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墨点点头,唇边抬起一个笑容,道:“原来是这样!方才却是冤枉了韩掌柜了。只是这绸缎还是放在库房之中保险——周家既然不曾来取,便先放回去吧。蔡伙计也是一片好心才说及这个…不过,除了这五十五匹货料,剩下的…”
“剩下的,一部分是样品,一部分…呃,”那韩掌柜眼睛翻动,想了想方道:“二姐儿能不能将那账簿给我看看?”
安若墨点了头,但见韩掌柜捧了账册,翻着翻着,吞了一口唾沫,方抬头道:“姐儿,这里头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
“前几日小儿来铺子里玩,手长,将账册撕去了一页…”韩掌柜额上冒着汗珠子,信口胡诌:“这个月咱们的进益不止一两三钱银子,是,是后半月的帐页被撕了,才…”
安若墨噗嗤一声笑了。一边笑,一边道:“原来是这样,韩掌柜家的哥儿也真是会撕!也罢,既然是少了后半个月的,这一两三钱的进益做不得主,那便由韩掌柜重新做一份做得了准的帐,做好了再一道来报账吧。这一回,蔡伙计也将那边的出库单子拿过来,赵伙计与孙伙计…也好生看看这铺子里的帐有没有错漏。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掌着家里头的帐,真出了岔子,我担待不起,诸位只怕也不好过。”
那韩掌柜汗涔涔应了,而安若墨悠然微笑,那模样甚至叫韩掌柜觉得,这未曾及笄的二姐儿,仿佛比先前的安老爷还难应付…
安老爷若是发现了这桩事,多半是将他辞了罢了。可安二姐儿,既然许他重新做账,多半是再给他机会的意思。她为什么要原谅他?难道二姐儿的心那么大,能容下手下人动这样的手脚?
还是说,她另有打算,还要接着利用他?
韩掌柜在买卖铺面浮浮沉沉二十多年,从没觉得自己有这么愚蠢过。他也想过那账簿有问题,二姐儿只要不蠢都能看出来,可他想到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她赶走——赶走还好了呢,他可不想在安家这艘破船上绑着一起沉下去。他的新打算,可比留在安家好太多!
他出安家大院的门时还皱着眉头,心中万分不乐——非但没有凭借这低级的错误给自己铺出一条路来,反而要将这一个月他占到的便宜统统吐出来!
而安若墨看着他们走远,扬声招呼了小厮安喜,特意嘱咐了几句,才从堂后出去。走了几步便叫道:“玉姨娘,出来吧。还躲着做什么?”
玉姨娘有些尴尬地从一丛花木后头冒出头来:“二姐儿…怎么知道…”
“半截裙子露在外头,除了你还能是谁?”安若墨咯咯笑了:“听什么呢?”
“怕二姐儿被那几个老粗欺负了去。”玉姨娘道:“二姐儿不知道,从前老爷也和奴说过,这蔡伙计性子暴烈,急起来谁的面子都不顾!正是他这样开罪客人,才把他调去了仓库那边盯着…我就怕他不服管,才想着来听几句,却没想到,是韩掌柜…”
安若墨笑一声,道:“性子太直率的人,通常都不是坏人。毕竟,做坏人也是要聪明的。若是不聪明还想做坏人,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那韩掌柜已然做得如此过分,二姐儿为什么不索性赶走他?”玉姨娘却道:“他是自以为聪明…”
“他不是自以为聪明,他是真的不笨。”安若墨道:“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拿出这么一份账簿,傻子也知道我忍不了…他若真的只想贪占些,完全可以把帐做得好看些,不至于弄出上百匹锦缎的亏空补不上!他多半想让我赶走他,那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暂且还不能赶他走…叫他把吃进去的给吐出来便是了。”
“难道姐儿还一直用他?”玉姨娘吃惊道。
“不然呢?我总得先找个合用的人…”安若墨道:“否则开了他,谁给我记账去?如今想找个没有二心还不欺我小女儿无力的掌柜,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暂且先叫他做着!店里头有两个伙计看着,仓库那边也有个蔡伙计盯着,多半是再不会出这样的事儿了。”
玉姨娘张张口,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安若墨看在眼中,便停了脚步:“怎么的?”
