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拒绝:“不要了。”
他一箭未放,她却已有穿心之痛:“你已经……不打算原谅我了是吗?”
卫朝枫不语。
他知道求人原谅的滋味,揪心的、无退路的,有时甚至,连自尊都要舍弃。过去那么多年,他求过她数次,他太了解了。这种事不适合她做,要她低头,要她在精神上下跪,单是想想,就觉得荒凉。
“我不知道,”他声音微凉,连眼神都是飘的:“我连自己都原谅不了,没有力气再去想原谅你。”
情不能生分。
生了一分,日后九分十分都会跟着走。
程意城一把拉住他。
她舍不得就这样和他散了:“卫朝枫,心里有怨,你说;心里有恨,你讲。是我顾左失右,负了你的心意,你对我怎样都可以。化解得了的,你原谅我;化解不了的,我来赎罪。卫老先生墓前,跪足七七四十九天,守孝三年吃斋诵经,是忏悔是弥补,都不要紧,你愿意,我就去做。”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放掉了她的手。
“我说不要了,”他心灰意冷,如鲠在喉,终生不得好:“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第一位,你心里的第一位不是我,第二位再好我也不要。觉得我为难你了吗?程意城,我就为难你这一回了。”
自那日后,卫朝枫再没有见过她。她来,他避;她不来,他只当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个人。
一个月后,暴雪一次性出售在手的星实股权,获得巨额投资收益,卫朝枫一分没要,以转赠的名义全数归还给了星实。他对她仁至义尽,暴雪从此撤资,与星实再无瓜葛。
最后一场会议也是由方特助作为资方代表出席的。他带出来的人,各个越教越好,各个独当一面,只有程意城,人生越来越模糊,她一生都想要伏在地面生活,却因他离地越来越远。
她每晚给他写信。
信息社会,电邮太冰冷,一串字符打上去,千万字不如手写的一句‘我想你’。
她坚持写信,一写就是一整晚,堂堂王牌研究员写起信来却毫无思路,一二三点都说不清楚,洋洋十几页,词不达意,型不成型。想起他父亲的长信,君子之风,娓娓痛快。她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满满一抽屉的信,最后仍是一封未寄。
内忧外患,旧疾复发。
她独自去医院挂妇科。
冗长程序,寂寞无依,个中滋味但凡少女都无勇气细说一二。躺在检查台,打开双腿,冰冷的仪器捅进去,她被他一贯惯着,许久未尝生疼滋味。医生问‘结婚了吗?’,她说‘没有’,惹来一记白眼,也属常理。取了样本,交了化验单,两日后去拿化验报告,医患详谈间又听得医生对她不洁的嗔怪。一连三日,受数回人情冷暖,她不作声,独自扛下了。
走出医院时被乔深巷撞见,乔医生心思一留,发觉她是从妇科走出,遂打探了一二详情。
主治医生不知她身份,平铺直叙,毫无留情:“下*体发炎,感染出血,典型的女人病。嫁人结婚了倒还好,新婚不懂事也是情理之中。最要命就是这样的,没结婚,没嫁人,只谈个恋爱,就谈成了这样。私生活不干净,惹了一身病,留下祸根,不清不白,将来哪家人敢要。”
乔医生医者心肠,听不得冷嘲热讽,一记眼风扫过去,对方立刻住了嘴。
他寻思半晌。
不是不知道城枫二人如今的现状,但侠骨心肠仍在,还是联系了另一位当事人,一顿数落:“卫朝枫,你做的好事啊……”
当晚,程意城走路回家,家门口停着一辆许久未见的保时捷。
抬眼看见,心跳漏掉一拍,下意识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女为悦己者容。
卫朝枫下车,一如往昔那样,朝她直直走来,好似眼中再无旁人。他开门见山:“去医院了?严重吗?”
