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十四阿哥果然转回来,一见面就抱怨楚言躲着他,十三阿哥瞒着他,初云骗了他,死活非要把楚言拉回席上。楚言还要拖延,十四阿哥不耐烦起来,拉了就走。楚言另一只手抓住初云,把她也带了去。十三阿哥跟在后面,笑嘻嘻的,也不拦。
他们就这么成一串拉着进了大厅。迎面撞间四阿哥的目光,初云心中害怕,忙把头低下,只道如此失仪,他必要动怒,却不想不但四阿哥笑容不变,其他几位阿哥也没当回事,还有人笑说:“到底还是十四弟有办法,把逃兵抓回来了。”
因楚言死活拉着她不放,阿哥们就让初云挨着楚言坐了。都是寿星,楚言的位子挨着四阿哥。
初云还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四阿哥这么近过,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不由偷眼朝他望去,只见他脸色通红,满脸满眼都是笑,不见一丝素日的冷硬。
正好他的目光移过来,初云心中一跳,连忙掉开眼,却发现她多虑了,四阿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楚言身上,同她说话,带了一点戏谑调侃。楚言对着他却很小心,比起在后园中,客气谨慎许多。
很多年后,见识了他们兄弟间的种种,她仍然忘不了那一场寿筵,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是和睦的,也是快乐的。
他们大声说笑,互相起哄地敬酒,就连她这个被强拉进来的胆怯的小格格,也被逼着喝了几杯,昏头昏脑地跟着笑起来。印象最深的就是换了个人似的夫君,面色绯红,言语风趣,眼中滴着温柔。然而,那些温柔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那夜,昏昏沉沉地被丫鬟扶回房中,入睡前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口中唤的,不是“阿初 ”,应该是“阿楚”吧。
那年,他的寿辰,她知道了他心底的秘密。她还年幼,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没有嫉妒,没有伤心,恍然大悟地就接受了一切,只有一点点难过。她明白,他今日喝了很多酒,专注在一个人身上,疏忽了一些事,然而,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被人知道他的秘密的。
她默默无闻地继续做着可有可无的钮祜禄格格,只是每次看向他,似乎都能看见他心底的那抹忧伤,因而她的心里也有了一缕忧愁。
楚言嫁了,第一次从西北送东西回来,除了福晋和侧福晋,居然有一包指明是给她的。他的目光随着讶异的众人落到她身上。那一夜,他来到她房中。他动作轻柔,体贴温存,她满怀喜悦,心甘情愿地奉献了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他的女人。
弘历和弘昼相继出生。他夭折了好几个孩子,很多年里都只有弘时一个儿子,非常欢喜两个小儿子,对她和耿氏颇优待。也仅是优待而已,他在心里挂念着一个人,身边又有了年轻美貌聪明灵巧的侧福晋年氏。
楚言回来省亲,来去匆匆,留下了女儿怡安。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王爷和福晋是真疼那孩子,不仅仅是为了皇上和太后的缘故。那些年,他没什么事做,也不敢多做,怕多做多错,特别用心于督导几个孩子。
弘历怡安弘昼三个一样大,聪明可爱,也让人操心。看得出,王爷更宠爱怡安和弘昼,却也很喜欢弘历的乖巧和争取。曾听见他对福晋说,子息不盛,只活下来几个,有了这三个,倒也足以安慰。
她长年关在王府里,不清楚外面的事,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突然间,风云突变。
西北剧变,楚言死了,额附和儿子不知下落。皇上把怡安接入宫中亲自抚养,而后又把弘历也接了进去。不到两年,先皇驾崩,她的夫君登上大宝,全家人搬进了她只去过几次的皇宫。随后是让所有人不安生的几年。
她从王府里可有可无的格格,变成皇宫里可有可无的妃子,真正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成为日边云。朝堂上有什么事,皇宫里有什么事,都离她很远,除了出现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地方,她始终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唯一的关切和担心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弘历。
弘历是有大福气的,一直顺利,没吃过苦头,却也不象有人穿凿附会说的那样,一出生就被判定有大富贵,得到祖父父亲额外青眼。小时候,有过不少不痛快的事。上有大他许多的长兄,下有比他小一点的弘昼,边上有夺人眼的怡安,很长一段时间,弘历是雍亲王府四个孩子中最暗淡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深沉内敛的性格。
