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了解到妈妈有多么神奇。哈德逊对我说起他初见妈妈的情形,他说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位东方的蒙古王妃不但能说流利的英语,还会背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谈起英法历史和地理,妈妈能够毫不困难地听懂而且接话。他一直以为妈妈有一位博学睿智的英格兰教师,也许是某位曾以才华闻名突然失踪的贵族,因为某些原因离开故乡进入东方的宫廷,教授出这么一位美丽聪慧向往西方的东方公主。
“我知道没有这么个人。妈妈身边原来有她从清国带来的侍卫和嬷嬷,从他们那里,我知道在清国象妈妈这样的大家闺秀是怎么长大的。我知道嫁给爸爸之前,她只在江南和北京生活过。我想,清国和英格兰最博学的老师加在一起,也教不出妈妈的学识和头脑。对于我们的这个星球,妈妈知道的比走得最远的探险家还要多。”
“也许,”怡安迟疑地说:“妈妈是编了故事讲给你听。从前,在大清皇宫,妈妈就是出名地会讲故事。随口编的,当然不一定对。”
哈尔济朗意味深长地笑笑:“妈妈也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她说的外面的世界,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故事。可是,妈妈给我讲的很多事,我后来亲眼看见,有些故事,我也找到了出处。所谓不对的那些,有的可能是她记忆不准确,有些地方可能还没被人发现,有些事情可能将来才会发生。怡安,我们的妈妈先知先觉。”
“你是说,妈妈是神仙?未卜先知?”
“神仙?”哈尔济朗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妈妈是神仙,她到这个世上来,就是为了和爸爸相遇,生下我们,再把我们带进这广袤的天地。”
“然后,她就回到天上去了,和爸爸一起,变成了星星,远远地看着我们?”
哈尔济朗抬头,和妹妹一起仰望星空:“我想是的。爸爸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他更喜欢妹妹的说法。
除了送央金玛回来,探望兄嫂和妹妹,哈尔济朗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告诉一同从准噶尔出走留在亚洲的那些人,他和他的妻子即将移居美洲大陆。他了解到的信息证实了楚言对那块大陆的描绘,地广人稀,有大片平原草场,适合农耕也适合放牧。他们无法再回准噶尔,却可以到那块大陆上去,纵马奔驰,再过草原生活。他和家人,以及几个在英格兰的准噶尔人将去探路,如果一切顺利,其他的准噶尔人可以经过英格兰,去美洲与他们汇合。央金玛的儿子艾尼往返于英格兰和印度做些生意,同时担任他们的联络人。
这次分别,也许再也没机会见面。兄妹话别,怡安泪流满面。
哈尔济朗紧紧拥抱妹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忘了,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
怡安和筱毅再次扬帆北上,先至广州,一上岸就听说雍正皇帝驾崩,四阿哥即位。
怡安换上孝服,设起香案,以孝女的礼节,向北跪拜,遥遥祷祝。
失去了雍正皇帝的庇护,怡安和筱毅心存顾忌,很少再回唐山,就是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不敢多呆。
海风海浪送他们的船到许多地方,自由自在的日子里有许多新奇和发现。时光流逝,他们的孩子们都已长大。
这一年,央金玛派人往几个重要港口送信,叫他们去孟买。
哈尔济朗在北美定居后,阿格斯冷和图雅带着一部分愿意闯荡的年轻人经过英格兰去了美洲。蒙古人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四处迁徙。这一次,他们不过是坐船,迁徙到海洋另一头的草原去。只有阿茹娜陪着央金玛留在孟买。
怡安赶到孟买,见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噶尔丹策零的使者英丹。
噶尔丹策零已因病去世,最后的日子里,他意识到作为大汗,他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长子达尔札虽然能干,但为婢女所生,出家做了喇嘛。次子无知昏庸。三子尚在幼年。他一面立下遗嘱让次子继位,由其姐代管诸务,一面派英丹等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到印度寻访哈尔济朗,请他回去继承汗位。
英丹等人找了很久,一个偶然的巧合得知额尔齐布在尼泊尔,通过他才得知哈尔济朗已经远远地离开了这片大陆。准噶尔传来消息,噶尔丹策零的儿子们为了争夺汗位,手足相残,引发内乱。达尔札杀死了两个弟弟,成为大汗,他的统治遭到一些重要台吉的抵制和反对。额尔齐布和英丹等人担心内乱升级,准噶尔就此衰弱,希望哈尔济朗返回准噶尔,中流砥柱。
央金玛非常动心。她一直认为策妄阿拉布坦的汗位应该由阿格策望日朗继承,再传给哈尔济朗,终于等到“拨乱反正”的机会。然而,哈尔济朗已经在几万里之外的美洲定居,楚言又曾代哈尔济朗立下誓言,永生不回准噶尔。央金玛要怡安帮忙劝说,甚至希望她能亲自去把哥哥找回来。
怡安不赞成:“姑姑,哥哥离开准噶尔已经二十年,他在英格兰和美洲生活的时间比在准噶尔长,突厥语已经生疏,怎么可能回去做大汗?准噶尔已经是新的一代人,不知出了多少新的英雄,父亲已经被人遗忘,突然出现的哈尔济朗怎么可能被接受?”
