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骆承志,却在寒山寺,暖阳如丝,游人如织,云霞似的红枫霜林染醉,乔云哲甜甜的嗓音,大声呼喊骆叔叔,乔嫣然下意识地回眸一望,黑衣白马,遗世独立,晨钟悠远绵长的荡起时,只有耳垂两粒碧珠漱漱飞舞,四目相碰,也不过是回眸与远望的短暂一瞬。
下一次见到骆承志,她被乔庭然突如其来的惊喜之音,深深惊悚了一把,将温热的蜂蜜水倾洒在了手背,骆承志的声音冒出来之时,她还纳闷他是怎么神出鬼没出现的,乔庭然替她抹凝雪膏之时,她曾疑惑的想过,他刚刚是不是也与乔庭然一样,藏在了凉亭之上,她向他客气致谢,他只淡而有礼答举手之劳,凝雪膏虽极珍贵,于她来讲,却唾手可得,于是,还他一模一样的完整一盒,她从不赊欠人情。
再度见到骆承志,日头温暖且明亮,她的心头却已冷到发颤,似被重重冰雪掩埋的寒冷彻骨,漫天匝地的痛感席卷着全身,意识迷离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他的脸,近在咫尺,依旧冷若寒霜的严肃着,她的前世和今生,有那么多亲人,上一世,她离开之时,最后只看到一片血花绽放,晕眩了她的眼睛,这一世,意外依旧来的这么突然,与她想象中的离开之景,一点都不一样,没有哭声,也没有泪水,只有既不熟悉也不陌生的骆承志,冷寒着一张冰块脸,出现在她的眼前,濒死的感觉依旧让人窒息的害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说出一句明知如此却偏要一问的废话,世上哪有真的不惧怕死亡的人,不管快乐或悲伤,能好好活着,已是万金难求的美好,明明已经温暖的和风,此刻吹在身上,却只觉彻骨的寒冷,误入此世多活十六年,她是不是已该知足,明丽的阳光,在她眼中也愈来愈黯淡,终于无力闭眼,从未想过,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居然会是骆承志,也从未想过,被一根利箭透胸而过,她居然并未死去,浅浅的呼吸也牵动出难以想象的疼告诉她,她依旧活着,朦朦胧胧之中,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或许是骆承志在救她,却不得而知的疼晕了过去,当她从这一场噩梦似的疼痛中第一次醒来之时,清晰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已是盛怀泽,她睁眼的那一刹那,脸上有温热的水珠滚动,她好久才反应过来,那是盛怀泽的眼泪。
她欠了骆承志一条命的人情,这样厚重的人情,也许有一天,她能还给他,而她欠盛怀泽满心怀的爱情,却一辈子都还不清,除非她也满心怀的爱他。
大队人马迤逦穿街而过,那半幅冷冷清清的墨黑衣角,终于动了一动,骆承志冷淡的声音传进车厢,道:“小哲,坐好,马车要走了。”
乔云哲甜甜应一声:“好。”而后放下窗帘,重新趴到柔密的狐毯上,在乔嫣然腿边翻来覆去打起滚来。
马车缓缓驶动,马儿训练纯熟,马夫驾车娴熟,车驾已然很是平稳,乔嫣然却仍被颠的心口发痛,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的伤口愈合结痂,内里却仍是隐隐作痛,不能高声说话,不能动作猛烈,不能食固状之物,更不能情绪激动,所以乔嫣然在寒山寺养伤的两个月,所有乔家的人均不被允许探视,除了日夜守护在侧的陈文敬,以及贴身周全侍奉的四个宫女,只有盛怀泽一人自由出入,乔云哲也是在乔嫣然稍许安康之后,才被接来逗乔嫣然高兴开心一些。
马车终于抵至乔府门前,稳稳停了下来,车厢的两扇门从外打开,露出丝质柔滑的精美车帘,阳光照耀之下,是流光溢彩的恍眼,乔庭然站到车前,将先探出脑袋的乔云哲拎下马车,随手抛给不远处的骆承志,乔云哲既不哭也不闹更不害怕,却趁势挂到骆承志身上,搂着骆承志的脖颈,亲热的说道:“骆叔叔!你什么时候带我骑你的白旋风呀?”
骆承志面无表情的抱着乔云哲,声音清淡:“我的马不叫白旋风。”
乔云哲咧一咧肉嘟嘟的嘴巴,龇一龇参差不全的牙齿,甜甜嘻嘻的笑问:“咦?三叔的马是黑色的,起的名儿是黑旋风,你的马是白色的,它的名儿为什么不叫白旋风?”
