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决定弄死个谁,那是官府都不怎么管得到的。此事民不举官不究,就算有闲极无聊的人去“举”了,官府实际究不究还要另说。安家这一支在这里落地生根也有三四代人了,佃户与村邻们又有哪个会不开眼,非得去讨厌的?便是再奇怪,多半也装作不知了。连路过安家大院问一句的都没有。
但安家大院里头,却远远不是如它外头看着那般平和。
那几个族老,自然不会千里迢迢跑过来做了死刑判决并眼看着人死了就走。他们还要处理一下后事——譬如,安家这样的情形,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安家的事儿,外头是安胜居说了算的,里头是周老太太说了算的。如今安胜居病倒了,能治好不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更是鬼都不知道。而从来没管过事儿的安家老爷子,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勇挑重担?没有彻底撂挑子不干就已然是给足了族老们面子了。
族老们深深体会着自己的重要性,于是将一家老小都聚集到了一起,连中风的安胜居也没有放过,就那么抬进了房中也得叫他旁听着。按理说,这样重要的时刻,女人不能参与,但眼看着这一家人也就剩下女人小孩儿了,族老们也只好破例,允许杜氏陈氏共安若墨出现在了房中。
但这次会议之中,安若墨却半点儿也感觉不到被人尊重的愉快…那些族老们口口声声,竟是要将安家的铺子处置掉,然后一家人接着蹲在乡下从土里扒食。
这主意不能说是错的,其实,从这个时代的人的理解来看,这法子甚至是最好的。商人原本便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倘若能弃商从农,全家的身份都会拔高一截儿。
于是那族老说话也说得格外有底气:“如今你家老二的病一时未必能好,县城里的铺子放着也不是事儿。不若索性转了出去,一家子在此处静养着…左右你们有地,亦不致贫苦。二姐儿也尚未许人家,耕读人家的女儿,名声总比商贾之女好,今后寻个好人家,也要方便些。”
他这话自然是应承了陈氏的心思,她面上立刻便显出了感激的神色来。而安老爷子没主意,什么都不说,周老太太一颗心全放在儿子身上,竟将素来爱财的心思都淡了,道:“这也好,这般居儿也能安心养病…”
独安若墨一个心道万万不能——她在安家的地位,就是靠她会做买卖得来的。安家若是不再经商转而做个土财主,她还哪儿有价值?要凭借什么理由才能赖在娘家不走?真要是回到乡下种田了,她的优点也就泯然众人了。
至于什么农民的闺女好嫁人,这优点她不稀罕啊!
但眼看着一家人都要同意了,她便不能不站出来了。虽然这场合原本轮不上她说话——安若墨起身,规规矩矩站到堂中央,跪下磕了头,道:“太叔祖父,奴有话想说…不知可以不可以?”
那安家的族老们对陈氏还是很有好感的,连带着对陈氏生出的姐儿也没什么恶意。倘若现下跪着的是安若香,只怕便要被“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支走了。而面对着安若墨,那被称为太叔祖父的,却是先蹙蹙眉,仍有些耐心,道:“你讲便是。”
“奴以为,县城里的铺子,留着为好。”安若墨道:“奴爹爹经营半生,只有这点心血。旁人虽然不知,奴当初在县城中日日见得爹爹为了生意呕心沥血…如今他人虽是病了,可说不定有一天便能好起来。若是到得那时,铺子没了,想来爹爹会难过得很的…”
她说着,便垂下了头去。仿佛自己也知晓这样的请求十分不经,可她的声音哽咽了,又实在是为父亲的毕生努力着想的孝敬女儿模样。
这一番话说得是没什么道理,但女孩子说话要什么道理?真情感人就够了!安家这位族老,多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否则不会在宣判安若香的死时特意提到安若香对裘姨娘的不闻不问。
安若墨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身为一个晚辈,又是个女的,她的话其实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唯一能有点儿杀伤力的武器,也就是人情了。若是安家的族老们能被她这一片孝心打动,容她留下铺子呢,那就好说。若是说不动,那没有办法,也只好另想出路——总之,铺子是不能丢的。这铺子在不在,直接关系到她的下半辈子是做一个女老板还是做一个老女人…
“这…”那族老果然有些犹豫,却又道:“留着铺子,谁去经营?你们老的老,少的少,又是女子,总不能抛头露面。”
“爹爹还在,铺子自然还是爹爹的。”安若墨道:“那铺子里的掌柜也是个实诚的人,想来交由他掌管,也是没有问题的。”
安家几位族老对了对眼色,最年长的方开口:“二姐儿仿佛十分了解这铺子的事情?”
