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墨便揣着这一种敢骗我奶奶我就抽死你的杀气,冲进了此刻周老太太和韩家媳妇你来我往的战场。
当她进门的一霎,看着眼前的情形,火气便直冲上心头。
那韩家媳妇竟然抹着眼泪和周氏哭诉她丈夫的劳苦功高,控诉二姐儿将他逼得积劳成疾还不管他,由着她一个弱女子支撑全家,好不辛苦哩!
周氏见得安若墨进来,原本已然阴云密布的脸登时就打了雷:“你个小蹄子跑哪儿去了?你韩家嫂子来了,也由得我这老骨头出来应付!”
“回祖母,孙女去看韩掌柜做下的好事了。”安若墨道:“韩家嫂子,你和我祖母哭得很来劲儿啊,我都没去找你们哭,你竟然上门!您上辈子难不成是头牛吗,脸皮这样厚!”
韩家媳妇一怔,哭得更伤心了:“二姐儿是听了谁的挑拨哟,怎的这么嫌弃我们两口子。我那天杀的汉子,跟着二爷里里外外操劳这些年,不说功劳,苦劳总是有的。二爷病倒了,我那口子也尽心尽力帮着二姐儿打理铺子…”
“帮着我做假账,好自己私吞了一整个月的利钱,是吗?帮着我花大价钱卖劣绸再卖出去,好毁了安家的名声,是吗?怕行藏败露,索性一把火烧掉我安氏大半身家,是吗?怕我叫他赔钱,自己装疯卖傻,让你装聋作哑,是吗?”安若墨冷笑道:“贤伉俪好对得起安家呀,只是更对得起唐家吧?六少爷给你们的好处,够不够贤伉俪衣食无忧一辈子?至于还来找我祖母哭闹,搅扰老人家烦心吗?!”
她这连珠炮般的一通,直将韩掌柜那媳妇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哪有的事儿?我怎的不晓得?”
“不晓得?旁的证据我没有,那作假的账簿,当初我可是原原本本抄了一本给尊夫,把原件留下了。韩家嫂子要不要看看您的夫婿贪占了我安家多少东西?”
“…当,当真?”
安若墨看着她的神色,一时也分辨不出这妇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作哑,索性叫小丫头去把账簿取了来。那韩家媳妇翻了翻账簿,道:“我也不识字,这东西是不是我那老不死的弄的,我也不知道…”
安若墨笑一声:“韩家嫂子是一时不识字,还是一直不识字?若是先前识字,缘何看不懂账簿,若是先前不识字,何必要看这账簿?也罢了,或许只是想翻翻,是我太过刻薄——不过啊,这店里头的一众伙计都能作证,尊夫贪占起我家的东西下手有多黑…”
“可我家里头没有那些个钱财,姐儿总不能不信吧?姐儿也看到过的,我家那小猴子的衣裳打扮!我要是真有那些个钱钞,至于叫娃儿…”
“钱钞是尊夫要贪的,至于贪了之后,是用在你们母子身上,还是用在旁人身上,可就不关我安家的事儿了啊。”安若墨悠然道:“若韩家嫂子真的不曾见过尊夫的钱财,不妨去看看,是不是别有什么地方花了钱去啊。”
韩家媳妇脸色忽红忽白,才道:“这我自会去查找。可是,二姐儿啊,我们母子的生计…”
“你是我安家的姨娘不?你那娃儿是我安家的种不?他跟着我家里头姓安不?他连我家的家生子都不算是,我家何必将你们母子养着?”
“就算我求求二姐儿,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好啊,我给你们生路,一个月三钱银子,够你们喝粥活命了。等你家儿子长大了,不管用什么法子赚了钱财,还我那一仓库绸货的损失!你看这样如何?!”
韩家婆娘脸色刷白:“那可是多少两银子的货…姐儿杀了我母子卖杂碎也不值得那么多钱啊!”
安若墨哼一声:“我倒是有法子给你弄到那么多钱——回去找找你家当家的,问问他,是不是唐家指使他烧的仓库…若能找出真正的纵火犯,这钱财,我就不向他要了。他也不必再装疯卖傻,带着你母子俩远走他乡,去他名声还没臭的地方,讨口饭吃也不难!”