程意城一身的伤痛仿佛全无了。
他仍旧惦念她,记挂她,负责她,她还有什么伤好不了。
“不严重,”她摇摇头,不愿多谈这私密之事:“消炎就好了,不是你的责任,我自愿的。”
她是自甘堕落了。
像无数失足少女的说辞,‘我自愿的’,‘我们是有感情的’,‘我们不是玩的’。
自愿的,还不是自伤了自己;有感情,也不见他再求一次婚;不是玩的,最后也不见得会有恒久一生。
但她已模糊,当局者迷。
她见到他,又想握住机会:“卫朝枫,我不是故意失约的,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向你道歉……”
他不愿谈这个,回避得很:“我们不说这个。”
不待她再有机会,他伸手去拿她的包包:“把病历卡给我看,我安排人再给你检查一次。”
程意城捂紧不给,和他再亲密,毕竟这种事,还是难以启齿:“不要了,我自己会注意。”
他声音很淡:“还是根治了好。日后你总要嫁人,留下了病根,总是我对不住你……”
程意城当头棒喝。
好似血流了满面。
她误会得这么狠,把自己都作践了。
原来他已把她视作前女友。
程意城沉默而站,没有倒下,全凭一股自尊。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清淡,薄情寡意,前尘不记,旧人不识。
她却还记得他伏在她身上,声声唤她名字,耳鬓厮磨进入她都不够,托起她的腰令她后仰缺氧,再放过,好似生死都由他掌控,这才够。
她想问一问他:七十亿分之一的概率,为什么要在那一个烟火街巷的寻常夜晚,让她遇见卫朝枫。
再想问一问他:当日他求婚的惊人一跪,头顶的是皇天,脚跪的是后土,皇天后土都见着了,为什么他还是后悔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问,对他,她已无话可说。
“你走。”
她忽然抬手,用力一横指向家的反方向,一声沉默的、短促的、伤心至极的控诉:“走——!”
他身心俱疲,无力迁就,千疮百孔分不清对错,一个错失,真的就走了。
一段感情,这就都散了。
程意城一步步走回家,她知道他还未走远,还看得见她。她走得很稳,步子都没乱,面容巍峨,凛然大义地好似无惧一切,鬼门关前都有力气坐一坐谈笑。
拿钥匙开门,反身锁门,背靠着房门迅疾地滑了下来,她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切肤,撕心,这是自家之痛,不必给他看见。
万家灯火,最不缺的就是阴晴圆缺。
男人和女人,分分合合,就像一场场的戏,台上演,台下分,太入戏,便不好了。戏要三分生,演得起,收得回,如见一个美人,一眼有哗然之色,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再一眼,也就这样了,红花绿柳,换个模样,还一样是花,一样是柳。
程意城输在太入戏,大家闺秀,如今破落成怎样。
三四年光阴,大好的一生也就毁了。
漂亮话谁不会说,‘不就是失去一个男人’、‘一败涂地,没有骨气’、‘父母白白生养了你’。
程意城痛哭失声。
她失去的,真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而已。
第58章 定数(3)
自那日后,卫朝枫夜夜开车停在程家楼下。也不上去,也不走,她回家或出门,他就坐着等,等来了,却又不上前相认。
见她难过,日渐憔悴,他一潭死水的心境竟觅得些存活之所。
他伤心,非要同样伤她心来陪。
他用极端暴力的手段去维系了不孤独。
前路茫茫,两厢都欠得深了,他一坐就是一整夜,失眠中只在想一个问题:“卫朝枫你究竟在做什么……”
最后还是去了夜店。
club的尊贵客人,不常来,一来就是一醉方休。
他心里难过,要的都是最烈性的酒,把自己往死里推。花钱大方,钱不当钱用,酒量又好,酒不当酒喝。无意间就释放了诱惑力,招来数道调*情的引诱。他毫无兴致,一把将贴近身的女人推开。
开玩笑,他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程意城都敢伤,还有什么女人会是他想要的。
一推一拒,引来仇家。
为女人惹麻烦的例子太多了,他不想打,无奈被人缠上,非打不可。卫朝枫放下酒杯,那就打吧。
一场无意义的争斗持续了十分钟,他没让自己吃太多亏,正欲和人更多搏斗时却被第三方陌生势力介入,短短数秒,仇家一片倒。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太*子*爷,外面有人,正恭候大驾。”
卫朝枫怔住,久违的惊慌。
这个称呼太久没出现过了,再出现,意味着什么,他太明白了。
这世间唯一敢管、能管他的人,终于来了。
卫朝枫稳了稳头痛欲裂的酒精之殇,跟着走了出去。
凌晨两点,世界沉睡,黑色崛起。
会所门外,一辆黑色加长车稳稳地停着。周围清了场,四下人影皆无。会所老板怕出事,上前询问:“不知是何方大驾,可需服务?”
