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住。
听她这样讲,用这样的口吻,好似在听一出前尘戏。
“那年街巷,你被人围住,我因你被困,肩上落下一道伤,此后经年我无数次问过自己,再来一次,我会不会选择不与你相认?想过了,也想通了,答案还是一样的,我还是会选择与你认识一场。”
年少气盛,勇气与情义一样长,热血柔情,这样的邂逅,叫她这一介凡夫俗子,怎么禁得起不动心。
“此后两年,我很快乐。你聪明,与众不同。豁达时千金散尽,计上心来令人无力招架。懂得讨人欢心,亦懂得眼底留心事。你很特别,特别得令人无法不喜欢。那时我常常想,儒家讲仁义,释家讲虚无,道家讲清净,而今秀才何尝讲仁义,和尚何尝说虚无,道士何尝爱清净,世界假成这个样子,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卫朝枫,活在红尘能活成那么生动的‘人’样子。”
有一夜大雨,两人索性住小店上层的阁楼,和衣而睡,又遇停电,他用毛毯裹紧她抱紧她整晚,磅礴夜雨中他戏谑道:‘童话中的老戏,虽然蜡烛被发明出来了,女巫也被吊死了,但女孩子,总是还有一点怕黑的。’
她清浅一笑:‘那是公主呢。’
他随即一声接招,天衣无缝:‘我这陋室,不要公主,只藏匿一朵程家名娟。’
谈情不知愁,花枪耍一地。
想起从前,她仰天一叹,眼底有清泪:“那时的卫朝枫,我多喜欢啊……”
然而自古有天道,吉凶祸福一一会来。有过了福气,凶祸双生,终有一至。
乔医生医者仁心,对她早有提醒:‘将来如果,你发现,卫朝枫这个人,可能不会再像现在这个样子,程小姐,请你包容,这世上是有身不由己这回事的。’
她一时不察,想岔了去:‘他是不是……有前科?’比如打群架、进少管所之类的……
乔医生大笑,对她道:‘这个,他没有。’
她松一口气,幸好幸好。
只听他笑容渐收对她直言一句:‘他有的,比这个严重得多。’
天道不可强,人道不可挽。
他终以唐硕人之姿降临她人生。
“唐家来了,卫家来了,柳总管来了,卫董事长也来了。那段时间我好累,但还没有太绝望,还有力气和你分手,还有力气去想对错,离开那一晚我望了望你所在的地方,暴雪之大,君子小人并生,你的人生刚开始,我一走,你可脱险,我不后悔走。此后两年,虽然寂寞,但仍没有绝望,甚至还有兴致去想,生灭兴衰,天地之理,总有一天我牺牲的前程人生,被你知晓,这么大的人情债,你要如何还我?”
程意城一笑,笑容中有自鄙:“自作多情了是吧?讲心里话,从前还不懂得,还会沾沾自喜,还会自恃甚高;终于连你都看不下去,亲口教会我,日后我总会有要嫁人的一天,我才终于懂得,这四个字,原来是怎么写……”
一话伤得头全白。
程意城再也回不去完好无缺。
“不是。”
他用力摇头,不要她信。
“程意城,不要去信那句话,不要在那种境况下,只信了我那句话。那几日发生的事,我遭遇的变故,你是明白的。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连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对你,还有旁的别的所有人,我根本无力去顾。”
恶人不能做,做了一回,再想向善,也没有机会了。
“是,我是自私了一回。由己及人迁怒于你,心里难过,想你来陪,用尽手段只想拖你一同下水,不想你心里顾了他人,不想我在你面前全无底线。程意城,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不能自已,我做不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思虑周全心无旁骛……”
“卫朝枫,”她终于累了,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你真的认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有这一件吗?”