“我家里头还有个兄弟,是个聪慧的。”玉姨娘有些怯怯道:“若是姐儿愿意,叫他来铺子里历练历练,也是好的。总是自家人,也放心些…”
安若墨微一迟疑,点头应许了。她心底下并不太相信玉姨娘的这个推荐——什么叫自家人也放心些?越是自家人,有时候越不能放心呢。玉姨娘的兄弟若是个老实的,那还好说些,若是个喜欢狐假虎威的,借着姐姐是主家姨娘的光儿在铺子里作威作福,只怕还真难收拾了。
但人家玉姨娘站在堂后偷听许久,不就是为了推荐一把这个弟弟么?她总不能直接将人家的心愿堵死。能干不能干的,先弄过来历练历练多半是无妨的。真要是做人做事不妥当,寻个由头挑拨他和韩掌柜杠起来,最后两个一道打发了也就是了。
安若墨的心思,玉姨娘却是看不透。见姐儿一口答应了,直将她欢喜地笑出来:“多谢二姐儿!二姐儿待我们姐弟两个大恩大德,来世也是要报的!”
“莫要提什么恩德,与人为善罢了。你那兄弟若果真聪颖,今后难说更有些造化哩。”安若墨道:“他如今在何处?几时能来?”
“他还在家里头,若是叫他来,三日也便够了。”
安若墨点点头:“便叫来吧。不过他到底是外男,不能住在咱们宅子里头,铺子里伙计们也都有了家室…你看如何安排他住?”
“若姐儿不在意,叫他住铺子里便是了,也好看着些货物。”玉姨娘还处于给弟弟找到了工作的欢乐之中,说什么都是一口答应干脆利落得紧:“我家里头贫苦,兄弟也不是只会享福的。那吃上头,住上头,样样都不讲究!”
安若墨点点头,道:“那便最好,若是他讲究了,咱们还没法叫人家心满意足,怕是要落个苛待亲戚的罪名。当不起的呀!”
玉姨娘满口子道不会不会,眼中欢喜之情不禁。果然下去便安排了人去寻她弟弟,三日之后安若墨正当着韩掌柜和几个伙计翻账册,玉姨娘的弟弟便到了跟前。
这还是个半大小子,看年纪也就十三四岁,衣裳虽旧,却是浆洗干净的,个子不矮,看着很有点儿精神气。更兼面目也生得俊秀,安若墨看着,心里头略略满意了些——这样的小子,放在店里头招徕顾客,推销货物,或许效果不差,只要他不是个没嘴葫芦!
那小子见得安若墨和几个掌柜伙计,也是怔了一怔,仿佛没想到姐姐口中的“二姐儿”是个年纪与他相仿,未曾及笄的姑娘。玉姨娘忙按了他:“愣着做什么?给二姐儿请安啊!”
安若墨摆摆手,笑道:“自家人,请什么安?况且我还比他低一辈哩——玉姨娘,你这兄弟如何称呼?”
“小的姓玉名简。”少年道:“家里头行五,爹娘叫小的五儿。”
“五儿…”安若墨笑了笑,道:“正巧了几位掌柜的和大伙计都在,我也便说几句——这位是玉姨娘的兄弟,来咱们铺子历练一番。诸位不必念着是家里头亲戚便手下留情,该怎么教便怎么教,做错了尽管罚——不知谁愿意带着他?”
韩掌柜和三个伙计原本看着安若墨翻账本,心都是提在嗓子眼儿的,生怕叫安若墨说出哪儿不妥了损了他们的好处,此刻哪有心思领新人去自己手底下?更况还是玉姨娘的弟弟,这是新人啊,还是眼线啊,谁都说不准,一时半刻竟是没人出声。
“没人么?”安若墨微微有些意外。她也知晓这少年多半是要被这些个外人当做走狗来看的,日子未必会好过,可这谁也不要的情况,还是出了她的意料。
最后还是蔡伙计道:“我那儿倒是少人!只是这位小兄弟嫌不嫌我仓库清苦?”
作者有话要说:
分权夺事
玉简听闻这一句话,先是一怔,随即有些羞涩地笑起来:“哪儿敢嫌苦呢,小的家里头穷,但能有口饱饭吃便是再好不过了。”
“哦?”那蔡伙计显然是怔了一下,大抵没想到老爷姨娘家的兄弟眼界会这么低。但眼界低也胜过条件高,他便也笑了,道:“那看二姐儿的了!若是二姐儿与玉姨娘答应,我便带着他!”
“我又什么好不答应的?”安若墨面上的笑意温温柔柔,她瞥了一眼玉姨娘:“姨娘是愿意不愿意?”
