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来,若她有机会向至尊传话,总不会说咱们裴氏的坏话了?”十六娘道。
“若是她会说咱们裴氏坏话,我同你阿爷,也是不会同意你这法子的。”裴王氏失笑,伸手揉了揉十六娘的头:“都要做阿娘的人了,想事儿做事儿,还是这样一惊一乍。这可不像个大家主母的样子!”
“儿如今已然不是大家主母了…”十六娘垂了头,道。
“怎么不是?”裴王氏颇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难道秦家的主母真要由那个自小儿没见过三两金子的庶女做?”
十六娘听的既是想笑,又不敢笑,心底下还有些郁闷,才道:“是儿傻了。”
“你还小,遇到这样的事儿,会这般也是寻常。”裴王氏道:“只是今后再莫如此慌张,天塌不下来!好生休养着吧,若是无事可做,便弹弹琴,翻翻书,这对孩儿也好得很。”
十六娘看着母亲出门,转头又见着拥雪的笑脸,不禁有些郁郁:“我离阿娘还差得远,是不是?”
“娘子也总有一天会是像样儿的诰命夫人。”拥雪走到她身后,捏了她肩:“娘子难道忘了从前那术士说的话?”
十六娘想到这个,唇角才勾起一弯笑:“是呢,我倒忘了…”
她并不甚相信这些东西,然而这种时候,想起来便觉得,心底下总还有些安慰。
这主仆两个正说着话,方才出去的裴王氏却疾步回来了,十六娘见她这般,不由诧异,笑道:“阿娘方才不还同儿说,万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着急?”
“什么不必着急。”裴王氏取了锦帕,蘸了额上细密汗珠:“阿娘是想着叫你听了高兴——刚刚传来消息,前线天军打了个败仗!”
“…这…”
“从前二郎回来之前,已然将突厥贼寇赶至锁河关外了,可是这贾荣檀上任,却又驱策士卒西进…”
“那也不过是好大喜功闹出岔子来了,有何可喜?阿娘说儿听这个会高兴,莫不是…贾荣檀乃是姚氏的党羽?”十六娘小声道。
“你倒也不笨啊!”裴王氏道:“岂不闻神京中早有‘姚氏欲勾结突厥入寇’的传言?如今,天军大败,贾荣檀自己狂逃了几百里,退据锁河关,可是…这一战,生生将天军精锐一多半都葬送在关外了!”
十六娘骇然,道:“那么来年夏日,突厥马肥,岂不是又要…”
“你管这个作甚?”裴王氏道:“这一场大败,不正应了那流言么?!”
十六娘默然,许久才点了头,可又道:“阿娘,儿总想着,二郎若起复,多半也是接着做武将。到那时万一要他千里征战,天军精锐却尽数叫那贾荣檀糟践尽了,岂不也…”
“我方才还以为你没那样蠢笨了。”裴王氏叹道:“如今看来怎么还是这样?阿央,你且想想,二郎为至尊苦战西陲,落得个什么下场?无论是文臣武将,先要有了自己的好处,再想着黎民百姓!只要得了人心,还怕没有人追随么?至于这社稷…”
她的话,再说下去,便是大逆不道,然而十六娘看着母亲的眼神,那一刻心底下也是明了了。
社稷,是一个人的!
你为这个人拼了命,人家还道你不够好,甚或怀疑你的作为不过是沽名钓誉,那这一切尽力,又有什么用?!
十六娘抬了眼,与母亲对视。
“我家的十六娘,也算是长大了。”裴王氏起身:“罢了,阿娘要与你说的,便只有这个。你且安心,等着看戏吧!”
十六娘笑了。她点头,起身,送母亲出门。
如今,她是比前阵子还安心的。事情正在如同石五郎的预测一般发展,若是不出岔子,想必“姚氏谋反故刻意使天军大败”的消息,会很快传得更加枝叶俱备…
站在门边,恰是起了微风。抬眼间,裴府上几株花树,早已开到荼糜。
神京的春日,当真来了…过去的那个冬天,她仿佛都没了印象呢。
然而微微笑出的十六娘,却无法知道,与神京相隔千里,秦云衡此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是戴罪之身,到底还是引人注目的秦家儿郎,手头上也不缺钱财。更兼着那受冤的流言传得比他们走得都快,这一路,虽是颠簸痛苦,到底有不少忠肝义胆官民明里暗里的照拂,不至于如寻常犯事百姓被流放时备受煎熬。
再者他心底下到底还有些希望,这一路南行,前阵子在神京监中受的伤,竟是慢慢好了七八成。
然而偏就是这时,秦府来人了。
他自然知道如今秦府里的郎君是那唯恨自己不死的长兄,却也不会想到,这些下人亦会欺瞒于他。
闻听那一句“娘子归宁路上驭马受惊,颠簸了,到得裴府便…”,他便觉得一股血冲到了头顶上。
看着那下人再也难以启齿的样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接着说。”
“这孩儿不足月…听裴氏那边说,生得甚是艰难——待落了地,是个儿郎子。”下人的语句,仿佛是一字字挤出来的:“然而娘子她元气大伤,竟是不好了。这孩儿也…太弱,便…”
“你是要告诉我,她们母子,都不在了?”秦云衡的声音发颤,终于不再是方才强自镇定的死气。
“…是。”
羊皮地图
叫那报信的下人出了门,秦云衡方伸手,想扶住个什么坐下,然而他头晕得厉害,这一把落了空,人便是半跌着坐下。
