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皎皎辗转反侧。

窗外一轮明月。

苏皎皎散着头发,穿着一身中衣,光着脚,坐在床上开窗向外看。

暮春的夜风有些凉,刮着落花打在窗棂。

再没有几日,林花谢了春红,便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苏皎皎的内心起了非常深重的烦恼。因为她越想越觉得云姐姐的话,十分毒辣,十二分的中肯。

她自然不会对夷秦公主的身份有什么归属感,但是她或许也做不到如不知情时那般心无挂碍。

只要想到那个几乎将自己的家国族灭的男人,她得有多没心没肺,才能无动于衷与他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家国。只要你活着,就不能抗拒自己身上流的血所带给你的内心的归属感与认同感。即便你无缘接触你的族人,即便你从没踏过那方热土。

如若是个普通人,或是再没有牵念关联还好。如她这般,就很难办。

她怕难以入睡,让阿荷熏了安神香。结果阿荷睡得香,而苏皎皎,依旧失眠了。

她也不惊醒阿荷,蹑手蹑脚爬下窗户,她决定去前院找哥哥!

第十五章 身世(五)

苏岸却是在等她,看见她爬窗户,取笑道:“没见过你这么爱做贼的,自己家有门不走,偏走窗户!”

也不知何故,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苏皎皎便觉得心里的挂碍别扭陡然消散无踪冰释无影,分明就是个抚养陪伴自己多年的哥哥,亲近熟稔,哪来什么怨仇。

苏皎皎“哒哒哒”地乘着月色,穿过落花跑向他。

“哥!”苏皎皎跑到桌前,见苏岸正在烹茶,“怎么还没睡。”

苏岸道:“支应了一天,头晕脑倦,已经很想睡了。”

“那,”苏皎皎指指桌上,“为啥还烹茶?”

苏岸拨弄红泥小火炉,澄明的月色下,有细细的烟和淡淡的水声。他人含笑,声音清朗:“因为还有个人没支应啊!她也半夜睡不着,弄得跟小贼似的,起来爬窗户!”

苏皎皎大笑。

“我若是早早睡了,哥你这半夜烹茶,没个说话的人,这一夜可怎么睡着?”

苏岸很随手地洗杯洗茶,倾听水声火候正好,端水冲调,韩信点兵,这其间边动作边言语道:“我本来也睡不着。”

苏皎皎陡然想起似乎总有几个春夜秋夜,苏岸是睡不着的。

茶香四溢氤氲。

苏皎皎单手托腮,问:“哥,为什么?”

苏岸调好了茶,也并不喝,而是靠在了椅背上,垂眸盯着杯中腾散而开的水汽。

“因为失误。”

这四个字极轻极轻,却让苏皎皎的心陡然蜷缩起。

苏岸的神色淡淡,语声也淡淡:“我手上的失误,不是人命,便是鲜血。”

苏皎皎一下子不敢说话,也说不出话。

“从前不曾与皎皎说,一是身份有碍,一是,”苏岸顿了一下,“有口难开。我平生之憾,赢得生前身后恶名,有人以为是我杀降,有人以为是我诛杀英王手段太过残忍,其实,都不是这些。”

不知是因为有热,还真的就只是偶然,有只小飞虫一头撞进苏皎皎的茶杯里,苏岸眼明手快将水泼掉。

“这样还能救这飞虫一命。”苏岸说完,又为她斟了一盏。

地上已无水,小飞虫挣扎了半晌,振了振翼,估计还是飞不起来,也是在地面上爬。

苏岸放下茶壶,注视那飞虫半晌,抬头回复正题道:“这两件事,因为事出有因,当时情境,不能进,不能退,只能如此。所受害的人,无论是二十万兵将,还是两千从属心腹,技不如人当愿赌服输。我即便杀业深重,也没有寝食难安。我所过不去的,是其他两件事。”

“第一,是这世上有个叫苏无名的人。他是前五品大夫,因工部尚书案被人牵连构陷,我因为不察,冤枉错杀了他以及他一家七口。”

苏皎皎手指颤抖,诧然看向苏岸。苏岸依旧神色淡淡:“他真真正正是条汉子,受尽酷刑不肯招认,最后人证物证俱在,他被判斩刑,临刑前他请求见我,我去见他了。我为他饮了送行酒,他神色安然,眼底含笑,对我说,”苏岸突然顿住,声息有些微哽咽,“对我说,杏花快要开了啊!我回到王府,那晚,杏花果然便开了。”

苏皎皎眼底突然湿润了。

杏花烟雨江南。哥哥果真是每年在杏花开的时候,独守空庭到天明。

他隐居卖酒,改名换姓,姓的是苏,卖的是杏花醇,被人起的绰号是苏杏花。

因为心存愧疚吗?苏岸,苏岸,这名字的含义可是冠以苏姓,一朝梦醒,回头是岸?

