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岸在后面叫,却没有追。
苏皎皎跑过松软的落花,跑过松软的草,然后脚踏在硬硬的石板路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夜色苍茫,落花纷扬。
她骑上快马,踏着月光,一口气奔到明月庵。
她拾阶而上,气喘吁吁匆匆拍响山门。
不及年轻的女尼询问,苏皎皎“蹬蹬蹬”地闯了进去,还丢下一句话:“乔老太君在哪儿!”
当她闯进乔老太君的院子里时,两位老人家正于花间月下,静坐念佛。
苏皎皎咬了下唇,静静地站着看着。
听到动静的乔老太君转身回眸,一看是苏皎皎,手中的念珠轰然落地。
“皎皎。”她一动不动,却是不可思议喃喃自语了一句。
月光如水,她苍苍白发,一身缁衣。
苏皎皎扭过头去,热泪奔流!
桂嬷嬷扶着乔老太君颤颤悠悠地走了过去。乔老太君道:“皎皎啊,你怎么来了?”
说完还往后看了看,竟没人陪伴。
苏皎皎却再也抑制不住,“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乔老太君的腿哭道:“外祖母!”
这一声外祖母,让乔老太君一时如万箭攒心,老泪纵横。
这是,她嫡嫡亲的孩子啊!她失散多年血脉相连的孩子啊!
她当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会有这么一天,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大腿跪着叫自己外祖母啊!
夜深风冷,天心月圆,山花烂漫空谷幽静,红颜少女与白发老妇抱头在那里,号啕痛哭!
而苏岸此时,站在山门口,独对着幽谷空山。荼蘼花色如雪香如海,远远的有夜枭在黑黝黝的山林间盘旋鸣笑。
竟然是一个暮春的时节。花到荼蘼春欲晚,终非算是繁盛事。
皎皎不是大周县主远嫁夷秦,而是夷秦公主远嫁大周。这其间变故,自不必说!
第十五章 身世(三)
夷秦世子奇诺与其幕僚靖先生围坐桌前,对月品酒。
晚风如熏,琉璃杯中的葡萄美酒,浓稠的色泽酒香怡人。
“听闻锦衣王酿酒,堪称独步天下。”夷秦世子奇诺呷了口酒叹道:“可惜无缘品鉴一二!”
靖先生的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中,但是他的身形面容却别有一种模糊清浅,花荫月影淡淡风,他的人便有了种柔淡的暗然。
他的声息也清淡,甚至带着种让人愉悦的寻味:“世子真的想喝,属下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弄来一坛。”
奇诺含笑:“素知先生在京城颇有人脉。”
靖先生不动声色似笑非笑:“不过世子不必用属下大费周章,明日认亲,纵是沈子苏不许人在他家喝酒,但总是可以讨点酒来。”
奇诺于是哈哈笑了。
他敞开胸怀,对着明月似笑似叹:“沈子苏自有胸怀礼遇,我却不知如何面对!”
靖先生握杯的手便紧了紧,他轻叹道:“世子如此,属下何尝不是,十年一剑,属下煞费苦心经营,不想被他一出山,就砍断左膀右臂,几乎便功亏一篑!”
奇诺道:“只不知那个苏皎皎,于他而言到底重量几何。大丈夫横行于世,温柔宠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情趣罢了!”
靖先生克制而隐忍地抿了一口酒,他的侧脸对着月光,露出一种堪称病弱的苍白。他说道:“世子不会是怕了?我们十年沉潜,苦心经营,而苏岸,整整十年都是养孩子卖酒,早不是他当年叱咤风云的世道,未到生死战,不可断输赢!”
奇诺便举声大笑。
“靖先生不用激将我!我所图,与你所谋,不过成王败寇!怕他什么?我多年之恨,只恨不遇锦衣王!”
靖先生扣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光潋滟,轻声低笑:“是,我平生之恨,只恨不遇锦衣王!”
第二日奇诺世子登门,苏岸带着苏皎皎出迎。
奇诺世子一见之下朗声大笑:“皎皎怎么把眼睛哭成了大桃子?”说完他侧首对苏岸道:“王爷你这也太过严格,怎么便把十七妹训斥得哭了?”
苏岸笑道:“是世子招惹,怎么便怪罪本王?”