说起来,弘历的资质也算好的,可放在三个孩子中却是最差的,记性和反应都不如怡安和弘昼。三个孩子一同念书,功课上,最初总是弘历垫底,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看了心疼,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些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话来安慰。怡安弘昼两个脑子转得快,玩起来一会儿一个花样,弘历只能跟着跑,有时还跟不上。看出他其实不喜欢那些玩闹,只是想同他们一起,她又劝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博得阿玛和先生夸奖,在弟妹面前长一回脸。小孩子心里多是要强的,弘历听了她的话,果然得了几次第一,从此越发肯用功用心。
怡安是府里唯一的格格,好处未免会多沾一些。怡安生得极好,冰雪聪明,身世惹人怜惜,加上皇上的关注,走到哪里都分外引人注意。不知不觉中,成了兄弟三人争夺的对象。弘昼爱玩爱闹,与怡安气味相投,玩得高兴时常将弘历丢到一边,一旦闹起来,互不理睬,又都来拉弘历。弘历总是向着怡安。三个小的之间怎么闹,都是意气之争,没有心机。却又有一个弘时在边上。
弘时年长许多,可比起三个弟妹,却显平庸无趣,又有点被宠坏,渐渐失了长辈欢心。到底大几岁,有了些心眼手段,会哄怡安开心,他已能独自出府,就常常带了怡安出去各府走动,又总设法撇下两个弟弟。有时不知有意无意,还特地在三个小的一处玩得正好的时候,把怡安叫走。弘昼爽直,为此发了几回脾气。弘历沉静,不声不响,转回书房看书。她却明白两个孩子的性子,弘昼发泄过后就忘了,弘历却会记在心里。
到后来,弘历和怡安一起被接入宫中,围绕怡安的暗斗才算有了点眉目。在皇上跟前,又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做伴,那段日子,弘历极得意极开心,主动想不起回家。每回出宫回府都是跟着怡安,因为怡安要回来。一回来,怡安就会把他放在一边,多与弘时弘昼说笑玩耍。每回回宫,倒是弘历积极些。小儿女情怀,她看在眼里,倒是欢喜的。平常人家如何不清楚,京城这些宗室皇亲家的孩子,有几个不是孤孤单单地长大?弘历自打出生就有弘昼为伴,又有青梅竹马的怡安,一处热热闹闹地长大,实在幸运。不知长大了会怎样,倘若情投意合,更是一桩美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问起弘历的婚事,她心里极想为儿子争取,又不知该怎么说,看到他皱眉,更加紧张,深怕自己不会说话,弄砸了。皇上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让她退下。她暗暗忧心,恐怕弘昼也对怡安有些意思,而皇家最忌讳的就是兄弟为了女人不合。好多年以后,她知道了一些事,也真替那时的夫君为难,也不由感叹他真是疼爱三个孩子。
当时她不知道实情,只见不久怡安触怒他被送回准噶尔,弘历举止有异,着实担着一把心。她这厢白操心着弘历和怡安的婚事,那厢又有想不到的事发生。
那个她回来了,被他留在养心殿,护得紧紧地。她没有醋意,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里,她始终在他心里。而他始终是她的皇上夫君,她儿子的父亲,也仅仅如此。死而复生,她想不出这么多年,那个人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他近来精神心情都好了许多,倒有些替他欢喜,他终于可以揽着实实在在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唤“阿楚”了吧。
皇后提议万寿节家宴,他高高兴兴地准了,她想起那一年府中的寿筵,有些期盼,也有些茫然。物是人非,这一场寿筵会如何呢?
皇后身子不好,她便帮着张罗指挥。那日,她和皇后正在御花园看人预备场地,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开怀的大笑。她们都呆住了。
最大胆顽皮的弘昼,搬进这皇宫后也收敛安静了许多。会是谁,能是谁,这般恣意?她们回身,看见皇帝,她们的夫君,亲热地拉着一个女子向这边走来,眉头舒展,微偏着头,温情地望着身边的人,边走边说边笑。
楚言先看见她们,停下脚步,想把手从皇上掌中抽出来。十多年,她也老了,一双眼睛仍旧清亮。
皇上随即站住,慢慢收敛了笑容,嘴角僵硬起来,手抓得更紧。皇后带着她上前见礼。楚言挣不开,只福了一福,低着头,没有表情。皇后温和地笑着,闲话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带着她告退,没有与楚言攀谈。
走开好一段,皇后站住,支开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她看见皇后眼中带泪,听见她说:“多少年都没有听皇上笑过了!可我只怕——”
很快,皇后担心的事发生了,比她们能想到的更惨烈。楚言饮下鸩酒身亡,满身血地被怡亲王抱出皇宫。皇上一声令下,抹去了佟楚言的存在。怡亲王病了。皇上也病了。万寿节的所有安排取消。
她还怔仲于一个接一个的不幸消息,弘历已经不管不顾地带着几个亲信,出京找怡安去了。怡安,该怎么办呢?