“第二件事,是北征夷秦,断臂崖下大山谷,我判断失误,轻敌中计,损失大周六万精兵,当时横尸遍野,谷底的大河被染成血红。皎皎,”苏岸抬眸,直视苏皎皎眼神,“战场死伤,必不可免,但我身为统帅,因我无能故,让手下将士做了无畏的牺牲,彼时秋风萧肃,漫山秋叶如金似火,饥饿的秃鹰低空盘旋,铁马秋风,便如亡灵叩门,我远居江湖,却不愿安眠。”

苏皎皎便想起,每逢深秋,秋风瑟瑟,虽然南国草木兴茂,哥哥却常常寂夜独思,偶尔还会在黄昏吹一曲洞箫,萧声呜咽,邻人常暗自揣摩他在怀念亡妻。

原来哥哥感念的,是沙场死难的将士啊!

“至于杀降二十万,”苏岸冷静得语声无波,“两国交战,生死一线,以夷秦之骁勇,如狼似虎,岂能放虎归山。何况夷秦扰边以来,战火绵延百十年,我大周的将士百姓,死难何止二十万,也该做一了断。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堆成山的白骨有敌有我。所谓成王败寇,那一战我输了,自然也成为奠基夷秦荣光的白骨,兵戎相见乃杀戮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天下悠悠众口如何非议,我也不悔其罪,除非,”苏岸突然微微笑了笑,他扣住了杯口,然后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

“除非皎皎不欲我生,否则我绝不甘心赴死,引颈就戮。”

他的话语温柔清淡,乃至于他唇边眼角,都堆了温暖而柔软的笑。可苏皎皎也不知何故,在听了那一句,突然泪下磅礴。

她望着苏岸,握着杯子,却哭不自抑。

“傻瓜,”苏岸笑着伸手抚过她的脸,柔声道:“为情生死,不过寻常的甜言蜜语。”

苏皎皎突然痛哭失声:“哥,我娘到底怎么死的?”

苏岸的语声稍微凝滞,但随即答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我遭人陷害,饮了毒酒,你娘颇通医术,为我换血而死。”

而在京城,看似宁静幽暗的角落,也开始蠢蠢欲动。

奇诺对靖先生道:“你的人手必须得先行一步离开京城了。”

靖先生道:“世子放心,属下皆已安排妥当。”

奇诺不为人知拧了下眉,对着靖先生的时候却是笑着道:“先生费心,这次必须万无一失才是!”

靖先生道:“十年前让他逃掉那是侥幸,此时天时地利,再没有他绝处逢生的机会。”

“可惜了,从此再无人能酿出如此美味的杏花醇。”

靖先生听此,眸色幽深,语声滞涩:“再无此敌手,自然也再无此美味的杏花醇。”

奇诺起身一声长叹:“所以啊!可惜了!”

靖先生一笑,端起酒一仰脖,一饮而尽,然后“砰”地摔了杯子,赞叹道:“痛快!”

奇诺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死于己手,也当真是痛快!”

靖先生听此言,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他沉默了半晌,苍白的脸露出种不似人色的执拗与苍凉薄脆:“世子,你图的是江山,我要的是这个人!”

奇诺哈哈笑,拍着靖先生的肩道:“你放心吧!你要拿不走这个人,我怎么图我的江山!”

靖先生的黑衣便融没在黑暗中:“那我也先赶回去,安排布局。”

奇诺道:“宫里的人手安排好了吗?别再出一点散失。”

靖先生淡淡道:“知道。”

而深宫内院,慈安宫,虽是人手众多,但高太后却如同坐牢。

那夜宫窗旁的海棠也凋落了。

高太后由宫女服侍着,慢慢悠悠地在庭前月色下,舒缓地走着。

苏皎皎是碧心县主女儿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觉得真是孽障,就怪不得一眼之下就不对付,果然是个讨债的,颇有渊源。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琢磨,高太后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琢磨得清楚明白了。那个老夷秦王,分明就是个痴情种子,看中了碧心,加了宠爱,却因为战事弄那么一出让大周丧权辱国的事端来!然后背着人却将碧心藏起来,还生了女儿!