骆承志默默看着乔云哲,半晌只道:“我的马儿没名。”
乔云哲锲而不舍道:“为什么?我三叔的马就有名儿,你的马为什么会没名,骆叔叔,那我以后就叫它白旋风好不好?”
骆承志再默默看着乔云哲,最后说道:“随你吧。”
乔云哲磨人的功夫一向厉害,只要不是乔爹那般的横眉瞪眼,压根不知道害怕是何物,乔嫣然听着骆承志和乔云哲的对话,略感无语之时,已被落烟和落碧轻轻扶出车厢,车前的乔庭然动作极小心的接抱住乔嫣然,眉眼轮廓深邃如刻,一身的男子气概,颇显英姿勃勃,此刻却柔声细语道:“好妹妹,我们到家了,三哥抱你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8点应该还有一更放出来。
第70章 ——第70章 ——
乔嫣然微微仰起头,温暖明丽的阳光落在脸上,每回看到大门上头悬挂的那副匾额,便知她到家了,一别整整两月,她从未离家这么长时间过,身归处,心亦安,疲倦地闭上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乔庭然的走姿不再大步流星,而是稳打稳扎的缓步慢行,手臂更是将乔嫣然抱得平平又稳稳,如同她躺在床上静止不动一般,身后四个宫女亦趋亦步,脚下无声的跟随在后侧,周围有一大堆人,却没有一个发出半丝音响,连最叽喳的乔云哲都紧实了嘴巴,只安静的搂着骆承志的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垂目的乔嫣然,不知怎的,他望着那样的小姑姑,总是很想哭,可所有的人都告诉他,千万不要在小姑姑面前哭。
清新的浓翠碧色,遍处匝地成荫,鲜艳的柔花软瓣,香味芬芳扑鼻,清脆的鸟鸣之音,声声婉转悦耳,乔嫣然的手捉在乔庭然手臂,触手衣料是薄软的轻丝细绸,她的夏季衣裳便是这样的料子。
原来真的是,春已远,夏已来。
头上未戴任何珠玉佩饰,乔嫣然仍觉脑袋沉重无比,于是困倦低语道:“三哥,我想睡一会儿。”
乔庭然垂眸,望着妹妹苍白若雪的脸色,心疼,悔恨,难过,愤怒诸般神色不一而足,最后只压抑着种种情绪,轻声应道:“好。”
一路抱回乔爹乔娘的正院,安置在床。
乔娘坐在床边,哭得泪流满面,却捂着嘴不发出一丝声音,乔庭然微微仰着脸,死死盯着屋顶的雕栏画栋,固执的不让发热的眼眶落下泪来,十指紧紧凝握成拳,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杀了他,亲手杀了他。
有风吹过,落英缤纷如雨,一朵梨花轻飘飘落在骆承志的肩头,梨花似雪,却不及小姑姑的脸色苍白,乔云哲大是不喜,于是伸出肉呼呼的小爪子,帮他拂落,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问道:“骆叔叔,你要走了么?”
骆承志单手抱着乔云哲,另一手捻一捻乔云哲头顶小辫,淡淡应道:“嗯。”
乔云哲颇觉不舍,又重新环上骆承志的脖子,稚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再陪我一起玩呀?”
又一朵洁白似雪的梨花,轻落在骆承志黑衣肩头,乔云哲再次挥飞那朵落花,有点生气道:“这花真烦人…”
骆承志不再多言,只将乔云哲放落在地,脚边逶迤着落地的梨花,是盈盈清清的洁白,被风一卷,似水波上的浮萍一般,无依无靠的不知飘向何方。
骆承志踩着一地潇潇落花,走远。
不回将军府,直奔皇宫复命,盛怀泽端坐在御案之后,头束金冠,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其上以密密金线织成腾龙舞跃,温声依旧,却不含暖意,只淡淡道:“安全送回了?”