后来才知道,楚言早已派人去找怡安,不想让她回京。弘历拦住了出走的怡安,却因为皇上的旨意,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
怡安出走前写过一封信,她没看到,不知道内容,但似乎给皇上和皇后带来了一点安慰。
听说,怡安上船出海,离开了大清。弘历大婚,皇上亲自挑选的富察氏文静温顺,婚后倒也和睦恩爱。
弘历没有放下怡安,暗中命人监视她的公爹和姨母,然而皇上也没放松,也注意着怡安的消息,暗中保护。怡安回来过大清几次,甚至还回京探望了皇后。弘历遇上了,却又一次不得不放她离开。
皇后去世后,皇上的精神更差,政务上也有些松懈,许多时间花在与身边的年轻宫女谈笑逗趣上。他偏爱的始终是汉军出身的南方女子,最宠幸的一个刘氏还为他生了一个阿哥。
皇后病重时,她就帮着管理后宫,皇后去世,她成了实际的后宫之主。有人说她缺乏魄力,该对那些年轻女子严厉些,以维护皇上的威严名声,保全龙体安康。可她始终对他存着一点敬畏,更明白他快要被心里太多的苦楚伤痛压垮,参禅诵经是寄托,与年轻女子调笑不过是找点乐子轻松一下。他真想要的,再也寻不到。
终于,那个日子来了。他把弘历叫进去,谈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叫了进去。
他脸色焦黄,咬牙忍耐着疼痛,脸上却有些笑意,招手唤她到近前,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初云,你是个极好的,也有福气。你好好替朕看着三个孩子。让他们都好好的。”
她眼泪奔流,原来,他记得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初云,不是含糊的“阿初”。这就够了!
他自知时间不多,吩咐高无庸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双袜子样的东西为他穿上,又命人当着他的面把剩下的东西都烧了。再看向她时,他的目光已有些涣散,有些气虚地笑了笑:“你要的,朕没能给你。可朕已经给了怡安。你不要再恼了吧。”
那夜,雍正帝驾崩,遗诏弘历继位。她成了太后,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富贵已极。
二十多年,弘历没有提起过怡安,与富察氏十分恩爱,又有了几个宠爱的嫔妃。她以为他已经放开。平定准噶尔,兆惠将军带回来和卓氏。后来才知道,兆惠去西北前,皇帝给了一幅画像,让他见到相似的女子要带回来。
富察氏之后,弘历册立乌拉那拉氏为后。乌拉那拉氏从侧福晋起就很得弘历欢心。然而,那年南巡中,突然把携行的乌拉那拉氏送回京。乌拉那拉氏深知皇上爱戴太后,有言必遵,太后一向看重自己,故而到她跟前哭诉。
她正感奇怪,细问当时情由。乌拉那拉氏泣道:“若说宫中嫔妃比不上江南佳丽,皇上想尝尝鲜,臣妾也不敢拦着。如是家世清白,皇上舍不得,带回宫里,臣妾也会当作妹妹般看待。只是,没头没脑的,看见一个身影一晃而过,就要微服出行,找过去,实在是——万一有个闪失——皇上也是一把年纪了,就算不传出去,被阿哥们知道,也是掉面子的。臣妾不过劝了几句。”
她点点头:“你做的没错,可你到底说了些什么,惹怒了皇上?”
“臣妾不过劝皇上保重龙体,以安危为重,以社稷为重。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果然上了心,且让底下人去寻访,找着了,若合适,带过来面圣,或者皇上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微服去看她也可以,只是千万不可冒险。”
“这话没错,你还说了什么?”
“ 臣妾见皇上不知为何十分上心,竟象是深怕晚了一点就被她跑了似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皇上一见钟情。臣妾想着,若真是个绝色,定然能打听出来,倘若不是,只怕皇上见了还要失望。就劝皇上不要着急,便是错过这个,明儿后儿未必见不到更好的。以皇上天威,不要说一安,就是十个——”
“怡安!”她的心沉重起来。不错,一定是怡安!除了怡安,还有哪个女人是弘历渴望却得不到的?怡安,他打小一心一意看了想了十几年,这辈子唯一的大挫折,终究放不开!