英丹忙说:“公主不必担心,大汗临终做了安排。”
“大汗的安排如果管用,准噶尔就不会内乱。”
英丹哑然。央金玛固执地说:“汗位本来就该是哈尔济朗的。”
“那么,我们写封信送去给哥哥,让他自己决定吧。姑姑,我很想去找哥哥,可我没去过比爪哇更远的地方。您也知道,我们的船走不了那么远。”
通过英国,印度和美洲可以通信,可时间漫长,一来一回,三四年算快的,还不可靠。等待中,准噶尔又生异变。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达瓦奇在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阿睦尔撒纳的帮助下杀死达尔札,夺得汗位,随后开始两个人的权力之争。
哈尔济朗的回信终于到了,对汗位的答复和怡安说的差不多,并且说他们在美洲建起了自己的牧场和农场,生活得很好。
英丹等人失望地返回,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准噶尔汗国的崩溃。阿睦尔撒纳投奔清廷,借兵攻打达瓦奇。部分台吉仿而效之。乾隆皇帝两路发兵准噶尔,打败了因内乱而被削弱的汗国,俘虏达瓦克。阿睦尔撒纳因功绩显著受封双亲王,与其他几位投靠清廷的台吉得封各部汗王。其后,各部台吉不甘心臣服,与阿睦尔撒纳一起反抗清军,取得了一些局部的胜利。最终,阿睦尔撒纳病死,诸台吉也被镇压。
听到准噶尔汗国灭亡的消息,央金玛晕了过去,醒来后放声大哭,又哭得晕了过去。
怡安仰望天空,暗暗发问:“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指引着哥哥他们去寻找新的家园?”不管在哪里,她和哥哥好好活着,他们的孩子好好活着,爸爸妈妈就活着。

往事如烟

紫禁城,慈宁宫。宫女太监们小心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尽量不弄出声音,打扰太后午睡。
太后钮祜禄氏微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年纪大了,觉少,她只是想要清静清静,放任自己回到过去的岁月,神游一番。
她出生时,阿玛请人为她算命。那位先生说她将是日边红云。阿玛大喜,为她起名初云。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用过,也没人知道了。如今,天下人都只知道她是“太后老佛爷”,乾隆皇帝生母。
满人家的女儿照例要选秀,一旦被选上,到了皇上身边,可不就是“日边云”?钮祜禄氏是满洲大族,阿玛官职不高,却有几门显赫的亲戚,是康熙爷的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的堂兄弟。这样的身世,加上一点机缘,成为“日边红云”并非不可能。阿玛希望她之后出生的妹妹也有一样的运气,除了初云,还有二云,三云。能够光耀门楣的日边云,越多越好。
她还是小姑娘初云的时候,家中不是十分宽裕,为了日边红云的预言,倒是从来不短少她什么,还让她念了点书认得几个字。因她喜欢做针线的湄娘,还把湄娘调来服侍她。
湄娘是嘉兴人,有江南女子的清秀温柔,说话总是轻声细气,不但做得一手好针线,还包得一手好粽子,会唱许多江南小曲。她最喜欢坐在湄娘身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飞舞,听着她讲述那梦幻烟雨的江南,时而悠悠地唱个小曲。她跟着学舌,久而久之,也学会了几支曲子,甚至说话也带上了一点绵软的口音。
那一回,跟着额娘去北京城里走亲戚。亲戚家的高门大院在什刹海边上。穷亲戚不要指望贵亲戚热情接待。额娘陪着他们太太奶奶们说话,她惦记着来时看见的那一片湖水,见没什么人在意她,悄悄地从进来的边门溜了出去,跑到什刹海边。
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一片水,岸上杨柳依依,亭台错落,远处的水上有荷花,有小船。下雨的时候,陇起一层水雾,就同湄娘念念不忘的雨湖没两样了吧?日头有点晒,她找了树荫下水边一块大石坐下,有些迷醉望着,想着湄娘的说辞,在脑中勾勒着这片海子一年四季的美丽,不知不觉地哼起湄娘常唱的几首曲子。
