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那个大雪初霁的寒冬,他躺在寒凉的冰雪之中,几乎冻结成一团冰渣子,她曾出言救他一命,或许那只是她的无意之语,可没有乔嫣然,他早已是死去的周启泰,又何来今日的骆承志。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你不会死,我会救你。
寒山寺的住持方丈,法号慧圆,是个爱笑眯眯的老和尚,如今,佛家净地,生灵惨遭屠戮,闻此惊讯的慧圆,再笑不出来,在弟子的搀扶下,才踉踉跄跄出了大雄宝殿,却见一道鬼魅似的身影,从山下快速掠来,慧圆眼前一花,一个冷冷的黑衣人影,抱着一个雪裘贵重的少女,已近在身前。
黑衣人,他不陌生,黑衣人怀中抱着的少女,他更是熟悉。
慧圆第一次见乔嫣然的时候,她只有四岁,粉粉嫩嫩的惹人怜爱,被陪同夫人前来还愿的乔大人,一路抱着登上寒山寺,当时,她手里捏着一朵艳丽的海棠花,捻在指尖,自个转着玩儿。
不想草木流转,彼时的海棠之花,如今却盛开在了她的心口。
骆承志声似寒霜,快而不乱道:“我要水,火,布,快去准备!”说罢,脚下已大步迈开,行向禅院厢房,骆承志足过之处,有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慧圆年岁已大,自然见多识广,听得骆承志之言,已知他要替那位乔小姐拔毒箭,当下伸手拍一巴掌身边的小秃脑袋,大声吆喝道:“还不快去!”
小弟子应声而去,慧圆咬一咬牙,脚下步履嗖嗖如飞,将收藏许久,还未偷饮的一坛酒,也一并搬给骆承志,刚将酒坛放下,已被骆承志冷声使唤道:“将门插好,不许再放人进来,你留下帮我扶着她。”
态度实在不够好,不过,救人如救火,于是,慧圆照做。
骆承志的指尖,滑出随身的最后一柄小刀,薄而锋利,寒光闪闪,飞刀凝力掷出间,夺人性命,取人首级,只在须臾倾刻,他随身暗藏二十柄,其余的十九柄雪色刀刃,皆已穿透在刺客的体内,凡击必中,中者必死。
这一场暗杀,本是蓄意安排,却不想精密的安排之外,还会有这样的意外,正如高高兴兴前来览寺的香客,又何尝知道,今日会遇到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刀锋漫入酒坛片刻,骆承志取出之后,拿净布稍拭,而后丝毫不再耽搁,也未有任何犹豫动作,只小心的将乔嫣然伤口四周的衣裳割裂。
慧圆瞪了瞪眼睛,而后偏过脸去,低声提醒道:“她可是黄花大闺女,又身份特殊,你纵然救了她,可知后果会如何…”
骆承志手下纹丝不乱,只冷声打断道:“我只知道,人命最重要。”
见慧圆的脸使劲外撇,丝毫不配合拔箭治伤的进度,不由皱眉道:“她后背的伤口也要处理。”
慧圆极其尴尬,忙撤出足够的空隙,供骆承志割裂乔嫣然背后的衣裳,待露出完整的伤口,骆承志将干净的布浸入酒坛中蘸湿,擦拭清理着箭伤四周,又摸出一扁平的小玉盒,正是凝雪膏,在伤口四周先涂抹些许。
做完这些,骆承志将小刀在燃着的火苗上烧炙好,左手按压在伤口旁边血脉,右手执刀划开伤口处的皮肉时,左手已然握着箭杆略一提力拔出,伤口处迅速蔓延涌出血液,骆承志挥手扔开箭羽,将凝雪膏挖出一大团,快捷敷涂在蔓血的伤口。
凝雪膏是治外伤的极好良药,止血之效尤其显著。