乌拉那拉氏到底在皇宫里打滚了三十年,看到太后神情,已然明白自己无意中触到了皇上的禁忌,皇上生命中她不曾参与不曾了解的秘密。她的荣耀,她的富贵,甚至她的生命,都走到头了。
看着乌拉那拉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脸色苍白地默默退了出去,她惋惜,但无可奈何。怡安,那是没人能碰的禁忌。
她已经八十多岁,活得太久,认识的人一个个先去了,连个正经聊得起天的人也没有。弘历对她很孝顺,尤其肯为她做寿。她的寿辰庆典一次比一次隆重,彩衣舞蹈,黄金堆塔,可谓人间福禄寿之及至。可在她心里却有些不安,觉得太过奢华铺张,热闹有余。倘若她的夫君在天有灵,多半要冒火,也许连她也要骂一顿。若让她挑,她到希望能像那一年的那场寿筵,兄弟朋友家人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说笑,热热闹闹地敬酒。然而,那些人都走了,只有她这个最有福气的活着,享着那些人不曾放在眼里的福禄寿。
她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感觉到眼角的湿意。
服侍了她五十年的大太监走近来,小声禀告:“太后,您醒了?万岁爷来了。”
“皇额娘,您睡得好么?”年过花甲的乾隆皇帝含笑坐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张帕子:“您怎么了?做梦了么?”
“我好得很。我梦见了你阿玛,还有我的阿玛。”她擦了擦眼睛:“我想起了一些事。记得你阿玛临去前提起你的八叔九叔,说他们虽然有错,却还不至于该受那样的重罚,他心里不安,要你——”
“皇额娘放心,这事儿朕记得,回头会办。”
“那就好。早些办了吧,别让你阿玛记挂。”她点点头,又提到一件:“还有靖安公主,当初你阿玛——”
乾隆奇道:“靖安公主是谁?朕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怡安的亲生母亲啊。虽然不是皇家血脉,却是——”
“怡安又是谁?”乾隆笑道:“皇额娘做梦时认得的么?怪不得朕不曾见过。”
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弘历啊,这么多年了,怡安弄不好已不在人世,你怎么还放不开?怡安从小同你一道儿长大——”
乾隆眼中一跳,却摇头笑道:“皇额娘的话,朕越来越听不懂了。朕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怎么还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王义,你服侍额娘五十年了,可知道这么个人?你叔叔王礼从先皇潜邸时就在,你可听他提过这么个人?”
王义垂首俯身:“回皇上,奴才不知道,也不曾听说有这么个人。”
乾隆望着老母亲,笑道:“恐怕额娘的梦还没全醒,不知哪时听来看来的戏文串进梦里去,当了真了。”
“真是我记错了?真的没有怡安?没有楚言?”她有些不确定起来,细细回想,有些地方,仿佛还历历在目,难道真是戏文?
乾隆好脾气地耐心笑着:“朕不敢说皇额娘错了。兴许是朕事儿多,忘了。皇额娘且说说这人长得什么模样,都有什么事儿是朕该知道的。朕听了,也许能想起点什么。”
她蹙眉沉思,八十年的记忆成了朦胧的一大团,很多往事似乎记得,可一想抓住看个清楚,又变得如烟如幻,不可捉摸。难道真是一场梦?这个浊世可曾有过那样的人儿?天家可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那么深重的情义?倘若有过,怎可能被人遗忘?怎可能不口耳相传?怎可能除了她,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全文完)

再生缘

杰夫笑着合上菜单:“还是你点吧。你朋友的店。帮我介绍几道他们的拿手菜。”
“好吧。”王楚俨不客气地笑笑,招手叫小芳过来,吩咐了几句。
杰夫打量着店堂:“装修很有特点。是云南风格吗?”
“准确地说是纳西族加白族风格。”
“我没去过云南。听说是个很美的地方。Chris说你去那里旅行了一段时间,是那时认识的?”
看在他是老板的份上,她耐心作答:“不是。这个店还在装修时,我偶然路过,看见牌子,因为刚从云南回来,就和他们聊了两句,发现三位老板中的一个是我在丽江住的那个小旅店的老板的表弟。这么认识的。”
“这是你们中国人爱说的缘分?”