被迅速告之:“处理点家事,你请回避。”
江湖中的老油子,一眼便知这是不可惹之势,遂笑称是,急急退下了。
车门旁站着四个人,动作神情皆一致,正负手静静盯着他。
四道目光,沉静追杀,焦点于他一身。
卫朝枫认清了是谁,惧意顿生,酒意全无。
唐家四大姓:方、乔、霍、上官。
加上一个柳惊蛰,柳总管。
声名赫赫的‘一总四家臣’,唐家这一代的权利集中营,唐律手中的五张王牌。缺一个身在暴雪的柳总管,到齐了四个。
阵势恢宏,天罗地网,卫朝枫好大的面子。
后座车窗缓缓摇下。
卫朝枫手脚冰冷,铺天盖地的灭杀感,他避无可避。
唐家的四张牌,听的是何人吩咐,跟的是何人出场,他闭一闭眼,心中有数。
今晚,他的下场不会太好呢。
车窗摇下一半,一道重量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坐于车内的男人缓缓开口,成言见血:“给我打。”
卫朝枫一身的冷汗,他的审判日。
男人发了声,毫无余地:“他这几日,在这鬼地方喝了多少脏东西下去,都给我打出来为止。”
一顿痛揍,几乎要命。
卫朝枫跪倒在地,冰冷的水泥地,凉意席卷全身。骨架要碎,骨节支离,他几乎咳出血。
他知道,小舅舅已是放他一条生路。
带来的是懂眼色知人心的四心腹,再打,再狠,也懂得避他要害,下手留了分寸,不致命,皮外伤而已。换了唐家其他人,不明事理、不懂话中话,唐律一声令下,恐怕真会就此要他命。
车内的男人看他一眼,言外之音:“如今你姓‘卫’,世界大了,架子硬了,恐怕此刻连面对我,都有还手的心了呐……?”
“不会。”
他被打得生疼遍身,灵魂出窍,但说来也怪,身上疼了,心上的疼,却没有那么多了。
好似被打散了一身的浑浑噩噩。
人间天地,又被打通了一条阳关道。
他咳倒在地,唇角在流血,连肺腑之言,都好似沾了良心热血:“我今生不会对小舅舅你还手。”
那个有良心的卫朝枫,回来了。
他被带回了唐家。
唐律发了话:“我给你一晚的时间,把自己弄干净,收拾出个样子。想继续做人,明早来找我;不想做人了,温泉在那边,自己跳进去寻个了断,不必来回我。”
狠话放了,人也走了,卫朝枫的三魂七魄,也神奇地回来了。
人有时,骨头里就有那么一点贱性。
娇生惯养,对他好,一有风吹经雨打,就怨天怨地一身的病;反而对他狠,断了后路绝了心,生死都不惧,六道轮回都敢闯。
卫朝枫走进温泉池。
当然不是想死,他不想死了,也不想找死了。他要将自己弄干净,前尘翻篇,后世再来。
数位女侍走进来,穿浴衣,似振袖,一个替他试水温,一个替他脱衣,一个替他解裤,一个替他倒茶奉于池边。
卫朝枫伸展四肢,任凭去弄,昔日那一个心如止水的太*子*爷又回来了。
这才是唐家,他成人的地方,上下尊卑,超越了性别,男男女女,自成一套体系,活得危险,却也活得纯粹。不谈情,不说爱,六根清净,争天夺地都敢一件件地来。
温泉水暖,洗净一身污秽。
又来了医生,跪在池旁为他处理一身的伤。
雾气中他闭着眼睛,听得医生道:“身上不碍事,七情最难过。喜、怒、哀、惧、爱、恶、恨,外面的人呢,把它叫做‘红尘’,我们呢,把它叫做‘心魔’。捐去三纲五常,绝去七情六欲,金珠不失,痛痒无关,心呐,就好透了。”
唐家藏龙卧虎,医者不医身,医心。
卫朝枫睁眼,唇角还肿着,眼神却清明了。打起一个禅机来:“你看我有这功力么?”
