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越逼越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欣赏这美丽的猎物的挣扎,却见她突然抬头,展颜一笑,绚烂若流星,竟看得呆了,反应过来时已经倒在地上,哀哀呼痛。
一个貌不惊人的唐人男子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们:“三位是来帮我传话,告诉我妻子,我的船回来了么?多谢了!”
认得这个男人交游广阔,颇有手段能量,三人不敢多说,唯唯诺诺地跑了。
对上筱毅含怒带怨的黑脸,怡安甜甜一笑:“小乙哥哥,我想你!你想我吗?”
筱毅猛地吸了口气,拉起她的手,粗声粗气地说:“回家再说。”
旺婶不在,想是回自己家去了。筱毅把门在身后关上,一把抱起妻子,穿过院子,走进卧室,放到床上,排山倒海地吻下去。
情浓之时,院子里响起旺婶的大嗓门:“怡安啊,我听阿发说筱毅早早就下船了,兴许是被朋友拉去吃酒了。我叫旺伯去找了。你别担心,筱毅是正经人,不会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的。”
怡安望着筱毅,噗嗤地笑了出来。
筱毅无奈,只得整理了衣裳,推门出去,同旺婶说了几句话,又端了晚饭进来。
晚饭后,小夫妻偎依着轻声交谈。
“等孩子大点,我们回江南去,陪爹住一阵,我去订条船。”
“好啊,你觉得可以了么?”
“嗯,行了。我还找了几个帮手。以后添了孩子,再搭别人的船也不方便。有了船,咱们以船为家,船在哪儿,家在哪儿。去看爹,看干娘,看你哥哥姐姐,都方便。顺便再做点小生意。”
“等取了船,我们先去看姨姨,再去看姐姐。不知道姨姨他们一家好不好。”
“只要你那个姨夫不惹是生非,就能好。”
“你不认他是你干爹?他可对你这个干儿子喜欢得不得了呢,直说你孝顺懂礼能干,比冰心罗恒都强。”
“难得见一回面,看在干娘的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他就觉得我好。冰心罗恒受了他多少气?哪里还有好脸色给他。”
他们离开后不久,冰心与罗恒成了亲,两家正式作了一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寒水在郊外买了一处农庄,离着广州有半天的路程,往来方便,又不至于让唐九太容易惹事。唐九岂是个能长久安分的?要不是寒水压着,怕不要把冰心罗恒逼得疯了。
冰心终于有机会对怡安解释那个“未婚妻”的自称是怎么回事。筱文的妻子对冰心暗示说写了信去广州向罗家提亲,以靖夷和罗衾的交情,这门亲事一定能成,推销一番筱毅,也提到有怡安这么个人,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那日,怡安一出现,筱毅脸色大变,冰心看着好玩,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看看筱毅会怎么样,没想到怡安气性那么大。
“其实,我原来还真喜欢过筱毅哥的。”冰心笑着叹道:“他先前来过广州两回,住在我家。他会说许多故事,人也有趣,会哄女孩子开心,我不高兴时会安慰我,还拉着我去逛街,拿着那些小玩意,问我哪样好,让我随便挑。还买了几件送给我。比罗恒知情识趣多了。我看他对我与众不同,还以为他喜欢我。如今想起来,只怕一是因为我娘,先就觉得亲近,二是因为你。”
“因为我?”
“他知道我是孤女,是被罗家收养的,只怕是看见我想起了你,爱屋及乌。再者,你我年纪一样,都是女孩子,让我替你挑东西呢。他送了几件给我,大半的都带去京城给了你吧?筱毅是我哥哥,你是我妹妹,亲上加亲,团团的都是一家人,多好!”
“那,你对罗恒——”
“从小在一起,他总是照顾我,习惯了,没多想,我换个地方,他家里换个人,只怕倒觉得别扭。以前还嫌他有点呆气,见过我亲爹,才觉得男人还是憨点儿好,不惹事。”
“对了,方才听姨夫说,近来夜里咳得厉害,睡不成觉——”
“他?别理他!祸害遗千年,且死不了呢!只是拖累了我娘。我娘也对他说了,嫌这儿不好,嫌我们不好,不妨回京城去。他那边不是还有一大堆女人儿子?总有个好的。他愿意就找过去,我们母女决不拦着。我巴不得他走开,他不在,我就可以把我娘接到罗家去,同婆母作伴,不比现在守着他强?”