她至今还记得,为了见贵亲戚,她那日穿了套簇新的薄绸衣裳,水红色上衣,袖口领口绣了银色花纹,月白的裤脚绣了一圈淡红色的小花,淡绿的叶子,连鞋也是相配的。湄娘花了许多心思,用了半个多月才做好。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穿过的第一套簇新的好衣服,很合身。额娘和湄娘见了,都很高兴,说她是大姑娘了,过几年就该选秀,也该开始打扮打扮。
怕把新衣服弄脏,她特地挑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又用帕子小心地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现在想来,那样一个女孩儿坐在海子边上树荫下,哼着曲子,应该是容易引人注意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就跑出来了?就不怕被人抓住?”身旁不远响起含笑的男声,落到她耳中有如惊雷,本能地想站起身逃跑,忘了正坐在水边石上,一头向湖里栽下去。
惊恐中,斜地里伸过一只胳膊将她揽住,捞了起来,耳边是那人的戏谑:“知道怕了?还想水遁不成?”
她又羞又怕,面红耳赤,拼命低着头。那人好笑道:“怎不说话?舌头被猫儿咬了?”
她慌张极了,脑中空荡荡的,却突然脚踏实地。那人放开她,退开几步,声音突然变得冷淡平板:“对不住,认错人了。”
她惊愕地抬头,入眼的是漆黑冷淡的星目,挺直略长的鼻梁,紧抿的嘴角带了几丝恼意,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她有些瑟缩害怕,自觉做了件极大的错事,冒犯了这位贵公子,腿脚发软,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和向往。
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皱着眉望望还在发愣发呆的她,走了回来:“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女儿?”
她不能思想,压根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有问有答,结结巴巴,老老实实照实全说了。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听完:“快回去吧,女儿家别乱跑。”
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点点头,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一直看着他走到马车前,上了车,马车走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以后白天黑夜,闭上眼,她常常会看见那双眼睛那张脸,想着他那些话。他是谁?他认错人了,把她认作了什么人呢?先前语含笑意,那般温柔亲昵,后来冷淡中带着恼火,看他样子冷情孤僻,对着什么样的人才会随和开心?
半年后,宫里传出德妃旨意,把她指给四阿哥为格格。阿玛很失望,遗憾她年纪还小,就被指婚,失去了进宫的机会。太子早定,四阿哥不大可能会是下一个中天日。好在阿玛并不是死心眼,转念一想,虽然只是格格,入了皇子府,就是皇家人,也算到了日边,算命先生的话也算应了。将来的事,全在机缘,谁又说得清?倒是担心四阿哥出名地严厉,恐怕她进门后日子不好过,再三嘱咐她要老实要本分。
她也有些难过,那位不知名的贵公子去而复返,问了她的姓名出身,私心里,她也幻想过他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来提亲?他们家在保定,他是京城贵公子,就是想再见一面,再被他认错一次,也是不可能。半年过去,她就要嫁给冷面冷心的四阿哥,这辈子再也无缘。
新婚夜,她的心情紧张而沮丧,却在盖头被挑开,见到那张淡淡的冷脸的刹那,欢喜得象是飞上了云霄。是他!他就是四阿哥!四阿哥就是他!欢喜之后,是羞涩,他还记得她么?是不是因为那次偶遇,才请娘娘指婚?她能不能中他的意?