那丫头怪不得那么生性,原来是有夷秦那等未开化的血统。偏偏就这么一出狗血,就硬生生地淋到了她的头上。她堂堂皇后,却被个郡王妃扇了两巴掌,还被追着打。

这么多年,多少人面上不说,心里却责怪她不顾大局,做的事太不厚道啊!

涉及自己亲闺女,性命攸关一生幸福,讲什么格局啊,拼的就是地位!

那咸阳郡王家,处处给自己添乱!一家三代母女,除了给人添堵就是添乱!

那碧心郡主,平时就处处抢懿德的风头,好不容易远远地嫁了,又假装出了那件事,惹得那老太太对她非打即骂,这么多年让她被人笑,被人编排了多少恶名声!偏偏又出来个讨人厌的苏皎皎,不但不就范,还弄死了她亲亲的三侄子!

这都是什么恶缘啊!

关键是那碧心假死,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好歹也写来一份家书啊,闹得天下皆知,她,她这是欺君之罪!

她娘竟还有脸以下犯上,如今躲进了明月庵,倒像是受了无限的委屈似的,其实真正委屈的是哀家好不好!

高太后这心里一阵阵高低起伏的嘀咕,越想越觉得憋气苦闷。那些子人一个个地骗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不管不在乎,反倒是她,不过是护着一点娘家,就被当皇帝的儿子软禁慈安宫!

越想越气,高太后没好气地一脚踹向海棠树,还伸手拂落了一树花!

“娘娘。”一个小内侍,在幽暗的不远处轻声唤她。

高太后打了一个激灵,留神四周发现人变得很少了。那个小内侍低头垂眸在不远处的花影里,半明半暗。

“娘娘,”小内侍道:“扶桑花开。国舅爷让我给您捎句话,他希望要您的一道懿旨,用来咸鱼翻身如鱼得水。”

高太后听到“扶桑花开”四字,内心一动,问道:“什么懿旨?”

“异地诛杀锦衣王的懿旨。”

第十六章 尘归尘,土归土(一)

苏皎皎一行,晃晃悠悠缓车慢行,走了一个月,渐至夷秦边境。

时已盛夏,但边境风光,除了阔朗,偶露荒凉。

北地的山脊,绵延厚重,但不险秀。北地的大川,虽水流湍急但不磅礴。山水如此,民居亦然,简陋厚朴,没有精致深秀。

人看着也粗犷,但多数淳朴。只一点最好,虽是盛夏,气候却凉爽,一到晚间便凉风习习。

他们受到冀北总兵安定侯的盛情接待。

安定侯卢广,曾是锦衣王麾下一个无名小卒,因为作战勇敢谋略俱全屡被提拔,荡平夷秦后得以封侯驻守边关。此时一见锦衣王,当即便跪下行礼,七尺高的汉子眼眶都红了,唏嘘道:“王爷!”

苏岸连忙扶起:“侯爷不必多礼!”

驻守边关的多是苏岸旧部,听说他来了,齐齐来见。一时之间苏岸便被困在大帐里,问候说笑,甚是喧哗。

时至黄昏,奇诺与苏皎皎走在边城之上,指着关外对苏皎皎道:“那便是大秦境地了,风光之奇美,远非大周边地可比。”

苏皎皎仪容平静,她凝望着远方一抹苍绿,突然开口道:“九哥当真愿意我嫁给锦衣王吗?”

奇诺怔了一下,看向苏皎皎,便笑了:“因何这么说?”

苏皎皎道:“他与我大秦,有几近灭族之仇屠戮之恨,九哥当真就能心无芥蒂,愿意我委身于他,调笑晏晏?”

奇诺深邃的目光在苏皎皎脸上逡巡片刻,笑言道:“我想锦衣王断不会如此下作的吧。”

苏皎皎在夕阳晚照之下有几分肃穆,她轻声喟叹道:“我蒙他抚育收养,族群家国又是他手下败将,怕是终我一生,也只能做一棵依附大树的缠枝花。”

奇诺的嘴角抽了抽。拜托,你们大周的女人,不就是男人的缠枝花吗,何况嫁得是锦衣王,你不做缠枝花你还想做什么!