桩桩件件,注定离散,其实早已发生了。
“后来你来找我,说只想见我一面,我敌不过和你的感情,前来赴约。心甘情愿,一夜*,渐渐就明白了,人是会变的。不是变好或者变坏,没有好坏之分,它就是变了,和以前不同了。你不再天真,学会了排除异己,玩一手好本事,懂得如何将人同质化。在你面前,我开始学会小心谨慎,也学会了猜度保留;你也一样,情绪多变,时好时坏。两个人都累了,连戏都无力演,你也明白的,往往什么都不再说只将我往床*上带,这是最后的方法了是不是?还能拥抱,还能同眠,撑一天是一天。这是最后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卫朝枫,这样子自甘堕落、把自己一天天毁掉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说着说着,就觉得脸上冷,抬手一摸,才知全是泪。
她太明白了,喜欢过的人,喜欢过的生活,已经留在了历史,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那年街巷,有小男孩在他地盘放肆撒野,吃饭不付钱撒腿就跑,被他一把抓住。卫朝枫想教训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她下班回来,被她撞见,沉下脸叫他放人,随手掏出一把钱塞入那男孩口袋,叫他走吧。
卫朝枫地上一坐,不高兴,怪她偏心。她也随他去,果不其然他没脾气了。肚子饿了自然会来找吃的,心里饿了自然会往她身上蹭,卫朝枫就这么点出息,她就喜欢他只有这么点出息。
她领他去看,转过三条街,五条巷,河对面一户人家,老的和小的两人住,老的非常老,小的未成年,古往今来的一出戏,寒门难裹腹,庶子不成贵。她对他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忘了,想来他也不会记得。
会记得这件事,只因为他将那小的领了回去,既往不咎,给了那男孩一顿安生。从此店里多了个人,叫肖原。
如今想起一次,就流泪一次。
那么善良的卫朝枫,那个还会听她话的卫朝枫,不见了。
“那天你说,日后我总要嫁人,后来想一想,也是对的,你何尝不是呢,日后总会娶妻……”
一念没有放下,天地也没有开阔。
程意城有遗憾,却无力再去等他弥补:“卫朝枫,我和你之间……就这样罢了吧。”
她领他好意,拿了他的伞,转身离开。
磅礴大雨,一人一伞,连风雨都挡不住,何况人生。
卫朝枫追上前去。
不再试图辩,拿出那支老人机只做给她知道:“这支电话我不会扔,二十四小时只为你一个人开。程意城,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我更清楚的不是这个,我明白的是,如果将来我要娶的那个人不是你,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快乐是一种意义,痛苦也是一种意义,人生连意义都没有,这样的人生我要它又有何用。所以程意城,我给你时间,我不再打扰你,让你想一想,你想明白了,打我这支电话,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拨一下号码,我就来找你,我们结婚。”
她曾视‘结婚’二字神圣如祗,如今听来,只有大梦一场。
“卫朝枫,”她只问一个问题:“和我结婚的话,往后每年卫董事长忌日,你面对我,可以没有遗恨吗?你看见你的妻子,可以没有怪罪吗?你同我共度一生,可以化解心结、而非避谈此事一生吗?”
他像是被问住了。
他心里明白,他已是用了最大的力气去避谈这件事。或许有一天,他会放下,会记得不那么清晰,但今时今日,他做不到。小舅舅教会他如何从跪倒处站起来,可是连小舅舅都没有办法教会他尚在守孝期就能做到大彻大悟。
问完这一句,得不到回应,程意城懂了,透彻了,死心了,离开了。
为什么她不肯糊涂一回,非要问个明白?
于是故事的最后,他的沉默以对,令她抱憾终身。
日升西落,化成流年。
暴雪的唐硕人回来了。
柳惊蛰无保留退出,唐硕人全面接手。稳定军心,大刀阔斧,收权放局,成人之姿。
卫朝枫终于成为那一种男人,卫家期待的男人,唐家期待的男人。
在牺牲了一个女人的代价之上。
某一个傍晚,他开车路过那条街,那口巷,久已没有感觉的心忽然一阵震颤。鬼使神差,他分了神,停车在店门口,没有下车,坐着看很久。
肖原仍在忙碌,进进出出,年轻的店老板,承接了他的旧历史。初次遇见是何时,他已经忘了,逮了这个坏小孩,被她放了,领他去看,才知小孩本不坏,世有疾苦。
耳旁忽然响起一个柔软的女生声音:‘以雪为白,以墨为黑,常人之见;雪可化黑,墨可化白,圣人之见。常人之见小,圣人之见,才是大。意外和转折往往就是这么来的,阴暗的背后有光明,善良的反面是作恶,人生逃不过这些戏弄,感情也是。’
她说:‘卫朝枫,希望我和你之间,不会有太多的意外,太大的转折。’
旧景仍在,残阳如血。
卫朝枫眼中暗红,如凝血后留下的伤疤。
有人敲车窗:“卫哥?”
