吃饱喝足后,赵顼得回去赶完功课再去集贤院找王雱。王雱和往常一样跟着官家在禁苑中信步闲行,步入一条长廊时,远处明霞满天,灿若锦缎,美不胜言。
王雱免不了与官家闲话家常:“我跟您说,我早上出门时媳妇儿还和我说天阴沉沉的,怕夜里转冷,让我多带件披风。结果您看看,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接下来肯定都会是好天气了!”
官家道:“你媳妇那是关心你。你啊,也不小了,别再像个小孩似的,得有男子汉的担当。”
王雱道:“我可努力赚俸禄养家了!”
官家也不再多说,和王雱绕着禁苑走了一圈才归去。这天他没有宿在曹皇后那边,而是独卧在寝殿之中。
夜里月色晴好,王雱和赵顼没睡,拉着一批人在月下闲谈,到夜深才各自散去。赵顼见已经很晚了,不想回去,便抱了个早早搬来的枕头和王雱说:“我早与爹娘说过了,若是留到太晚我就直接睡这儿。”
十来岁的少年是最难说通的,王雱也没拦着,由着他挤了半张床。
到四更天的时候,王雱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千钧巨石压于心口。他猛地做起来,抬头看向窗外,发现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薄薄的窗纱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皎白的月色洒落一地,如水般皎净。
赵顼朦朦胧胧地做起来,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王雱掀开被子下地,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幽黑的天穹,胸口的闷意依然挥之不去。他转头看向跟着跑下床的赵顼,说道:“我们出去看看。”
赵顼虽不太明白出去看什么,但还是套上外套跟在王雱往外跑。出了集贤院、绕出崇文院,两个人沿着高高的宫墙往里走,路上巡视的禁卫看到他们都停下来见礼。
赵顼看着灯火点缀着的幽深宫道,不由拉住王雱说:“元泽哥,我忽然觉得好冷。”他被夜风吹得清醒了,奇怪地问,“我们这么晚往后宫走做什么?晚上宫门落栓,我们进不去啊!”
王雱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赵顼往前望去,莫名感觉腿如灌铅:“好冷好黑!明明有灯,天气也很好…”
王雱直接拉着赵顼加快脚步,两人很快被挡在宫门前。这道门入夜之后就会关上,禁止外臣和内侍、宫人们进出。哪怕是赵顼也无权在夜里命人开门,王雱只能站在宫门前看着那高大的朱红大门。
赵顼被王雱少有的正经神色感染了,也乖乖陪着站在一旁。两个人没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到五更天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这在宫中是极少出现的,毕竟宫人们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挑选和训练,出了差错也会面对严苛的惩罚!
赵顼急了,转头问王雱:“里面到底怎么了?”
王雱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想知道,他不想做任何猜测,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宫门之前再站一会。只要宫门不打开,消息没传出来,噩耗就不会发生。
赵顼跑上前逼迫守宫门的禁卫开门。
禁卫为难地说:“入夜之后谁都不能私开宫门。”
王雱闭上眼,静静地站在原处。
此时宫中已乱作一团,曹皇后闻讯赶至官家寝殿,当值的太医都一脸的悲切地伏跪在官家塌前,不时地抬手揾泪。曹皇后心乱如麻,但将门之女的坚毅让她强撑着上前问清情况:官家平常五更天就该起来了,今日一直没起,当值的内侍入内探看竟发现官家熟睡般躺在床上,已没了鼻息!
曹皇后立刻让人去传赵曙过来,这种关键时刻,赵曙务必到场。若是储君稳不住局面,朝野容易生乱!
曹皇后把事情都吩咐完,眼泪才夺眶而出,泪眼朦胧地拉着官家已然泛凉的手啜泣。
这个男人,并不是多好的丈夫,他选她做皇后,不过是看中她出身武将之家,可以平衡朝中文武之势。他生性多情,年轻时喜欢美人,宠幸各种各样的女子;年过四十后格外想要儿子,更是雨露均沾,处处流连。可这个男人有着世间最仁厚的胸怀,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喜与怒火,转头也会为自己盛怒时做的决定而感到懊悔。
这样一个男人或许不适合做个丈夫,但是他绝对是一个好君主。他网罗了天下文武英才,哪怕是她身在深宫也听说过不少人响亮的名声;他登基四十余年,保大宋四十余年太平无事,仁德之名遍四海。
曹皇后正哭得伤心,有禁卫小心地来向她请示:“皇孙与王侍读在宫门外候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可要放他们进来?”