血很快止住,乔嫣然的呼吸虽清淡到浅薄,却依旧断断续续的可闻可见,一直冷静无比的骆承志,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额头滚动汗珠无数,却不自知,若是乔嫣然支撑不住,中途断气,一切皆是枉然。
慧圆也紧张了个半死,若是乔嫣然真死在了寒山寺,他这一寺的和尚,说不准都得给她陪葬。
骆承志再拿一块干净的纱布,认真地包扎着乔嫣然的伤口,血色尚暗红,意味着毒素未清,毒血不可能任之流尽,血流尽时,人却会先死。
他能做的,也只到这一步。
骆承志包扎伤口的时候,乔嫣然有片刻的转醒,痛得眼前模糊,连低吟的声音也难以发出,她只知道一呼一吸之间,都是难以想象的疼,朦胧之中,眼前只望到一团黑色的人影。
疼到极致之时,便又晕了过去。
一切处理妥当,慧圆被放了出去,骆承志将沾着血的雪裘,盖到乔嫣然身上,霜寒着脸,守在一旁,眼睛凝视着明晃晃的窗户,耳内却在聆听着乔嫣然微弱的呼吸声,只要呼吸在,她便活着。
寒山寺出此大案,朝野俱惊。
彼时,盛怀泽正在御书房,与朝中重臣商议国事,获知此事之时,一改御下温和之面,龙颜大怒间,摔飞了手中茶碗,乔庭然刚垂头丧气回到家,闻知此讯时,又被告知乔嫣然今日也去了寒山寺,不作停留地再度跃上马背,疾驰而去。
午间,寒山寺被御林军团团围住,帝,亲临。
入夜,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大大小小的京城官员,上至兵部尚书,下至宣丰府尹,乌压压跪了一地。
盛怀泽斜坐在床边,凝视乔嫣然的脸,她尚昏迷不醒的睡着,脸色是尽失血色的透明,容颜苍白若雪,呼吸轻软若无,低弱断续,似乎随时都能随风散去。
不久之前,她温热清甜的呼吸,还轻轻的,湿湿的,似沾了微微雨丝的花,细细的,软软的,芬芳缭绕,密密笼在他的面颊,望着那一人高的大雪人时,她掩唇嫣然一笑,眉花眼弯间,意态一笑嫣然。
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嫣然,你醒来对表哥笑一笑,说一句话,好不好?
盛怀泽静静坐着,身形纹丝不动,心里却似有无数只虫子爬过,一点一点噬咬着他的心脏,绵绵密密得绞疼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怀泽却只觉着,已坐到了地老天荒的尽头,乔嫣然终于眼皮微动,却未能打开两汪波光潋滟,只意识模糊地喃喃低语道:“水…”
盛怀泽刚刚的坐姿,好似一具毫无声息的枯尸,一个简简单单却低低弱弱的水字,却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忙唤道:“刘全禄,水!陈文敬,进来!”
自盛怀泽驾临寒山寺,见到昏迷的乔嫣然,神色冷静的简直不像话,听完陈文敬的诊断之语,盛怀泽只留了陈文敬与刘全禄,其余一众人等不论是谁,通通只得到盛怀泽一个“滚”字,包括乔嫣然的父母兄长。
盛怀泽轻轻抬起乔嫣然的头,将温热的水流喂入她口中后,乔嫣然已然再度昏睡过去。
陈文敬神色极度凝重,搭脉探息良久,叩首回禀道:“皇上,乔小姐伤在心口,若非之前及时救治,定然熬不到此时,现下邪毒侵体,乔小姐脉息十分紊乱,已开始有发烧发热之状,危险万分…”
双手凝握成拳,盛怀泽的声音异常冷静,却执着到凶狠的地步,道:“朕说了,她一定要活着!”
