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今年,却出了点纰漏。
一支由北边南下贩卖马匹宝石的瓦剌商队不知缘何突然袭击天子行猎的队伍,意欲行刺。
消息不胫而走,关外与京中皆是大震。内阁首辅曹慜受惊太过,当时便中风而倒,卧在府中不能理事。京卫指挥使童前火速调遣精兵,亲自领兵出关,迎天子还朝,却寻不见天子踪迹。
三日以后,正当群臣焦头烂额,天子却突然现身返回京中,毫发无损,带着被锦衣卫生擒羁押的瓦剌贼首,关押进诏狱,交锦衣卫镇抚司协助都察院细审,可有里应外合叛国谋逆之密谋。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必是陈世钦。
联合郑太后,刺杀当今天子,迎回被废黜圈禁的先帝长皇子,怎么看都是如今被困皇陵的陈世钦最后的奋力反扑。
嘉斐甚至一度认定,只要拿下这瓦剌刺客,就可以坐实陈世钦的谋逆之罪,什么陆澜什么苏州旧案也就都无关紧要了,故而特意留下这活口。
原本是应该交三司共同会审的。
但嘉斐特意留了一个心眼。
又或者说,是冥冥之中自有预感,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所以才特意把人放在诏狱,让都察院和镇抚司共同审理,想着万一有状况,也便于应对。
几番堂审以后,那瓦剌贼首的确供出一个人来,却并不是陈世钦,而是早在先帝盛和三年时,曾有一人在今上与鞑靼对战于应州时暗中修书于瓦剌亲王,泄露军机。
书信是今时的京卫指挥使童前童大人亲自送到瓦剌亲王手中。
而这个写下书信的人,姓甄名贤字修文,乃是当今的左都御史、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师、今上最亲近最宠信的阁臣。
人犯供述如是时,荣王嘉钰和甄贤双双坐在堂上。
荣王殿下当时便拍了桌子,让两个负责录口供的文书官人都出去,但所录的案卷得留下。意思已不言自明。
两个文书一脸土色,全哆哆嗦嗦站在原地不敢动,唯恐一出门就是两把绣春刀人头落地。
最后还是甄贤起身发话,叫停堂审,人犯暂且收还诏狱,将案卷原封不动上呈御前,表示此案只能转交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会审,而他自己必须避嫌。
原本想揪老狐狸尾巴,不料审了半天却审到自己人头上来,嘉斐看完案卷,气得掀桌子,暴怒质问嘉钰为什么不当时立刻将这胡乱攀咬的贼人杀了就完事了。
嘉钰一脸疲倦,委屈哂笑:“我倒是想杀。那被告亲自在诏狱里盯着呢,生怕原告死了,他这官司就吃不上了。我能怎么办?”
嘉斐闻之一阵眼黑气短,好容易缓过来,立刻气急败坏地亲自去了北镇抚司,待见到人,二话不说拽住就走。但被甄贤强硬甩开了。
此刻的甄贤心里,已经全都想得明明白白。
这个局看似是冲他来的,其实仍然是冲着陛下。
瓦剌人如今只是空口出首他,并没有拿出实证。恐怕他当年写下的那封信,即便不在大理寺衙门,也已在关键人物手中,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时间问题。
如若此时证人蹊跷死在他和荣王殿下手上,不但他说不清楚,连荣王殿下也要受牵连。
一件陈年旧事,由他而起,累及京卫指挥使,已经足够麻烦。如若再把荣王殿下拖下水,而荣王嘉钰又还牵着锦衣卫…这是有人想要变天了。
那设计之人正是吃定了圣上护他心切,必会关心则乱,想要立刻消灭痕迹把事情按下去,所以才做下这样的后招,只等圣上入瓮。
正因如此,他绝不能让圣上犯这样的错。
他看得见圣上眼中燃烧的混乱,那是濒临崩塌的征兆。
甄贤双手反抓住嘉斐,用尽了全部气力,一字字叮嘱。
“当年那封信虽然是童大人替我去送的,但他并不知道信中内容,完全是蒙在鼓里为我指使。陛下治他一个不察之罪,罚俸反省就好,不要为难他。京卫是要地,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才好,没有必要大动干戈。至于这个案子,就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去办吧,不要再让荣王殿下搅进来了——”
嘉斐犹是满眼黑潮狂涌。
一旁的嘉钰几乎无法置信,忍无可忍,一把揪住甄贤衣襟大骂:“甄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活腻了?我用不着你闲操心!”