奇诺世子将苏皎皎拉到身边,颇有一点长兄的体贴关切:“告诉九哥,可是沈王爷为了那点子事责备于你。”
苏皎皎还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她微微地躲闪开一点,说道:“是我刚从明月庵看望过外祖母。”
奇诺的笑容淡了淡,但是更温和:“皎皎切莫听从外面流言,那不过是两国交战采用的非常手段,大伯当年是很爱慕你娘的,”说着他凑近苏皎皎,在她耳边私语道,“呶,有你为证。”
苏皎皎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她不是不知事的孩子。
一国公主下嫁,势必许以正妻,可这正妻却是被凌虐死在两军阵前,即便在人背后隐忍苟活生下孩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异国女子有何尊严地位可言。爱慕?苏皎皎就只能呵呵了。
那最多只是劫掠颜色的占有罢了。
奇诺见了她的反应,有点扫兴失望,但他笑得更真切和善,伸手亲切地拍了拍苏皎皎的肩膀,继续耳语道:“九哥非常仰慕沈王爷酿的酒,意欲讨要一坛,呆会儿皎皎要帮九哥说话啊!”
苏皎皎这才露出甜美笑容:“这个自然,我还可以不告而取送九哥两坛!”
奇诺哈哈大笑,拍着苏皎皎的肩膀对苏岸笑道:“都说女生外向,我看我们家的皎皎就知道向着自己哥哥!”
苏岸在一旁笑语:“世子,请!”
一行人进了花园,奇诺的皮靴一踏上花间小路,顿时赞叹道:“如此风光独好,大周的簪缨世家果然园林景致底蕴深厚!”
苏岸道:“不若北秦,风光奇伟!”
大周习惯性地称为夷秦,可是人家真正的国号是秦,苏岸当着人家夷秦世子的面,称作北秦,是一种非常讲究的外交尊重。
奇诺笑纳,朗笑道:“王爷此话果真行家!我观大周虽锦绣江山,偏偏周人安乐,风光景致便偏于柔弱。不若我秦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壮观雄伟!”
说完侧首对苏皎皎道:“听说皎皎喜欢纵马,待回到了故乡,九哥给你配上最纯良的宝马,去厄尔多湖看日落,那里夏天有美丽的成群的天鹅和野鹤,还有美味的白石鱼,到时候皎皎玩个痛快!”
苏皎皎欣然道:“好!”
奇诺眼底的笑意深浓,他揉了揉苏皎皎的头发,说道:“还有阏氏陵,皎皎也带着沈王爷去拜一拜。”
这才是最后的杀手锏。
什么草原风光雄奇,那都有一百一千个借口不去,唯独这阏氏陵,不容推拒。
看的出苏皎皎对生母很是在乎,就算是不在乎,一个孝道的理由在大周,便可以横行无阻。
父母陵俱在夷秦,叔父为王,堂兄相邀,她没理由不回夷秦待嫁。沈子苏没有理由,能不去夷秦。
奇诺含笑的眼底几乎压制不住内心的亢奋,棋逢对手,虎遇雄狮,按捺隐忍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请君入瓮!
没人是可以一直赢的,即便是沈子苏!
因为苏岸不饮酒,请的是陆水横和许青华作陪。
陆水横英朗雍容,许青华清隽儒雅,俱是风度翩翩容光焕发。二人连同苏岸,不论是说起夷秦还是大周,无论是说起饮食还是风光习俗,俱是侃侃而谈从不冷场,奇诺更是逮着了仰慕已久的好酒,豪饮谈笑,一派其乐融融。
据说奇诺是在醉了酒被人抬上车回使馆的。
而苏皎皎在后园,与云瑶并肩坐在一株海棠树下。
暮春是花树落花的时节,海棠也正在凋落,粉粉白白,星星点点。
有淡淡的风,日光透过花树打下来,大大小小一地斑驳。
云瑶看了苏皎皎尚显红肿的眼,尚显稚嫩的脸,默然半晌,轻叹道:“皎皎可想清楚了?”
苏皎皎望向云瑶的目光有点狐疑茫然。
云瑶抚了抚她的手,声音很柔,其意却深幽:“你怜惜乔老太君,痛心你母亲,这些都好办,因为碧心郡主已成一抔黄土,而老太君健在,你在京都,接来奉养都可以,只是,你想好你在你哥和夷秦直接,如何应对了吗?”