夜里的寒山寺,静悄悄一片,很多人却一夜无眠。
天色微明,盛怀泽起驾回宫,临行前,目光凝视着一身血渍的骆承志,神色中喜怒难辨。
骆承志面不改色,依旧霜颜雪脸。
良久,盛怀泽缓缓道:“你触碰了她,却又救了她,功过相抵,朕不予追究…你曾是朕最得力的暗卫,即日起,你留在这里,保护乔小姐…朕信任你,骆承志,别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第68章 ——第68章 ——
二月二,本是龙抬头的好日子,然,帝心甚怒,朝堂后宫均惶惶不安,寒山寺因出大案,已被官府下令封山禁客。
这一月,后宫风云变幻,先有钟翠宫滟嫔有亏妃德,兼之屡教不改,帝降旨废为庶人,并打入冷宫,且牵累众妃之首毓庆宫淑贵妃,被帝斥责,有孕的娴贵人终于瓜熟蒂落,在惨叫一天一夜之后,于二月初九中午诞下一名女婴,帝未亲临,且未下旨晋封位份,只着人送去赏赐,娴贵人骄纵许久,心有所怨之下略口不择言,三日后,帝有口谕,将三公主抱予淑贵妃抚养,一时之间,后宫草木皆兵,众妃嫔恨不得绕着皇帝走,寒山寺一案,刺客均为死士,行事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查无可查,成为悬案,大理寺、都察院兼之刑部,将此道奏折同奉帝案,帝览之,复又兜头摔回,命再查。
乔嫣然受伤甚重,不宜挪动颠簸,便一直留居寒山寺,其间伤势反复发作,时常高烧不止,数度险些撒手人寰,愁的陈文敬胡子都长了三寸,皱纹也多了十来条,在征得皇上的同意下,连下数剂虎狼之药,拼尽一身本领,终于在三月初,堪堪稳住乔嫣然的病势。
彼时,窗外一树桃花,已然灼灼初绽。
二月初一,随同乔嫣然前往寒山寺之人,共计二十数余,除却山下看顾车驾的马夫幸免于难,随行的护卫仆妇丫鬟唯有摔下石阶的竹雨,捡回一条命的同时,却摔断了一条腿,其余全部命丧黄泉,现如今,贴身侍奉乔嫣然的是,落烟,落碧,落霞和落袖,全由盛怀泽钦点前来。
时日渐暖,柳絮飘飘,似雪花轻盈。
乔嫣然一脸病容,精神更是疲倦,眉宇之间郁色极浓重,盛怀泽心痛之余,将一勺温热的参汤,递到乔嫣然唇边,柔声轻哄道:“嫣然,乖,再喝一口。”
无力闭眼,再缓摇一摇头,乔嫣然的声音低弱无力,道:“表哥,我真喝不下去了。”
盛怀泽不愿多做勉强,落烟接过还剩大半的汤碗,无声垂首躬身退下,盛怀泽小心揽抱着乔嫣然,轻抚她益发瘦削的脸颊,关怀着低声问道:“伤口还疼么?”
乔嫣然靠在盛怀泽的胸前,闭目轻答:“疼。”
盛怀泽轻声若叹,甚是忧愁道:“宽心利病,你总这般难过,身子怎么能好得快呢。”
乔嫣然依旧垂眼闭目,声音满是低回的哀伤:“人非草木,死了那么多人,我于心何安…”
盛怀泽眼神中掠过一丝难言的痛楚,声音有些干涩:“可表哥只想你赶快好起来…”静了片刻,又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表哥派人将小哲接过来陪着你,好不好?”