甄贤却缓缓将他的手拽开,平静看进他眼底,“这个瓦剌人是活的人证,不要让他死了。”
这一桩突如其来的诡案最终还是连同那瓦剌人犯一起移交由大理寺主持。但天子却执意将甄贤留在诏狱,仍由锦衣卫暂时看押。
至次日清晨,忽然就起了好大的风沙,天色昏昧,偌大京城就似要被黄沙淹没了一般。
早朝上,内阁首辅曹慜仍然告病。群臣苦等许久,等到的只有天子抱恙,暂休朝议,择日再开的谕旨。然而甄贤勾连瓦剌泄露军机被关押在诏狱的消息依然传得沸沸扬扬。
隔天,那封由甄贤亲笔书写的旧信笺便以物证之姿浮出水面,笔迹核对,验明正本。
朝臣谏言皇帝从严发落“以正国法”的奏疏雪花一样飞入禁中。
内阁不敢票拟,全部直接上呈。嘉斐起初还翻看了一二本,之后便再也没法看了,更莫说批红,直接命内官一股脑抬去午门外,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谏言弹劾甄贤的折子却从没有断过,且口径统一,莫不是言都察院乃三司之首,主谏言献策约束百官事,绝不可放任知法犯法之恶,若开此例,国将不国。
更有甚者,罗列种种大罪,一条一条责难,无外乎指甄贤僭越了为人臣的本分,魅惑君主,恃宠而骄,不把同僚放在眼中。
这些人往日也未见得真有多么将国法放在心中,到了可以用国法杀人时,尤其是杀一个不与他们为伍之人,却半点也不含糊。
嘉斐心中恨极,接连三次撂了狠话,不许再就此事随便议论,违者必重罚。
但即便如此,仍然每日有人上演“忠臣直谏”的戏码,做出为国为民的模样喊打喊杀。其中还不乏与甄贤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阁臣,甚至都察院的下属。
旧年在关外四镇任职的四位总兵,以白皓仁为首,皆已升迁,联名请愿。尤其白皓仁,知道当年甄贤之所以会送那一封书信给瓦剌,是因为他违抗王命把靖王殿下轻骑去会鞑靼小王子的事告诉了甄贤,为此坐立难安,接连上疏三道,又写陈情表,为甄贤证言,当时实属情况危急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出了下策,是退敌计。但收效甚微。
事实究竟如何,那些人未必不知,只是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要一个人死,也并不需要什么理由,而只需要借口。
有好几次,嘉斐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恨不得拖几个出去直接打死以儆效尤,到底还是强忍住了。
心里最恨的,是小贤。
嘉斐觉得无法接受。
这个人,哪怕多一点点的私心,只要一点点,优先考虑自己的处境,也根本不至于把自己陷入这样的泥潭之中。
然而这人偏不愿意。
他宁愿为他去死。
可他宁愿为他去死,也不肯为他“苟活”。
就好像当年,父皇赐他一杯“鸩酒”,他也仰头就饮,竟从未想过告饶求活,没想过被迫要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他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事到如今,嘉斐赫然惊觉,他竟已十分能够体会父皇,那不断从心底涌出来的血,如此腥烈,吐不出,咽不下,几乎叫他窒息。
他甚至觉得他没有办法面对。
心里有一万句话如鲠在喉,想劝说,哪怕威逼利诱,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好,只要能让那人妥协,乖乖听话。可却又明白地知道,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小贤是绝不会妥协的。否则,他便也不再是他爱恋一生的那个小贤。
早知今日,当年不如,不要把小贤找回来,纵然不能相守,好过身陷囹圄,生死未定。小贤这样的人,原本就不该在他身边,被他拖累。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清楚明白地知道着,即便能重来一次,他也一定无法割舍,无法放手。
都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
嘉斐呆怔坐在空旷无人的大殿里,几度想要走出去,最终还是退回原地,孤独叹息。
殿外高台之上,锦衣卫同知玉青也来来回回地转圈,几度想要通报请见,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在他身侧稍远几步的地方,站着的是荣王嘉钰。
荣王殿下环抱着双手,盯着玉青像头焦躁不安的熊一样来来回回踱步,良久,忽然开口问:
“你跟了圣上这么多年,圣上待你如何?”