“爹爹同奴说过一些…”安若墨道:“奴若是全然不知,也不会觉得将铺子卖给旁人有什么不妥。但正是因了知晓爹爹付出的一片心血,才觉得,不能就这般拱手让了人。家里头有了这样的变故,不知多少绿着眼睛的等着占便宜,此刻要卖铺子,会叫那些个坏人狠咬一口。今后爹爹便是好了起来想再把铺子买回来,也一定会被人敲一笔…”
“你爹爹便是好了,也未必要再去经商的…”
“可爹爹他…”安若墨说了一半,将话吞了回去,苦笑道:“奴年幼,又是个女娃儿,见识短也是有的…只是想保留着爹爹心血,今后爹好了,有个交代。太叔祖父和诸位尊长们是悉皆见过世面的,看奴怕是觉得十分幼稚…”
“虽然幼稚,女娃儿一片孝心纯良,倒也难得。”那族老道:“她说的也没错,如今急着出手那铺子,真要叫人狠狠骗诈了。这般吧,咱们先不急,先叫那掌柜的经营一阵子,且看后效。若是经营得好呢,便留下,若是经营不好,再卖了也是一般的。”
安家这一回来了四五个老头子,可每次说话都只有他一个人,可见身份地位自是最贵重的。他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再提出异议,暂时保留铺面的事儿也便这么定了下来。
安若墨自然是高兴的,高兴得连听到那些老头子们私下议论“这姐儿还当做买卖是轻易事情呢,待赔个精光了,哭都来不及”时都没有动气。
何必在乎旁人怎么看呢,她知道自己能经营好这铺子,也知道自己必须经营好铺子,这就够了。
管理一家铺面自然不是从前出出主意那么轻易——她给安胜居出主意,只要提出想法就够了,如何落实,怎么找人,谁去监督,种种处处的操作全是安胜居一个人的事儿。如今安胜居是指望不上了,她自然也得亲力亲为去监督铺子的日常运作。
想想容易,做起来却是不易的。姑娘家连抛头露面都不能,她若是天天在那铺子里头,和一众男性伙计掌柜为伍,不说别的,陈氏就能哭天喊地上吊去了。既要保证名节,还要监管铺面,哪儿有那么容易的!
过了几天,安若墨便和周老太太一起回到了县城里。她心底下已然有了些主意,却没想到,在她实施自己的打算之前,铺子里就先出了问题。
那掌柜的听闻姐儿回来了,老爷病倒了,来报的一份帐便格外奇怪些。安家绸缎铺的生意原本就不算很好,可这个月的生意分外萧条,也是怪少见的。
难不成,是家主一回去,连旧客户也不上门了吗?安若墨翻了翻账本,什么也没说,温言安慰了掌柜的一番,再三表示了自己家里头没有出售铺子的打算,将他送走了。
她心下起疑,但目前还没有办法验证。她总不能亲自跑去仓库里盘点本月出了多少货吧——这事儿,非但不该老板家的小姐去干,连会计都不会去干好吗?这仓管员的活计,安若墨是真不会啊!
她只能换个法子去查实这本月的账簿有没有作假,而上天垂怜,不及她安排人手去布局,安若砚的婆家便遣了人来,送了周七姐一封书信。
这书信措辞很客气,对安家的一系列遭遇致以了诚挚的慰问,但安若墨还是看出了有些蹊跷——这周七姐,是来告状的吧?