他面上始终冷冷的,似乎根本没有看她,淡淡地坐着,任由嬷嬷喜娘们走完过场。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她低着头,红着脸,心狂跳,紧张害怕,又憧憬期待。
他淡淡一眼瞟来:“睡吧。”率先解开外衣,钻进铺好的锦被。
她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脱下衣服,期期艾艾,缩手缩脚地上床。他悄无声息,仿佛已经睡着。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一动不敢动,也睡不着。
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清淡的声音:“念过书么?”
她一愣,赶忙回答:“念过一些,认得几个字。”
“哦?明早写给我看看。念的什么书?”
她只学过一点满文,两三句以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他不再说话,似乎有些失望。
新婚夜原来是要考功课的,额娘嬷嬷都说错了。她一定考得不好,不合格,默默难过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早起来,他不在房中。她拜见过福晋侧福晋回来,没多久,他来了,拿来几本书,又让她写字。
他找来一个识字有才艺的嬷嬷管教服侍她,偶然过来问问她的功课,有时也亲自教她一些,极少在她房中过夜,更不碰她。她听见侧福晋李氏的丫环私下笑话说:贝勒爷娶回来个小毛丫头,原来是要过过做先生的瘾。
她在府中的地位有些尴尬。幸而福晋说:“既识得几个字,就过来帮我记记帐。”无事时常叫她过去,打点无关紧要的下手。有了福晋的庇护,四阿哥又不宠幸她,只当她是个小玩意,那些女人渐渐不再理会她,把她当做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努力学习,想让他满意,然而,资质愚笨,进步很慢。他渐渐没了耐心,来得也少了。
那回,福晋带她进宫给德妃请安。她第一回进宫,步步谨慎,小心地跟在福晋身后,不知怎的还是引起德妃注意,找去单独谈话。德妃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突然话题一转问她成亲前见没见过四阿哥。她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说出什刹海边那次偶遇。德妃听了半天不语,后来,叹着气说:“这真是你们的缘分。只是这事放在天家,却有些不体面,以后不可再提。”
她乖乖应了,却有个奇怪的感觉:德妃一定知道他把她错认成了谁。那是谁呢?有一回,他喝了酒来她房中,晚间在睡梦中揽住了她,口中模糊地唤着“阿初”。有他在的夜晚,她总是睡不沉,一下就惊醒了,有些欢喜有些疑惑。他从不当面唤她,只是称“你”,背地里说起她也称她的姓氏。原来,他是知道她的乳名的,还能唤得亲热。在家里,在贝勒府里,人们叫她的名字也是唤作“初云”,额娘有时唤她“云儿”,从没人叫过“阿初”。虽只有一两声,她很喜欢他叫她“阿初”。只是被德妃提醒,想起他的“错认”,有些不确定起来:他唤的真是“阿初”?他叫的真是自己?
那年,他的生日,福晋早早张罗起来,请了诸位阿哥。据说还有一位要紧的女客,太后跟前的红人,竟与四阿哥同天生日,也是寿星。府里的丫环提到这位佟格格都是津津乐道。她原先很得太后皇上宠爱,四阿哥把她当做亲妹妹般看待,有什么都少不了她一份。十三阿哥很喜欢她,有个蒙古王子也要娶她。皇上想让她嫁给那个蒙古人,太后给她和十三阿哥定了婚约。眼见就要是十三福晋了,她不知怎的开罪了太后,象是有些失宠,婚事也被搁置。十三阿哥正为此烦恼。这种时候,福晋去求太后,把她从宫里接出来,与四阿哥一同庆生辰,可见四阿哥和福晋是多么在意这位佟格格了。
寿筵前一天,福晋看着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笑着说:“明儿爷们都要来,怕是会闹得厉害。你还小,弄不好被他们吓着,干脆别往前头去。我是不能不露面的,你替我在这里坐镇,有点什么事儿,也省得手忙脚乱。”
她很好奇那位佟格格,但不敢违背福晋,还为福晋的信任心里暖呼呼的。到了那天才发现,福晋都分派好了,所有人都有事做,只有她闲得无聊,还有些碍手碍脚。好在是个艳阳天,溜溜达达地走进后花园,坐在假山下晒太阳,看蚂蚁搬家。
不知看了多久,发觉有人走到她身边蹲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啊?”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少女,看着比她大几岁,身上带着一点酒气,脸颊红红的,眼睛明亮发光,嘴角上翘,笑容满面。“没,没看什么,就是几只蚂蚁搬家。”
“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么?”少女疑惑地看看地上,又看看天上:“不象啊。是找到什么好东西,忙着搬回去藏起来,好过冬吧。”
她点点头:“想来是的。”
少女歪着头打量她:“你成亲了?这么小!还是个孩子呢。”察觉她的羞涩不安,连忙说道:“我喝醉了,瞎说八道,你别介意。我叫佟楚言,你呢?”