乔嫣然略勾一勾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低语道:“他那么吵,跟个小喜鹊似,整天叽叽喳喳,再说,他刚开始启蒙,还是别麻烦了。”
盛怀泽一瞬间有落泪的冲动,于是,久久未言,只温柔到极致的抱着乔嫣然,直到她重新入眠,方才离去。
次日,正是三月初五,此次春选的最后一轮殿选,由太后与皇帝当面亲择相选,千姿百态的美人齐聚皇宫,实可谓佳丽如云。
于此同时,已被护送至寒山寺的乔云哲,趴在乔嫣然的床头,笑语甜甜道:“小姑姑,你再多喝一口汤嘛。”
日薄西山时,殿选终于结束,十五名秀女被选入宫,盛朝祖制宫规有定,每次选秀可择宫嫔之数,从十五至三十不等,不可少之,也不可多之,盛怀泽第一次选妃,数目是十五人,第二次选妃,数目依旧是十五人。
于此同时,乔嫣然服了药后,安静的沉睡着,乔云哲支着小脑袋,与骆承志挨坐在一处,同看夕阳西下。
又过十日,已是三月十五,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盛怀泽本拟定今日,与乔嫣然喜结良缘,世事从来难料,三月初五那日,盛怀泽看尽无数美人,却寻不到期盼已久的那抹身影。
三年之前,盛怀泽对乔嫣然说,本次春选,表哥不会立后,三年之后,你将是朕的皇后。
三年之后,盛怀泽未能如约册封乔嫣然为后,却仍将皇后之位空悬于她,本次春选,他依旧不会立后。
春意融浓,盎然深深。
明寅四年的春天,与明寅初年的春天,似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阳光温暖的午后,桃花灼灼怒放,如火如荼似的艳丽,乔嫣然的头倚靠在盛怀泽肩头,临窗共赏满园芳华。
明丽的午后阳光,透窗倾洒在乔嫣然身上,柔柔的,暖暖的,繁花迷眼,乔嫣然看得有些倦了,不由缓缓闭上眼睛,只耳内听着欢快的春燕啾啾之语,盛怀泽也不出声扰乔嫣然,只静静抱着她,目中神情是疼惜入骨的温柔。
乔云哲拎了一只细网兜,蹬蹬蹬的跑进门来,看到乔嫣然闭着双目,以为她又睡着了,不自觉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挪到盛怀泽跟前,悄声问道:“表叔,我小姑姑又睡着了么?”
经过数次逢面,乔云哲终于将盛怀泽刻进脑海,因盛怀泽待他多温柔笑语,与家里的二叔基本差不离,所以乔云哲将这个表叔当成了自家人,一口一个表叔,叫的酣畅淋漓自然无比。
乔嫣然睁开眼睛,依旧伏靠在盛怀泽肩头,只微微含了笑意,低语问道:“小哲是不是玩累啦?”
“不是。”乔云哲甜甜应道,而后鼓嘟着可爱的小嘴巴,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细网兜,在乔嫣然眼前晃一晃,滋着甜甜的小嗓音道:“小姑姑,你快看,有漂亮的蝴蝶!”
乔嫣然定目细瞧,果见细网兜之中,有几只彩蝶闷头苍蝇般,扑棱棱乱飞乱撞,毫无在花丛之间,轻盈飞舞的翩翩之态,轻声言道:“小哲,小姑姑想看蝴蝶在天上飞。”
乔云哲很听乔嫣然的话,于是,小脑瓜立时转动开来,小姑姑想看蝴蝶在天上飞,可是蝴蝶现在正在网兜里飞,要想让它们在天上飞,那就是要将它们放离出网兜,想通其关节之处,乔云哲立时笑嘻嘻道:“好啊,那我把它们放出来。”
松开兜口,蝴蝶振翅飞起,从窗口翩翩离开,落在外头那棵浓艳的桃树之上,在殷丽的花瓣上盈盈起舞,似有留恋不舍的起起落落,许久之后,飞得远了。
蝴蝶飞走了,乔云哲柔嫩白鲜的小爪子,提溜着空荡荡的网兜,稚颜之上颇有点惋惜的怅然:“小姑姑,这几只蝴蝶,我捉了好久…”
乔嫣然知乔云哲想哄自己开心,才会捉漂亮的蝴蝶给她看,却因为自己一句话,便痛痛快快的又将蝴蝶放了,心下不由涌起潮湿温软的感动喜悦,刚想出言安慰一下乔云哲略受伤的小心肝,却听他已继续道:“…都没捉到…”
噗哧一声,乔嫣然被乔云哲逗乐了,娃娃,谁教你说话这么大喘气的…
盛怀泽也有些忍俊不禁,望到乔嫣然终于绽放笑颜,眼眸波光潋滟间,宛然流光剔透,不由轻吻一吻乔嫣然的脸。
乔云哲“啊呀”一声,肉嘟嘟的小手忙捂住双眼,只是手指间的缝隙,稀稀又松松,乌黑圆溜的一对眼珠子,天窗明晃晃的大开着,亮晶晶地滚啊滚啊滚,最后才吆喝道:“爹娘打亲亲都不许我偷看,小姑姑,我去玩啦。”说罢,蹬蹬蹬的跑走了。
盛怀泽低笑一声间,薄唇已游离到乔嫣然唇际,轻柔婉转的磨蹭着,似在缓缓打开一只蕴藏珍珠的蚌壳。
乔嫣然略偏一偏脸避开,垂眸低声道:“表哥,我嘴里苦的很…”
盛怀泽不以为意,只缠绵低语道:“嫣然,今日,你本该嫁给表哥的…”说话间,已坚决的撬开乔嫣然的唇齿,苦味弥漫中,纠缠不止。
乔嫣然微微闭眼,承接着唇齿之间最紧密的交融。
二人还在最亲密的拥吻中,乔云哲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童音极是天真的问道:“小姑姑,你们还没好么?”