韩家媳妇正要再说什么,周老太太反应过来了,不由破口大骂:“我把你们这一家驴弄下的杂种!狼心狗肺的娼丨妇!你汉子骗我家钱财,你还来讹我祖孙两个!你也趁早莫要回去问你家那猪狗了,招儿,你去叫小厮进来,把这娼丨妇绑了,咱们官府里说个明白去!那杀千刀的直娘贼装疯,就大板子打到他不敢装!”
安若墨还没动,韩家媳妇先急了:“老太太,老太太,我确是不知情的呀!我孩儿还在家里头等着娘呢,您可不能…”
“这种畜生猪狗一样的娘,教养出的也是畜生猪狗!”周老太太对她讨厌的人从来不吝啬剧毒口水攻击:“爹是个骗子,娘也是骗子,这样的小杂种今后必也是个骗子了!早日饿死了算完,也算积德积福!”
作者有话要说:
钱财换名声
那韩家婆娘便是再如何,到底是个做娘的,听的周老太太这样说,心里头也是要难过的。不由道:“老太太这是怎么说呢!您也是做娘的,怎么能这样咒我家的…”
“我可不是那讹人钱财的贱人!呸!”周老太太拂袖而起,狠狠朝着韩家媳妇的脸啐了过去。万幸老太太呼吸道没有毛病,这若是真能啐人家一脸痰,只怕这妇人也能和她汉子一般,当场厥过去。
但即便这一口啐只是表示一下鄙夷的意思,那周老太也没打算放过这妇人:“你趁早别做梦,我安家的一个银亳子我都是有数的!分文都不会给你们这两个天打雷劈烂了心肝的狗崽子!”
那韩家媳妇正要再说什么,周老太太的眉毛却扬得更高了:“哦,还一桩呢——你也不要出去说那些个有的没的!真要是想闹将起来,说我祖孙两个不顾你家贼厮鸟的功劳,老婆子便撕下这张老皮不要了,去那官府上击鼓鸣冤,叫你两口子臭名远扬!”
韩家妇人颤着嘴唇子,半晌才道:“老太太,您何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呢?!”
“活路?”周老太翻了个白眼:“你夫妇两个,是不给我安家活路!毁了我家的声誉,还要烧了我家里头的仓库。先前我儿瞎了眼,不知道养了这么个狗崽子,要是知道,早大棒子赶你们两个街上吞粪去!趁早也别和我歪缠了,老婆子从来不和猪狗畜生说人话!早晚气死了你,我倒是要看看你汉子的疯病好不好呢!”
说罢,周老太便径自出去了,走出门,又向安若墨瞪了一眼:“愣着干什么?想看野狗,门口多的是!叫人将这疯婆子支出去!”
韩家的妇人这下子急了,道:“老太太,您就当打发叫花子,给我们…”
“我宁可打发叫花子呢!招儿,走!愣着作甚!”周氏怒气冲冲出了门,安若墨却是落后几步,看着那妇人冷冷一笑:“还要装?我第一次听说有人做坏事的时候不发疯,要赔钱了就失心疯的道理。若是韩家嫂子还要缠,咱们只有公堂上见了。若是我记得不错,你家的房院和乡下的田地,也可以变现二三十两银子吧。”
“我…我走就是了!你们,你们真欺负人!”那妇人紫涨了面皮,道。
“欺负人?”安若墨重复,却不再往下说,跟着周氏走开了。
她还忙得很,何必和这不值当的人拌嘴?旁的不说,单是寻觅出被韩掌柜的高价次品货坑害过的人再加以赔偿,这件事就有的和周氏商量。
周老太太虽然不过问铺子里头的事儿,但那是基于她相信自家的铺子就和她那些个下蛋的母鸡一样,只有赚的,断不会有赔钱的。可此刻要是按着安若墨的心思做,那说不得,安家就要在失去大量货物之后再狠狠赔上一笔了。
这样的事,不和周氏说是万万不能的,怎么才能把周氏说通,更是万分头疼。
安若墨就抱着一种鲑鱼的心态,跟着才发完脾气,明显还想伺机爆发的周氏到了她房中去——何谓鲑鱼心态?就是你明知道逆水而上的地方有等着拍死你的熊,可还是不得不往那里游啊!
果然,安若墨一说换货,周氏拍着桌子就跳了起来,身手之利落浑然不似一个老太婆:“什么?!你疯了不成,那姓韩的做下的孽,怎么是我安家去赔偿呢?要赔,也该拆了他屋子卖了他田地去赔!仓库都叫那狗娘养下的烧了,还要给他料理这些个事情?!这脏事儿,老太婆不干!”