信中提到了她家不曾通报安家便来买绸缎的事儿,据说这次的缎子没有人情折扣,便卖得格外贵些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两三钱
那周七姐是大家闺秀,便是天生烂漫活泼,说话做事也总有母亲祖母教诲的。那一封信便是告状,话也决计不会直来直去戳人心窝子。她质疑安家的绸价质疑得极有水平——原来你家的货物不打折这么贵呀,我们之前买绸缎的价格又那么低,你们会不会亏了呀?真是要感谢你们呢…
这话换成个脑袋简单的,多半也就当做致谢了。可安若墨既然有心巴结周家,怎么能不把这事儿好生想个几遍?她记性不坏,那掌柜的来报账之时留下了账簿没拿走,里头可是并没有什么贡缎湘绫出售的记录的。可周七姐的信上分明写着单她一家便采购了贡缎四十匹湘绫十五匹,外加些许杂色锦缎,所费钱财自然不菲。
这价格和数量一比,安若墨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
若是没有周七姐的这一封信,她多半只以为那掌柜的是趁着安胜居卧病中饱私囊罢了,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愤怒的事儿——墙倒众人推,这事情还少见么?哪怕这掌柜的是安胜居看中的人物,当安家铺子刚刚从瑞祥号的打击里挣扎出了一口气的时候,他便率先将这位掌柜的和几名忠心的伙计请了回来,而此时他的表现和安胜居的期待殊为不符呢,安若墨也愿意看在自己手上没人处境艰难的份上,暂时不动他,由得他贪一点占一点。
但目下看来,这掌柜的只怕并不仅仅想要那么“一点”!光是从周家采买绸缎的单价来看,这掌柜的就已然抬高了货品价格,全然不曾向安家汇报过!
安家与唐家,此刻虽然没有掀起什么针锋相对的价格大战,但两边铺子的关系定然都算不上好。原本安家的货物少见些,价格高一些,和唐家的路线不同,也算是暂且维持住了锦西县绸缎行业竞争态势的稳定。这样的情形,谁敢擅自抬价,擅自降价?那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下一场价格战!而连老板都倒了的安家绸缎铺子,用脚趾头想也不占优势啊。
那掌柜的擅自动价格,还不把这些生意记在账簿上。单说他想占便宜,也已然是够含蓄的了。按照安若墨不客气的猜想,她甚至怀疑他有心另谋高就。
他这一涨价,旧顾客多半会觉得失望不快,而新顾客——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县城里买得起绸缎的人谁还会是新客啊?一传十十传百,安家这铺子里头有老鼠,外头有白眼,多半是要倒的。而这掌柜的居然不怕店子倒了自己也只能回家蹲着…
安若墨去给周七姐写了回信,一边写一边想着这事儿。待信写完了,她看了一看纸面,方才失笑——她穿越之后陈氏是不想教她念书的,她识字这一回事儿,也只能推说是安胜居教了几个,所幸陈氏周氏都不会追究。这“爹爹匆忙教了几个字”的水平,自然和周七姐那有修养的写出来的不同。人家那是真·簪花楷,她呢,虽然算不上蟹爬体,可也着实是有些丑…
尤其是在心里头有事儿的前提下,这一封信和周七姐的来信,字迹水平真是没法比。
不过,信件内容大概还是值得一看的——她至少把该写的都写了出来:并不是我们绸价贵啊,是我们掌柜脑抽搞错了啊。那什么折扣什么的,嗯哼大家都是亲戚,所以低一点也不要紧的嘛。至于你们这次买东西买贵了,你们的损失我们一定会赔偿的不要担心…
她把场面话说得漂亮,心底下却恨得咬牙。那掌柜的吃着碗里的糟蹋锅里的,她是一定不会原谅的!
至于给周家补上差价这笔银子——谁吃进去的,谁就给吐出来!她安若墨熬夜做针黹攒下的那点儿钱,赔了佃户李家的棺材和荣哥儿的棺材之后,剩余数额已经让她心疼了。那点儿钱哪儿架得住东边补缺西边填漏?周家这几十匹锦缎的差价,她掏不起啊。
安若墨想着那掌柜的做事便牙痒,第二日,当这掌柜的和铺子里三名大伙计同时出现时,她好容易才忍住了直接掐死他的冲动。
为了约谈他们,安家的铺子今儿个是关门的,可见安若墨对此事非同一般的重视。这样的重视,直叫几个大男人也犯起了嘀咕…
但安若墨看着极其平静,见得几人进门,她微微一笑,道:“诸位都坐吧。全是铺子里的老人了,我也不说什么见外的话——我爹爹病倒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治不好,这件事,想来各位都已然知晓了?”
这几个人哪儿有不知情的?听闻姐儿这样讲,一个个面面相觑,却是掌柜的刚一坐下又站起身,行礼道:“不知老爷可还安好?我们几个都挂心得很。”
安若墨笑得淡淡的,她尽量不让自己脸上出现嘲讽之意——人家挂不挂心我是不知道,你么?你自然是挂心的,只怕你最担心的便是安胜居好起来把你的老鼠仓给端了吧?
