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要盛怒之下错怪了无辜。这事原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日庄敏郡王妃入禁拜谒皇贵妃,巧遇太子也来看望母亲,闲谈时说到了甄大人最近为书院的事发愁,太子殿下想为先生分忧,听闻郡王妃旧有才名,便请郡王妃代为作画,假称倾慕,送些银钱去解燃眉之急。画作的内容是太子殿下与我们一起商议着定下的,不过是因为太子殿下喜欢这意境,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都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她故意将太子也扯进来,实则句句所说的却是这件事与荣王殿下并无关系。
越是如此,反倒越没法信了。
嘉斐心里一股火强压了好几次。
他总不能将火撒在太子头上,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得来不易的皇嗣,疼爱不疼爱的另说,好坏都只有这一个了。
至于嘉钰,他就更没法了。否则又何必拐着弯来这翊坤宫。
自从万太妃追随先皇守在皇陵,嘉钰就一直病着——至少是告病,整天就在荣王府里养着不出来,连他的面也不见。
他原本以为嘉钰只是需要休养一阵,或者是闹一闹脾气,便也没有太干涉,没想到却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动了这种小心思。
但嘉钰其实没想瞒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否则犯不着偏要用这样一幅画。
相反,这幅画一多半都是给他看的。
嘉斐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四郎是什么意思,他大约都猜得到。无外乎是想要他知道,小贤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成了陈世钦瞄准的箭靶子,无外乎是因为他毫不顾及旁人眼光的盛宠。是他的宠爱,把小贤至于最危险的境地。若他想要保护小贤,就只能让小贤远离他。至少也得做做样子。否则即便眼前没有陈世钦,将来也还会有王世钦、李世钦,永无休止,永无宁日。
嘉斐无法否认,他其实也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
他的心思甚至更加阴暗。他恨不得要把小贤藏起来,藏在除了他以外再没人能看见的地方。相比之下,四郎所为简直再正常不过。
然而四郎有话,却已不肯与他直说了,而是要背着他先斩后奏,再这样拐弯抹角地让他知道。
想来也只有四郎,足够了解他,知道一旦当面说了他必定勃然大怒,必定少不了争吵,却又始终执拗不肯顺他的意。
可为什么偏偏是谢晚知?
虽然这个谢氏女曾助崔莹解围救了太子。可她毕竟是五郎的孀妻。
也许四郎是觉得这层身份恰到好处。
然而他心里只一想,便似蒿草丛生,恨不得一刀刀全割下去。
嘉斐胸中似有激流,竭力克制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面上却愈发阴晴不定。
他让崔莹派女史前去传召,将谢晚知召入后朝面圣。
谢晚知来时深衣素颜,得知始末,只淡淡一笑,“陛下暗中拦截他人私物,可不是君子所为。”
嘉斐唇角几欲抽搐,冷道:“君子坦荡磊落,也不做私下密谋之事。”
谢晚知却反问:“倘若真是密谋,陛下又还怎么会召我来见呢?”
嘉斐当即又问:“你可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谢晚知道:“救人自救。”
嘉斐问:“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谢晚知道:“我又不瞎,自然知道。”
这一句话应得可真是…放眼朝野,除了四郎和小贤,敢这样一句话呛当今天子一脸的可谓绝无仅有。从前曾经有一个,变着法叫他心里不痛快,然后就被他撵到海里去了。
尤其谢晚知是个女子,名分上还是他的弟妻,是传闻中与他作对于是被他狠手杀死的五郎的郡王妃。
嘉斐险些被这一句噎住,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脸色更是难看到无法描摹。他再问谢晚知:“既然知道,你怎么还敢?”
谢晚知竟微微扯起唇角,“同样事,陛下做得,他为何做不得?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敢?”
说这话时,她身子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一旁俯身的崔莹却是瞬间面色惨白。
这个谢氏女子嘉斐并不熟悉,甚至也没见过几次,只依稀听说过她当年在江左闺中的名声。而今一见,这个女人始终不卑不亢,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是金针一样,密密麻麻刺在他心头。
难怪父皇当年千挑万选,特意选了她做五郎的郡王妃。若五郎当年,懂得一星半点父皇的苦心,都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那么他呢?
他可以冷眼旁观评判当年的五郎,今日的他自己,又如何?
嘉斐觉得有些颓丧,如同吃了败仗,只能疲倦按住额角,“你想要什么?”
