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香这个人,除了蠢之外,还真不笨。这话看着矛盾,实则不然——她若是聪明,便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死,但要说笨呢,她还能从上一次作死的经验中吸取一点儿教训。
上一回,她把自己饿坏了来害陈氏,正是因为说话表现太多,才让周氏看出破绽痛骂了一通。于是这一回,面对比周氏还大的权威,她索性就扑街装死!你总不能挑出一个昏倒的人的毛病吧?总不能说她昏得不对起来重昏吧?
周氏讲事实摆证据说了半天,被安若香这咣当一倒绝不申辩的态度对冲,效果便不剩多少了。族老们反倒万分怀疑起来这件事儿是不是周氏故意要害死这个因为天真稚拙而做了丢人事儿的孙女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连安若墨都听了出来。
我的个奶奶哟,你当年到底是做过多少让人印象深刻的坏事儿,这些族老才觉得你从来都是个坏人啊?
周氏自然被族老们的态度激怒了,可她也没法对着他们撒泼,两边儿只剩下了你来我往的扯皮。情势正僵着,门口里却走进来了一个人,不是陈氏又是谁?
周氏见陈氏过来了,不禁蹙眉道:“你怎的不留在居儿身边伺候!这里有你什么事儿!”
陈氏微微垂首,恭敬道:“娘,媳妇有几句话,想通禀给族老们说…”
周氏怔了怔,往族老们那边瞥了一眼,果然,那最老的一个点头了,道:“要说便说罢,咱们给你做主。”
陈氏便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将裘姨娘和安若香的事儿都说了一遍。她不卑不亢,仿佛也并不害怕什么,言辞中半分感情也没有的,只是阐述事实。
而那些族老们的脸色,此刻慢慢变了。为首的那个更是在她叙述完毕后问了一句:“你便是陈先生家的姐儿吗?听说是个诚实的人,你说的这话,可都属实?”
陈氏正正地磕了个头,道:“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的,奴愿被天打雷劈。”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无望
“天打雷劈”四字出口,堂中登时一片寂静。
那些族老们年纪大了都成精了,谁不知道这一句乃是狠誓?若是换了个惫懒无赖,发誓只当舌头打滚儿的,那说了也便说了,没什么大不了。可陈氏显然不是那样的人。
陈氏敢发天打雷劈的誓,便证明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不讲究的香姐儿,是丈夫的小妾自己养大的,在这个过程中,她做嫡母的始终被丢在乡下老宅…
如果说荣哥儿的死不过是一场心底恶毒的庶女做出的灭绝人性的惨事的话,陈氏的言说却是将安家这些年不大方便拿出去给人看的一幕一幕都晾了个干净。有心人自然能读出这一切的源起——周氏只在意她自己的利益,对于儿子的行为正不正确,是一点儿不关心,安胜居自己也不是个好人,这才做出了宠妾灭妻的事情,还偏生没人看没人管。裘姨娘窑姐儿出身原本污秽,心思也不正,竟想着独宠,非但导致陈氏一辈子只有一个儿子,更祸害得玉姨娘也无法再生养,眼看这一大家子人,也就只能有盛哥儿一个子嗣了…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瞒了下来,就连周氏也不知道玉姨娘绝后的事情,更别说那些远在他县的族老。他们单知道这一支亲族骨血不旺,哪儿能想到里头纠缠裹挟着这么多烂事?但他们到底是姓安的,怎么也不能盼着自家的某一支绝后,听了这样的汇报,哪儿能不气?
那坐在最尊位的一个,乃是安家老爷子的小叔父,正经考上了举人的。此刻早就被这一串事儿给气着了,怒道:“你们这家也算得上是有人当的么?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你们自己竟然也不处罚!那个裘姨娘呢?这姐儿是她生养的,真真是倒了天大的霉!这样的蛇蝎妇人,最该第一个处死!”
“她…她还在县城里…”周氏虽然不爽这安家一帮老头子至今还看不惯她的行为,但想到能处置了搅家精裘姨娘,又想想她亲手挑中的玉姨娘也被裘姨娘毁了,更是新仇旧恨一同洗雪,态度积极了不少:“若是叫她来,一日便该够了。”
“叫她来!”族老们一致表示:“等她来了再说处罚的事儿不迟,这样的人却是留不得!”