骆承志双膝跪地,脖首微颔,脊背微弯,声音依旧冷淡的似没有情绪:“是。”
有烟雾轻轻又袅袅,自香炉中盘旋升起,四下溢散,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刘全禄白白胖胖的圆脸上,有汗珠滚落,不是热的,而是冷的,良久,刘全禄听到皇上主子说:“平身。”
空气中浓烈的凛冽寒意不再,刘全禄心头一松。
盛怀泽垂低眼眸,不再看骆承志,只执起御笔,笔尖勾走游转间,字字圆劲,精逸到丰华,边写边道:“甘林道最近强匪闹得厉害,地方官无为而治,你带兵前去剿灭以定民心,这几个人…”
停下笔端,将御笔重新搁回砚台,盛怀泽将那张刚写了字的宣纸,对折叠上,而后捏到指尖微微举起,刘全禄躬身接过,转交到骆承志手上,骆承志展开的那一刻,盛怀泽不怒自威:“除掉。”
骆承志垂首领命:“微臣遵旨。”
寒山寺因出多命大案,纵然官府解了山禁,繁盛的香火已大不如前,与愈来愈热闹的夏意相比,当真是冷清到了孤寂。
绿荫夹道,骆承志一步一步迈上千层青阶。
香烟袅袅之中,气势宏大的殿阁内,慧圆老和尚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和尚,盘膝坐地念经诵佛,供着的金身大佛,依旧宝相庄严,神色悲悯。
察觉骆承志前来,慧圆老和尚睁开眼睛,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双手合十道:“敝寺遭逢大难,施主还愿前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骆承志递出一袋金银,面色均冷淡:“我娘的海灯要一直亮着。”说罢,转身而走。
绿荫夹道,骆承志一步一步迈下千层青阶。
四月二十八,有孕的柳美人产下一子,却血崩而亡,被追封为柳妃,皇二子直接被抱予太后抚养。
五月初,石榴花艳红似火,再过几日便是端阳佳节,乔嫣然身子又渐好一些,已能下床些许走动。
锦绣芳华中,乔云哲吃了一只香喷喷的小粽子,解一解馋后,又继续朗朗背诵弟子规:“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
背完<出则弟>,乔云哲略停一停,甜声问躺在睡椅上的乔嫣然:“小姑姑,我背的对不对?”
乔嫣然睁开眼睛,眉目浅笑道:“小哲背的一字不差,可以再吃一个小粽子。”
乔云哲高兴的欢呼一声,却将一只小粽子捧到乔嫣然跟前,软软糯糯道:“小姑姑也再吃一个吧,可软和好吃啦。”
乔嫣然不忍拂他小小心意,便又吃了一只小巧的粽子,乔云哲也津津有味地吞下一个,再咬字吐音极清晰,语速流畅的开始背<谨>,曰:“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辄净手,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置冠服,有定位,勿乱顿,致污秽…”
背着背着,乔云哲不幸地卡壳了,于是抓着脑袋上的小辫,蹙眉问道:“小姑姑,下面是啥来着?”
只听一道含着笑意的温润男音念道:“衣贵洁,不贵华,上循分,下称家。”
乔云哲侧过脸,看到盛怀泽站在一株花树下,含着温暖的笑意,当即从椅凳上站起,脚下撒欢扑了过去,抱上盛怀泽的大腿,软软甜甜得喊道:“表叔!”
盛怀泽的衣衫佩饰,不仅洁净而且华贵,却沾上了乔云哲嘴边的一粒米,看得刘全禄嘴角抽了又抽,盛怀泽不以为意,弹飞那粒白米之时,也将乔云哲弹到了刘全禄怀中,吩咐道:“带他去玩,远一点。”
乔嫣然站起身来,略施一礼,所有侍奉在侧的人尽皆退下。
盛怀泽将乔嫣然似孩子一般,横抱坐在腿上,双臂松松环着细身柳腰,是愈加纤细的不盈一握,盛怀泽心中疼惜,唇畔贴在乔嫣然的发梢,是温润如玉的柔暖之音,闲话道:“小哲实在太笨啦,你像他这么大时,连声律启蒙都背得顺畅无滞,他却连弟子规都念的磕磕巴巴。”
乔嫣然笑了一笑,轻声道:“我的启蒙夫子,可是我爹,他那么凶,他一首诗念三遍给我听,我若不能完整记下,都要说我是笨丫头,我能背得不溜么?”