噗哧一声,连盛怀泽都被乔云哲逗乐了,娃娃,谁教你偷看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出声的…
乔嫣然白玉似的脸颊,晕染出两片绯红的胭脂之色,盛怀泽脸皮明显厚很多,淡定无比道:“还没好,小哲,先出去找刘全禄玩。”
乔云哲做一做鬼脸,吐舌头道:“我才不和那个老公公玩,我找骆叔叔玩去!”这次是真的蹬蹬蹬跑远了。
盛怀泽将乔嫣然再度拥入怀中,依旧是磐石不移的坚定语气,道:“嫣然,不论怎样,你会是朕的皇后,朕会是你的夫君。”
乔嫣然再不多言,只垂眸轻叹。
三月底,乔嫣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缠绵于病榻床间,不过病势已渐趋平稳,陈文敬摸着胡子诊脉半晌,终于道可以乘车驾,回乔府安养。
整整两月,乔嫣然未曾出过房门半步,却不想外间已是春意逐逝,初夏渐来,凝望着满是绿衣茫茫的山林,所有人皆已是薄软的轻衫,唯有自己厚暖依旧,当真是真实到虚幻的喟叹。
两个月前,乔嫣然迈着姗姗莲步,自己踏在登向寒山寺的千层青阶,两个月后,乔嫣然被乔庭然抱在臂间,脚不着地的下了寒山寺。
从石阶之顶望下,山底人头攒动,只有一抹黑衣身影夹杂在一堆深蓝侍卫间,乔嫣然看得并不真切,却已知道那人必定是骆承志。
柔软的车帘垂落间,寒山寺的一切,尽皆消失于眼前。
宣丰城作为大盛王朝之京都,自然繁华锦绣,热闹非凡,街道也足够宽阔平坦,往来人流虽一贯的络绎不绝,但是人潮再汹涌澎湃,也不至于会被堵塞在昌平街上。
偏偏,乔嫣然再一次被堵在了街上。
第69章 ——第69章 ——
上一次乔嫣然被堵在昌平街,是因为景国公陈景仁之子陈貌林,光天化日当街调戏美女,遭路人议论围观而拥堵。
时隔数月,昌平街再度出现更热闹的拥堵之状,却是因为本年春选出的十五位天子宫嫔,于四月初一,也就是今日,择吉时入宫。
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乔嫣然靠着一叠软枕,只静静闭目养神,落烟与落碧端坐在她两侧,大气不敢乱出,唯有乔云哲孩童心性,在车内柔软厚密的雪毯上,翻来覆去打滚玩,滚了好一会儿,车马依旧未能前行,于是伸手扯扯乔嫣然的裙角,嘟着小嘴巴甜滋滋道:“小姑姑,我能不能瞅瞅外头。”
乔嫣然心神疲倦,没有半点想看热闹的兴致,却不愿拘了乔云哲的天真脾性,当下只微微睁开眼睛,轻声道:“在窗口看一看就好。”
乔云哲一骨碌爬起身来,将本坐在窗口的落烟,挤到了落碧那一端,自己则站到雕花窗口,伸手将窗帘撩开一道缝,然后欢喜朝外唤道:“骆叔叔!”