是肖原。
如今还会这么唤他的,也只有他了。当年这小孩懵懵懂懂,学人喊他一声唐总,引得他心头火气,一脚踢上去就是一顿揍。到底一场情分,懂得他喜好,明白他失望,当即改了口,从此一声‘卫哥’再也没有改过口。
小孩很惊喜:“卫哥,来玩?”
他笑笑,言简意赅:“路过。”
“啊……”
明显是失落。
随即想起什么,机会难得,站在车窗外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向他死谏:“卫哥,外面那些个女人,没有程小姐好的。”
他失笑,玩味地看住这小孩。
世上竟还有忠仆这回事。
肖原正色,一场男人和男人的谈话:“卫哥,报纸上乱写的,你不解释,不封杀,连我们都难过,更何况是程小姐……这店,还是程小姐刷的;那年,那天,小龙哥说若你们结婚可否不给红包,程小姐说可以啊。卫哥,她当年就已经准备好跟你结婚了……”
程意城当晚有加班,回家稍晚。
一路踏月而归,走入电梯时,望见楼外一轮皓月当空,仿佛在勾她不要回家。她看得贪了,竟真有些失了魂,跨出去今夜不想归,随即清醒,怔楞了好久,心想这是在干什么呐,又折返回去,重新进了电梯。
乌云遮月,月亮在悲叹,连星辰都默了哀,不忍再看。
程意城开门进屋。
未等她开灯,屋内忽然灯火通明,有人开了灯,发出声响,是一个男人。
她未及细想,脱口而出:“不是说过不要再见面的吗……”
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程意城小姐,你把我当成谁了?……卫朝枫,还是,唐硕人?”
程意城震惊,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
她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一个故人,一个因卫朝枫而获罪两年断送了全部人生的故人。
第60章 存殁(1)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反客为主,登堂入室。
且还有前仇宿怨。
程意城心下了悟,这个晚上,会有恶斗。
摸不清底细,只能以静止乱:“好久不见,尹先生。登门拜客,自行入室,怕不是君子之道呢。”
他一笑,服气她沉着:“程小姐,我不是来做客的。何况,也不打算做君子。”
含蓄的威胁,衣冠禽*兽所为。
程意城手握门把,在心中计算逃离的机遇与可能性。
“程小姐,我既然来了,你逃,就是不可能的了。”
话还未说完,他使眼色,一左一右,客厅与厨房,走出两个陌生男人,彪形魁梧,孔武有力,制住程意城犹如制住一只小动物,不费吹灰之力。
在劫难逃,她不惧,她怒:“做什么?”
男人也算痛快了一回:“复仇。”
程意城瞧他一眼。
确实是变了。
落拓了,糟粕了,如泥如秽,烟不离手。牢里出来的,混过另一个世界,脏不是脏,乱不成乱,行为准则一并打碎,重塑人格犹如死过一回,再见天日,下手都要狠三分。
无端端地,她竟对他升起些同情:“你也算读书人,如今你自己看看,仁义不施,廉耻道丧;两年前你也算和我在程家共坐一桌和气过,为善必兴,作恶必败,这个常理你不懂?”
“程意城,你跟我讲道理?”
他忽然怒火中烧。
收了假情假意,一脸的怨恨。
“卫朝枫一手遮天将我送入牢狱的那一天,你有没有和他讲过善恶的道理?”
程意城简直想笑,“是谁先动了敲诈勒索的念头,是谁先动了手?还有,若行得正,谁抓得住把柄将你送进那里?”
“是,你说得对。但程意城,你不要忘了,当年你也是混这个圈子的,这一行有多少干净的,你也是清楚的。你还不是一样,被拘留调查过?若非唐家力保,你能有今日?”
程意城冷下脸,心中愤然。
他承认,前尘后世,他一点也不否认。
“卫朝枫这仇,是已经结下了。我只要他一个亿,他却要了我整个人生。”
他起身,直直走向她,捏起她的下颌,逼她听这一笔烂账:“你去问,去问问卫朝枫,看他当日是如何不给我一条生路的。”
程意城看着他,全无欲念。
他逼她听:“唐家做事之狠,下手之快,比起我对你,上下天地之别。把我投入牢狱,毁我一生前程,父母颜面尽失,与我断绝不相认,家庭事业都不再有,永远背负恶名。这些,都是卫朝枫给的。他一句话,可以给我一条路,可是他从头至尾没有说过半句话,现在你要和我讲道理,怪谁?”