玉青猛然一怔,站下来应:“我的命是圣上救回来的,若没有圣上,我早就死了。”
他的眼中似有烈烈火焰。
嘉钰静了片刻,垂下眼帘轻叹一口气,“既然如此,我有一件有去无回的差事让你做。你若惜命,现在可以拒绝。”
长久以来,总被人笑话心思单纯不善揣度上意的玉青闻言又怔了好一会儿,生平第一次飞快地领悟了全部不与明言的深意。
他郑重抱拳向嘉钰行了一礼。
“殿下只管吩咐吧。我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诏狱毕竟还是锦衣卫的地盘。
嘉钰趁夜去见甄贤时,一眼看见甄贤静静坐在灯下翻书。
书依然是那本旧书,今上旧年还只是皇子时亲手为他誊抄的那本《柴扉小札》。书页明显已泛黄了,显然翻看多年,但依然保护得齐齐整整。
这画面忽然叫嘉钰心中一刺。
他直截了当地扔了一身锦衣卫的衣袍给甄贤,让他立刻跟着玉青离开京城。
甄贤闻言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答应过他,不会再离开——”
不等他说完,嘉钰已不耐烦打断他。
“你都快要死了,还讲什么离开不离开的废话?甄贤,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逼着二哥亲手掐断你的脖子,你难道也要逼他不成?就像你的父亲逼着父皇那样。可是二哥他终究不是父皇啊…你是想要他和你一起死吗?”
他把甄贤强行拖起来按在一旁的软榻上,不由分说,强行逼着甄贤更衣改装,瘦削单薄的身子竟也有如斯气力。
“你走吧!去浙直找七郎,去南海找那个姓陆的,隐姓埋名去找那个谢氏女,找谁都无所谓…只要你一日不回来,这个案子就可以一日拖下去,最不济拖到该死的都死了,总有拖过去的时候。而二哥他只要知道你还好好活着,总还有重聚的一天,他便也能好好的。我曾经眼看着他找了你七年,无论怎样的死地绝境,他也都挺过来了,从今往后,哪怕再七年,再十年,他也一定能好好的!”
他一路拽着甄贤,径直塞进实现准备好的车里。
甄贤挣扎不过,反手一把抓住嘉钰手腕。
“…我若走了,殿下怎么脱身?”
嘉钰瞳光一涨。
这个人直到这种时候脑子里竟然也还要想这种问题。
若他们从前当真有多么志趣相投情深义重也就罢了。天知道这世上他最不愿意交好的那个人是谁。
可嘉钰又常忍不住觉得,这世上真正懂他的那个人,也只有甄贤。
他与甄贤,如天上月与水中影,明明哪儿也不像,却又如此相似。
只不过,他们俩人,究竟谁才是皎皎明月,谁又是虚无残影…
“甄贤,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嘉钰眸色遽尔一暗。
他用力一把将甄贤拽到跟前,近得能听见彼此滚烫的吐息。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二哥,没想救你。所以你也犯不着替我费神。不如从这一刻开始,好好保住你自己的小命。但你若是胆敢真死在外头…你索性就死得干干净净,永远也别让二哥知道。”
他言罢猛地甩手一推,将甄贤推回车里,用尽全力关上了车门。
他看着玉青驾车带着甄贤消失在空旷凄寂的长道尽头,默然四顾,黔夜深浓,竟仿佛再也不会散去。
他在寒夜中站了许久,直到浑身僵冷战栗不止,才转身入禁去见嘉斐。
满心焦灼的天子仍未能入睡,整座乾清宫灯火通明。
嘉钰也没有让内官通传,只孤身上前,站在嘉斐面前,静静开口:“我把他送走了。二哥你要怪就怪我罢。”
嘉斐闻之恍惚,如同一口死死咬住的气骤然泄了,身子一摇晃,便把额头抵弟弟心口。
嘉钰喉头一烫,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锦衣卫同知玉青“私自”带走甄贤的消息,隔了两日才爆出来。
天子震怒,责罚了几个当值的锦衣卫,下旨务必尽快将人寻回。
三司与锦衣卫各自派出人手海捕搜寻,东缉事厂亦不甘寂寞,撒开大网,处处设卡追查。