曹皇后听了,点点头说:“让他们进来,官家一直喜欢这两个孩子。”
禁卫匆匆跑回宫门那边,开了锁,取了栓。朱红的大门缓缓从里面打开了,王雱身上已经被早露打湿,他望向打开宫门的禁卫,希望他们只是按时开宫门,而不是带来宫中的噩耗。
令王雱失望的是,禁卫一脸戚然地开口:“殿下,王侍读,圣人让你们过去。”
赵顼仿佛也明白了什么,拉着王雱往官家的寝宫那边跑去。此时寝宫里里外外都已跪了一片,赵曙与高氏也早已赶到,到处都是哀哭之声。
王雱一个外臣,本没资格上前,赵曙却示意其他人腾出一个位置给他与官家话别。
王雱一顿,上前跪到塌前,看着那熟睡般的脸庞。他蓦地想到昨日傍晚时霞光满天,官家对他说“得有男子汉的担当”,他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却不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那样说话。从此以后,榻上的人再不会睁眼,再不会无奈地说他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一切来得毫无征兆,回头看去却又像是早已注定一样。
虽然才五十五岁,官家却已经登基四十多年,他没有快活的童年,也没有肆意的少年,自他十三岁起,大宋江山的重担就压到了他的肩膀上,仿佛他这个人只是为了继承那个位置而生。
这样的活法实在太累了,累得官家曾在淬毒的丹药里寻求一丝难得的轻快。
最先预感到这一天何时会到来的,应该是官家自己。他早已把朝廷中的事安排妥当,给自己过了一年的悠闲时光,看过去不曾看过的风景,读过去不曾读过的书,结交从前不曾结交过的人。即便这样的日子只有一年,他也已经心满意足。
也许到死他都不想看到任何人为他的故去伤心,所以挑了这么个风好月也好的日子安然地离去。
为此,他没有当面与任何人告别。
赵顼年纪到底还小,抓着官家冰凉僵硬的手顿觉难以抑制的伤心涌上心头,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孙仪态,直接痛哭出声。
王雱转开眼,眼泪也落了下来。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地位,生老病死终归会来到眼前。
到了这一刻,无论什么人都会希望世间有灵魂,离开的人仍能在另一个世界好好地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赌,今天的甜甜春不会被打!【。
这一段其实埋了很久,但是甜甜春比较心软,所以找了个温柔的时机才写出来!
悄悄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篇文会在222章的时候完结!不要方,还有足足十六章!
第二零七章 出使辽国
《玩宋》/春溪笛晓
第二零七章
朝阳初升, 噩耗也传至前朝,百官赶至宫中时身上仍穿着朝服, 当场解下金带佩鱼,齐齐失声痛哭。
不管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哭过一场之后便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韩琦与富弼上前见过曹皇后与赵曙父子,曹皇后请知制诰王珪拟旨,尽快让太子继位。
国丧当前,哀告天下。洛阳百姓听到丧钟时都怔了一下, 直至有人奔走来告, 众人才恍然回神, 不少人当场就哭了出来,归家寻出素衣换上。
王雱没掺和朝中诸事, 守在灵前到宫门要关才归家。他到了家中,先去向祖母与吴氏问安。
两人都面有哀色,手臂上系着孝布。她们虽只见过官家一两回,却始终认为是官家提拔了他们的儿子或丈夫, 心中都对仁厚的官家充满敬爱。乍闻官家故去,吴氏抓着王雱的手落下泪来:“好端端地,官家怎么突然去了?”