“祖母!”安若墨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委婉起来:“那韩掌柜虽然是个烂了心肝肠子的,这笔帐也该他赔没错,可是,他赔不起的呀。您想想咱们那千两银子的货仓都叫这天打雷劈的给烧了,欠了这么多,再欠个百十两,那算个什么事儿呢?孙女儿以前还听佃户媳妇说,那虱子多了不咬人呢。韩掌柜夫妇两个俱是无赖东西,就算是咱们想叫他们还,两个咬死了没有,咱们还真能——真能剥了他们卖杂碎不成?”
“狗东西,敢情糟践着我安家的名声不心疼哩!”周氏的表情复杂万分,那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又是委屈的样子,实在是言语难以描述:“咱们烧掉的货值多少银子?一千两?两千两?老太婆这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呀!就叫这天杀的给祸害了呀!我那儿眼瞎,怎么弄来这么个狗东西呀!”
安若墨心中暗道您才知道您儿子眼瞎呀,口中却只能随着周氏一起骂,待周氏骂够了哭够了,方问道:“那,祖母,咱们现下怎么是好呢?”
“还能怎么的!”周氏哀怒道:“按你说的办!钱可以丢,这面子,丢不起呀!要是叫祖宗知道了咱们非但做了买卖人,还成了骗人的杂种贱人,老婆子死了也躺不安稳!”
安若墨听得那“躺不安稳”四个字,心里头登时一激灵——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冤魂作祟的前奏呢?可她到底没心情再去吐槽什么,答应了便退了出来。
此事再不能拖,那韩家媳妇回去,必是要与韩掌柜商量的。而两个人计议出的结果,十有八九是去和唐家求援。
对于唐书珍的缺德,安若墨深有体会,再不想多体会一遍了。那可真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真要是有这尊大佛要来对付安家,只怕先前韩掌柜埋下的,那些个被发现了的或者没被发现地的钉子,都会齐刷刷扎出来。
现下最重要的是,赶在对方之前,将最能影响安家声誉的漏洞给补上。
安若墨也顾不得疲惫,径自赶到了铺子里。万幸几个伙计共玉简都在,铺面看着也还算正常,并没有马上要关门大吉的萧条感。
“几位都在?”安若墨也顾不得什么未婚女孩儿不得抛头露面的规矩了,下了车便向众人道:“如今有一件万分着急的事儿,须得劳烦诸位相助!”
“怎么?”还是铺子里的伙计乖觉,虽然见得二姐儿突然到来有些诧异,反应却快,此刻忙道:“二姐儿尽管吩咐!咱们是跟定了您的!”
“韩掌柜向主顾发卖残次货品的事儿,你们可知晓?”
铺子里两个伙计都摇头,蔡伙计却道:“姐儿,这怪不得他们,韩掌柜将那些个货卸在仓库中,并不拿到铺子里来,我与玉简却也不知道那些个东西乃是他高价买进来的…后来韩掌柜带着咱们的老主顾亲自去仓库里取了几回绸货,却全都是那些个次品,我们才觉得有些不对的…”
安若墨恍然,道:“都是咱们的老主顾?你们可知道都是什么人?”
那蔡伙计报了几个人名,铺子里的几个也依约想起什么,对了些名字,又抱了账册出来看,好容易才拼出了个大致的名单。
而安若墨看着他们干活,对那韩掌柜更是恨得牙痒——这销售与仓储不对盘的情况,最容易滋生的情况,并不是谁去以次充好,而是产生内外两套从利润到流程都截然不同的账…
更要死的是,真的那一本帐,除了韩掌柜,谁都不知道。
韩掌柜也不是个太愚蠢的人呢,至少在如何做个掌柜方面,他还是能利用她的管理疏漏…她要将利润透明化,他没法再在销售数量上作假了,就索性在货品质量上动手脚,多余出去的那一部分利润,到了哪儿谁还猜不出来?
若不是蔡伙计警觉,发现了大批旧主顾去仓库提货,还都拿那些破玩意儿的情况不妥当,只怕韩掌柜要蛀到整个买卖都一击即碎的时候她才能发现其中手脚!
拿着那一张名单,安若墨的心都在颤,这些个人,可都是她也听说过的,和安家打了许多年交道的人。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安家也就趁早别做买卖了——连熟客都坑,这样的商家,到底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啊!