数月以后,东厂率先回报,言在西北边陲找到玉青踪迹,但此人顽抗拘捕,杀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生擒不能,已被当场正法。
尸首运回京中时已溃烂了,面目全非,浑身被戳得筛子一样,只余一把绣春刀尚可辨认身份。
天子念其旧有功勋,仍然厚葬。但毕竟是犯下大罪革职身死之人,朝官各个唯恐沾着火星,皆避之不及。葬礼时,除锦衣卫中的旧日弟兄外,只有荣王殿下与童前前来送行。
而被玉青从诏狱中带走的甄贤依然不知所在,杳无音讯,如同彻底消失于人间。


第148章 四十八、且待后来人
圣朝正德四年的冬天是百年不遇的寒冬,一向四季如春的岭南之地竟也飘起厚如鹅绒的雪花。
鲜有人烟的梅关古道已然一片苍白,唯有傲寒腊梅,在天地之间点缀出鲜活颜色。
庾岭梅海深处,嶙峋簇拥之中,有一处清冷木屋。
谢晚知披着厚厚的月色斗篷站在门前,看着不远处静静靠坐在梅树下的人,忍不住呼出一口白气。
她刚刚从梅关镇的书院赶上山来,是婢女鹭儿匆匆跑去书院找她,说先生今日似乎精神好了许多,可说什么也要出屋去赏雪观梅,怎么劝也不肯听。她只得匆匆给孩子们放了假,跟着鹭儿一起回来瞧瞧。
甄先生今日的气色着实瞧着好得多了。可正是如此,反而更叫人害怕。
甄贤下狱出逃的消息传出时,她心知这人绝不会向她求援,于是便借父族的势力主动找了人,待终于找到时,已是半年以前。
直至此时,甄贤还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天。
唯一持续在做的事除了行路,便只有写信。
信是给陆澜的。
他已不再让苏哥八剌替他传递书信,不愿连累了她与昭王。他将封好的书信留给那些与陆澜有生意往来的葡国商队。那是唯一不会被东厂闯进门搜查的地方。
但回信他只收到过一次。
陆澜要他来岭南,当面一叙。
于是甄贤便来了岭南,重回这少时流放之地,然而才至梅关便再也无法前行。
谢氏的家仆带着谢晚知找到甄贤时,他已经倒在山中简陋的干草堆旁,三天滴水未尽,身边除了一卷旧书一枚玉佩之外,再无它物。
那时他的身体便已经彻底垮掉了。无休无止的逃亡透支了他的生命,更无法继续稳定服药,旧伤新患使他病如山倒。
于是谢晚知便置了这梅林深处的小屋,让甄贤在此栖身休养,自己则在梅关镇办了一间小小书院,就留在镇上,一边教授附近的孩子读书习字,一边就近照料甄贤。
半年间,她寻访了名医,亦替他继续追寻陆澜,可惜皆是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她原本是不必这样做的。虽然她曾经被迫卷入事端,是甄贤的坚定终于解脱了她。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欠甄贤什么。
既然已走了,就该走得彻底走得干净,为一个谈不上有多么深交的人,再回头来自找麻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谢晚知当然知道。
可她也知道,甄贤至此仍没有放弃。
她其实并不敢自称了解甄贤。
但她这一生,从大家世族到皇室贵胄,见过太多追逐名利者,太多贪恋权柄者,太多彼此算计互相厮杀,却独独只见过这一个执着如斯的人。
这个名叫甄贤的人,宁愿豁出命去也不肯放手的,也许大多世人根本不懂,甚至是至亲至爱之人,亦未必懂。
可谢晚知却觉得,她多多少少是能够了解的,那种迎着古怪目光逆人潮而行,于熙熙攘攘中孑然一身的感觉。
当甄贤拒绝随她远走时,她便已清楚地感知了今日。
该来的迟早会来。
这个人,由始至终执拗,不肯妥协,注定没有活路。
可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死,固然不该死于奸佞陷害,也不应该默默死在客乡风雪之中。