人疯,无非为名利。
常人对疯人,无理好讲。
程意城偏过头,认得清现实。为人鱼肉,她不与争。
尹珈上捏着她不放,寻思:“听说,你和卫朝枫分手了?”
“和你没有关系。”
“情义两全,”男人笑,逮到这么个女生,有点意思:“当下因他被囚,即便分手了,也无意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她看向他:“情义两全,你会放我一回么?”
“当然,”他笑笑:“不会。”
程意城冻住。
“你的情义是对卫朝枫,碍眼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放。”
男人不再顾她,朝身后那两壮汉抬了抬眼,指了指卧室,笑问:“送她给你们玩一晚,要不要啊?”
天上掉艳*福,是个男人都抵不住。
两人眼睛发热,齐声问:“当真?”
“牢里做了两年兄弟,这点礼物,要的。”
始作俑者心情大好,烟瘾上了,将她的清白丢给两个陌生男人:“你们先玩,我出去抽根烟,再来陪。”
关门声起,她被扔上床。
手臂撞上床沿,生生疼,竟还有心情暗骂一句:混蛋,卫朝枫,你这个瘟神……
两具陌生男子身体齐齐向她扑来,生死关头,箭在弦上,她不放弃希望。
时代女性,经过骇浪,职场千军万马都过来了,毁在这里,不可以。
求人不如自救,当过研究员的人,见过场面,识过高低,体力不如人,就用脑。
上衣被撕扯之际,程意城定了定神,直言:“二位,不怕被利用么?”
两个男人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不是第一回作恶,却是第一回在作恶之际遇到还能与人聊天的受害人。
夺人清白是兽*欲,新鲜感,才是男人不能抵挡的终极诱惑。
一个来了点兴致:“你什么意思?”
千钧一发,她不绕弯:“唐家听过么?”
柳惊蛰还她人情,对她讲过的:程小姐日后若有需要,拿出‘唐家’二字用即可。
万般没料到,她一介良民,真会有需要这一日。
一个家族,堪比一座城,深宅内闱,根系盘绕。端的是身正影却斜,行的是正与邪并存,阴阳五行不破,四时八节不立,唐家不痛快,掀天覆地也要杀出一个痛快路来。
她孤注一掷:“得罪唐家,尹珈上尚且落得个这步田地,何况你们。他要报仇,不敢动卫朝枫,动我,可以理解,却连最后一步也不敢亲自动手,要借二位之手。毁人清白,结果固然伤害,但这过程,岂非更刺痛?既要寻人复仇,不做绝,不做狠,怎么甘心。二位想一想,怎就能肯定,这里没有摄像头?”
话说一半,被另一人打断。
倾身扼住她喉,怒目狰狞:“你敢挑拨?”
她被锁喉,血气上涌,脸色发紫,尝到断气的滋味。但险象环生,方有一线机遇,和人斗,不拿出点牺牲,翻盘无望。
“是,我是挑拨。我与二位素昧平生,说这话,当然是为求自保,但二位不妨想一想,我说的可对?我尚且想要自保,二位倒不想?二位不想,尹先生可是想了。他不出手,拍下来,隔日嫁祸,天衣无缝。卫朝枫见了,头一个要寻的仇,就是你们。坐过牢,出来就遭人利用,被唐家盯上,生死不能,这滋味,你想尝?”