她笑:“是的,缘分。”那天是一个老同学的婚礼,在这座大厦顶楼。她刚在宴席上坐下,突然泛起头疼,脑子里被针扎一样难受,乱糟糟地浮着许多影像,只得道声歉,匆匆告辞,怕遇上熟人费口舌,没敢坐电梯,沿着安全楼梯走下来。楼梯转来转去,头又疼,不知道走到了哪层,推门出来,就看见正在装修的这家小店,遇上了打了几年工拿着积蓄想要自己当老板的阿龙他们。她突然冒出来,脸色煞白,把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进来坐下,又是开水又是湿纸巾,一直送她下楼,帮她叫到TAXI。
大楼在商业中心,可他们这个店的位置不好,没有多余的钱打广告,不过菜做得很实在很地道,也很用心。她拿了他们的名片去送亲戚朋友同事,免费替他们宣传。来这里的客人,报上她的名字,一律八五折,还送三道小菜一樽米酒。久而久之,朋友同事干脆把这家云南菜馆戏称为“Iris的店”,取笑她帮忙帮得太上心。
今天上午,泡咖啡时遇到,老板突然说:“Iris,听说你的朋友开了一家很不错的菜馆,除了我,所有的同事都去过了。我还没吃过云南菜。晚上有空的话,可以带我去吗?我很象试试云南菜。”
杰夫高大健壮,英俊多金,据说出身于东部名门望族,毕业于顶尖藤校,三十刚出头,身家已有几十米,而且未婚,可不是十几克拉的钻石王老五?引得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女子趋之若鹜。杰夫深谙囤积居奇的获利之道,女友淘汰得比衬衣袜子快。
楚俨一心打工,只知道他是个不错的老板,有眼光有手段有头脑,对手下不错。在金融公司大批裁员的严寒里,她这个才干了不到半年的新人年终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分红。眼下工作不好找,她希望保住这个饭碗,不想在工作和公司之外与这位花花公子老板有什么交道。然而,不幸被点到名,如果推托,弄不好被误会欲擒故纵,就麻烦了。其实,今天她本来真有事。石勒的生日会,以他们二十年的交情,她不该缺席,只是,有个她暂时不想见的人会到场。权衡利弊,她给石勒发了个邮件以老板钦点工作晚餐为由申请缺席。礼物是和晓阳逛街时买的,本来计划搭晓阳老公的车过去,索性就放在了她家里,请她捎去便是。杰夫经常有约会,交游广阔,果真看上这云南菜,代为宣传,对阿龙他们也是桩好事。
菜很快上齐了。王楚俨发现她的洋老板不但中国话说得不错,筷子用得顺溜,吃中国菜也很有水平。鱼腥草根和虫草都能不当回事地送进嘴里。看来,换女友的过程,也是他学习中国文化的过程。
王楚俨很想把谈话的内容局限在中西文化啊,历史地理啊,本地风俗啊之类的安全题材上,然而,杰夫似乎想与她建立进一步的交情,总把话题往个人家庭经历爱好上扯,见她不愿多谈她的事,就大谈起自己。难得他能把金光闪闪的豪门生活说得像市井邻里一般亲切有趣。
杰夫问起她那一次古怪的三天五夜的昏睡,楚俨警惕起来,不知老板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轻描淡写地说:“看了一位脑科专家,据他说可能是中度脑震荡引起的,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和修复。就目前看,没有后遗症。”
事实上,董伯伯对她的case很困惑,因为她的大脑小脑没有任何受伤迹象,昏睡时的睡眠程度也太深,近乎昏迷。在她苏醒的前一刻,董伯伯已经认可大伯随口说的“离魂”,毕竟目前人类对大脑的了解还很不充分。董伯伯只是不相信她的“魂”会学杜丽娘跑去找柳梦梅,判定她是暂时失去了意识。她苏醒过来,生理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只是记忆变得模糊,好像离开了几十年似的。虽然困惑,事后还多次询问探视,问起她的情况和感觉,董伯伯是不会把一路看着长大的她当白老鼠一样研究的,大笔一挥,在病历上写下“脑震荡”,结了案。
后来才知道,室友下班回来,发现已睡了一天一夜的她昏迷不醒,打电话通知她的父母。爸爸妈妈打不通她的电话,正在担心,连夜赶过来,把她带回家中,又为她向公司请假。听说她出事,叔叔伯伯舅舅阿姨纷纷来电话关心,近的还亲自跑来参加会诊。七八个教授专家也没诊出缘故,拿不出解决办法,只好继续观察。一向坚强的妈妈背过人直掉眼泪。听说有位世界数一数二的脑科权威正在国内讲学,姨夫正想办法邀请他过来交流一下。哥哥姐姐嫂子,还有知情要好的朋友们,一天几个电话打听消息,安慰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过睡了三个白天,三个工作日,还不到她一年可休的病假天数,刚要到手的提升就飞了,连手头的工作也有人接了过去。现代社会,职场无情,缺了谁地球都照转!