她就是那个佟格格!初云热切地打量,觉得她爽朗大方,立刻生出好感:“我叫初云,姓钮祜禄。”
“啊?你就是钮祜禄格格!”楚言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为兴奋,把初云吓了一跳,见她不安紧张,忙解释说:“我们是亲戚呢。”
“亲戚?”
“对啊。你家里跟孝昭皇后沾亲吧?我家里跟孝懿皇后沾亲。算起来,皇上是我们七拐八弯的姑夫呢,我们可不就是亲戚了?”
照她这么说满洲人都是亲戚。不过,初云倒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位“亲戚”。由着楚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楚言。”她们的谈话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
那个俊秀温和的男子象是远远见过一两回的八阿哥。八阿哥对她笑笑,专注地看着楚言:“我有些事儿,先走了。九弟也一块儿走。难得一回生辰,高兴点儿。”沉吟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对她再笑了一笑,走开。
初云回头,发现楚言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着八阿哥的背影,有些忧伤,发觉她在看她,报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初云正要说话,发觉那边园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楚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这附近,有藏身的地方么?”
初云指了指假山背后,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回,她坐在假山下发呆,发觉李氏带了丫环往这边走,怕又遭奚落,不想同她们照面,情急中发现那个地方,躲了进去,照面是躲过去了,还听了些闲话。那地方宽敞,足够一个人蹲着。
“不管谁来,问起,都说没看见我。不,就说看见了,往那边走了。”楚言叮嘱几句,跑过去藏了起来。
那两人来到近前,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认得是她,打了个招呼,问是不是见着那么一个女子。她依着楚言指点,随手一指。
十四阿哥笑道:“她倒自在,大概真是喝多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就要往那边找去。
十三阿哥望了一眼假山,看了看她,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我也喝多了,有点头晕,在这儿坐会儿。”
十四阿哥不疑有他,径自去了。十三阿哥坐了一会儿,突然对手足无措的她说:“小四嫂知道么?这假山后面有个地方可以藏人。夏天躲在那儿,清凉。冬天可就有点儿冷了。蹲久了,腿脚酸麻,不如坐在这里晒太阳舒服。小四嫂,你说是不是?”
“啊?呃?”初云不知如何回答。
楚言板着脸从藏身处出来:“有你不知道的么?”
十三阿哥笑容满面:“你果然躲在那儿。那地方不但我知道,十四弟也知道,四哥也知道,早几年,我们来这园子找四哥,就发现了。十四弟方才信了小四嫂的话,一时没想起来,用不了多久,定会找回来。你蹲了多久,腿麻了么?坐这儿歇歇。”一边站起来把自己坐得热了的石凳让出来。
楚言犹豫了一下,过去坐下,却不说话。
十三阿哥好言劝说:“四嫂巴巴地给你过生日。你是寿星,主客,怎么说溜就溜?让我们好找!八哥九哥先走了,十哥的酒,四哥都替你喝了。你别恼了,回席上去吧。”
“谁恼了?出来透透气也不行么?我好容易见着钮祜禄格格,有话同她聊。”
十三阿哥笑了笑:“来日方长,今儿认识了,以后想见面还不容易?”
初云静静看着,突然有些羡慕。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见过许多年轻男女,还是觉得,那日所见的才是最登对的未婚夫妻,十三阿哥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然而,造化弄人!他们终究各自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