玉姨娘自然不愿自家兄弟去仓库那般又累又捞不着钱的地方,然而先前她没有讲明白条件,如今也不好再翻口要兄弟一定留在铺子里了。于是也笑笑,道:“他小孩子家,能好生练练本事就好…”
练本事?安若墨听着,却觉得心下微微一笑。练本事这事儿啊,说到底处处皆是学问,在哪里都能学到本事。可是,玉姨娘这样说,倒更像是暗示想叫她兄弟来铺子里头呢。
毕竟,做账做买卖,那才是正经的“本事”…这个时代,谁都不会觉得物流和仓储上有什么讲究可言,毕竟,看仓库,那是随便找个老头儿在一边上住下就行了的事情。如安家这样弄个正当壮年的伙计去,实在是有些奢侈浪费。
但安胜居的安排,在安若墨眼里头还是很有必要的。那蔡伙计是个炮仗性子,放在铺子里逮着谁就和谁吵架,可人做事又踏实,放了也不好,留下也不好,弄去仓库正是合情合理。
如果没有这个蔡伙计,安若墨还得想法子才能叫孙赵两个闷瓜咬出韩掌柜来。说起来,这样的性子确实不能教那玉简什么为人处世八面玲珑,但却着实可以以身作则,端正一下这小子初入职场的工作态度。
当然,未必人人有个好示范都能学好。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如今的安若墨,只是笑着向玉简道:“蔡伙计算是安家上下都公认的能办事儿的人。你跟着他好生学,今后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那玉简答应了,玉姨娘的面上却掠过一丝期待,仿佛安若墨这么说了今后便必要重用她弟弟一般。
安若墨自觉这话算不上什么承诺,见此未免有些尴尬,只得将他们先支开,道:“玉姨娘先带着他下去吃些东西吧。一路劳顿,定是饥饿了。这边儿还要说说铺子的事情,过阵子蔡伙计才能带他回去。”
玉姨娘姐弟两个这才离开,安若墨向着蔡伙计笑了笑:“好生带着吧。这荐头的情面,我也推脱不得,不过若是他做事不妥当,你也不必隐瞒,直接同我说便是了。”
蔡伙计点头答应了,韩掌柜却生生觉得不舒服了。他比这三个伙计都要高那么一级的,却叫那蔡伙计抢了风头去!
玉简这般明显是主人家的眼线的,他自然也希望被分到蔡伙计那儿。俗话说远香近臭,这毛头小子和炮仗脾气放在一起,早晚要闹个天翻地覆的,到时候在主家面前狠狠告那没眼色的一状才好!
但是…但是,把玉简塞给蔡伙计,应该是他向安若墨提建议,而安若墨被蒙骗过去答应了,那样才有意思呢。如今蔡伙计主动邀请玉简过去,还当着二姐儿和玉姨娘的面,挑明了他那里又苦又穷,这不是占了好处还卖乖么?把他做掌柜的当什么?
“二姐儿,这玉家的小哥…安排到仓里去,怕是不妥吧?”他道。
安若墨抬眼看看他,甜甜地笑了:“这玉姨娘没意见,玉简自己也答应了,便先这般吧。”
“那仓库里能学到什么本事?”韩掌柜迫不及待想挤兑那蔡伙计一把:“天天也见不上个人,日日对着的都是那些个绸货,会数数便是了…”
安若墨抿着嘴唇,看着蔡伙计一脸不服却没法争辩的样子,莞尔一笑——是啊,这个时代的管库可不就是日日对着绸货发呆?也难怪韩掌柜看不起!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总得反应一下啊!
“这倒是。”她道:“如今仓里头做的都是些体力活计,从外头随便叫几个脚夫来都做得妥的。放一个少年去学这些东西想来是不妥当——不若这样吧,蔡伙计,我来给你们找些旁的活儿做!”
“什么?”蔡伙计心下不忿他们这样嘲讽管库的活计,口气也硬邦邦的。
“从今日起,你须得将进库多少绸缎,品目价格统统记下来,出库绸缎的品目数量,也一条条记个明白。”安若墨道:“先进的绸缎先发出,后进的绸缎后发出,每一匹赚了几个钱,我这里都要靠你拿出数来!”