Chris还算有些情义,专程来看她,对她解释因为工作的性质,耽误不得,加上听说她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不得已让旁人顶替了她。建议她好好休养,不妨把攒的假都先休了,等回来再做安排。
她醒来不久,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学了多年的东西都成了一团糨糊,这么回去上班,倒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那点牌子砸了,就依言递了假条,休假旅游去。大理丽江香格里拉,避开游人常去的地点,她一边悠闲地打发着时光,一边整顿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找到平衡点,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为王楚俨。
不想让自己难做,也不想让Chris为难,她主动辞职。到底相处了几年,一向合作愉快,Chris还有些惋惜,说从此是朋友,会帮她留心新工作。她没有太当真,不想半个月后, Chris真的帮她得到一个面试机会,就是杰夫的团队。杰夫是Chris中学校友,球队队友,交情不错,作为经理人可以拍板挑人。有Chris的极力推荐,面试时也没出差错,楚俨顺利地得到这份工作。
这边做的东西比原来的大公司要多,许多她不熟悉的领域。杰夫对手下要求很高,周围又有几个工作狂。虽然,作为秘书以外的唯一女性,她能感到杰夫和同事们对她比较客气,楚俨还是做得很辛苦。不过辛苦有辛苦的好处,时间和头脑都被占满了,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这个团队小,个顶个,工作压力大些,胜在灵活,又有个好船长,掉头容易,在风暴中不退反进。反观原先的公司,近来有点麻烦,前同事们个个提着一颗心,没有安全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她把“离魂”那段时间的记忆称为梦,因为太过离奇,除此之外别无解释。在她看来,那个梦醒了就完了,对她没什么影响。虽然,有几个好朋友玩笑地说,她本来有些特立独行,长睡一觉醒来,又添了点仙气,修行一下,估计飞升有望。
杰夫感到有点棘手,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果然如Chris所说,她很容易相处,但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不容易靠近,尤其了解他的底细。他的“泡妞”手段,对她没用。
他了解自己的优势,自从高中最后一年摘下眼镜,退去书呆子形象,他的身边就没少过女孩子。大学里,他开始偏爱东方女子,交往了几个东亚来的女学生,又在机会到来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来中国工作。在这里,他得到了事业上的成功,也收获了许多女子的芳心,赢得了“花心”的名声。内心里,他不认为自己花心,他只是在寻找。
家族的收藏里有一幅东方女子的画像。不知是什么人画的,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缩写,更不知画的是谁,技法非常一般,作为肖像,五官太简略模糊,模糊到无法估计年龄,服装非常简单写意,不东不西,看不出时代和风格。但是看得出画画的人对画中人有很深的感情,捕捉到了她气质中的高贵和神秘。手工的画框也非常精致讲究。
对家族藏画最了解的瑞克叔叔也不清楚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人,谁画的,只知道这幅画是家族藏品里最早的一件作品,被精心地保存下来,很可能是某位祖先的画作,虽然没有艺术和商业价值,一直是家族藏品里很重要的一件。当时,瑞克叔叔耸耸肩,笑着说:“也许是他的东方情人,也许是他爱慕的东方公主,画的背后也许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罗曼史,谁知道呢?画画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和说明,带走了他的秘密,给我们留下一个神秘。”
十九岁的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被那份高贵的神秘,淡泊的忧郁所吸引。那是周围女子身上找不到的气质。那以后,他开始有意地接近东方女子。认识的东方女性越多,他越失望,也越发觉得画中人的与众不同。他想,那样的东方古典大概已经随着许多传统一起消亡了,会不会在某个角落还留着一两个?
有一次,遇到一个会写古诗爱穿唐装的中国画画家,他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画家说:“有,但不可能存在于你的生活圈子。”画家热心地给他介绍了几位“古典 ”女性。可他看不出她们除了爱穿古代的衣服,喜欢谈论他不懂的诗词歌赋,古典在哪里。画家叹息说他对中国文化了解得太少,给了他几本线装书,让他好好读读。他哪来时间精力学汉字?
和Chris在中学里并不太熟,在这异国巧遇,谈起当年的种种,共同认识的少年朋友,渐渐变为知无不言的好友。听说他要找一个分析师,Chris向他推荐了自己那个有点倒霉的手下。Chris从她入行就认得她,最初的面试,到后来奉调中国,把她从相邻的部门挖过来做助手,有着几年的合作,对她评价很好,也很中肯。这个行业里聪明能干的人比比皆是,她的能力只是中等,不是特别出众,但很敬业,能胜任,不是工作狂,难得的是柔软灵活,适应性强,不野心勃勃,不咄咄逼人,工作上稳中偏保守,私下里活泼风趣,容易相处。
他要找的不是核心成员,她的条件听着很合适。面试那天,她的外形明明很现代很职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古典的感觉。她有问有答,率直真诚,不知为什么却给他神秘的感觉。他想也没想就决定用她。
近一年来,她的表现丝毫不令人失望。他却觉得有些烦恼。早知道她是这么一个人,真不应该招到自己的手下,因为他有了追求她的念头,而办公室恋情是个忌讳。她一无所觉。他脑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只好先去找给他带来这个烦恼的Chris商量。
Chris不太客气地泼了他一瓢冷水:“如果你说,你的团队今年可以做到30%的回报率,我会认为更加现实一些。她和你的那些女友不一样,作为女人,她很难搞定。而且,我觉得,那次神秘的昏迷以后,她更有魅力了,也更难对付了。”
虽然如此,Chris还是很帮忙地打听到她目前没有男友,也没有关系密切的男性友人,但没打听到那次关键的昏迷有甚么玄机。
杰夫喜欢挑战,但确实觉得棘手。看得出,她对男人很小心,又清楚他的“声名狼藉”。
杰夫决定来个出其不意:“Iris我喜欢你,我想我可能爱上你了。今天算我们第一次约会,好吗?”