苏皎皎得知身世,一时情绪激荡,赶到明月庵抱着乔老太君痛哭一场,被苏岸领回来时子夜已过。她的脑袋里激荡着的一直是母族,其他的还未曾深入思索。
可是听云瑶一说,苏皎皎不是傻子,片刻迷茫之后,很快便领会到其中肯綮,不由蹙了蹙眉。
云瑶对着花树长叹。
“你哥哥,我二师兄,是个旷绝古今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可惜命途多舛,情劫深重。”
苏皎皎骤然听云瑶说这话,一时蹊跷,却莫名心酸。
“他三岁丧母,老王爷常年镇守在外,里里外外全靠着卫伯和沈嬷嬷。他七岁,入宫为伴读,虽是伴读,却形同人质。当年老王爷手握重兵镇守西南,为消除先帝疑虑,也只有让独生子如此。所幸师兄处处周全,与如今陛下还真正处出了几分情意。”
苏皎皎突然便感了兴趣,凑近云瑶奇怪道:“我哥在宫里伴读,怎么认你父亲做了师父?”
云瑶粲然一笑。
“这个不是他认我父亲做师父,而是我父亲认他做学生啊!”
苏皎皎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明白。
云瑶的目光澄清如水,带着淡淡暖暖的笑望着苏皎皎:“我父亲是那种爱才如命的人,他花费巨资把师兄从宫里赎出来,并承诺先皇,二十年后将为他的儿孙培养出一个擎天柱,有沈子苏在,大周在!”
苏皎皎诧然把眼睛瞪得更大。还可以这样玩吗?
“而且附带着也收了当今陛下。家父承诺先皇,只要交出沈子苏,他有信心把当今陛下培养成一代英主。其实这个英主只是个添头,原来师兄是当今陛下的伴读,后来到家父这里,当今陛下成了沈子苏的伴读啦!”
不想苏皎皎这奇葩关注点与众不同,她非常好奇地道:“云先生花了多少钱把我哥从宫里赎身啊?”
云瑶哈哈笑了。
“当今东南冀北的五大金矿,彼时皆是无人的荒山。你便想想吧,如今货通天下的黄金白银,都是沈子苏当年的赎身银子!”
苏皎皎呆如木鸡。
云瑶道:“不仅如此,今后三五百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黄金白银,也都是子苏的赎身银子!乃至于千秋后世,还会辗转流转,我父亲这一生,与皇室结交甚淡,竟不想为了一个人这般大手笔!我料想当年先皇,都会妒忌!”
苏皎皎打量着云瑶花影里清润美丽的脸。然后内心淡淡地想,是,哥哥当年多么感念云先生啊,何况云姐姐是这么好。
云瑶奇怪道:“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苏皎皎便笑道:“姐姐当年,有妒忌我哥吗?”
云瑶复哈哈一笑:“我是我爹掌上明珠,只有千恩万宠,你哥在我爹身边只会三更灯火五更鸡地用功,我羡慕妒忌他干什么?”
苏皎皎嘟了嘟嘴。
云瑶却道:“我料定你哥十年归隐,悠闲懒散,是当初妒忌我的原因!”
苏皎皎歪头想了想,还真差不多,有这个可能耶!
“他当年太拼了。”云瑶轻声道,“累了倦了自然就懒得干了。他夜以继日把别人一辈子的书都读了,把别人一辈子的事儿都干了,剩下大把大把的时光,全部闲置一点也不可惜了。”
苏皎皎莫名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与苏岸的生活片段。
她觉得,哥哥即便没有闲置的荒芜,即便哥哥很有一种欢享生活的态度,但他内心有别人无法碰触难以企及的苦涩痛苦。
因为每年清明、中元,哥哥会一个人独坐小院空庭,对着满树繁花,中天明月。
彼时年纪小,她缠着哥哥问,哥哥便对她说,皎皎你看,杏花开得多么好,人生几回逢月明。
待她再大点,哥哥便告诉她,他睡不着。
她年幼时,哥哥常带着她去东山寺,她在一旁的花丛里玩,哥哥与寺里的方丈师父喝茶下棋,谈论佛法。
哥哥的样子总是拈花微笑的淡然,丝毫找不到金刚怒目举起屠刀的蛛丝马迹。
她无数次对哥哥的身份好奇过,甚至怀疑他是哪桩大案被灭门的世家公子。因为他行事做派,完完全全是读书人的,和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锦衣王,沾不上半点关系。
只是她不知道,哥哥的身价如此贵重啊!
却听云瑶道:“明摆着,奇诺让你回夷秦,肯定不是送嫁这么简单,师兄当年族灭夷秦王室,杀降二十万,几乎将夷秦的青壮年一网打尽,与夷秦那是难以逾越的血海深仇。奇诺那一支被当初的夷秦王发落,成了幸存的落网之鱼,看起来似乎与师兄无仇无怨,但是奇诺不是个甘于平淡的,如今夷秦孱弱,自然会归罪于师兄。”
苏皎皎道:“那他想干什么!”