“爹爹的身子还好,只是一时半会儿不能管铺子了。这经营买卖的事儿啊,也就只有我还知道一二,家里头祖母母亲却是不会插手的。”安若墨道:“我也不过是个稚弱女孩儿,真要说起来,诸位才是行家里手。我家里这铺子,是要各位同心协力,才维持得下去的…”
几人纷纷都道不敢当,免不了又要互相推扯一番功劳。个个的言辞虽然谦虚,可安若墨听着却觉得好笑,她在现代的公司里,什么挖坑技巧没见过?这一个二个的说话,明着夸别人,实则都是夸自己呢。
看着小女主人不打算把铺子卖掉,所以要表功了吗…安若墨托腮,只装听不出来,待几人客套话说了一车之后,方笑吟吟道:“诸位自然都是有功劳有苦劳的,哪儿能说生意是劝仰仗着哪一个人呢?譬如韩掌柜自然辛苦,可要是没有孙伙计招呼客人,韩掌柜再会算账,也没得算。再譬如孙伙计热忱大方,可若没有赵伙计精通如何选料子,来的贵客们可也不会觉得咱们铺子的花色特别好呢!赵伙计眼力惊人是不假,但若没有韩掌柜往来周旋精打细算,只怕真没几个钱好赚。更莫提库里的蔡伙计,那看绸货的事儿,辛苦着吧?诸位的辛苦都是一般的,我看在眼里呢。”
四个人听了她一个个点名过去的夸赞,心里是受用的,不免又多谢一番二姐儿的谬赞。安若墨听着,脸上笑意更浓,心中却盼着他们听到过会儿自己的话不会当场翻脸打起架来…
“只是不知怎的,这个月…仿佛进益特别少的样子?”安若墨道:“难道咱们的老主顾都不来了么?孙伙计,我记得你家嫂子的爹爹是县城郑四老爷家的管家,郑四老爷正是这个月的寿辰,难不成不用采买?”
那孙伙计是个用来招呼客人的,说得明白些便是专职销售的。业绩不好,他这做销售的自然坐蜡,忙申辩道:“那是因了先前瑞祥号那帮孙子玩命儿降价,郑四老爷家里头那阵子采买了不少绸缎,因而这个生辰便不必再行采购,只来取了两匹合色缎子,给添个彩头便罢。”
“合色缎子?”安若墨道:“怎的…”
她拿起账簿,慢慢翻着。那合色缎子在账簿里倒是有记载的,可账簿里没有记载的东西更多。看着她慢吞吞地翻阅,孙伙计是没了牵连,自然不紧张,但那韩掌柜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哦,在这里呢。”安若墨翻了许久,抬头一笑,正瞟了韩掌柜一眼,而韩掌柜无由打了个哆嗦。
“合色缎子两匹,天香纱四匹,莲纹走兔绸六匹…”她索性将账簿念完了一遍,一边念一边打量下头的人:“咱们这个月便只做了这些生意?实在是少的不像话呀。”
那孙伙计身子一震,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只是眼神一霎瞟向韩掌柜,已然是无声胜有声的指控了。
而赵伙计虽然不曾抬头,眉尖也微微蹙起,显然是有些错愕。蔡伙计更是大皱眉头,就怕她注意不到自己的异样一般。
“这么的吧。”安若墨也还是当做了没看到,悠然道:“我前几天听我大姐姐的婆家,哦,就是临县周家,他们要办一批绸货,日子大概就是这几天了——他们来取货了没有?这买卖也可以记进去,我记得大姐姐说,要贡缎四十匹湘绫十五匹呢,不是个小数!到时候人来了取了货,银钱便直接拿给我吧,家里头要寻访郎中给爹瞧病呢,钱钞也花得快…”
她这话原本没什么毛病,可听在韩掌柜耳朵里却不免有些心惊。当他自己贪占的东西被人“不巧”提到,而数目品目刚好对得上之时,便是他心理防线再坚固,也多少会有些恍惚。
安若墨又笑了,这一回笑得很有些知道什么的意味。
“对了,韩掌柜,还有一件事——周家是我们的亲家,这价款上头…”
不待她话说完,韩掌柜便汗涔涔地应了:“是,这我知道,二姐儿放心,价款上定不能叫人挑出错来…”
“货也得是好货!那周家是为官的,咱们得用心看待着。”安若墨特意多啰嗦一句,之后方端了一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对了,今儿个请诸位来,是想问问这铺子经营的事情的。我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天天抛头露面呀。这经营辛苦,说不得只能诸位承担了!”