面前二人动摇。
道理没有错,细想一遍,她说的都对。
一个男人挑开她衣襟,粗糙指腹抚摸她胸:“程小姐,道理我懂,但平白放过你,我肯,我下面这个东西,也不肯呐。”
处于弱势,她低头:“是的,是这个理。”
伸手一指床头柜:“第二层保险箱,密码4869,现金、存款七位数,卫朝枫昔日给的,我分文未动,全数给二位,就当做今晚,我自己赎自己一回。尹珈上给二位的酬劳,及不上这个数吧?他自身难保,哪有多余。是拿钱从此无灾无难,是夺了我这清白享一夜快活从此成为唐家仇家永无宁日,二位都是过来人,江湖里经验数一遍,决断一二,不难。”
为首的年长男人笑了。
从她胸前收回手,摸过一回,尝过甜头,其他的,就算了。
“程小姐,你是痛快人。和那些个正派人做正派事,亏了;来道上混,会痛快得多。”
“多谢你赞誉,我只求自保。你肯放过,我记在心里。”
速战速决,拿钱走人。一场噩祸,险险避开。
程意城一身的冷汗,紧咬牙关不肯被人看穿恐惧。做过研究员的人,和牛鬼蛇神斗,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干掉你,逻辑不能错,思维不能乱,出口要成章成理,这是本能。
感谢天感谢地,阔别两年本职生涯,本能尚在,终究还是想回去的,还是留恋的,所以前生所学,没有忘。生死攸关,救她一次。
喘口气,不敢松懈,走下床找手机。九年义务教育没白上,第一反应是110,不找卫朝枫找警察:“我要报警……”
男人靠不住,还得靠人民警察。那个瘟神,她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此生才会遇到他。想到就抑郁,飞来横祸,简直想揪住他往死里打一顿。
话才说半句,被人一把捂住口。
程意城心惊,闻到刺鼻幽香。
有生之年第一回,用脑也无用,六神无主。
她顺着厨房移门滑下去,软似无骨。
折返回来的尹某人虽恼怒,却也佩服:“卫朝枫看上的女人,可以啊。牢里的兄弟,两年没女人,竟也被你唬住,是我大意了你。”
迷药甚厉害,短短两分钟,已经发作。眼前一切皆虚幻,如梦似雾,眼睛一闭仿佛就能见到神仙眷侣。
他又从裤袋中掏出一把药,强迫她张开嘴,倒了杯水,将药朝她胃里全数灌了下去。
“不要怪我,”他有耐心,向她解释:“卫朝枫最珍惜是你,他毁我人生,我下手轻一点,只让他一尝被人毁掉珍惜的滋味。”
她忽然拿起身旁刀具。
平日切菜用,今日切肤之痛,往手臂割一刀,伤口不致命,表皮流血,最痛。
男人见状,了然,深感佩服:“割伤自己,痛一点,抗药效最好。保持清醒,才能有活路。程意城,女生做成你这样,也很辛苦啊。太理智了,不肯服输,死得会慢一点,受折磨也会比较多。”
他伸手抚摸她脸:“倒不如求一求我,顺了我的意,等下我对你温柔点,你还能享受下,让你见识见识,除了卫朝枫,世上能让女人快活的男人还有很多。”
她见他如见一个笑话:“我连卫朝枫的意都不想顺,何况你?”
“好啊,有骨气。”
男人偏头,伸手将她上衣撕下。
“有骨气有骨气的活法,你要走这条路,我也奉陪。”
是谁对她讲过的。
‘你没有办法否认的,程意城,你已经接受不了别人了。’
她几乎有点前世今生之感:卫朝枫啊……
一种钝痛的遗憾。
耗尽了心力,费煞了时间,一场情谈四年,分手了,还不肯放过,要来提醒她,世上这许多的人,她接受得了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药效渐利之时她神魂失措,陌生男子在对她宽衣解带,动作粗暴,带着目的性,不给她活路。
忍一忍,也就苟且偷生了,他只辱不杀,这她是知道的。
可是当他欺上身,咬住她颈项吮出一串深色痕迹时,她终于发现,这过程,太难受了。
还有女儿心尚未实现。
古镇长街,清风明月。夜晚千灯掩映,有老人摇着蒲扇讲述那一串串遗落在时间里的旧故事。
深院锁清秋,凤冠霞帔,出嫁那一晚有红烛照华容。
垂挂的流苏被掀起,她在正好的年华盈盈一笑,她的丈夫抚过她的脸,一腔温柔熏神染骨。
一世三生,动人心弦。
程意城常常想,故事的后来是怎么,那一晚的烛火是否幽燃至天明。每每这时,就会有老人对她一笑:后来的故事,便是你的了。
卫朝枫向她惊人一跪,发下重誓,此生只做她一人的卫朝枫。
她忽然不想偷生了。
还有情深意重在,怎么甘心,让自己从此不清不白。
厨房用的刀忽然横在两人之间,是她举了起来。
尹某人笑笑,意料之中:“程意城,你不敢。”
他料定她:“即便我伤你,你也不敢伤我的。做人太有条理,太君子,就会有这样的后遗症。试想一下,你捅进来,取我命,下半生你连做梦,都将背负一条人命。做恶人,需要天分,你没有这天分。”
他说得对,她不敢。
路过菜场看见杀鸡都要闭眼,何况是对人。
可是一个人要做一件事,穷途末路起来,总是有办法的。
“我不敢伤你,我总是还敢伤我自己的。”
不容他细想,她已经动了手。
对准自己,一刀捅下去,心脏三分之二在左,她的刀尖就往左。
古语有云,有一事必有一累,多情多累,一死一醒,子虚乌有。
做人通透烈性至此,震得如尹某人一介恶人,也倒退三步,魂飞魄散。
刀尖入肉,寸寸深,血水从缝隙中争先而涌,连皮带骨,倒计时耗她性命。
他捂住嘴,不敢置信:“程意城,你敢……?!”