谢晚知闻声抬起眼,端端正正看住一脸苦闷阴冷的天子,语声始终淡淡的,却字字烙在心里。
“我身在此地,卷入其中非我所愿,我之所欲又有什么重要呢。倒是陛下之所欲,陛下可是真的都已想明白了?”
嘉斐闻之愕然,一个人静思良久,待回神时已至深夜。他什么也没再多说,把那卷画装回匣子里,叫玉青拿回去转交甄贤,多余的话一字也不许提。
第146章 四十六、天宽地广自逍遥
转眼上元,外朝设宴奉天殿,君臣同乐。
按着前朝规矩,内朝诸命妇也得作游园灯会,宫人们忙碌一年,得一日偷闲,好不喜庆。
但今上内宫只有一位嫔妃,侍奉宫人也远不如前朝之多,又不喜铺张,自从登基,这内苑灯会便没有再办过。
恰逢今年瑞雪,不知哪位神佛改了皇帝陛下的主意,竟特意谕旨准内廷宫人及诸皇室女眷、三品以上外命妇在景山下迎翠殿欢宴,又可往北海边放灯雅会。宫中顿时喜气洋洋,都精神起来,紧锣密鼓地筹备。唯有皇贵妃崔氏一脸的焦色。
灯会当晚,天子从奉天殿归来,携太子殿下、荣王殿下与亲信近臣二三破冰泛舟,赏灯会美景。
太子殿下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内苑灯会,一脸好奇兴奋,扒在窗边东张西望,身边随侍的内官女史紧张得满手汗,眼不错珠地紧紧盯着。
荣王嘉钰在王府闷了许久,难得赏脸前来,却仍是一副兴致缺缺模样,披着厚厚的孔雀绒斗篷,恹恹待在簇拥之中,如同一团冰冷火焰,无法靠近。
太子在舫中远观了一会儿便不满足,渴望都从眼睛里淌出来,再三地央求他的父皇可否允他去看看母亲做的花灯,其实只是想找个借口上岸玩耍去。
嘉斐竟也答应了。
“二哥今日兴致这么好,怎么自己不上岸去走走?”嘉钰靠在避风处的软垫上,看着小太子带着一串尾巴一样的侍人,欢天喜地跳上岸的背影。
“我不去。我去了,他们全没得玩了。”嘉斐微微扯起唇角,将手放在一只精巧手炉上捂了一会儿,觉着温度合适了,便将那炉子塞进身边的甄贤手里。
嘉钰眼尾飞起,睨着这一点不掩亲昵的小动作,扯了扯唇角,“这有何难?甄大人最有聪明才智。皇上想上岸去走走与众同乐,又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叫甄大人给出个主意呗。”
初春浓夜,湖上仍有寒气,甄贤原本也不怎么受得这冷风,正抱着那手炉专心取暖,猛听见这一句,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荣王殿下又在见缝插针地“埋汰”他,不由苦笑。
“陛下若是真想去走走,只需要换身衣裳,与众人一样戴上面具即可,用我出什么主意?”
嘉钰撇撇嘴,“我这倒是有去岁葡萄牙人进献的一对猫眼蝴蝶金面具。可我要不借甄大人的金口,二哥也不会收啊。”
他说着示意身边侍奉的萧蘅芜把东西拿出来。
萧蘅芜应声双手捧着个鎏金匣子呈上来。匣子里果然摆着一对西洋进贡的面具,上头镶嵌着玛瑙石猫眼石,十分精致华美。
嘉斐只随便扫了一眼,便侧身拉着甄贤道:“夜晚风凉,你若是累了,就算了。”
甄贤又是一愣,终于明白这兄弟俩原来是早串通一气的,一唱一和地其实要拐他下船。
可圣上既然都已开了口,又是上元佳节,他总不能拒绝。
甄贤心下哭笑不得,只好跟着嘉斐一起下了船。嘉斐怕他吹风受寒,往他身上加了两层毛皮斗篷也还不放心,又被一旁的嘉钰抢白一通,说“甄大人这是犯了什么错,圣上要热死他还是压死他干脆给个痛快罢,不能这么虐杀忠臣”,惹得玉青等几个御前行走的锦衣卫都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待上了岸,夜晚湖风迎面一吹,顿时叫人喝了酒一样,面颊烫呼呼的。
甄贤自己对这内苑灯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依稀记得少时曾经跟着父亲来过几回。后来有一年,还是跟着嘉斐来的,也是在这北海边上。那时两人都还是孩子,他好奇心更旺盛些,对宫人们挂起的花灯好奇不已,嘉斐却已像个小大人的模样,抓着他的手懂得装作稳重深沉了。
后来,他还记得,嘉斐拉着他去冰上放灯,两个人差点一起掉进冰窟窿里。
那时候的嘉斐,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他的二殿下…