云瑶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我不太关注朝政,但是曾隐约听到风声,很多大周的罪臣投靠到了夷秦。”
苏皎皎自然而然想起了苏岸任职刑部时大杀四方四面树敌。
“云姐姐是说?”
云瑶的目光直视苏皎皎:“别人尚且不论,关键是你,是不是能忘却家仇国恨,认贼作夫!”
第十五章 身世(四)
苏皎皎几乎跳了起来!
认贼作夫!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瑶,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吓人!
“我认贼作夫?”
苏皎皎失声,她想嘲弄,却发现嘴皮子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云瑶也不回避:“尽管你没有这份自觉,但是不可否认,你是夷秦人,而且还是王族公主。”
苏皎皎骇然退了一步。云瑶道:“你原来不知道,师兄对你自然是恩深似海,如今身世真相大白,转恩成仇,你是不是就能够嫁起来心无挂碍?”
苏皎皎的脸又白了几分。
日光下照,苏皎皎如那苍白憔悴即将凋谢的海棠花,白得透明,又被光影晃得支离破碎。
云瑶叹道:“所以我说师兄命途多舛,情劫深重。”
如果一直是兄妹。如果不曾说过那句话。那么如今苏皎皎何去何从,进退自如。
可是一旦剖白心迹,一切便无法挽回,不能恢复如初了!
在这个节骨眼,师兄不可能不明了其中的肯綮玄机,他忍得过去,若无其事地为她议亲,纵容她约会,便没有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和手段,可偏偏此时、此刻他选择表明心迹,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或许在师兄的心里,他十年沉潜,等得就是这撕裂开来的一刻么?
苏皎皎失神地坐在椅子上,肩膀碰到花枝,让她脸上的光斑闪烁明明灭灭。
云瑶温热的落在她的肩上,转而她的人凑过来,轻轻拥住了苏皎皎。
“皎皎,我知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求你,不要嫁给师兄,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苏皎皎的眼神半晌才聚了光看向云瑶,看着看着,流下泪来。
“你说不嫁给哥哥才是对的,”苏皎皎大滴的眼泪滚落出来,突然捂着脸便哭了起来:“可一想到有哥哥爱慕我,我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怎么办…”
云瑶突然心有戚戚,鼻子一酸慌张转过头去。
苏皎皎却只是捂着脸,放肆地大哭起来。
我为什么就这么命苦,招惹歹人倒也算了,外祖母想要她,襄阳郡王府嫌弃她,沐大哥想娶她,沐大娘宁愿死也不要她,好不容易哥哥要娶她愿嫁,为什么又是只做兄妹才是最好的!嘤嘤嘤嘤嘤~
关键是哥哥啊,那么好那么俊,她最喜欢最崇拜的人啊~原来觉得高不可攀,现在触手可及了却不准她伸手,她怎么不伤心欲绝啊!嘤嘤嘤~
苏岸陆水横许青华一行过来,见了这样子不由诧然。
苏岸道:“怎么了?”
苏皎皎正哭得涕泗横流,见了苏岸,当下一把抱住,更是号啕痛哭起来。
许青华见自己妻子也是眼圈发红,忙走过去问询道:“这是怎么了?”
云瑶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苏岸,叹了口气:“是我情薄了!”
见那几个男人似懂非懂,云瑶道:“我劝皎皎与师兄只做兄妹,不想皎皎如此撕心裂肺。”
陆水横也在一旁叹了口气:“我劝沈大哥别娶皎皎,他看了我一眼便再也没理我。”
许青华道:“好了,子苏决心已下,消息布得天下皆知了,你们就别添乱了。”
陆水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顾自倒了茶便喝:“是啊,他这厮有要做的事一向是不要命的,我想添乱也得能说了算啊!”
苏皎皎骤然停了声,竖着耳朵听,却听陆水横不再言声了。
她抱着苏岸的腰红着眼眶转头对陆水横道:“他们想杀我哥是不是?”
陆水横给了她一个白眼,表示这丫头竟问一些白痴问题!
苏皎皎一下子跳了起来便往外跑:“我找他们去!我不回那劳什子夷秦了!我要在外祖母家出嫁!”
然后被苏岸三两步追上,两人还撕扯了一二,最后苏皎皎被苏岸箍在臂弯里,苏岸低头对她道:“在哪里娶由我说了算!”