王雱摇摇头,没有回应什么。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听到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家中一双儿女已经会爬, 王雱单独给她们弄了个房间由着他们到处活动,平日里若是他与司马琰要去上衙,便雇了信得过的嬷嬷与婢子在旁照看。
今儿司马琰在家中, 坐在榻上安抚着两个围着她啊啊叫唤的儿女。王雱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很快被眼尖的哥哥发现了,哥哥放弃扶着司马琰膝盖站立的游戏,四肢着地,啪嗒啪嗒地挪动小爪子往门口爬来。
哥哥的动作很快引起妹妹的主意,妹妹也不甘落后地转头爬向王雱的方向。
这下司马琰也注意到王雱回来了,有些担忧地望向王雱。
王雱进了铺满软毯子的“宝宝屋”,和平时一样陪着两孩子玩了起来。结果玩着玩着,妹妹居然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伸出软乎乎的手摸了摸王雱的唇角,一脸的好奇,觉得今天的爹爹好像不太一样。
哥哥也被妹妹的动作吸引,奇怪地看向王雱少了几分笑意的嘴角。
王雱对上两双乌溜溜的眼睛,花了一整天才平复下来的情绪再度崩塌,忍不住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入怀中。
第二日天气依然很好,王雱连夜被告知要早早去参加朝会,起来后匆匆用了碗粥便出发前往宫中。到了朝会地点之外,王雱与司马光他们撞上了。
司马光也一脸倦色,显见是昨天夜里不曾好好休息。
王雱和司马光问了好,一起入殿。接下来就是各种繁琐的讨论,包括如何立新皇、如何修山陵等等。
王雱由始至终都不曾参与,直至被任命为山陵使的韩琦唤他过去问意见,他才说:“您做事向来周全,不需要我多言。”
韩琦觉得有些奇怪:“我以为你会想去修山陵。”
王雱道:“山陵修得再好,保不住也是枉然。”赵宋皇族的陵墓后来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哪怕后来重修了,也已经没什么意义。比起修山陵,王雱更想着眼于日后之事。
王雱和韩琦提出一个请求:“我想当告哀使去辽国一趟。”宋朝出使名目众多,有迎伴使、送伴使、生辰使、正旦使、告登位使等等。告哀使就是其中之一,两国有国丧时会派遣专门的使者告知对方。
韩琦听了王雱这话,斟酌片刻,问起王雱的打算。
王雱自然不会隐瞒,他这一趟是想亲自看看辽国的情况。既然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总不能空口白牙瞎嚷嚷,他想亲自去看一看。原以为他会有很多时间去琢磨这琢磨那,官家的故去让他想到人生无常,想做的事倘若不抓紧些去做,许多人恐怕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韩琦见王雱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正正经经地和自己商量事情,一时间还有些不太习惯。听王雱说要去看看辽国、看看燕云十六州,韩琦说道:“此事不能强来,得慢慢谋划。”
王雱道:“我做事从不强来。”
韩琦一想,也对,王雱做事从来都是因势利导,从不逆势而行。他说道:“好,你先回去,我帮你争取争取。”
王雱听韩琦直接表态,安心地离去。
没过多久,宫中就有人往王家赐了官家遗物,是些金银与珍玩,里头有套王雱讨了许久没讨成的棋子,那是官家生前最喜爱的。
一同过来的还有让王雱担任告哀使的诏书。
王雱领了命,才与司马琰说起此事。
知晓王雱要去辽国,司马琰道:“路上可要小心。”虽说在外人看来王雱只是少年得志的“王小状元”,没多少人知道他都做过什么,但辽国路远,还是得注意安全才行。
司马琰叮嘱完还不放心,着手给王雱整理些药物,以防王雱路上水土不服或者受伤。
出使自然不是王雱一个人去,韩琦可不敢让王雱自己跑辽国去,他把范纯仁选出来了,让范纯仁负责看好王雱,别让王雱闹腾得太厉害。那可是别人的地方,辽人可不会纵着他!
要是王雱在辽国出个好歹,王安石回朝后非把他撕了不可!
王雱与范纯仁出发后不久,韩琦就发现王雱跑去当告哀使有多精明了。官家驾崩,朝中本来就有一摊子事要忙,赵曙却提出要为官家守孝三年,让他代为处理朝政!
这可把韩琦吓得不轻。
好在所有人都不同意,纷纷劝说赵曙不要这样做。
好不容易把人劝下了,赵曙的身体又出了问题,不太吃得下东西。听闻赵曙将近两天不曾进食,韩琦亲自端了粥去请赵曙多少用一些,赵曙却没吃下去,还失手打翻了粥碗,倒了韩琦一身粥。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可让韩琦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免不了在心里痛骂富弼不厚道。自从赵曙说出要守孝三年的话后,富弼那家伙居然说自己足疾遇到阴雨天气复发了,要在家养病!
真是岂有此理!