怡安听着,目瞪口呆,不由有些同情起那位姨夫。后来听筱毅说明,才知道积习难改,唐九时不时还爱耍耍威风,摆摆架子,使使性子,欺负罗恒好脾气,时常支使训斥,又总怪冰心不孝顺贴心,发起疯来还骂罗家是太子余孽,难怪冰心气得磨牙。
是个女儿,鼻子嘴巴象父亲,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象母亲,第一次见到祖父就张开只有一颗牙的小嘴,风情万种一笑。靖夷被迷住了,放弃了去南少林探同门的打算,同他们一起在江南住下,还答应等船造好,和他们一起出海,兜一圈风。
这日,筱毅去船厂,靖夷在家陪着宝贝孙女。怡安闲坐无事,想起江南富庶热闹,又是妈妈出生成长的地方,难得来一次,该四下多走走看看,同靖夷说了一声,出门也不走远,就在镇子上逛逛。
镇子不大,商铺集中在一条街上。街不长,怡安没想买东西,随便看看,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一刻多钟。
木匠铺子的门口,摆了几样木制玩具。怡安下意识地驻足。当初妈妈留在京城给她的,除了萨娜,那些信,还有那些新奇的玩具。弘历弘昼也很喜欢,有次弘昼不小心弄坏了她的玩具,她大发脾气,又哭又闹。四爷让人依样又作了一套,供他们玩,把妈妈留下的那套让她收了,留作纪念。开始她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常常一个人把玩,慢慢长大,渐渐丢到一边,额娘却让人收拾干净,仔细地存了起来。妈妈的死促使她斩断与京城的联系。这些年漂泊海外,自由中有很多辛苦,辛苦中充满快乐,忙碌充实,只在偶然间想起那些人,过去的时光。
她现在的生活,是妈妈希望的吧?最终也没能见上一面,妈妈在她心里始终是八叔那幅画上的样子,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年轻,还要无忧无虑。
最后一次玩那些木头,是和淑儿福惠一起。不过几年,乖巧的福惠没了,文静的淑儿远嫁。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额娘是不是老了许多?身体可还好么?
她站了很久。老板娘出来看见,上前招呼。怡安回神笑笑,指了几样,掏出碎银付钱。见她空着手,老板娘好心给了个竹篮,把几件东西放进去。
怡安提着篮子往回走,心中仍然伤感。囡囡出生后,眼看她一天天一点点长大,每次想起妈妈想起额娘,都有要哭的感觉。但愿她们母女永不分离。
“给小姐请安。”一个大汉来到她跟前,垂手打了个千。
觉得有些面熟,怡安仔细想了想,惊讶而不安:“是你?你怎会在这里?”是往广州送信的那个侍卫。
“小姐不必惊慌。老爷吩咐过,不得打扰小姐。只是夫人听说小姐生了位小小姐,备了份礼物。老爷命小人送来,聊表心意。”说着,递上来一个锦盒。
怡安接过来,拿着:“额娘她,身子骨还好么?”
“不大好。”
怡安咬了咬唇:“老爷他,可好?”
“也不是太好。”
怡安站着,垂头看着那个锦盒,不说话。
“小人住在钱记客栈。倘若小姐有什么吩咐,要带什么话,可命人到客栈找我。”
见怡安提着个篮子拿着个锦盒回来,两眼含泪,神思不守,靖夷有些担心,问明原委,不知说什么好。
怡安呆呆地看着两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好一会儿,说道:“爹,我想回京城看看额娘。可是——”她跨不过妈妈死亡的阴影。
靖夷迟疑了一下:“有些有关你母亲的事,应该告诉你。”那个灵魂的最后秘密。
怡安听得呆住:“爹,我不明白。我妈妈到底是什么人呢?”