楚俨被一口汤呛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强作镇定地抬起头:“杰夫,我很喜欢替你工作,你是我的老板——”那双眼睛!楚俨突然恍惚起来,鼻子也有些发酸,脑子里有些片断在漂浮。
杰夫察言观色,小心地握住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工作。我现在有个机会…朋友邀请…自己创业…追求你…”
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很久没犯的头疼又来了。那双眼睛!不,那只是一场梦!她只是累了,也许应该休几天假。
手机铃声低低响起,楚俨清醒过来,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翻出来:“晓阳,不,我会去,我把这事忘了。你帮我对石勒说,我马上过去,一会儿就到。礼物我会亲自给他。”
电话那头,晓阳一头雾水。两个多小时前刚为这事打过电话,也算“忘了”?刚说不去,现在又马上来,主意是改得越来越快了。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替她挨石勒的炮轰。
“杰夫,对不起,我忘了今晚有个重要的聚会。朋友打电话来催,我得马上过去。”一面真诚地道着歉,一面手忙脚乱地找钱包。
杰夫有些失落,仍旧体贴地说:“Iris,今天我请客,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要不要我送你过去?”只要她不明天就辞职,还有希望。
“啊,不,谢谢!打车很方便。谢谢你!你慢用,他们的菜真得很好。我先走了,再见!”落荒而逃。
电梯下到一层,才松了口气。老板的问题以后再说,谅他不会在办公室有什么奇怪举动,实在不行就辞职,找不到工作,就休息一段,陪爸爸妈妈四处走走。眼前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去那个生日会?
这栋大厦有点年头了,这些年渐渐显示出当初的设计缺乏前瞻性。停车场在大厦后面,没有直接的通道连到大厦。宽敞的自动的正门对着十字路口的围栏。围栏很长,去停车场或者出去打车的捷径是条狭长的紧急出口。业主显然没有正视这个变化,既没有在这里设保安警卫,也还是那么一个手动推拉门,门外还有一级不低的台阶。
国内很少有人会想到帮后面的行人挡住门,楚俨有两次走得急,差点被突然弹回来的玻璃门打到鼻子。
她前面走着一家子。大概刚从底层的超市买了东西出来。年轻的妈妈推着童车,里面躺着双胞胎宝宝,爸爸手上大包小包地拎着进口奶粉尿布,爷爷奶奶也各提了一个购物袋。
楚俨走前几步,顶住正弹回来的玻璃门,推开,拉住,对那位妈妈微笑示意。
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要往里走,看见有人开门,紧跑几步,冲进门里。怕他们撞到童车,那位妈妈忙往后退了几步。等那群人走开,想往外走,可几次被往里或往外走的人从旁边挤过。装两个宝宝的童车也宽了些,好容易推出来一个轮子,另一个轮子却被卡住了。妈妈又是着急又是尴尬,不好意思地对楚俨笑。
那门还挺重,楚俨腾不出手来帮她,只好安慰说:“别着急,慢慢来。我没关系,不赶时间。”
有些书生气的爸爸把一只手上的东西交给爷爷奶奶,自己先侧身挤出来,半蹲下用空着的手帮妻子抬,好容易把童车弄了出来。爷爷奶奶跟着走出来,没口地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向楚俨道谢。
双胞胎宝宝有一个醒着,看着楚俨直笑。楚俨笑着对她挥手。
“黄先生,这边走!”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打头,五六个人从停车场出来往大厦里走。妖娆女子大概认定楚俨真是大厦的门童,对她视而不见,居然紧走几步,站在玻璃门的轨迹内回头对几位男子巧笑。
楚俨轻轻一放手,玻璃门打到女子身上,打得她趔趄惊叫:“你这人,怎么搞的?没长眼睛啊?!”
楚俨对着她一咧嘴,一龇牙。妖娆女子瑟缩了一下,骂道:“神经病!”