对方笑:“‘有没有’,这是小事;‘能不能有’,是要紧事。唐家不作声,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无;唐家作了声,不让你有,你便是使足了二十年功力,也是不能有的。”
卫朝枫笑了。
一顿打,将他的生死都打醒了。
是爷爷太溺爱了,隔代之情,溺起来也多三分,娇养了几年,连世界都觉是绕自己而转。受点委屈,便不得了,郁郁寡欢还不够,由己及人多伤一个人的心,这才觉得分量够。重回唐家,毒打一顿,想起十六年的存活史,生死都难说,方忆起人间多好,有暴雪,有朋友,有程意城。
他是生了心魔,才会走入无常道。
卫朝枫一顿好睡。
无梦无痛,醒来似重生,脱了胎换了骨,移步间的力道都劲了三分。
还是要做人,整理妥帖去见小舅舅。
清晨,万物生机,唐律正在庭院与人饮茶。一身黑色唐装,修身长袍,立领斜扣,手腕袖口环一圈金色家纹刺绣,垂手抬起间一张一弛,似锦龙绕腕,称帝之心。
卫朝枫走近,听得二人谈话用的是外文,再一听,稍稍变了脸色。
用的是西西里语言,见的是西西里人呢。
全球黑*手*党的圣地,用暴力筑起的圣城。
卫朝枫手心已有冷汗,他离开太久,重回地狱,需要适应。
唐律抬眼,见他来了,吩咐了一旁之人,交代了几句,便支走了。那人下去,经过卫朝枫身边,示了示意,用生硬的中文向他礼遇:“太*子*爷。”
卫朝枫抑住心中翻滚,望一眼小舅舅,只见他正端茶欲饮,无动于衷。卫朝枫心下震动:这唐家,他的立足之地仍在;这唐律,仍保了他在这异世界的一席之地。
遂领了好意,表了一个身份该有的姿态:“嗯,幸会。”
侍女退下,留甥舅二人独处。
他为近日所为羞愧难当,鞠躬致歉:“给您添麻烦了,请您原谅。”
对他好,才会费力气去打;能让唐律百忙抽时去负责的,今生今世只有一个卫朝枫。
长那么大,还能有人管,是福气。天塌了有人撑,是非对错有人教,世间妖浊何其多,骄奢、醉乡、凶气、顺逆,浊气侵入有人拉一把,救命之恩。
他有心结未解:“是我为了所爱之人的一己私心,敬了不能喝酒的爷爷三杯酒,终酿大祸,我原谅不了自己——”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杯落桌面,小舅舅听不下去了。
“你内疚,是想做给谁看?给我看呢,还是给你自己看呢,还是想做给所有人看,你卫朝枫有多深明大义、忠孝两全……?有这哭丧的心,忠孝都喜挂在脸上做予外人看,去做女人好了,做什么男人。”
气氛僵冷,卫朝枫低着头,额前有冷汗渗出。
唐律望定他,眼中覆薄冰:“唱戏的,十年二十年成不了一个角;打仗的,三代五代人出不了一个将。唐家上下百千人,做的是活命的买卖,不懂活命的,我保不了几个人。时无止,分无常,当年连你母亲,我也无力保住。只有你唐硕人,杀伐争战,人喊马嘶,我保你从孤幼到成年。你二十四出唐家,进有‘卫家’新世界等你,退有‘太*子*爷’之名撑你旧世界退路,进退皆有路,攻守都可走,大好人生你一把荒废,偏偏去学会了妇人之仁——!”
推卸了暴雪,辜负了唐家,伤透了程意城,透支了他自己,卫朝枫大错特错。
孝庄对康熙说:孙儿,大清国最大的危机不是外面的千军万马,而在你自己的内心。
千古之理,只有小舅舅会教他。
卫朝枫伏地行大礼:“小舅舅我错了——!”
新世界已立足,旧世界不敢忘怀。
甥舅都不是多话之人,此间谈话,到此为止。多说无益,他肯明白最重要。
离开唐家之前,唐律吩咐人带话给他:“你父母合葬之事,你自己去办妥。还有,程意城小姐当年为了不拖累你而从此退出了研究员的世界,是柳惊蛰处理不当,用力过分了,唐家欠程小姐一句抱歉。”
卫朝枫脸色大变。
心中钝痛如月满涨潮,灭顶之灾。
当晚,久别唐家的柳惊蛰回到唐家,左手捂脸,有生之年第一次,挨了一拳没还手。
径直推门找唐律,心中有怨:“我惹你了?莫名其妙,要借你外甥之手给我这一拳?”