一点旧时怀念从记忆深处渐渐浮现,甄贤跟着嘉斐缓步走在这山长水绿的皇家园林中,恍惚竟错觉光阴逆流,彼此仍是少年。
他不太记得自己都看见了些什么,或是什么人,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有那个与他十指相扣的人,在灯火辉煌之中愈发夺目。
直到嘉斐指着一盏挂在枝头的灯让他看,他才稍稍醒回神来。
那灯与余众皆不相同,用色典雅素净,透着三分清冷,其上绘着一只白鹤,笔法精妙他是见过的,与几日前玉青拿回给他的那卷画一模一样。
甄贤心中骤然惊诧,却没说什么。
反倒是嘉斐,特意叫人请了这灯的主人来见。
甄贤见了谢晚知,心下愈发惊诧得很,连忙行礼道谢,说起书院转赠的那卷画的事。谢晚知也应对得谦和有礼。
如是两人便难免多说几句。
谢晚知是有才名的女子,言辞大雅,自有风趣。甄贤原本并不健谈,也能与她对谈融洽,更少不了有溢美之句。
嘉斐在一旁默然看着,亏得戴了面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表情。
待天角显出白光,灯会也散尽了,诸内外命妇皆随皇贵妃在西岸迎翠殿祈福。嘉斐早已命人将东岸的凝和殿烘得暖了,让太子、嘉钰和甄贤随他一起在殿中小歇。
太子殿下年少,玩闹了大半宿,早就趴在侍奉的内官背上睡着了。反倒是荣王殿下,使起性子来劳动天子亲自哄了半晌才渐渐没了大动静。
嘉斐又守着嘉钰好一会儿,确定人是安稳睡下了,才起身去找甄贤。刚进小阁的门,就见甄贤揣着手炉团在软榻上等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唇角隐隐还挂着笑,见嘉斐过来,便起身相应。
因着是过节,嘉斐让跟前侍奉的内官和宫女也都歇息去了。甄贤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替他脱了斗篷和沾染雪水的靴子,又解了厚重外袍,一边与他说起书院那桩“新鲜事”。
“我今日才知道那疏财赠画之人原来是郡王妃。陛下这些年的新策新风,可见成效。”
他说时面带笑意,又夸赞了谢晚知好几句。
嘉斐瞧在眼里,愈发心尖发酸,纵然明知这事其实都是预谋,也还是介意地不行,忍不住嗓音就低沉下来。
“你是喜欢画,还是喜欢作画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体会嘉钰这些年究竟是什么心情,脸色更是微妙得藏不住了,一片阴云。
这一副浑身是刺的模样叫甄贤好不诧异,完全不知他怎么回事,更觉这一问毫无道理,便只笑了笑,没有应声。
可这算是默认还是怎么回事…?
嘉斐等不到回答,愈发如坐针毡,更是气恼自己这无法自控的小心眼,又冷冷“哼”一声。
“你今天这么开心。”
甄贤惊讶地看着他,错觉这小阁里的酸味都要漫出去了。
“我只是觉得,天子身边有贤德,不为私欲争斗,齐心为君主分忧,是大治之兆,替陛下欢喜。”
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开口解释。
“替我欢喜?”嘉斐愣了一瞬,倏地抬头看着他。
甄贤原本正替他掸斗篷上没落下的冰碴,听见这声手上顿了顿,再开口嗓音已不觉低哑。
“能够与陛下一起漫步游园,得见盛世灯火…也很欢喜。”
他略垂着头,一抹霞红从颈后泄露出来。
嘉斐怔怔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两步扑上前来将他紧紧抱住,几乎撞倒面前的衣架子。
“陛下…”甄贤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喘,也不知是被撞疼了还是想要推拒,又或是什么别的。他扭头看着嘉斐,乌黑双眼沾染晨露,微微张开的双唇是鲜艳欲滴的红。
嘉斐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将人抱起就放倒在床榻上,亲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甄贤便环手抱着他,不像从前那样抗拒,反而乖顺地为他展开身体,溢出动人喘息。
沉浮之间,谢晚知那句话忽而从脑海深处浮现,掠过水面,激起层叠浪花。
“陛下之所欲,陛下可是真的都已想明白了?”