周氏并不敢怠慢,忙安排了人去县城接裘姨娘来。而将这一摊安排下去,她方才私下找了安若墨,脸沉得像个鞋底:“玉姨娘不能生养了,你可知情?”
安若墨果然点头:“是,祖母,孙女知情的。”
“那你怎的不和我说!”
“是安若香自己说漏了嘴,之后她便与玉姨娘争吵起来。祖母每每遇上她的事儿都要气得不轻,孙女…不敢说。再说爹爹也知晓了,孙女一时猪油蒙了心,就…”
“好个猪油蒙了心,你们!”周氏此刻是气也来不及了,炸毛之后也只能作罢:“罢了罢了,玉姨娘既然不能生养,说不得还要再…”
她这话说了一半儿便停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安胜居已经躺着起不来了,她便是再弄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姨娘,也养不出孙儿了。
便是族老们来了,安家也没有足够的男丁能把她的儿子抬出来和族老们见个礼——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啊!倒是那几个老头子去看了安胜居,看也就算了,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里变成这样全怪安胜居自己的话语。
周氏心疼儿子,又不敢违拗族老。她的儿子自然本性不坏,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那一定是全都怪裘姨娘!
她越想越觉得这逻辑一定没错,于是第二天,裘姨娘风尘仆仆赶回老宅,劈面便迎来的是周氏的一拐杖。
周老太太年纪大了但身体好啊,这一辈子没吃过冤枉气的女人,身体能不好吗?她还要健健旺旺作威作福再活五百年呢,看上去竟是比裘姨娘还健壮些。而裘姨娘此刻虽然不知道儿子死了女儿被抓住了,也因为长久的失宠失意丢了颜色没了魂魄。那周氏一拐杖砸过来,她反应慢了些,虽然躲了一下不曾被砸到头脸,可肩膀上也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荣哥儿没了!你这禽兽!”周氏骂道:“你养出的姐儿也是猪狗!连手足兄弟都要谋杀!你们母女两个快些去死了干净!我家祖宗难道不曾积德,弄来你们两个搅家精!”
裘姨娘被骂楞了,她最先捕捉到的,还是“荣哥儿没了”这个信息,当即怔在原地。待周氏骂了一通气正在喘时,她才颤巍巍地问:“老太太,您说什么?荣哥儿…”
“你姐儿要谋害我盛哥儿!天可怜见盛哥儿病了,抱走了才逃过一命,她只害死了荣哥儿!”周氏道:“你的亲骨血,那一摊贱肉!你把孙儿还我啊,猪狗婆娘!”
裘姨娘面色惨白唇上无血,倒也不答周氏的话,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了过去。
她这却不是装昏,她的人生已然无望了,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她的荣哥儿长大,能念在她是生母的份上,好好给她养老送终——至于安若香,她自己傻,以为自己嫁了唐家还能翻身,可裘姨娘不傻啊,裘姨娘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用脚趾也想得到这姐儿嫁了唐家只怕抬不起头,更加不能指望。
可偏生是叫人绝望的女儿,亲手掐灭了她人生中最后一点儿火星。
荣哥儿没了。便是周氏这样可厌的人,也不会用亲孙子的性命来随口赌咒,所以她的荣哥儿是真的没了…便是安胜居还愿意给她宠爱,她还能再怀上吗?就算再怀上,还能是个哥儿吗?一切都来不及了,她一辈子都完了!
但周氏对裘姨娘恨到了骨头里,她数九寒天都能一瓢冰水浇了裘姨娘,现下又如何会怜惜水?当即指使安若墨去打了一瓢凉水泼醒了裘姨娘,裘姨娘睁开眼,可眼神儿还是木讷的,她动也不动,任周氏不干不净地边骂边踢她。
这一通折腾,里头的族老们自然是听到了,令人叫周氏住手,带裘姨娘进去。这才算解了裘姨娘的皮肉之苦——可待得族老们见得裘姨娘,却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话来。
这安氏一族都是地主,说不上富甲一方,好歹家境殷实。几位族老谁没有几个娇妾美婢的,自然对“狐狸精”的认识也比寻常穷小子高一等。在他们眼中,能惑乱得一个男人心思全迷,非但放弃了学业,还宁可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原谅搅家精姐儿的妾,想必是要生有一张娇美之至的面容的。
便是没有一张丽容,也得有妖娆身段,若是两者皆无,必定要有空谷莺儿一般的嗓音…
可裘姨娘,现下的裘姨娘,是什么都没有。
这是将安胜居迷得神魂颠倒的姨娘?安胜居是有多么奇葩的审美和爱好才能看中这样的女人?这当真不是谁随便弄来的一个村妇来顶替裘姨娘受死吧?