书房中,男人一笑,右手轻抚手边的黑色妖兽镇纸,缓缓发了声:“柳总管,两年不归,你对卫家很忠心啊……?”
柳惊蛰脸色一变。
听出这已是警告。
他疑他忠心,这是杀头的大罪。
借卫朝枫之手给了他一拳示警,已是留足了情面,换做他人,恐他不会有此等善心。
隔日,柳惊蛰了断一切与暴雪相关。
回到唐家,见唐律书房有人,经过时一望,柳总管心下一震,见那人竟是卫鉴诚的家庭医生。
方医生正垂手回报:“卫董事长原已有家族遗传之疾,不出两年,小脑萎缩,行立失效,语言丧失,会形同植物之人,丑态毕露。心脏不好则是另一回事,动过数次手术,他是明白的,一喝酒,很危险……”
男人静坐而听,一身黑色衬衫,自古‘律’字表清规,唯他反其道而行。
听完一笑,声音了悟:“风光了一生,晚年落人笑柄,他怎么肯。倒不如借孙儿之手,醉死了自己,从此勾住了唐硕人的三魂七魄,一生内疚都为卫家卖命。卫老先生这一出苦肉计,一招克住了我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果真是老将之辣,一击定乾坤呐……”
放陷布局,这些巨头的拿手好戏。
阴谋战局已太多太深,凡人皆沦为刀下鬼,卫朝枫、程意城,双双战死,无一幸免。
方医生终究不忍,为了卫朝枫,他太无辜了。想到这孩子,方医生不禁说了一句肺腑之言:“这……大抵还不至于。卫董事长,对硕人少爷,是真心疼爱的……最后那三杯酒,诚然是卫董事长借程小姐之名从少爷手中喝了下去,但到底总是一出意外。卫董事长,不会忍心对硕人少爷下这种重手……”
真假是非,是阴谋是意外,人已去,无从证。
历史的不真相已太多,多一件,又怎样。
男人沉默,极致的压抑,连黑色镇纸都好似成妖化兽,想要破空而出。
唐家现任掌权人下了决定:“看在唐枫的面子上,我信一次这是意外。否则,敢对唐硕人下这种毒手绑他一生内疚在暴雪;毁墓灭碑,我踏平卫家——!”
第59章 定数(4)
卫朝枫急寻程意城。
人要寻到,不难;人寻到了,要与她谈,难。
她已见他如见劫难。
不知何时他又会变了面貌,同她发难,七罪三难都往她身上扣,承受一次还得了,承受多了,她已经垮了。
她拜托人挡他在星实门外,星实员工随颜嘉实,一律护短,面对卫朝枫也无惧色:“暴雪与星实已无往来,唐总,你请回。”
也许连老天都愿意再帮一次卫朝枫,晴天突然变了色,下起急雨。心上人没有带伞,站在檐下踌躇,卫朝枫打开手中黑伞,用旧了的追人桥段,老戏新演。
一把好伞,伞底是银色暴雪家纹,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出现在她身旁。这样的好伞,这样的男人,她遇上了,为什么还是过不好。
程意城消极转身,全无欲念:“我对你,无话可说。”
身旁驶过一辆车,车主疾行,与她险险擦过,两厢都受惊,差点酿祸。她被人一把拉回,受惊中揪住了他的衬衫,多年贴合的默契,他将她一把按向胸膛。
当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程意城。”
她瘦了好多。
抱上去,一把骨。
这是他的女人,陪他从十里长街走到高堂庙宇的女人,陪他吃尽苦楚赔上了锦绣前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被他当日一把推开,他到哪里再去找第二个重情重义的程意城。
“我去了唐家,”他抱着她,一身的罪大恶极:“我不知道,你从此不做研究员,是为了……”
原来如此,他知道了。
他欠她一点,便来找她,把情分还了;日后想起她还欠着他,轻则欠一个约定,重则欠一条命,不知又要把她怎样。人生那么长,这里欠一点,那里还一点,红尘孽债,三生三世都算不清,感情靠债来还,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