心尖好一阵酸涩刺痛,嘉斐不由自主收紧双臂,几乎将怀抱中的甄贤抱得喘不上气来,红着双眼在那白皙身体上咬下一个又一个齿印,俨然昭示所有…
但事情已做了,想当作从未发生实在太难。何况就算是皇上心生悔意又不肯干了,荣王殿下却没那么容易出尔反尔好说好散。
如是过了半年,郡王府的家人又上门送了几次帖子,委婉问及八字等等,甄贤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上元那晚圣上又在怪腔怪调地吃哪坛子醋,顿时气得胃直疼,当即进宫面圣。
“郡王妃是盛名远播的才女,青春守志,着实可惜可叹。若能再觅良配,未尝不是美事佳话。陛下也不是陈腐之人,相信定可明断。”
他怒气冲冲而来,一开口就如是说,嘉斐吓得朱批御笔都掉了,忙叫人抬了座椅来把他按进去,百般地哄,低声下气都在所不惜。
如是一来,反而把甄贤吓了一跳。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圣上慌成这样,什么面子、骄傲全不要了,竟半跪在地上,双手圈着他央求,反反复复自责。
甄贤最是吃软不吃硬,见了这情形,再大的火气也撒不出来了,咬牙全忍成了委屈。
“我这一生,早已心有所属,不打算自欺欺人。佳人虽好,我却非良配。请陛下不要再与我开这样的玩笑。或者,是我惹怒了陛下而不自知,陛下才要这样罚我——”他说到这里就不肯再说了,只拧着眉头把嘴唇咬得出血。
嘉斐见他眼眶里莹莹泪水直打转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哭出来,又是揪心又是慌张,连连地否认。
“你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怕——”
我只是怕你因为我而为人所害,只是想要保护你。
但这一句话,嘉斐到底说不出口。即便说了,他知道小贤也定不能认同。
嘉斐不由掩面喟然。他听见甄贤哑声问他:
“那么陛下是想要与我恩断义绝吗?”
嘉斐浑身一颤,双手用力抓住甄贤手臂,刚想否认,却反被按住手背。
“我没有办法心里装着你却与别的人同床共枕成夫妻之名。我骗不了天地,也骗不了自己。而陛下所忧虑的那些人,如若当真已咬定了我,也不会因为我做了这样的事就改了主意。如果陛下执意,觉得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甄贤眼底尽是疲惫,几度哽咽。
“你别说了…”嘉斐满心懊悔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鸵鸟似的把脸埋在甄贤腿上。
他又听见小贤低低问他:
“我就这样陪着你,有一天是一天,不好吗?我立过誓的,此生都绝不会再离开你,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除非我——”
“你不许再胡说了!”嘉斐实在不能忍受听他把那个字眼说出口来,终于忍无可忍大叫。
小贤的双手干燥而温暖,轻柔抚在他头顶,指尖穿过细碎发丝摩挲,是鲜活生命该有的温度。与之向伴的,却是冗长叹息。
“我都不怕,陛下怕什么?”