盛怀泽握住乔嫣然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心,微偏了头,薄唇碰在乔嫣然脸颊,低语道:“你又瘦了些。”
乔嫣然闭一闭眼,低叹道:“病去如抽丝,想来是给抽瘦啦。”
盛怀泽轻笑无音,只静静抱她坐着,柔声道:“你若困了,就睡会儿,好好养养精神。”
柔软的和风中,乔嫣然慢慢睡着了,盛怀泽轻轻抚摸着乔嫣然的脸,神气却极悲落,不管怎样,他都要她活着,哪怕让她承受病痛的折磨,哪怕以后他们不会有孩子,他也要她活生生的,可以有声有色,有说有笑,他不要她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他要她永远陪着他。
落花缤纷,盛怀泽接一朵海棠在手,嵌在乔嫣然发间。
入夜,明月清辉,良辰美景。
琴弦如丝,乔嫣然指尖划动,拨就一曲《笑江南》,而后推琴起身,道:“三哥,我要睡啦,你快走吧。”
乔庭然从恍惚中回神,“啊”了一声后,又“噢”了一声,最后说出的话却是:“好,那你歇着。”说罢,起身出门,却并未离开正院,而是进了隔壁的房间。
乔嫣然很无奈,失恋果然是一剂药,能让乔庭然从飞扬跳脱变得沉默稳重,除了早出晚归之外,不打架,不闹事,不顶嘴,安分又规矩,连乔爹近来都对他刮目相看。
春选过后,方锦珍得偿所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又回岳阳城逍遥快活去了,第一次动心的乔庭然,黯然无比,却一改往日之习惯,并未追去继续死缠烂打,而是给乔嫣然当起了晚上的保镖,乔庭然自八岁分了庭院独居之后,便再也未在乔爹乔娘眼皮子底下睡过觉,十六年后,二十多岁的光棍儿子,又跟爹娘挤到一个院落居住,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乔庭然。
烛火荧亮,映着乔嫣然的身形单薄瘦削,竹雨碎步上前,轻声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歇着吧。”
竹雨腿伤养好之后,重新回到乔嫣然身边当差,而竹云,却再也回不来了,乔嫣然心中黯然,不由摸一摸竹雨的脸,柔声应道:“好。”
自归家之后,乔嫣然深居庭院再不出门,只安安静静的疗养身体,而朝堂之上,关于一国之母的问题,又再度被提及。
第71章 ——第71章 ——
大盛王朝第五代帝王,名唤盛怀泽,年近二十四,行五,年号明寅,承继大统四年,历经春选秀女两轮,膝下共育有二子三女,至今尚未大婚。
一国之君已登基四年,一国之母却还没册立,这简直不成体统,就算搁到普通人家,哪个男人及冠四年之后,还不娶正房夫人,当然,个别奇葩例外。
太后不急,却急死大臣。
于是,一票票关于奏请册立皇后的奏折,又一次雪花似飞到盛怀泽的案头,龙凤呈祥方天下太平,论调各种言之凿凿,盛怀泽每看一本,便朝地上怒摔一本,这些天,刘全禄各种埋头捡奏折,有时还没捡起地上那一本,新的一本又已砸到他脑袋上。
唉,打小就喜欢的姑娘,直到现在也娶不回来,皇上心里苦啊,刘全禄琢磨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一切皆是年龄惹的祸。
主子十八岁可以娶王妃之时,乔小姐还是根十一岁的小豆芽,女子十五及笄之后,方可谈婚论嫁,一个已长成的皇子,若是娶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所以,主子只能等乔小姐长大,只要她过了十五岁,主子便可随时抱得美人归,因为主子的父皇,已在主子的恳切跪求下,答应了他的请求。
哪知天不遂人愿,乔小姐刚长大到十三岁,主子的父皇突然驾崩了,主子一朝成为国君天子时,身边只有皇上赐下的两名侍妾,膝下也没有一子半女,做天子与当王爷可不一样,要为皇室开枝散叶,要为江山万年绵延血脉,每隔三年一次的例行选妃,此次更是势在必行。
选妃的硬性条件有三,一及笄,二未婚,三官女。
只第一条的年岁问题,就将主子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哐呲掉了,木有办法,主子只能扛住各种压力,只选妃子却不册立皇后。
待到乔小姐终于十五岁可以出嫁之时,主子却不能即刻将她娶回,因盛朝皇家祖制宫规有定,天子宫嫔只可从春选中择出,素日不可私纳。
当年先皇私纳乔家大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为妃时,前朝后宫闹腾的不知有多厉害,直到主子出生之后,方才渐渐平息。
还是木有办法,主子只能继续等下去,反正到下一次春选之时,乔小姐三项条件无一不符,眼看着主子很快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刘全禄也挺为自己的主子高兴。
特么么的,哪知道殿选前一个月,乔小姐例行去寒山寺进个香而已,竟有刺客埋伏袭击,乔小姐差点一命呜呼,一箭贯胸又淬有剧毒,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自然三月初五那日的殿选,乔小姐无法按时参选。
那一日,如花美眷如流水,主子却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错失了这一次春选良机,主子若要娶到乔小姐,已实在太不容易。
乔小姐再过几个月,就要满十七岁,若是再等到下一轮春选,她就要二十一岁,这天下哪有女子过了双十年华,还在待字闺中不嫁人的道理,若是主子强行将乔小姐娶回,势必又要有一场暴风骤雨,主子待乔小姐疼爱有加,又怎会舍得她饱受风言风语。
主子本就对此事两相为难,现如今又有这么一堆破奏折,催主子册立皇后,主子都快气冒烟了好么?