苏皎皎幽幽地道:“不若我便在咱们部落,寻一青年才俊嫁了吧!否则他十年养育之恩,一朝屠戮之仇,我当真无法去面对他。”

奇诺的眉心跳了跳!

这丫头想反悔!

他带着七分惊讶三分小心,凑近前压低了声警告苏皎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来夷秦迎娶你,现在你想让他到时候从迎娶变成了送嫁,硬生生扣一顶绿帽子上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待的人是锦衣王啊!”

苏皎皎几分茫然:“九哥不敢得罪他?”

奇诺苦笑:“你问问天下人,哪个敢得罪他。”

苏皎皎嘟了嘟嘴。奇诺于是伸手抚着她的头柔声哄她:“行了,从这就知道他把你娇宠得有多无法无天了,再没有人敢异想天开,说出这话!”

苏皎皎却是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他:“九哥让我从夷秦出嫁,不就是让我勿忘祖宗故国的吗,我心怀故国,二十余万大秦英灵在我心中,随我出嫁,于我而言,还有何幸福而言?”

这个,奇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他一时无语。

良久,他负手喟叹:“这或许是所谓因果轮回吧,当年夷秦强悍,索要大周公主,如今大周强悍,索要夷秦公主,际遇如此,又能奈何?”

苏皎皎大踏步向前,夕阳为她拖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她行至大垂柳树下站住,回头对奇诺道:“是我想多了,一个几乎被族灭的公主,算不上什么公主的!”

然后她突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语道:“九哥不必难过。”

奇诺忍不住抽动嘴角,拜托,我不过作势喟叹了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难过了!

这丫头知道自己待她没有真心,竟然出言讥讽!

直到苏皎皎走得远了,奇诺的目光看向了军中大帐的方向,他知道,那里看似谈笑喧哗,但实则,是在布防。只不知道锦衣王天纵之才,此番要走怎样一招棋!

大周绝不是吃素的,锦衣王看着孤身上路,只带着十几名侍卫,但是他知道,那是威名赫赫以一敌十的黑衣卫!

马上就要跨入秦境,奇诺握紧了拳复又松开,他的内心像是一头等待已久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饮血的兴奋让他的爪牙发痒,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利齿撕裂肌肤的质感和纹理!

而夏蝉不住鸣,夜深千帐灯。安定侯的大帐里酒宴已息,众人走的走醉的醉,最后终归沉静。

安定侯喝了点酒,但神志极为清醒,甚至比平时更多了些许警觉。

“王爷?”安定侯卢广凑在灯下,“奇诺此举似乎不是送亲嫁妹这般简单,陛下密旨,让我听从您的吩咐。”

苏岸的手指握着杯口,对安定侯道:“听闻夷秦新开了一种花。”

安定侯卢广一时没反应过来。苏岸道,“叫扶桑花。”

卢广吁了口气:“属下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曾眼见为实。”

“据说,这种箭弩,可以连发,射程非常远,伤口甚至很整齐,血色会均匀溢出,艳如扶桑!”

“属下曾在谍报中见过,据描述,死者甚至没有过多挣扎痛感,那箭弩能破胸而出!”

“皎皎淘气,在京城劫掠公主闺秀,于护卫森严的深宅内院,竟然做得悄无声息,事后也难寻蛛丝马迹。”

卢广骇然:“王爷是说?”

“他们故意暴露给我,是想让我怀疑他们的人手已齐聚京城,事实上,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确实罕见,甚至可以,威胁宫闱。”

卢广惊站起。

苏岸道:“陛下绝容不下,但也不用风声鹤唳。毕竟他们最想杀的人,貌似是我。”

卢广道:“夷秦居心叵测,王爷此番打算如何用兵?”

苏岸洒然一笑:“侯爷说哪里话,我来迎亲,用什么兵?最多给我凑一个王爷的仪仗吧!”

卢广皱眉:“那点子人够什么用!”