“你…你是裘氏?”安老爷子的小叔父开口,声音里明晃晃带着四个字——我不相信。
裘姨娘木怔着,她大概都没明白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见得人问,也只点了点头,死鱼眼珠子不动一下,口半张。
这样子,同她那一年过年回老宅的模样,实在是差得太多了…当初抱着个金玉一样的荣哥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裘姨娘,若是叫旁人看,定是认不出她和目下这死人一般的妇人是一个人的。
“你…”想来族老们也没话了。若是来个花朵儿一样的裘姨娘,他们多半能从道德和人性的各个角度摆事实讲道理,说明裘姨娘这般妇人的该死的,可目下这个枯槁的女人——被这样的女人迷成那样,这安家真正有毛病的是安胜居的脑子吧?
“裘姨娘!”终于,安家老爷子的小叔父凭借过人的见识,镇定了心神,问道:“香姐儿向来是你自己养的?”
裘姨娘点头,却又摇头:“不!是大姐姐养的,唐家说要大姐姐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安家族老不由尽皆迷惑,周氏此刻在堂下站着,听着如何不火大?忙解释了一通。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几位族老更加恼怒:“她和人家私相授受,还要认她做嫡养庶女?她爹是个糊涂鬼,你做祖母的也不掌眼吗?!她认作是嫡养的,这般规矩,说出去了,人家如何看你家里头真正的嫡生姐儿哥儿?!”
周氏是抬不起头,她哪儿能想到这也赖她?明明认嫡这主意她全不知情!可若是不怪她,难道能怪她的儿子么?说到底还是裘姨娘犯贱,陈氏没主意!讨了这样的儿媳妇她也真是够背的…可若是真娶个像她一样决断的儿媳妇,好像对儿子又不大好。
她这一回是没有说什么的,安家的族老却又不好意思接着说下去了——还能说什么?这一家人的错误,如今早就被老天爷给罚回来了呀。他们只有两个孙子,还死了一个。而始作俑者也就在面前了…
“把香姐儿带来吧。”老头子们最终下了决定。裘姨娘是必须死的,安若香也是必须死的,但是在她们死之前,他们还要看看这两个人见面时会不会有什么剧情…
毕竟,这样平静地就把人给整死,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悔不当初,没有撕破脸也没有人人喊打,怎么看都有点儿不痛快…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宗族的权力足以随便处死个什么人,可也不是谁都会蠢得做出全家族都看不惯以至于要一致弄死他的事儿的。
安家族老们要安若香也过来,往好里头说,是想叫这母女两个见一面,给她们机会说清楚事实“真相”,往坏里说,也是想看看她们这一对坏人翻脸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从辩解
这一回安若香进门,却再没有啪嗒一下昏倒的机会了。她上一回昏,还能推说是周氏虐待她,可这一回族老们也在,她这几日吃的用的尽皆不短,再昏,可就是不给族老们面子了。
但如果有且只能有一次机会昏倒的话,安若香大抵宁可选择现在——上一回昏倒,不过是提供给陈氏将裘姨娘咬出来的机会,但这一次,换了她直面裘姨娘了,情势自然比上一回还要尴尬得多。
安若墨虽然不知道安若香的心理状况究竟如何,但想来,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儿,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又面对着死亡和生母的责问,她怎么可能不慌张,怎么可能不害怕?安若香毕竟不是心如铁石的资深反社会人员,当初能做出关了风口子憋死孩子的事儿却忘记毁灭证据,分明证明她的心理不够稳定。
而此刻,有人的心理比她还不稳定——裘姨娘。
裘姨娘此刻见得安若香,先是惊诧于女儿的憔悴,复又想起儿子的死,那一霎的神色,真是无法形容。
“香姐儿…香姐儿!”她叫道:“你怎么能…真的是你害死了荣哥儿吗?”