楚俨突然心情大好,正要回报两句,却感到两道带笑的视线玩味地落到自己身上。
一行人中,那个高瘦严肃的男子扶住门,两眼却望着她,带着笑意和思索。
另外几位圆圆胖胖看着就属于劳心治人的男子慌慌张张地抢上来:“哎,黄先生,我来。怎么能让您做这样的事?还是我来吧。”
黄先生盯了一眼退到一旁等着看笑话的楚俨,保持着扑克脸,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没什么。女士优先,诸位请进。”
“哎呀,这可是——真不好意思——绅士风度…”
黄先生听若未闻,又是一眼朝楚俨望来。楚俨觉得有些压力,收敛不怀好意的笑容,迈步走开。没走两步,被迎面来的一群人叫住。
楚俨定睛一看,笑了:“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带这些朋友去你的店啊。”原来是有个学术会议,开完一天会一帮人呼朋引伴地要找个舒服地方吃饭聊天,大堂哥想起“Iris的店”离得不远,招呼大家往这边来了。那群人有白有黑有黄,有三个以前见过,还有一个她父亲的学生,少不得寒暄几句。
她父亲也参加这个会,明天有个讲座。经那学生一说,众人态度越发亲切,俨然把她当做了圈内一员。
那边,正往里走的黄先生听到那个名字那个王姓,想起来了。昨天才在她父亲桌案上看到她的照片,怪不得面熟。不算先前不知出没出五服的姻亲,从老郎中掩护受伤逃亡的工人领袖算起,黄王两家也有近一个世纪的交情了。看来,这位据说很乖的世妹,淘气,脾气也不是很好,但很有趣。
“小俨,这位就是金皓。你们俩早该认识了,不巧总是错过。金皓,这是王楚俨,我和楚维楚绍共同的妹妹。”
“金神童,久仰久仰,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可是在您的天才的阴影下长大的。”楚俨嘻嘻笑着,伸出手。
金皓没有介意调侃的称呼,温和谦逊地笑着,去握那双小手:“我也听说了你很多事,慕名已久,终于见面了,小魔女。”他俊秀斯文,丝毫没有“神童”的高傲和乖戾,只是温和中略略带些疏离。想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著名的专科医生,享有盛誉,楚俨觉得他完全可以更骄傲些。
纤长的大手和柔润的小手刚一相碰,两人都有触电的感觉。
金皓有些诧异心中突来的冲动,真想握住那只手,一直拉着,直到地老天荒。
楚俨却飞快地缩了回去,回神后惊讶于自己的失礼,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的事。救命的手机再次适时响起,楚俨对金皓抱歉地笑笑,好像她是为了接这个电话才缩回手。
“楚俨,我是石靳。”
“嗨,石靳,你好,好久不见,你好吗?”楚俨打着哈哈。今天真倒霉!
石靳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想见我。”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王楚俨,”电话那头换了个恶狠狠的声音:“我的生日,你居然敢缺席!想找不痛快,是不是?”
“哈哈,石勒,我正要过去,这两天工作很忙,老板临时有事——”
石勒控诉的欲望一开闸,一定要放个痛快。于是,从初小她撺掇他一起去偷花,被人发现,她自己跑了,丢下他被抓,挨骂,还告到学校,让他写检查,而他坚贞不屈,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卖她,到中学时她为了泄愤,大夏天的逼他缠上半身石膏假扮病童,配合她作弄刻薄凶狠又很胆小的护士,一直到一年前她搬家,舍不得花钱请小工,叫他去搬重物,害他砸伤脚,扭了腰,还被女友误会。整个一部大恶霸王楚俨欺压小佃户石勒的罪恶史。
楚俨听得冷汗都滴了下来,悄悄地离人群远些,再远些,终于意识到自己罪大恶极,要不是石勒小朋友一直善心包庇,早就被革命群众镇压了:“石勒,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杨白劳变身回周扒皮:“知道就好!给你一刻钟,过时不到,哼哼——”
“一刻钟不够啊,我又没有直升飞机,能不能宽容点?”
电话那边又换回了石靳:“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啊,不用,谢谢,我已经在街上,打车过去很快。”
“那好吧,一刻钟后,我到门口等你。”
“喂,我——”
“你说什么?手机快没电了,就这么说好了。”那边挂机了。
楚俨欲哭无泪,一抬头望进一双温柔如水的星眸,头又疼起来,对大堂哥说了一声,快步走进人流。不知为何仍觉得芒刺在背,幸而路边及时停下一辆TAXI,车上乘客前脚下来,她后脚就钻了进去:“师傅,快开车,我赶时间。”
“去哪里?”
两分钟后,的士启动,在人行道上一位男士的目送下,汇入暮色中的滚滚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