总该有一双看见的眼,至少也该有这么一双眼睛,见证他的存在于生命尽头处完整。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都好。
人在将死之时会有极为短暂的回光返照,如同日落以前突然明亮的天光,却是无可挽回的死兆。
谢晚知从鹭儿手中接过厚厚的绒毯,犹豫良久,到底还是叹息一声,没能迈出步子去。
已经不需要了。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看见梅花的花瓣柔软的落在甄贤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温柔的,眼神格外清澈,半点不见昏昧浑浊。
他仿佛是在看着眼前的山峦与雪,又似已然飞跃千里,穿透了光阴,看着遥不可及的某个人。
他忽而露出少年一般青涩美好的微笑,眼中散出不可思议的瑰丽光芒,轻声低呼:
“殿下…小贤还有许多话想对殿下说,可惜…”
而后他的手便垂落在雪地里。
寒风摇落的花瓣与雪渐渐覆盖了他,连着致死捧在怀中那卷旧书册,与掌心余温尚存的翡玉一起,斑驳如同血染。
茫然无措的婢女捂着嘴,扭脸发出悲切的啼哭声。
谢晚知静静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回身看见屋内桌案上整整齐齐折叠摆正的一张信笺。
她看完信,将之与那卷《柴扉小扎》还有甄贤的遗体一起烧了,骨灰撒在一棵梅树下,没有立碑。
点火时,她的手没有抖。
而后,她把那块已然冰冷的玉装进匣子里,带着鹭儿下了山。
正德五年春,锦衣卫北镇抚司收到一口四方漆黑的箱子。锦衣卫不敢擅自拆验,连夜送入禁中,呈上御前。
箱中封着几卷详细载录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暨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陈世钦收受贿银与倭寇往来账目的卷册,与一份供词。
供词是陆澜亲笔书写,上有印信指纹。
一同封箱的还有一只小匣。
匣中藏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玉。
传闻天子惊见那翡玉竟呕血晕厥,醒来下令锦衣卫即刻往皇陵捉拿陈世钦。
陈世钦贪渎叛国,人证物证俱全,依律立判斩首,于西市处刑示众。
东缉事厂终遭清洗,判死者百,判罪者千。事毕调南京守备张思远还北京,入司礼监为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陈氏被诛,东厂彻底翻覆,朝野震动,群臣激愤,纷纷上表,罗列陈氏种种欺上瞒下杀人作恶之大罪,盛赞皇上英睿。未料反被天子怒斥“无骨野蒿,逢迎献媚,可耻至极”,令锦衣卫择其中与陈氏有往来者彻查,重罪入狱者十余,遭罢黜者甚众,更上及皇族宗亲。
内阁首辅曹慜亦被天子以“年老病重,宜多休养”为由逐出内阁削去实权。
如是,遂无人再敢多言。
这一桩延续数十年的巨案,由苏州揭开一角,终于正德年间尘埃落定,涉案者不计其数,西市每日行刑,腥气数月不散,史称“正德大案”。
天子又令缉拿逃犯陆澜。
然陆氏奸猾,早已逃出海外。荣王嘉钰亲自督办,锦衣卫直追千里至南海,终于无功而返。
天子闻讯郁郁,终于大病一场,数日不朝,诏命将城西甄府旧宅改做国书馆,兴办国学,读书人不论身份贵贱皆可入馆对论学习。天下士子趋之若鹜,莫不引为尊荣。
至正德五年冬,龙体渐安,南巡避寒,至庾岭梅关,召见官员,抚恤镇民,于山中小住,觅得一处梅林木舍。天子见一株寒梅格外鲜艳怒放,与众不同,于树下呆立良久,痛哭失声。次日下诏,遍寻天下善养花木之人,将此梅移回京中,于西苑起寒梅殿,栽于内殿前庭。
转眼正德六年秋,天子北狩。
蒙元可汗巴图猛克突然发难,掠杀圣朝商队,阻断通商,兴兵南下攻榆林镇。
天子亲征,对峙月余。
瓦剌也先伺机东进,欲与天子联合,灭鞑靼一统北方草原。