安若香看着她,眨着眼,半晌方点了点头,面上甚至浮起了一丝苦笑:“是啊。”
这“是啊”两字,如同千钧重锤,将裘姨娘心底下最后一点儿坚守也击垮了。安若香亲口承认了,这手足相残的罪行…她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你疯了吗?!”裘姨娘嘶叫着:“你为什么要杀害荣哥儿!他,他是你的亲弟弟呀!”
“我没想杀他…他,只不过…命数使然罢了。”安若香的声音轻轻的。
那上头几个族老却是听的分明。人活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心思是看不穿的?听安若香说“没想杀他”,自然能读出言外之意——不想杀荣哥儿,还关了风口子,那不过就是想害死盛哥儿罢了。
以庶谋嫡,安若香的罪名里头,可就又加了一条。
“你…”裘姨娘自然也听明白了,可她此刻半张着嘴,却是一点儿话说不出。还能说什么呢,安若香想害死盛哥儿,不知怎么的祸害到了荣哥儿头上,而且看着这情形,盛哥儿多半是一点儿事都没有!这不是命还能是什么?上天要收走她的儿子啊!
“那是你的亲弟弟,你的亲弟弟!”她终于疯了,对着安若香惨叫道:“你怎么还能这样不痛不痒的,你,你是人吗?!”
“我要怎么痛?怎么痒?”安若香道:“姨娘倒是显得很悲痛——如果死的人是我,姨娘会这样难过吗?”
裘姨娘一怔。
安若香又道:“他是我的亲弟弟?笑话!姨娘太久没见他了,不知道他叫嫡母那一声娘有多甜!难道姨娘还指望着他长大了给你争气吗?他早就不认你了!你倒是为了他和我翻脸,我动手是为了谁来?”
“什么?”裘姨娘道:“我何曾叫你做过这样的蠢事!谋害盛哥儿,那也是你该想的?这般说你却是为了我才造这杀孽!”
“难道不是?若不是为了姨娘出这口气,我何必…呵,我当姐儿当得好好的,谁扬眉吐气,也不能叫我做不得姐儿!难道现在出了事,姨娘就全都怪我?”
裘姨娘险些气得背过去:“我,我可不是那般狠心的人!再说了,那盛哥儿也是爷的子嗣,我便是再落魄,又如何能叫爷膝下单薄?”
她这话必然是说给安家族老们听的。她是想摘脱自己的,安若香再怎样也是安家的姐儿,那几个老头子说不定顾念血脉亲情还会留她一条命,可裘姨娘却是个外人,还是个本来就叫安家深以为耻的外人。真要弄死她,那些人眼都不会眨。
可安若香明知这个还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裘姨娘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女儿是白养的…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话也是白说了。先前有陈氏所说的,裘姨娘为了不让玉姨娘争宠,把玉姨娘弄病了给她灌绝子汤,这一件安家的族老们可是没有忘呢。如今裘姨娘说自己不会伤及安胜居的子嗣,这话他们谁还信?不由一个个面面相对,叫那最年长的怒道:“胡说!你都做得出给那玉姨娘下毒的事情,还敢说自己维护夫主子嗣?!真是该死!这香姐儿做出蠢事,多半也是你这毒妇教唆的!”
裘姨娘怔了,她看看族老们,又看看一边面若冰霜的周氏,双目平视毫无表情却暗暗咬着牙的陈氏,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慌乱道:“那时,那时是奴的错。奴妒忌,奴小心眼,可是,可是,可是奴不敢杀人,不敢指使人杀人啊!盛哥儿已经是一条命了,奴哪儿敢这样缺德…”
“毒妇!你做出绝人子息的事情,还说你不敢杀人?”族老冷笑一声,道:“反正也是个出身微贱的,心思刻薄,当真比不上书香门第的女眷!连带教出来的姐儿也不像话…你撺掇那香姐儿谋害嫡子不成反倒害死自己生养的庶子,这便是上天给你的报应!”
裘姨娘瘫在了地上,一句也说不出。
“你这样的妇人,沉潭都是便宜了你!你该被绑在祠堂门口,用铁刷子刷死,该把你绑去点天灯!”族老狠狠地说:“如今事情败露,你竟然要将罪责往香姐儿身上推,非但不知主仆之分,也全无生母的半分慈爱!留你何用?”