蔡伙计一怔,安若墨又道:“这事儿,我信你能办得好。待你做出经验来了,可以教给玉简!那些搬货的苦活儿,你愿意自己做也成,愿意从我给你的月银里头付几钱银子弄些个手脚干净的汉子来做,也是妥当的。”
蔡伙计虽然是个炮仗脾气的糙汉,却也不至于是个脑袋进水的笨坯,安若墨这话的意思,他自然能听得出来!先前的账目全都是韩掌柜一个人做,真动起手脚来,旁人未必次次都能看出蹊跷来,如今么…
韩掌柜脸色微变,尚来不及说什么,安若墨又道:“孙伙计也莫要只顾着卖货,日日里清点一番今日卖出去的花色品目,待得月底了,将你的帐与蔡伙计的帐并在一处,再与韩掌柜的帐对比一番。若是无误,便该是稳妥可信的了。”
那孙伙计虽然是个不敢出头的墙头草,但到底也是个有点儿心思往上爬的人。真要是给他一点儿管理权,他还是高兴的,因此虽然迟疑了一霎,到底是答应了。
于是,安若墨便看着韩掌柜的脸色益发难看了。而赵伙计面上也有些难看——同样是伙计,别人怎么都能分到权力,只有他还是个傻干活儿的?
“目下,我倒也没什么能安排赵伙计做的事儿。”安若墨自然注意到了,和声道:“不过今后,待咱们算出了什么绸货好卖,什么绸货赚得多,赵伙计同客人推荐的时候,便须得格外用些心…”
这一下,赵伙计脸上的阴霾也解了,笑嘻嘻答应了去。独只有韩掌柜一个,面色铁青,便是想忍也不能把心里头的不爽与悲愤统统压住。
他是掌柜的!掌柜的理该比伙计高一头!如今二姐儿将他作为掌柜的“责任”全部交给了那些个伙计,看着是给他减负,其实是将他的权力给拆走了啊!
但他还没法子反驳。安若墨只是叫那两个伙计在跟他对账之前自己也核算一遍,这话完全没有问题。若是安若墨不许他记账而把活儿都交给了旁人,他有的是理由炸毛不快提抗议,可现在,他能说什么呢?他还是掌柜的,最后拿来作准的还是他的帐,他还是“最权威”的…
韩掌柜简直想狠狠嘲讽自己一番——装什么聪明,对着那账簿动手脚!还扯出什么“有一页被小儿撕掉了”的鬼话!那账簿在安若墨手里头放了一天多,有没有被人撕掉账页,她能不清楚么?不拆穿只不过是不想撕破脸罢了,而自己那时候还蠢得以为这二姐儿的动机是不敢得罪自己…
如今他才算是看清楚了,安若墨根本不是不敢撕破脸,而是不想由她来撕破脸!这女人的心计和男人比,就算上不得台面,可阴狠委婉之处又岂是大意的他能想到的?
安若墨见他一副窝囊表情,心中也是大乐的。她也不傻,她也知道韩掌柜这样的人留在自己店里头早晚还是个祸害——他若是贪钱,今后会被人家的钱收买;他若是迷恋那掌柜的身份,今后人家给个类似的待遇也能把他挖走。这样心志不坚定的人,她是一定不能长留的。
但她也不会主动将韩掌柜赶走。毕竟,这韩掌柜名头上还是和安胜居一道打拼的老人。如今安胜居一病倒,她便将韩掌柜逐走,再安排个玉简进铺子,人家该怎么看,要怎么说?单说她忘恩负义,那都是轻的!
于是她就这样一点点恶心韩掌柜,表面上千好万好,实际上让韩掌柜觉得哪儿哪儿都既不得志又不得劲——她还不信了,韩掌柜这样的人物会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从而一直委屈地守在她店里头!
等韩掌柜走了,哪怕他再放话说是安若墨把他逼走的,安若墨也有的是法子解释——我哪儿逼你了?我叫伙计们帮着算账,是怕出了像上个月一般的岔子,难道这不是为了铺子好?难道为了你掌柜的面子,我家的铺子便活该要算错帐吃亏空?再说了,我爹爹当年待你如何尽人皆知,如今我爹刚病倒,你就拿出一份一个月只赚了一两三钱银子的破账簿来糊弄我,看着糊弄不下去了还敢炒我鱿鱼,你好人品啊!
安若墨心中暗爽,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对了,我看,韩掌柜新做出来的一份帐便很是妥当了!你们也看看,若是没有异议,便按着这个月的进益领月钱吧!”