三名不知所以的伙计连带惊魂稍安的韩掌柜都应了声,安若墨又道:“无功不受禄,我这也不好苛待了诸位——这么的吧,今后开始,各位的月钱,便按着咱们的进益来。铺子做了多少钱的买卖,扣除了本钱之后的进益,我只要四成。剩下的,二成是韩掌柜的,孙伙计赵伙计与蔡伙计,三人各得一成。最后那一成便先放在我这里,谁介绍来了本月最大的主顾,便奖励给谁。这样如何?”
“这…”数人都愣了,显然没有想到姐儿会拿出这么个法子来。
“今后每个月到了发月钱的日子,各位便关上一天的张,咱们将这个月的进益算一算,理一理,大家心里头都清楚,这样才好。”安若墨笑吟吟道:“至于先前固定的月钱,便不发了。诸位若有心将买卖做好了,总是能赚的更多的。咱们先前每个月的进益若是这样分,各位的月钱可是比原先高出数倍了!”
几名伙计相视,个个都觉得欢欣鼓舞。做买卖的,可不就图个钱么?老爷一病倒,姐儿便提出了这样的法子,给他们涨了工钱,这是好事儿啊!
只有韩掌柜面上的笑容僵僵的,尤其是听着安若墨又道:“可惜这个月统共只赚了一两三钱银子…罢了,我要拿那周家一批货的银钱,便不与各位争利了。这银子四位且分吧…”
一两三钱四个人分,这月钱实在是低的吓人!绸货的利润原本不低,各个商铺的大伙计们也多半是能时不时吃上肉的小白领阶层,可这一两三钱四人分,这个月他们怎么过日子啊?算下来一人三钱银子…养家?这也就只能养活自己吧!
于是,几个伙计登时急了。可急也不能对着好心的姐儿急——按照安家绸货铺正常的营业额,对照姐儿的法子,他们每个人都能领到不少的月钱,攒上一阵子自己单开门户做买卖都有希望!姐儿的恩德不能不报,可这个月的帐怎么会这么难看?!
“不可能!”蔡伙计当即跳将起来:“这个月单出库便出了一百多匹各色绸缎,怎么会只赚了一两三钱?!”
作者有话要说:
二姐儿不好应付
这一霎,堂下另外三个人,顿时便各有各的神色了。
安若墨是看得清楚的,那赵伙计与孙伙计,两个默默对看一眼,却是没有发话的意思,独韩掌柜一个人,当时便抬起了头,面上惊慌神色,显露无疑。
安若墨却是不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惊奇神色半真半假,端地看你怎么想。
“我那里也记得有出库的单帐,”蔡伙计索性撕破脸皮,道:“韩掌柜的,从库里支走了一百多匹绢帛锦缎,难不成这些货都没卖出去?一两三钱的利,那是卖出去一匹的利钱!”
“支出来了锦缎,也未必卖得掉!”韩掌柜急道:“这个月的买卖原本便不好,我尚且觉得奇怪,这才多支了些锦缎摆在铺子里头,叫客人们也好多看看!这有什么奇怪的?”
“您若说是样货,没卖出去自然没什么奇怪的。可是四十匹贡缎十五匹湘绫,这数目我是记得的!难道这么多的料子,您全都拿去做样货不成?”蔡伙计站直了,看着安若墨:“二姐儿!方才您说那周家要的货,数目可…”
安若墨这下子没法儿再装死了,也不能再笑了——眼看着手下的人贪占的事儿被人证据确凿地拎出来,她要是还笑,那就不是举重若轻神秘莫测,那叫脑袋有坑神经跳线!
而她不笑了,那韩掌柜的神色便更加尴尬僵硬:“姐儿…”
“这绸缎的品类数目,悉皆与周家所要的一般…”安若墨道:“掌柜的可要解释一番?”
韩掌柜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这些个绸缎原本便是周家要的,我听了消息,便提出了绸缎来。但他们至今不曾来取货,便还放在铺子里。这事儿我想着也不算个事儿,是而方才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