裘姨娘惊慌地看着那些族老,她分明明白了,这些人今日是必要置她死地的!不光是他们,目下在堂中的所有人,周氏,安老爷子,安若墨,安若香,谁都不会救她…
她曾经以为自己也能做安家半个夫人,如今才发现,她和他们从来都不一样,就连自己生养的香姐儿,和她也确有主仆之分。她是他们随时能够舍弃的棋子,他们能够将一切是她的又或不是她的罪责统统推给她,然后让她去死,来证明这安家的道德高尚,所有的错全都怪她这卑微的妾!
“老夫人!”裘姨娘不知从哪儿挣出了几分力气,挣扎起来,向周老太太磕头道:“老夫人,爷在哪里,我要见他!他知道的,他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当初跟了他,并没有存着独霸安家的心啊!我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对玉姨娘做出那样的事,可,可我真的不会叫香姐儿害盛哥儿!我有罪,可我罪不至死啊!老夫人!”
她狠狠磕着头,猩红的血沿着额角流下。周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她,连安若香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你自己了断吧。”安家的族长也表现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丝毫没有因为裘姨娘的哭喊而心软:“这丑事儿,我们也不想叫外人知道了。至于你的夫主,他已经叫你生养的姐儿害得中了风不能起身了,你还要怎样作怪?快些了断了,省的叫人看了笑话。”
裘姨娘绝望了,她已然没有生路,如今安家族老能许她自己了断,也算是给了她一点儿面子。真要是按照家规族法,将她绑了在安家全族人面前弄死也是该的。
她深感自己冤枉,可偏生无处伸冤了。再也没有人能为她主持什么…她惨笑一声,看着安若香,一字一顿道:“你亲娘和你亲弟弟,都是被你害死的。香姐儿,愿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吧!”
安若香恍如被电打了一半,惊慌地抬头看着她。而裘姨娘最后环视了堂中的人一眼,走了出去。
她不能死在宅子里,周氏会觉得晦气。可不死在这里,她还能死在哪儿呢?裘氏出了门,望着天,没有人来抓她,也没有人跟着她,可她知道,有无数眼睛在背后看着,看着她怎样走向人生里最后一段有天光照着的路。
此世,罢了。
而仍然瑟缩着的安若香,此刻正是处在逼死了生母的慌乱之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了活下去说的那些话究竟对不对,可裘姨娘的那一句,却分明如刀一般戳中了她的心。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怕死了,她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背负着这样的怨念活一辈子。可是,她说不出口,她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是多么好的事,如果她也死了,即便姨娘活下去又能如何呢?没了儿子也没了女儿,姨娘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能替裘姨娘活下去,或许就是最大的孝!
但偏生在这一刻,安家的族长再次发话了:“这香姐儿也是个没人心的。十四岁的姐儿了,总该识善恶,知大体。便是她姨娘要她害人,难道她便是个傀儡木人,由得姨娘指使便去行凶?可见心思原本也不好!更兼方才见得她姨娘求生而面不改色…真真是畜生一样!”
安若香也傻了,她以为方才族老们将谋杀盛哥儿不成的事儿当做了裘姨娘的主谋,便能饶过她一命,原来,她猜错了?
那么她刚刚说“为了姨娘”,又是何必?在这些人心里头,她们母女都是该死的吗?死一个还不够吗?
“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怕是不会自己了断的。”族老中的另一名道:“说不得得别人动手了…”
安若香畏怖着望着他们,颤着嘴唇,想辩解,却无法辩解——她也感受到了方才裘姨娘辩无可辩的处境,却是比裘姨娘还无法解脱。
她连找个人说一句狠话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日,有庄户人家发现安家二老爷的妾裘氏,不知为何冻死在了田间。数日后,裘氏生女安若香,因为失去弟弟又失去生母过于悲伤,暴病夭亡。
夭折的孩子和死掉的妾都没有必要办葬礼,安家大院静静的,仿佛压根没有人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接手铺子
安家这数日里来接连不断地死人,原本便人丁不丰,此一来更是显得凋敝。那些庄户人家也知晓那裘姨娘死的蹊跷,安若香突然暴亡也不寻常,但他们却不会同别人说嘴——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说的?亲戚之间讲讲,当做乐子也便罢了,要往官府捅,他们是既没那个心,更没那个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