她不欲逞英雄,到这一步,无所谓怯懦:“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也怕死。”
失血很快,一生一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杀鸡尚且还要师傅带,何况是对人。恶人也有限度,超出了限度,他顿失准则,见她如见鬼神,一个女人心狠起来,恐怖得很。
“程意城你疯了?!”
她仰头,没有后悔:“你若有这天分,背我这条命,你大可试上一试。”
灵魂与灵魂厮杀一回,尹珈上败下阵来。
被她震住,良心尚未泯灭,下意识做了反应。拿起地上的手机打了120,连声音都在抖:“这里需要救护车,医生,请尽快……”
看她一眼,他有窒息感。看一个人从生到死,是种折磨。
何况眼前这女生,该闹时不闹,该哭时不哭,该惧怕时不惧,该痛时不痛。
穷鸟入怀,猎师也不杀。
他丢下手机,落荒而逃。
程意城一笑。
她非常非常满足。
办法都用尽了,吓退了三人,用了脑子尽了力气,没有亏待自己,她不枉此生。
剩下的,全凭天意。
随手拉过被脱下的衣物,堵在胸前,刀未拔,血流慢一点,自救还有望。她不勇敢,痛得很,她怕疼又怕死,如今孤身一人到这境地,全是天意。
捡起地上的手机,拨下快捷键。
她不要故事中常有的遗憾结局,话未说,别未道,留一地遗憾,一口孟婆汤桥上站一站,下辈子程意城还如何记得卫朝枫?
“程意城?”
卫朝枫在开车,车声呼啸,他心神不宁。
“我在路上,我今晚来找你,不要再把我挡在门外可以么?傍晚见了肖原,去了老地方……”
她听到他说:“程意城,我非常非常想念你。”
她在重伤之际,仰头盈盈一眶热泪。
他永远不迟,长街永远凝着他和她的一腔盛年,是她走得急了。
“卫朝枫。”
她血色全无,声音越来越低:“听我一句,对女孩子,不要像那天那样,沉默不答。面对喜欢的人,女生都会非常聪明,你不说,她也明白你心里想着她欠你,你那样想了,她就会想还你……”
一命还一命,不好收场。
她这前科已铸,后来人有样避样,能少一点都是好的。
胸前衣物已堵不住血水,痛得她血色全无。她已经尽力了,给自己延长了这么久。
要下舞台了,有大彻大悟之感。
人生一场戏,头面戏衣,她脱了戏服,递给他一些心里话,令他还能在今后的人生大戏中,承载一腔英雄美人。
“卫朝枫。”
顿了顿,又喊了声:“唐硕人……”
谁说人间是非,入了肺腑,有力难拔?
血流一地,洗净红尘。
所谓‘血洗’,原来还有这一层意。
疼痛难忍,痛得她连话都无力说完整:“以后若你成婚,要记得,对你妻子,争端之处,要让一让,哄一哄……”
小龙哥当日笑脸犹在眼前:程意城,日后你和卫朝枫结婚,可不能收我份子钱……
她一笑,盈盈允诺:可以,不收。
她早已准备嫁给他。
错了位,阴阳隔,‘卫太太’这一职,她做不了了。
话未完,头一垂,通话未结束,手已滑在地。
手机滚几滚,无人再捡起,听得卫朝枫在电话那头一声凄厉:“程意城——!”
三千世界,存殁参商。
白骨如山,公子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