天子将瓦剌也先诱至屠狼堡,与巴图猛克夹击反灭之。
瓦剌也先身死,余部不肯归降者尽诛。
鞑靼人不过界碑,鸣鼓号而退。
天子平定北疆,返回京师,不愿再住乾清宫,改迁往西苑寒梅殿长居,停止朝议,只许百官上奏疏,由内阁与司礼监呈上御前议政。
次年,葡国人于广东贩卖儿童为奴,事发,天子震怒,命昭王嘉绶都督南海,驱逐洋害,连同勾连洋人活跃于南疆之海盗一起,尽数剿灭。
又一二年,国事顺遂,然天子性情已大不似从前克制,愈发变得阴沉难以琢磨。
群臣畏惧天子,恐上意难测,不敢于御前进言,便先往拜荣王,得荣王教,才敢言。
荣王独宠御前,其势滔天,远胜旧日陈氏。
偶有御史弹劾,责天子暴戾乖张阴晴不定,荣王专宠弄权扰乱圣听。
天子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于西苑兴建豹房,豢养黄龙猎犬与珍禽猛兽,又从民间择体貌俊美之少年男女充入豹房伺候,日日豪饮玩乐,议政批红事常扔给荣王代理。
荣王嘉钰言上有心疾,忌讳旧人,命翰林院删修史册,焚毁旧日卷宗,凡遇甄贤其名便含糊抹去。然得天子宠幸的豹房少年,或举手投足,或轮廓侧影,概莫例外,无有不像甄贤。
天子喜怒无常,每每酒醒,厌恶身边侍奉之人,当时便直接赐死。久而久之,民间但闻豹房择人,便是坐拥黄金,夜啼不断。
当年初继位时推行新政意气风发的贤明君主早不复存在,避居西苑的天子已愈发肖似旧时的先皇。内阁近臣有委婉谏言者,无不铩羽而归,只好往见荣王,请荣王殿下设法规劝。荣王闻言,久久不语,唯有冗长叹息。
乌飞兔走,白驹过隙,如是直至正德十年,新科有一少年学子,出身京城南一无名书院,后在国书馆学习,姓宋名葭,年方十七已直入殿试,笔锋犀利,颇有见地,更当殿直贬时弊,隐隐有责难天子昏聩暴虐之意。
众人皆以为这少年恃才放旷,胆大妄言,必死无疑。未想天子却不见动怒,反而将之钦点为一甲进士及第,成为当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入翰林院任编修,侍奉天子近前,注录起居。
天子渐渐恢复内阁议事,每每命宋葭侍立身旁听政,阁臣争议不下时,便问宋葭如何想。
翰林院编修不过七品,只是笔录天子言行的史官,竟能与列位阁中重臣同殿议政。阁臣心中不满,但苦于天子必要宋葭旁听才肯重开阁议,只得无奈隐忍。
时人谓天子宠爱宋葭,终日将之带在身边,不过是在宋葭身上看见了一抹旧人幻影。但这旧人的名姓,却无人再敢提及。
其后四年。
太子往西苑拜谒父皇,见一新入豹房的少年擅入寒梅殿,在庭中梅树下抚琴。
天子大怒,将少年脊杖至死。
太子于心不忍,为少年陈情,请父皇遣散豹房众侍莫再滥杀无辜,反被天子斥责。
太子昂首执拗,直言:“父皇执意作贱自己也就罢了,何必以先生之名做这龌龊恶事来辱没先生!您是我的父皇,先生是我的老师,您大可以责罚我,但我若因为惧怕责罚而漠视父皇继续犯下过错,便是既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也没有遵守先师的教诲。”
天子以为太子忤逆,怒而要责罚太子,为宋葭劝阻。
宋葭将天子请至梅树下,垂手静道:
“我知道陛下其实已不在乎百年以后史笔如何评说。可是陛下,这株梅已许久不曾开花了。”
天子闻言恍惚,呆望住那状似枯死的孤梅许久,喟然掩面于树下,静坐一宿,次日降诏,厚葬死者,遣散豹房余众。
天子重开朝议,广纳谏言,偶有为下臣触怒,也不再那般暴戾嗜杀。京中阴霾渐散,重现开明气象。
正德十五年深冬,天子崩于西苑寒梅殿,庙号武宗,遗诏传位太子,命新帝重用宋葭。
那一夜,寒梅殿那株多年未开的梅花竟一夜盛绽。
然而殿内哀哭众人不能看到,终于卸下负累的天子容颜焕发,步出大殿,满怀急切向庭中寒梅奔去。
梅下静静等候之人,笑容温暖,乌发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