苏皎皎一下子安静了,抬眸看向他,眼神带着水光,似小鹿般清澈澄明。
苏岸捧着她的脸,便吻上了她的额,轻声道:“皎皎别怕,不要闹。”
苏皎皎的脸顿时红了,想到虽然哥哥挡着,但不远处就有三个大人观看着,当下一扭身逃跑了。
陆水横看着那两个人在花荫里依偎着,突然不忍目睹地扭过了头,对许青华夫妇道:“沈大哥这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思,前一阵子不是还给皎皎议亲来着!”
许青华云瑶俱没有说话。苏岸已施施然走了过来,坐下,顾自倒了杯茶呷了一口,说道:“这是我注定要面临的因果,不用再论!”
来客已散,苏岸披着光,走在园中小径,林下的风吹拂起他的衣襟。
在一颗落英纷飞的树下,一个玉色衣衫的清瘦少年伫立等在那里,见他来了,上前道:“王叔。”
苏岸柔声:“钰儿等我有事?”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暮春的阳光像金子般明媚温暖。
走过花荫,走过树影,行迹处处处浮动花香。
宋祁钰觉得有好多话,可是一时竟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说,默然半晌,他清瘦的脸有点腼腆的绯红,非常郑重又十分真诚,站定了,对苏岸一礼,轻声道:“愿王叔和姑姑,恩爱白头,厮守到老。”
苏岸会心微笑。
春日的风,拂过细细碎碎层峦叠嶂的光影。宋祁钰看着他,突然便明白了什么是玉树临风般的,朗润光华。
那一刻宋祁钰甚至很奇怪地想,世间女子都是瞎的吗,从此王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会不会真有女子痴心成灰,哭瞎了呢?
不知何故宋祁钰便有了一种悲怆。源于苏岸这个人,源于他落落风华,浅浅一笑。
却仿似苍生过尽,无人懂其情怀,仿似空谷幽兰,无人了其心迹。
明明他是舒缓的,欢愉的。可是就是他的舒缓、欢愉,勾起人无边的伤感、悲恸。
宋祁钰还不是很长于控制情绪,只苏岸的一眼神,一笑容,他突然便百感于心,跪在地上抱住苏岸的腿,唏嘘痛哭。
“王叔!”
苏岸躬身扶起他:“地上凉,你这才好了几日,就敢往石头上跪。”
宋祁钰却悲恸无可自抑:“王叔!”
两人在外院里坐下,小叶子连忙捧了茶来,为他们俩倒上。苏岸让宋祁钰喝了口热茶,这才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哭啼啼。”
宋祁钰目露悲色:“王叔,我是想起您一生经历,甚是悲恸。”
苏岸便笑,轻斥:“傻话!”
宋祁钰道:“王叔三岁丧母,远离生父,虽遭遇名师,却是日日勤学刻苦,没有时刻懈怠。大刀阔斧肃清吏治,惹得天下骂名,金戈铁马建下不世之功,落得远走江湖。如此大波大折,好不容易得遇一知心心爱,却被人视为诱饵,步步杀机!”
宋祁钰的眼圈又红了。苏岸哈哈大笑,抚着他的背道:“傻孩子,人生不如意事十之*,若是这般想,处处悲恸错杂,何来欢爱从容,钰儿你想错了啊!”
宋祁钰不解自己何处错了。
苏岸对他道:“我生在王侯,得伴君王,盛名天下才谤亦随之!富贵滔天了,悄然退隐,观山看水,方才不负流年。如此纵横捭阖大起大落,年少得志进退自如,你不觉得恣意痛快反觉得甚是悲恸,钰儿,这未免矫揉造作无病□□了点啊!”
被他这么一说,宋祁钰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苏岸扣着茶杯道:“至于你皎皎姑姑,我与夷秦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了,经过了此劫,以后的日子才是日子。钰儿你记着,有付出自有偿还,有获取自有代价,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宋祁钰的心一沉,却是没有静,他甚是忐忑地拉着苏岸的衣袖:“王叔,我怕你有危险。”
少年的手白皙瘦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他紧张不安地拉着他,真的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惶惶然的孩子。
事实上宋祁钰也当真是一个孩子。
苏岸有了些许的感触,他拍了拍宋祁钰的肩,笑容仿似有些幽暗却绝不敷衍,他对宋祁钰道:“求生,就要有赴死的准备,王叔十年前便准备好了。”说着他的笑容扩大了,变得深邃而明媚,“反正我们生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