她如今也只能差遣小厮们挨家挨家去问,又想了法子,告诉他们该怎么应付主人家的探问。
那韩掌柜不是想叫旁人觉得安家铺子是卖了残旧次货给老主顾,所以实在不厚道,为人极其无耻没有义气么?她安若墨便把这一盆子臭水泼回去!
那些个小厮们去了人家家里头,只说仓库里头重新摆放了货品,将好绸缎与上了年头沤得一摸就掉渣的破烂东西都移了位置。韩掌柜长久不在库里,大概是忘了这事儿,所以给每位主顾都拿错了货品。后来仓库起火,二姐儿听闻剩下的货物与先前仓库摆放位置不合,多问了一句,才知晓此事…
如今,安家正是诚意满满地来换货了!
那些个主顾们看看先前弄回来的东西,比比安家新送来的货品,自然都是表情纠结——那从前买来的固然不是什么手一摸就掉渣的烂货,可相比安家的人新拿来的,过去的东西还真的一看就是次品,格外明显。
换好东西是好事,可知道自己先前被人坑了,谁也不会高兴不是?
更有人多问了几句,于是安家的下人们便“不小心”透露了一下旁的消息。
譬如这一批残旧次货都卖给老相识旧主顾了。
譬如其实他们也没见过自家有过这样花色的绸缎。
譬如听闻二姐儿这几天挺生气的,韩家媳妇来要钱,还被一通痛骂给骂了出去…
再譬如,韩掌柜听闻二姐儿回来,第二天去和几个伙计一起回了话,就直接吓昏了诶!醒了就发疯了诶!
主顾们听到这种地方,神情每每都精彩起来。更有性子直率的,早早预备了一口唾沫呸出来:“去他个直娘贼!这破烂货,咱们看不出,他绸缎庄的掌柜也看不出?!领着咱们去取的,可见正是故意卖黑货哩!这样待人,真是烂了心肝肠子!那火说不定也是这驴弄下的放的!可怜二姐儿一个诚恳的小女娃儿,遭这黑心东西算计!”
安若墨听了回报,很是满意。可是她安家的小厮们实在不多,两个人,哪儿够使唤的?还来不及将主顾们家里头都跑遍,便有人发现了那些丝绸有问题,又偏生没有被第一批拜访到,闹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样钱办两样事
比及安若墨赶到,那买了劣质绸货的人已然在铺子门口开了声讨大会。他将那一匹绸缎抖开,又在唐家的瑞祥号里买了一匹同样花色的,愤恨地控诉着,要求过往的人士细看个端详…
那模样,简直好比苏三起解。
安若墨也看在眼中。那两匹用来做对比的绸货,一匹光泽发亮,经纬密实,看上去便好看,另一匹…你说它是纱,太厚了,说它是绸,太薄了,说它是缎子,太素了——总之它什么都不像,谁买谁瞎眼。
而这时候产品展示环节已经基本结束了,苦主正在暴怒着指控安家高价卖次货,还讲了个动听的故事——他原是外县人,买绸子是为了孝敬过寿的老丈人,听说安家铺子的质量好,才不顾价高买了去,看都没看物美价廉的瑞祥号。结果到了老丈人过寿那一天,他的贺礼被买了瑞祥号货物的另一个女婿比成了渣渣,触发了家里母老虎暴怒的隐藏事件,所以他这才一定要来讨个说法!
也不知道这故事能不能引起饱受母老虎欺压的古代男人的共鸣,但就安若墨的观察来说,这货居然敢把自己被老婆收拾的事儿拿出来说也不嫌丢人…已经足够叫围观群众们暗暗乐开了花了好吗。
在这种时代当街诉说自己被内人欺负,简直就好比在现代的八点黄金档某地方电视台的广告上哀伤地叙述自己肾虚啊。
这货其实不是来砸安家场子的,这是来给唐家打广告的。也不知道做这广告的创意是谁,这样的文案居然没有被客户一巴掌抽回去重新来过,也实在是难得!