“你妈妈是佟楚言,不过不是佟家长大的那个佟楚言。我说不清,可有时候会觉得,死的是佟楚言,你妈妈的魂也许只是回家了。”
“回家?”怡安努力吸收想通:“爹,你是说,妈妈也许没死,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样子?她会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他不知道先前那个灵魂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后来那个会去哪里。她们也许都活在某处,也许都死了。对于还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她们已经不存在,就是死了。他只是不忍看着怡安一方面思念养母,一方面介意生母之死,不忍见她挣扎于对养父母的爱恨之间,害怕她错过什么终生后悔。
晚间,怡安对筱毅说了今天的事,想要进京一趟,探望皇后。
筱毅沉吟一阵,叹道:“我也听说了,皇后凤驾欠安,你想去就去吧。只是,船厂那边,我叫他们做些改动,还得盯着。要不等船造好了,我再陪你去?”
怡安想了想:“我一个人去吧。你专心造船,正好那船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完工,我趁这工夫走一趟。囡囡有爹照顾,同秀嫂也熟了。我也放心。皇上当初没逼我,到如今更不会逼我。我就是去看看额娘,很快就回。”
“天子无戏言,可是四阿哥——”
怡安嗔道:“你想什么呢?四阿哥是什么人?什么女人没有?我已嫁为人妇,连孩子都有了,风吹日晒的,一身黑皮,整个儿一个村妇,也就在你眼里还是个宝。”其实,她心里并没有这么放心,所以更不能让筱毅和囡囡陪她去。
筱毅咧嘴而笑:“明白就好,早去早回,别逼我唱一出千里寻妻。”
京郊,圆明园。皇帝寝宫,雍正皇帝正在静室内打坐参禅。
一个年轻太监一溜小跑而来,离了百来步停下,凑到另一位太监耳边轻语几句。那太监轻手轻脚地紧走几步,来到静室外,对侍立着的高无庸耳语几句。
高无庸面上一喜,点点头,走到静室门口,隔着帘子,轻声回禀:“皇上,怡安格格到了。”
顿了一下,帘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又是欢喜又是欣慰:“到了?当真回来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回来了。皇后知道了么?”
“奴才这就命人去皇后那边报信。”
帘内一阵响动,高无庸连忙抢进去扶着皇帝起身。
雍正皇帝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也许因为新近生过一场病,瘦得厉害,行动还需人搀扶。
皇帝想了想:“到水阁去吧,宽敞,说话也自在。怡安进来,直接带她过去。传话下去,除了皇后,别的人,朕今儿都不见。”
到水阁,刚刚坐下,就听高无庸喜道:“皇上,格格来了。”
雍正抬头,有些昏花的眼睛对着门口,望着那个窈窕的身影一点一点走近来,心中突然恍惚起来。这是谁?是他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还是她?
看见座上憔悴虚弱的皇帝,怡安悲从中来,所有的不满怨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跪地磕了三个头,泣道:“阿玛,不孝女儿怡安回来了。”
雍正一怔,落下两滴老泪,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走近点,让阿玛看看。”
怡安走上前,握住他伸过来的瘦削的大手。
雍正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有些安慰,良久,问道:“怡安,你快活么?”
“女儿很快活。”
“自由么?”
怡安点点头:“女儿自由自在,就像天上的鸟儿,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那就好,那就好!”雍正露出微笑,想了想,又问:“那个傻小子对你好不好?有没有骂过你?有没有让你受苦?有没有人欺负你?缺不缺什么?…”
怡安鼻子发酸,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吸了吸鼻子,撒娇道:“阿玛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从哪儿说起呢?”
“噢?”雍正失笑:“待会儿,你额娘问的更多,还是等她来了,一块儿说吧。”
话刚落音,就听外面报道:“皇上,皇后来了。”不多时,一乘软轿被抬进水阁。
“额娘!”怡安流着泪迎过去。
四阿哥弘历被拦住了去路:“四爷,皇上有旨,今儿除了皇后,谁都不见。”
“那么,我明儿再来请安。”弘历不露声色地笑道,转身离开,心中却有些疑惑。虽说皇上刚生过一场大病,来探视也是应该,可皇后这一向身体很不好,常居宫中,行动也不方便,怎么会突然来这园子?就算有事相商,命心腹跑腿送信传话也就是了?什么样的要紧事非得亲自跑一趟?在园子里住了两天,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关上门说话?这两天,皇上身边那些侍卫太监似乎有些紧张神秘,出了什么事?皇上跟前只有他和弘昼两个儿子。弘昼行事荒唐。皇上一向倚重他。依稀地,他能猜到皇上的打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事非得避开他,瞒着他?