苏岸道:“我们去迎亲,又不是抢亲,一副仪仗足够了。”

秦周边境,现在互市繁华,往来商贾络绎不绝,百姓看起来倒也是安居乐业。

在边地,锦衣王惹人赞叹,是个神一般的存在。

百姓们淳朴地认为,是锦衣王斩获夷秦二十万,换了如今安生的日子安乐的生活。

这是战神,能威慑邪佞,保边境和平。

甚至有的人家还将锦衣王相供上神龛。听说锦衣王前来夷秦迎娶,竟然家家户户都披了红。

偶尔听见路人议论,也都是自豪崇拜的好话。

苏岸一行人是普通商贾打扮。

听着各种议论好话,苏岸骑着马,脸上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偶尔路过边野,开着黄绒绒红艳艳的野花,苏岸会下马采上一束,纵马到车边,敲着车窗,把花递给苏皎皎。

苏皎皎扬起的笑容很明媚。

奇诺看着会报以微笑。然后他在马上禁不住想,如锦衣王这般,能杀人会打仗又这般儒雅温柔有情调,当真是所见不多。

很快进入夷秦境内,大周渐行渐远,视野风物渐渐不同。

不过两日,便开始看见草原,天青云白,峰峦叠嶂,路上除了客商,少有行人。

苏皎皎不再坐车,偶尔会纵马跑上一程。

那日入住客栈,逢落日,黄昏。

苏岸指着不远处的山,对苏皎皎道:“前面是断臂崖,明日我前去祭奠,皎皎在客栈等我。”

苏皎皎一听断臂崖三个字,额角直跳。

彼时苏岸一身暗纹锦衣,嫣红的霞光映照他的仪容,在他轮廓上勾勒一层金边。

他的风神淡静,乃至目光中不见丝毫幽怆黯然,反是优雅从容。

“哥!我跟你去!”

苏岸便笑了。

“别人说你是公主,别真就当自己是公主了。若真有事,你指挥不动一兵一卒,只会给我添乱。再说,”苏岸道,“你是夷秦王室遗孤,去拜祭大周阵亡将士,总是不妥。”

晚分吹拂,苏皎皎突然觉得冷。

苏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乖,等我回来就好。”

苏皎皎突然觉得无力,哥哥教她很多,偏偏没有教她武功,如今高手过招,她若横冲直撞,真的只是添乱。

那个地方,哥哥每逢秋风落叶独对苍穹无眠,因失误阵亡六万精兵,貌似是个不祥的地方。

苏岸没有等第二日,是夜子夜,苏岸带着子虚,轻装踏马直奔断臂崖。

夜里起了淡淡的雾,有夜枭在远远地笑叫。

而在苏岸走了不久,奇诺轻敲苏皎皎的窗棂,苏皎皎本来无眠,“咕噜”一下起来,压着声音道:“谁?”

“是我,九哥。”

苏皎皎听出奇诺的声音,打开窗子看见奇诺一身夜行衣站在窗前,他凑近前,笑着,压低声音道:“想知道你哥干什么去了吗?”

苏皎皎的眼睛瞬息瞪大了!

奇诺道:“跟我走!”

临近断臂崖,苏岸勒马停住。

他身后的子虚随即勒住马并肩停在他的身侧。

夜雾渐深渐浓。

苏岸的眸子陡然缩了缩,目光如鹰隼般冷然锐利。

“王爷!”子虚轻唤了一声,“是否凶险!”

苏岸道:“此崖谷夜鸟无声,死寂一片,至少伏兵三百。”

第十六章 尘归尘,土归土(二)

“请君入瓮?”

苏岸道:“不是,纵横合围,根本没有任何生吉之气。”

子虚道:“那王爷可曾识得此阵法?”

“识得,”苏岸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这是一个安宁平和春暖花开的地狱阵!”

子虚默然,却觉得奇怪,地狱阵就地狱阵,还说什么安宁平和春暖花开的地狱阵!

苏岸对他道:“自古兵之道,不仅诡谲,还煞气极重,难免阴森恐怖之气。若地狱阵布得腥风血雨杀气外露,那其实是吓唬警示,不是真要人命的,偏偏这种,看似安宁无邪,实则暗藏诡谲,是个有来无回的。”

苏岸说完,已催马上前。

子虚紧紧跟随。

断臂崖虽名为崖,实则是一个幽僻深谷,有一角高高地挺起覆于深谷之上,宛如断臂张开的形状,才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在崖口下马,沿着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缓步深行。因地势低洼,丛林密布,中天的明月为薄云笼罩,夜雾显得更为幽浓。

羊肠小道,时有碎石林立,枯枝横路。头上乔木蓊郁,有遮天蔽日之感。

子虚拿着火把走在前,苏岸提个灯笼走在后。

一条蛇吊在枝干上,用一个引颈俯冲的姿势猛然向苏岸袭击去,苏岸脚步未停,伸手便捏住长蛇的七寸,任凭长蛇恐惧挣扎将身体纠缠在自己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