韩琦又要管着修山陵的事,又要把突然又故态复萌的赵曙劝去上朝,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让人去把已经出发好些天的王雱逮回来出出主意。
好在王雱虽跑了,还有个皇孙在。这小孩也机灵,知晓赵曙的情况后马上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左右。
韩琦观赵顼行止,觉得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将来肯定是个能当大用的少年郎。趁着讨论种种封号的机会,韩琦提出顺便把太子也立了。
众人对此自然不会有意见。
有太子监国一年作为过渡,皇位更迭的影响已降到最小。要不是赵曙的几次推让,甚至可以说平稳得毫无波澜!
准太子赵顼倒是很遗憾,太子不太子的他其实不太在意,就是没能和王雱一起出使辽国让他不太开心。他也想跟王雱去看看那燕云十六州,将来把它打回来的时候也好到陵前告慰皇祖父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时候王雱已经行到了大宋边境。
官家驾崩时还没出元宵,辽国的正旦使还在洛阳,正巧和王雱他们一起回去。王雱这几年和崇文院所有人都混得挺熟,想学什么都拉着别人学,契丹话也懂一点,路上时不时与辽国使者聊几句。
得知王雱当初还和女真的完颜劾里鉢比试,辽国使者顿时对王雱刮目相看,只可惜还在国丧期间,他们不能拉着王雱打猎和喝酒。
过了镇定府,他们就到了辽国的南京道。
南京道就是燕云十六州的一部分,其中包括辽国的南京析津府,地理上就是后世的北京。眼下的析津府却是隶属于辽国,早就与大宋无关。
使团在析津府住了一宿,第二日看着外面笼着蒙蒙薄雾的街道,范纯仁不由与王雱感慨:“昨儿看到街上许多人仍是汉儿打扮,只是口音不一,大多夹着些契丹话。再过几十年的话,可能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王雱没吭声。只要不起战乱,百姓自然能休养生息,不会去管上头管着他们的到底是谁。他说道:“既然还不急着走,我们出去看看。”
范纯仁想了想,看看又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应了下来,与王雱一起走出落脚处。王雱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但凡遇上个人都上去聊聊,彼此都不是标准的官话或者契丹话,聊起来竟也不算磕绊!
若不是出城太耽误时间,王雱还想去城外走一圈。不过在城里看看,大致也能让王雱推断出析津府这边的经济情况和相关政策。既然统治者是契丹族,还有众多草原部族分治各方,生活在燕云十六州的汉人自然是等同于在夹缝中生存。
好在小农经济的特点就是只要给一块地,一间茅屋,他们就能熬过一年又一年。而且析津府临近宋辽边境,离两国互市的榷场很近,商品贸易还算繁荣,日子倒还过得去。
只可惜自从枢密使耶律乙辛被封为赵王之后,辽道宗耶律洪基就沉迷打猎,不理政务,朝中诸事多由耶律乙辛裁决。耶律乙辛独揽朝纲,底下的人都要想方设法讨好他,各地有珍稀或美人都被搜罗上去先给耶律乙辛,还把各种重赋种役压到汉人头上。
总之,只要上面出一个贪婪的人,普通百姓的日子永远最不好过。
范纯仁原本看王雱这里聊聊那里聊聊还摸不着头脑,等回去后听王雱给他分析了一路上得来的消息,甚至还根据城中米粮价格和沿途耕地情况估算出辽国的粮食情况,范纯仁才恍然明白王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要是让王雱把辽国境内全走一遍,这小子怕是连辽国有几个兵都能数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王小雱(看着辽辽):本来想慢慢来,现在想想还是快点搞你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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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了!
以我精妙绝伦的数学水平,现在应该还有十五章完结(含番外)!