就是因为你连死也不怕,我才更是怕得要命…
嘉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彻底把脸埋进这人心口,听着声声心跳,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手。
庄闵郡王妃请旨离京返回江左原籍的奏疏很快便递了上来。
皇上念及郡王妃正当年华,特赐下妆奁,准其还家,任从改嫁。
圣朝自开元以来,皇室命妇被休弃者常见,却无一人得与诸王和离,至于丈夫身故妻妾守节则更是常态。这谢氏女放着好好的郡王妃不肯做定要还家,天子竟也欣然准奏,一时朝野议论纷纷,有赞皇上开明通情达理者,亦有责此事离经叛道有损皇家清誉者,还有嘲笑谢晚知痴傻白白扔了一世富贵者…唯有荣王殿下听闻此事一声冷笑,自嘲本想用人,却反过来给人做了踏脚石。
离京以前,谢晚知特意去城南那所书院与书院的孩子们作别,也不知有意还是巧合,恰遇着甄贤抽空来给孩子们讲书。
谢晚知一袭素袍,带着一个纤细小婢向甄贤行礼。
“我想离开京城回江南去很久了。如今夙愿得偿。多谢先生成全。只是以后就不能再来书院,舍不得这些孩子。但既然有先生在,想来他们都能好好的。”
谢晚知自从给这城南书院捐了银钱,又见这书院中收的都是男孩,有些贫家女儿却偷偷躲在院墙外偷听偷看,于是便与院判商议着在书院中辟出一块办起了女学,使这书院成了京城中第一号愿意收留女学生读书的地方。
甄贤后知后觉,深深自愧不如。而今听谢晚知如是对他说,知道她是不放心,怕自己走后这些好不容易能来书院读书的贫苦女子又要没了着落,但又唯恐言辞不慎惹他不悦,所以才说得如此委婉。
“郡王妃是菩萨心肠。”甄贤不由感慨,“往后其余书院也都办女学,小姑娘只要是想来书院读书习字的,我会叮嘱他们一视同仁好生教习,绝不可以男女有别将她们拒之门外。”
谢晚知得了允诺,屈膝又向甄贤行一大礼。
“我不过是拼尽全力图个自保罢了,算什么菩萨心肠。倒是先生你…”
她似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踟蹰一瞬,终于吁出一口长气,缓缓抬起眼。
“我一个外人,本没有资格多言指摘,也没有狂妄到自诩能够说服先生。但先生是鸿鹄是仙鹤,何必执着凡尘与燕雀为伍?倘若先生不弃,晚知愿意为先生开路,从此天宽地广自在逍遥;可若先生已打定了主意,我自知不能改变先生的心志,只望先生多加保重。来日若有万一,如晚知还能为先生分忧,请先生只管上门来找,千万不要客气。”
甄贤闻之怔忡,明白过来,唯有苦笑。
次日,郡王妃启程还乡。
京中茶舍闲谈,传说有人于城南亭外,见一素衣帷帽的女子,一车一婢,伫立良久,似在等待什么人,至天色将暗,终于没有等到,遂拂袖转身,飘然而走。
第147章 四十七、长夜方始
谢晚知离京不久,远在江南的昭王妃终于传回消息,说已寻得陆澜下落。此人如今已做了大海盗,整天漂在海上,与西洋诸国的航海商人往来,做着倒卖商货的生意。
昭王殿下不喜此人,认为陆氏不敬天子,心无节义,仍在做着与洋人利益勾连的旧事,虽为中国商船护航,却要收取重金,其余不纳钱财的就任由他们为洋人掠夺,与旧年在浙江时并无太大分别,甚至远远不如。
至于那些据说已在霁园付之一炬的旧账目,则迟迟没有下落。
陆澜不愿配合,每每说及此事,便笑称自己手中自有法宝,但要甄贤本人来才请得动,除此之外,一概避而不谈。
甄贤心知这人仍然为当年被圣上撵出海外之事而怨恨,万般无奈也没有办法,几次三番亲笔修书托昭王妃转交,然而都石沉大海。
于是甄贤只得向嘉斐请旨,希望陛下准许,让他去一趟南海,与陆澜面谈,取回将陈世钦定罪正法的关键证据。倘若圣上恩准,人证也能一起回来,自然最好。但被嘉斐一口回绝了。
嘉斐说什么也不答应,直言这陆澜不过就是因为贿赂内官勾结外寇而被先皇钦点判死的一个逃犯,放他一条活路他还上天了,实在不行就叫老七领着徐达虎去把这姓陆的连着他屁股后头那群西洋人一锅端掉,押解回京,严刑审问,看他不招。
甄贤哭笑不得,只得反过来苦劝,而今国库虽已无亏空,但仍不算充盈,而那些西洋人虽然在南海小动作不断,却并没有像倭寇那样上岸袭扰,且广东省的官员年年都把洋人的贡品往京中送,眼下实在不是主动开战的好时机。不如先叫沿海卫所为当地渔民和商船护航,使他们不必依赖海盗也能安全出海,余下事,观其变化再说。但南下取与陆澜谈判的事是再不能提了,只能仍托昭王妃设法推进。
之后数月,却出了大事。
当今天子少习鞍马,又曾北战南征,功绩赫赫,自从登基为帝,也依然历代罕见地保持着每年一度,北上狩猎十天的习惯,除先皇崩时之外,不曾中断。
天子自负,北狩从不带京卫禁军,只挑选三十精悍锦衣卫与少数亲信近臣同行,留下大半内阁在京中维持朝政,风驰而走,电掣而归。数年如此,未有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