弘历心中一动,叫过两个心腹,命他们去打听。不多时,几条消息传了回来,弘历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回来了?!
怡安一身宫女打扮,随着太监往外走,想起方才情形,心中仍然伤感。弄不好,就是最后一面了。
“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太监有些紧张。
“唔。”弘历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身后垂着头的女子:“这个是谁?要到哪儿去?垂头丧气的,是犯了错送去受罚么?”
“不是,是,四爷——”那太监大急。
弘历理也不理他,仍旧对着女子说话:“进来多久了?谁带的?见了皇阿哥,怎不行礼请安?平时在那里当差?”
怡安无奈,只得低着头,行了个礼,闷声说道:“四爷吉祥。”只盼他满意了,赶紧放她过去。
弘历眼中锐光一闪,突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错愕慌张的美丽眼睛,脑中突然一边空白,然后是无尽的欢喜:“怡安,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一双手抚向她的脸。
“你瘦了,黑了,吃苦了吧?”她这般娇贵,那个匹夫怎么可能照顾得好她?只生生折损了她的美丽。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清澈,还是那么轻灵美丽,浑身上下更多了一份成熟自信的韵致,健康鲜活。她对他,比从前,更充满吸引诱惑,可一想到那是另一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心底又涌起一股不甘气愤。
怡安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露出客套的笑容:“民妇给四阿哥请安。”
弘历逼前两步,又来拉她:“怡安,别走,不许躲着我。叫弘历,你一直叫我弘历,我喜欢你叫我弘历。”
怡安再退:“弘历,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男女大防,不可失礼。”
弘历继续逼进,笑道:“格格出了趟门,见了世面,心也大了,回来也不告诉我,可算失礼?”
“我回来看看额娘,这就要走。我丈夫——”
“皇阿玛皇额娘几时给你指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忘了么?当初皇玛法怎么对我们说的?皇玛法叫我们互敬互爱,好好地在一处。你不明白么?皇玛法他——”再进一步,他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四爷,皇上宣。”
弘历紧紧握住手中柔荑,两眼盯着怡安,不动。他知道,只要这一放手,一走开,就会被她溜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抓住。
高无庸赶来:“四爷,皇上叫您进去。”
弘历神色变了几变,良久,长叹一声,放开手,柔声道:“怡安,我不逼你,我只要你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待他走开,高无庸往前走几步,低声道:“格格,皇上让您放心,有皇上在,不会让人为难您。皇上已命赫大人护送您回江南。”
虽然有皇上的保证,怡安知道弘历心机深,这么些年想必也有了不少人手,不敢大意,立刻出园,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直奔通州,换上一条快船,直下江南。
雍正默默望着心神不定的内定继承人,始终不开口。
弘历有些着急,一咬牙:“皇阿玛,儿臣方才看见怡安了。”
“唔,她听说朕与皇后身体不好,特地回来探望。”
“她出去几年,好容易回来,该叫她多住些日子才是。”
“怡安是个好孩子。她信得过朕,才会回来。朕不会让她为难。”
“叫她多陪陪皇阿玛皇额娘也是为难么?”
雍正沉默片刻:“朕知道你心里想着她。倘若你一心要她,可以跟她去,朕不会拦着你。从此,你就不是四阿哥,将来也不会是——你得像当初那个傻小子做的一样,单枪匹马去找她,让她跟你走,凭借一己之力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快活。”
弘历愕然:“皇阿玛?”
“怡安是出了笼的鸟儿,再过不了从前的日子,朕也决不会再把她关回来。”
“皇阿玛疼怡安,就不疼儿子了么?”