乔嫣然微微抬起目光,透过车窗棱花的缝隙,看到大队的太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迤逦穿过眼帘,也看到骆承志的半幅衣角,是冷冷清清的墨黑之色。
第一次见骆承志是在皇宫,那时他穿的应该是武将官服,当时留下的印象,也只是一个俊美的陌生人,仅仅如此而已,从来红颜枯骨,生的再美再好,也终会变老变丑。
第一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是从乔庭然口中,当时他被之为没良心的混球,可对于乔庭然而言,混球才是他认可的朋友。
第二次见骆承志是在家门口,那时他穿着比墨尤黑的劲装,骑一匹骏健的白马,面色却是冷似寒霜,连声音都是冰雪似的冷寒凉,当时留下的印象,仅限于知晓,这是活脱脱一座北极冰川来的冰雕,还是一座桃花运极好的冰雕。
第二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依旧是从乔庭然口中,当时乔庭然刚刚打劫了骆承志一大箱金银珠宝,深夜前来还债,那时他被乔庭然称之为生死之交,互相殴打至俩人都是鼻青脸肿,乔嫣然直到现在也捉摸不透,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死之交,骆承志出手阔绰直逼豪迈境界,乔嫣然当时只感叹一句他视金钱如浮云,乔庭然立马接上,他还视美女如白骨,视权势如云烟,乔嫣然半点也不相信,连寒山寺的那些秃头和尚尚且有欲有求,更何况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将军,不喜权势,不贪金银,不爱美色,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乔庭然问她一个不会笑的人,他的心是不是冰的,乔嫣然记得自己说,冷心的人必定无情无义,无情无义的人,又怎会抛却生死,苦战沙场戍守边疆,也许他只是个堪不破伤心往事的伤心人罢了。
第三次见骆承志是在花园内,他依旧黑衣清冷,跟随乔爹回府议事,当时被脑回路构造别致的乔云哲小朋友,推断认作为这也是他的一个叔,乔嫣然被他的别样新鲜言论,听得几乎笑到打跌,关于叔叔伯伯之称还闹了场笑话,那一袋金瓜子的见面礼,直到现在,还被收在她独居庭院中的库房。
第三次听到骆承志的名字,是乔二婶有意招骆承志为婿,前来寻求乔娘帮忙,乔庭然所言之语是,骆承志尚拒婚怀溪公主,又怎会轻易娶旁人,骆承志是否真如乔庭然所发的毒誓那般,乔嫣然不知道,乔嫣然知道的是,乔爹不会开这个口,也不会帮这个忙,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乔爹比谁都清楚物极必反的道理,乔家已然富贵荣耀至极,他这个当家人比谁都谨翼。
再度碰见骆承志时,他与乔庭然正在凉亭中喝酒,乔姝然藏身在一棵大树后,偷偷顾盼张望他,见到优秀帅气的男人,小姑娘会春心萌动,实在太过正常,就像很多年前,年少的她,也曾花痴过明星帅哥,长大之后,方觉早先的幼稚可笑,别人长的再好看,又不能给自己当饭吃,乔庭然的酒量,在乔家是当之无愧的千杯不醉,却被骆承志直接喝到醉死过去,乔嫣然正思咐骆承志是深藏不漏的天生海量,出言告辞离去的他,却一脑瓜撞到柱子上,再一跤跌晕过去,当真好笑,次日,因醉酒跌跤和叔伯之称,骆承志寒着脸拔腿走人,乔庭然说他是落荒而逃,乔嫣然却觉可能是不好意思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谁又知道。
再度听到骆承志的名字,却是与乔庭然欠她的生辰礼物有关,乔庭然送她的礼物,每次都稀奇古怪到让人意想不到,一顶漂亮的精致花冠,一袋鲜艳的冰糖葫芦,一只驮着厚壳的硕大乌龟,一株不开花的水仙疙瘩…那一次却送了她十六只彩绘木雕人像,轮廓线条优美柔和到真实,颇为栩栩如生,数目不多不少,刚好有十六只,从孩提幼龄至碧玉芳华,一年也不曾短缺,与乔爹每年给她作的画像完全一模一样,是她收到过最有价值的生辰礼物,乔嫣然那时又知,骆承志长得像个冰雕,却还会刻木雕,看木雕触手极为平滑修整,便知其手法精炼而纯熟,只觉这人奇怪的紧,谁会没事雕刻木头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