要知道,宣传的核心是让围观群众接受你所要宣传的中心思想,不是把这广告做成一个笑话…这位衰人的表演里头,他主动曝光被老婆拾掇得和一条杂鱼一般的事迹,却远远盖过了安家高价卖次品的“事实”,引发了群众强烈的好奇心。围观的人们啊,窃窃私语,路过的人们啊,越聚越多。
可怜那人还以为自己宣传出了效果,更加口沫横飞。安若墨原本是着急来收拾场子的,现下看看,却觉得还能让他在蹦跳叫嚣一会儿——原因简单得很,哪个男人会主动把自己被老婆欺负的事情拿出来为大家提供欢乐?这人做的事儿,从头来说便是不合逻辑的,所以十之八九是说谎。
说谎的事儿,越是说得多,破绽也就越多…
但那男人仿佛也深谙此道,再也不提供新的笑料了,只是反复将“怎么能这样啦人家不开心啦”意味的话一边一边车轱辘转。这个时候,安若墨也懒得再看下去了——已经没料了,也该结束这一场闹剧了吧?
于是,她叫小厮分开了围观的人群,自己走向了那个男人,隔着很远,她用面纱罩着脸——女孩子家,好人家的女孩子家,就算要做买卖,那也不能随便叫人看了脸的!
“这位…也是买了安家的货?”
围观的人们虽然没几个认识安二姐,但十个里倒有五个认识安家的小厮。见得上前的姑娘衣装,多半是能猜出此人是谁的。于是原本已然安静的围观人群,再次爆发了一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浪潮。
那男人一怔,道:“你是谁?”
“我是谁…?都来我家闹事儿了,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就是那安家二姐儿?!”那男人的情绪在一怔之后益发激动了,他一把扯过那绸缎,指诉道:“你看看,这东西!真真是瞎子才买!”
安若墨依言看了看,然后点头:“是了,当真是瞎了才买…只是我锦西县里诸位大爷买这东西,是因了我安家绸缎庄十多年来的好名声,这位想来不是我锦西县的人,怎么采买的时候也不看好?”
“我如何看好?我是直接随着你家的人去那仓库拿的货!他告诉我说这是最上等的货品!”
“最上等的货品呀,”安若墨道:“我家的掌柜竟然这样骗人!想来这位花的银钱也不少了?共花了多少?”
那男人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二十多两银子!”
“二十几两?”
“…二十四!”
“多少绸货?”
“…六,六匹这玩意儿,还有…还有…”
“赵伙计,把账簿拿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花正巧二十四两银子买过货,还是去仓库里提的!”
赵伙计点头应一声就要回铺子里翻账本,那人却倏然慌了,道:“也未必是正巧二十四两银子!多少一些都…”
“哎哟这位,二十四两银子是个小数儿不成?”安若墨拍拍巴掌:“怎的这都记不清呢,要是那一两二两银子不打紧,您送我成不成?也罢了,去把这一个月的账簿都拿出来翻,叫这位自己看看哪一笔是他买的,咱们给他退货换货都成!”
赵伙计自去了,须臾捧出账本来,那人便翻将起来。翻了好一阵子,指着一笔二十六两银子的买卖道:“就是这个了!”
安若墨瞥了一眼那条记录,从此人翻阅的账簿下抽出另一册,翻动起来,一边翻,一边还在口中唠叨“十三,十三…是了,十三日,二十六两,是一位姚大爷买的货,十八匹素色绫子,两匹杂色绸,二十条绦子,咦,这…这和您的货不是一出啊?”
那人一怔,发了狠一般又翻那账簿,翻了好一阵子,又指了十二日的一条记录,说:“想是这个了!”
安若墨瞥了一眼,又开始翻明细帐,念叨:“十二日,哦,这一笔是我们县里陈五爷家订货的银子,订了他家老太太过大寿的红彩缎子,下个月来取货…好像,也不是您的买卖?贵府泰山是何时的生辰呢?住在何方?要不,我叫我们家里头管库房的伙计带着人去跟您看看,若那货品果然是我家发出的,一定为您调换,如何?”
那人头上都冒出汗来了,道:“或,或者是你们没记呢?”
安若墨摇头:“这位大抵是不曾听说过我安家卖绸货的规矩,先是掌柜记了帐,客户交了银钱,再凭着掌柜抄出的手记,去店铺后堂由伙计给裁剪了包好…上个月我忙着亲戚家的事儿,掌柜的大概怕麻烦,便叫客人与他一并去仓里提货了,可即便这时候,客人手上还有我家的凭信的,这凭信和账簿,是一条条能对起来的。今儿我们差遣了小厮,去县里头那些不慎买到次货的人家拜访,也正是按着他们手上的凭信为他们换上好绸缎做赔礼。这位君子若是实在记不起尊泰山的名讳住址,也不知道自个儿是哪一天来的,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货的,劳烦拿出凭信一看,我们也断然没有抵赖道理,定是要原样赔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