“朕疼怡安,也疼你,也疼弘昼。朕如今只有你们三个儿女,怎么能不疼?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造化,朕只盼你们都好好的,不要——几败俱伤。”
弘历想到什么,垂下头,不说话了。
雍正点点头,有些安慰:“你是个聪明孩子,明白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做才对。如今,她有夫有子,不再是怡安格格。你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前途光明。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不可强求。若有不甘,就在佛前祈求来生吧。”
弘历咬着牙,默不作声。
“你是朕的四阿哥,可以拥尽天下女人,唯独不许碰怡安。”
回到江南,夫妻团圆,欢喜庆幸。
第二天,筱毅才出门又转了回来。皇后薨了。
怡安虽然伤心,好在意料之中,庆幸走了这一趟,见了最后一面,把很多话都说开了。额娘解开多年的心结,走得释然。自己也了了愿望,没有遗憾。
不久,船造好了,台风季节过去,夫妻二人带着女儿,与靖夷一道出海,试筱毅的新船。
靖夷年纪大了,不想离开故土,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有生之年,只想游山玩水,探亲访友,逍遥度日,叫儿子儿媳不要记挂,也不要专门回来看他。他总在东南一带,说不定哪里就可以见面。
看望过寒水等人,筱毅怡安扬帆南下,在淡马锡接到图雅来信,说哈尔济朗来了,叫他们去孟买相见。
央金玛始终不习惯英格兰阴湿的气候,年纪渐大,思乡之情日浓,第二任丈夫维斯去世后,就决定返回亚洲。她始终不能原谅噶尔丹策零,听说准噶尔的变化,不想回去。哈尔吉朗陪着她去了一趟尼泊尔。她也不喜欢,最后还是决定在孟买住下来。
央金玛的长女阿茹娜没有出嫁,一直陪着她,等她决定下来,就在附近英国教会的修道院出家做了修女。
怡安看得出央金玛对哈尔济朗和阿茹娜很不满,经常发牢骚,指责他们。听了些日子,再经过图雅解释,才知道阿茹娜从小喜欢哈尔济朗。在准噶尔,表兄妹结亲是常事,央金玛希望他们结婚,保留绰罗斯家族的纯正血统。哈尔济朗娶了同学的妹妹,一位英国贵族小姐,也是维斯家的远房亲戚。欧洲法律,男人只能有一个合法妻子,哈尔济朗宣誓对妻子忠诚。央金玛很不满意,又要阿茹娜嫁给额尔齐布的儿子,阿茹娜不干。结果,额尔齐布的儿子也娶了个英格兰女人。央金玛担心这么下去,准噶尔人的血统很快就要被英国人冲淡,子孙后代不会说突厥语蒙语,信洋教不信黄教,还怎么是准噶尔人?
“其实,”怡安吞吞吐吐地说:“我和哥哥的血统就不纯正。我也不会说突厥语,不信黄教。”也不觉得自己是准噶尔人。
哈尔济朗笑着点点头:“是的,我在喇嘛集被关了三年,也没信上黄教。我们不能回到准噶尔,生活在英格兰人中间,入乡随俗,后代迟早是那么回事。”
兄妹两个分别了快二十年,生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终于见面,陌生中透着亲切。他们互相讲述这二十年的经历,谈得最多的是他们的父母。
怡安告诉哥哥靖夷的话,有关妈妈的灵魂的秘密。
哈尔济朗听着,并不很惊讶:“和我的猜想很象。”
对着惊疑的妹妹,他解释说:“我从喇嘛集回到妈妈身边,她就经常对我说起大漠雪山外面的世界,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好几块大陆,生活着各种肤色的人,说着不一样的话,有不同的风俗习惯。离开准噶尔到印度,漂洋过海去英格兰,我们经过了很多地方,路上看见些什么想起些什么,她都会讲给我听对我解释。我听见她自如地和各国人各种人打交道,听见她流利地说从来没听说过的语言。从小,我就知道妈妈是个神奇的人,她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她知道许许多多的事,她不但比所有的女人都聪明,甚至比游历广阔的父亲知道得都多。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骄傲,以为清国地方大,人多,知识比准噶尔人丰富,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也没有问过她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
“妈妈送我进学校,让我学习知识,结交朋友。英格兰最好的学校,也是欧洲最好的学校之一,汇集着当世最渊博的教授,有着最丰富的藏书,探讨着最新的知识和见闻。可我发现他们的地图漏了妈妈随手画出的不少地方,有些地方虽然标了出来,却没有妈妈说的详细。妈妈言之凿凿的一些事,我的教授闻所未闻。妈妈能解释得很清楚很明白的一些事,我的教授仍在苦苦寻找答案。妈妈离开后,我不得不开始处理很多事务,我发现她随手做的一些处理,初看有些奇怪不合理,换一个角度看,其实很有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