她将账簿传下去,看着那几个伙计的振奋与韩掌柜的有苦说不出,简直有一种捶桌大笑的冲动。
她让韩掌柜把“周家还没来得及提货”的绸缎放回仓库,于是韩掌柜只能自己掏钱买了四十匹贡缎十五匹湘绫外带各色杂绸补回库中去,她还让韩掌柜把定金给她,于是韩掌柜又得死撑着按这些个绸货的市场价给她银钱,更是赔的血本无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安若墨看着这几个欢喜忧愁各不相同的人,很想给自己点个赞——她一点儿也不心疼分出去的钱,只要这分出去的钱能激发伙计们的工作动力,带来更大的收益,她拿四成也是可以的!再说了,用那些分利能买到人心和名声,岂不是值得很么?
作者有话要说:
暗涌
安若墨原本以为,韩掌柜受了这样的排挤,是会没有脸面在安家的铺子里呆下去了的。她甚至连如何皮笑肉不笑地说些虚伪的话送别主动辞职的韩掌柜都想好了,却想不到韩掌柜反倒忍气吞声地在安家铺子里头坚守了下来。
而且,此人非但留了下来,工作态度还非常值得赞扬。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头,韩掌柜非但没有在账上动手脚耍滑头,连报复蔡伙计的事儿都没做。那一份份帐交上来,竟是前后都能对的工整的。
安若墨不是个没事儿找事的人。那韩掌柜若是真能稳下心来好好干,她自然是高兴的。可她更不是一个天真的人——韩掌柜要是真是干了错事能知道悔改的那种人,当初就不会做出趁着主人生病中饱私囊还坏了安家铺子名声的事儿!
这世上的坏人,自然都有可能改好,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用自己的利益去试探坏人的整改成效的。安若墨便绝对是此间中人——即便那韩掌柜的帐如今做的格外漂亮,安家铺子的营业额看着蒸蒸日上,她也没办法相信他了。
要知道,当初被韩掌柜敲诈过的那些人家,安若墨是叫家里头的小厮一户一户跑过去退钱的。口头上只说是搞错了,可也不是人人都相信的啊。那阵子,安家的小厮挨了多少白眼?若不是韩掌柜见钱眼开做出那些破事来,何至于此!
原谅他?安若墨自认为做不到。可对着韩掌柜表现出一副不记仇的呆萌少女模样,她还是能做得出来的。是而韩掌柜看着安若墨也觉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实在搞不懂这姑娘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安家铺子的情况慢慢有点好转,三个大伙计与韩掌柜的工钱有增无减,玉简也益发熟练。安若墨听了蔡伙计的回报,也给他涨了些工钱——自然是从她所得的四成中出,可玉简的工钱是个定额,数值也不大,看起来还算是两方都好接受的。
安胜居的病虽然始终没见好,但安若墨却也并不着急。若是安胜居真的好了,她还怎么管着铺子呢?他还是瘫着的好!店里头的人也渐渐习惯了,初时尚有人打听安二老爷的病况如何,后来便也没人问了,整个锦西县城的人仿佛都接受了安若墨才是安家绸缎铺主人这一件事,仿佛这铺子从来就该是她的一般。
但总有人,是不服气的。
譬如瑞祥号里的唐书珍便不大咽得下这口气。先前他和安胜居过招便被坑惨了,正是暗自怀恨的时候。他原本打算趁着安胜居病倒吞了这安家绸缎铺,却没想到万事具备之时安若墨顶了上来,硬生生地刮了一阵西风,将他只欠的那股东风给压得没了影儿。
被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打败,这对于唐书珍来说虽然算不得什么愉快的记忆,到底也算不上奇耻大辱。可拿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没办法,说出去便太也丢人了。再联想一下这姑娘是他死掉的未婚妻的嫡姐,那般心情,唐书珍都说不上是怎样的了。
尤其是当他影影绰绰听闻安若香的死与安若墨有关时,他更是无法忍耐。他对安若香的感情说不上深厚,但那毕竟是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未婚妻——而消息的来源偏是告诉他,因为他的风流,安若香暗结珠胎,却被安若墨父女逼的流产后自尽!
唐书珍的年纪,放在安若墨眼里来看也不过是个熊孩子,可他自己已然自认为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这么想想,他便是再垂涎安若墨的美色,也得先想想“妻儿”的大仇。
对着那来报信的人,唐书珍咬牙咬得脸型都变了,眼光发烫,心房里仿佛随时能扎出一把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