第二零八章 耶律洪基
《玩宋》/春溪笛晓
第二零八章
既然是告哀使, 自然不会沿途游玩逗留。王雱一路上只匆匆了解了一些情况,便跟着辽国使者一行人奔赴上京临潢府。使团稍作休整,就有人来请他们入宫。
春天是禽鸟孕养的季节,辽道宗耶律洪基减少了狩猎次数,是以这次王雱得以与耶律洪基亲眼见上一面。
耶律洪基是典型的草原人, 身材高大,五官英朗,自带一股豪放不羁的气度。见大宋派来的告哀使年纪颇小, 耶律洪基有些意外,细细地打量起王雱来。
哪怕是面对辽国的君主, 王雱也毫不畏怯,行了使节应有的礼仪, 才将记载着官家驾崩之事的国书递了上去。
耶律洪基早得了消息,大辽朝廷也已有过一系列的探讨:大宋新君是怎么样的人?双方的和谈还作不作数?接下来两边会不会大动干戈?最要紧的就是最后一项。
赵曙是大宋几年才立的太子,众人以前对他了解不深,只知道他幼时就曾寄养宫中。比较令耶律洪基在意的是大宋突然迁都洛阳, 这等同于发出一种信号:大宋不畏辽国西夏, 有意好好经略北方!
这件事是赵曙监国期间完成的, 不得不让他们警惕赵曙此人野心勃勃,有别于他的叔父赵祯!
王雱此人,耶律洪基也是听过的。听说有一年使团前往开封,完颜部的完颜劾里鉢曾主动挑衅过王雱,结果在骑射一道上输给了王雱。
这一点让耶律洪基印象深刻,因为耶律洪基最大的爱好就是狩猎, 他之所以记得完颜劾里鉢这个年轻人就是因为他骑射好,陪他打猎时能尽兴。
能让完颜劾里鉢服输的人,着实让耶律洪基非常好奇。
不过这个时候不该琢磨这些,关于如何迎接大宋告哀使,耶律乙辛他们已经定好整个流程:首先要认真把大宋国书看一遍,然后真情流露地哭一场,下旨做一系列缅怀大宋明主、表现大辽维护两国和平局面决心的举措。
耶律洪基打开国书,发现这国书写得情真意切,句句都让人伤心,根本不需做戏,看着看着当场便落下泪来。他向王雱一行人表达了对大宋明主去世的沉痛哀悼,宣布早已商定好的诏令,把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又留王雱他们用过饭才放使团去歇息。
一路舟车劳顿,又得打起精神应对完耶律洪基,王雱确实有些疲倦了,与范纯仁等人回到落脚的地方歇下。
王雱一行人离宫,耶律洪基留下宰相张孝杰说话。张孝杰是耶律洪基登基后选出的第一个状元,虽是汉人出身,却很得耶律洪基信任。
耶律洪基道:“此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年纪轻轻就应对自如、深得大宋朝廷信重之外,王雱确实没显露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孝杰取出一叠揣在身上的文稿呈与耶律洪基:“此子不仅文采出众,还精通策论,颇有些奇计巧思,这是他一些刊行在外的文章。陛下可以看过再作定论!”
耶律洪基好习汉文,诗文也写得不错,听张孝杰这么一说便来了兴趣,接过文稿细看起来。
王雱的文章不难拿到,因为他经常在《国风》上发表文章,报纸刊行之后更是时常发表点社论或诗文,算是大宋文坛的活跃分子。
耶律洪基把张孝杰带来的文稿通读一遍,只觉畅快淋漓,回过神后对张孝杰说道:“他的文章应该不止这些,你把他所有文章都给我搜罗回来。”
不管王雱这人如何,他的文章确实写得非常好,不管是想法还是写法都非常对耶律洪基胃口。
张孝杰领命而去,才出门就撞上太子耶律浚。耶律浚今年九岁,张孝杰向他行礼他也不怎么理会,径直跑进去向耶律洪基炫耀自己打下的大鸟。
耶律洪基很喜欢这个儿子,当即笑着夸奖起他来。
听着父子俩的笑声,张孝杰眼中略过一丝阴翳。
皇后萧观音初时因为擅长诗文与琵琶备受宠爱,耶律洪基登基后就将她立为皇后,并早早立了耶律浚为太子。幸运的是好景不长,萧皇后很快因为劝谏耶律洪基不要耽于打猎、不理政事,被耶律洪基疏远了。
这对萧皇后来说是件坏事,对他和耶律乙辛来说却是件大好事,只要耶律洪基继续沉迷酒色与行猎,大辽真正做主的人就是他们!
可惜太子是萧皇后抚养长大的,从小就对他们很是不满,将来若是当真由太子继位,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好在,太子还小…
张孝杰没有多留,快步出了宫。
张孝杰显然是个有心人,还没到第二天,他已经把曾搜集到的王雱的文章、刊物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