如果主子不想着娶乔小姐,那么一切烦恼便可迎刃而解,可惜,主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藏在心窝窝里那么多年的人啊,放弃乔小姐,不啻于将他的心生生掏出来,让她嫁于别人,简直就是在他心口捅刀子,他刘全禄纵然有心为主子分忧,却也实在无计可施。
唉,一团乱麻。
君生她未生,她生君已长,恨不生同时,永远伴到老。
若是主子与乔小姐一般年岁,或是只差个两三岁,也不会有今日之境况,偏偏二人差了七岁,七年的差龄,让他二人各种错过。
刘全禄正默默垂首吐槽,“砰”的一声,又一本奏折被砸到地上,一声叹息,刘全禄正要勾头去捡,已听皇上主子怒喝道:“别捡了,摆驾康和宫。”
夏天心气本就易浮躁,皇上还发这么大火,可别闹出什么事才好,刘全禄默默的想,关于这册立皇后之事,谁说太后不急,儿子喜欢侄女那么多年,自然想让二人喜结连理,如今出了那么档子事,她也是左右为难,她既不愿儿子饱受群臣非议,也不愿侄女和乔家声誉蒙损,若是让侄女等到二十多岁再次参予选妃,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将乔丞相召进后宫数次,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关节之处,就在于盛怀泽要娶乔嫣然当正妻,谁都明白,假若盛怀泽立他的皇后,乔嫣然嫁她的人,二人各不相干后,就什么事都没了。
只可惜,盛怀泽死了心眼的只认乔嫣然一人为妻。
已入七月,烈日炎炎。
乔娘的心也是浮躁的,小儿子与小女儿从小让她操心,一个整日调皮捣蛋,让她头疼的要命,另一个病魔缠身,让她心疼的要命,好不容易都长大了,他二人的婚姻大事,却没一个顺心如意的。
小儿子早些年为了不成亲,竟然离家出走两年多,归家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姑娘,那姑娘却不愿嫁他,儿子黯然神伤了。
小闺女的婚姻大事,虽未明提,却已被太后皇上暗暗订下,只待到了合适时机,风风光光嫁过去便是,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小闺女好不容易才有起色的身体,在寒山寺遇刺受了重伤之后,好似又回到了她小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还虚弱一些,调养了这好几个月,也没有很大好转,而她的人生大事,也好似大石落入水中,再杳无音讯,问自家老头子,老头子也只皱眉摇头。
怎一个愁字了得。
午后,阳光极是灼热,夏蝉亦无休无止的鸣着叫声,扰的人甚是心烦意乱,乔嫣然深受病痛折磨,更是神气恹恹,午睡的极不安稳,连睡梦中都觉胸闷烦恶,秀眉微微蹙着,似烈日下曲卷的两片柳叶。
盛怀泽伸出手,缓缓抚着乔嫣然的眉梢。
乔嫣然本就半寐半醒,被盛怀泽轻轻一碰,便醒了过来,竹帘低垂,室内清凉,盛怀泽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更兼有隐隐的烦躁之意,乔嫣然缓坐起身,强压下胸口的烦闷之意,轻声道:“这么热的天,表哥怎么过来啦,当心中了暑气。”
盛怀泽抱了乔嫣然在怀,声音含了疲倦的温闷,道:“表哥想见见你。”
轻轻摩挲着乔嫣然的脸颊,柔声低语道:“嫣然,表哥心里很烦,烦得都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乔嫣然被唬了一跳,忙道:“表哥不可乱说…”
盛怀泽有些涩涩的苦笑,低声道:“他们全都来烦朕,表哥现在明白父皇当年的无奈了,表哥只是想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会这么难…”
乔嫣然沉默半晌,最后涩声低问道:“那表哥准备怎么办?”
盛怀泽只困倦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不曾言语,久到乔嫣然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耳边响起一道温柔轻语,道:“嫣然,下个月,朕会下旨册立你为皇后。”
乔嫣然暮然睁大眼睛,胸口积郁的压抑更浓重,只低低道:“表哥这样做,会饱受群臣非议的,那些御史言官…”
话未说尽,盛怀泽突然推开乔嫣然,脸上涌现出难以克制的滚滚怒气,更有难以言喻的悲痛涌动,一字一字问道:“乔嫣然,你压根就不愿意嫁给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