他心下是一片灼热至极的痛意,嗓子眼里初时是干的,却紧跟着泛上一股子热的腥甜。
耳边仿佛能听到十六娘的声音唤他二郎,那是极清脆的音质,仿佛那说话的人还带着笑,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要同他说。
那是什么事情呢,好像,许久都不曾听过她这样轻快的声音了。
他不由应了一声,口中那股腥甜却是血,沿了他口角流下——却再不会有她握了丝帕为他擦。
到底是天人永隔了!死是什么意思呢,终他一生,都再也见不到了吗。
他从不怀疑自己还会回到神京,亦不怀疑秦府还会重新显赫…可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可以有很多愿望,然而最是简单的,不过是有一个心爱的女人愿意和他厮守一辈子。
如今,便是回去了,他也是一个人。他的十六娘不在了,是永生永世,再也无法握她的手,无法亲吻她脸颊,连话都说不上面也见不到了啊。
还有他们的那个小郎君。那么小便告夭折,是连秦氏祖坟都不得进的!若不是他这阿爷叫他阿娘劳心过甚,说不定这孩儿还有一条活命。
心底下最重要的人没了,神京于他已然再没有什么可盼的——或许,这生命中,也再没有谁能给他一点期待了。
早知道,该叫她随自己南行也好!便是舟车劳顿,可她身子也不算差,又有自己陪着照料,或许还不至于,叫他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阿央。
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秦云衡却是一滴泪都掉不下来。衣裳胸前,没有一点泪痕,绽开的潮湿圆点,是新鲜的血滴。
口中心中,尽皆是苦的。
这样的话便是死在澹州,也没有什么好眷恋的了——回了故地,却见不到故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般更叫人心痛?
他慢慢伸了手,握住了蹀躞带上挂着的刀柄。刀柄上嵌着的八宝,硬得硌手。
拔刀在手,他以拇指试了刀锋——殷红血液在雪亮刃上聚成一颗血珠子,这一刀若是划在脖颈上,也许黄泉路上也该来得及见她一面。
然而,刀举起来,却终究是无法割下去。
到底他还有母亲在神京,到底他还有未曾洗雪的冤屈,这人世间便是再无半分温暖,亦不能做了懦夫逃避开去。
他猛地将佩刀掷出,利刃戳入架梁的粗柱,竟是没柄。这穷乡僻壤的小破屋子,早就没人除尘,此番震动,却教那梁上积灰簌簌落下,呛得他复又咳嗽起来。
这剧烈的咳嗽,又引得他吐了几口血出来。秦云衡看着案上溅着的血,咬了牙,狠狠地笑了出来。
那痛失爱妻椎心彻骨的第一阵子悲伤过去,他心底下有些什么已然复苏——下人是怎么说的来着?驭马受惊?
谁不知道,怀着身孕的女子,出行只用牛车?!
秦府里不至于连一辆犊车都寻不出,为何让他的十六娘坐马车归宁,酿出此祸?再者秦府驾车的马也是训过的,怎生偏就这时受惊了,还连马术精良的十六娘都惊撞,以致早产?
这便是当真意外,他也定要叫那一众关碍的下人偿还,更何况,长了眼的人,都看得出此中蹊跷!
他如今的身份不便同家中联系,便也寻不到证据,可证据有与没有,都不打紧!这叫他家破人亡的大仇,一切牵涉之人,都别想逃过去。
前一刻,他是痛不欲生,几乎再不想回到神京,然而这一刻,他清晰明白的,是自己坚定下来的心意——便是故地重见能让他心碎得一夜白头,也总需先报了这仇!
他这夫君,护不住爱妻的生前,但绝不能叫她含冤九泉。
他的血,他的骨,于此刻是烫的,几乎快要烧起来的灼热。那是渴望报仇的意念,如同黑夜中飞腾的火,将满是泥泞与脏污的前路照得通明。
他的阿央不在了,他的生命中,那些温柔与耐心,便也随着再也找不回。
他此刻承受的痛,终有一日要叫那祸首百倍偿还!
此时的神京中,十六娘却全然不知自己与孩儿的性命在旁人的编排中已然断送。她心意甚至是通明可喜的。
推了长窗,夜风已不是冬日的刺骨,而明月圆了,衬在树梢以外,这夜色叫人看了便舒坦。
“你说,他现下到哪儿啦?”十六娘道:“他该也看得到这月亮吧。”
“郎君想来在思念娘子?”拥雪侍立在她身后,道:“奴听说澹州刺史与娘子哪位堂叔是姻亲,要不咱们托人传个消息,叫他多照拂郎君些?”
“这样的关系,不托也罢。”十六娘却道:“我看将军他未必到得了澹州便要返回呢。”
“娘子这话又是怎么说?”拥雪精神是一振,口气却还是尽量平静着。
“我只是这样一说。”十六娘却不再说下去了,她这样的期盼,是要那贾荣檀再打败仗才成,然而这话说出来便是诛心的。
于是当着谁,都不能直说。只能自己偷偷想想罢了。
然而十六娘却真未曾想到——她这不敢同旁人讲的盼望,当真实现得飞快。
按理说,春日里战马最瘦,突厥也决计不会在春日里头开战,然而天知道那贾荣檀西征之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突厥人竟不计代价地一路向东打了过来。
他初初出征时抢过来的土地,一寸不落全部又丢了不说,连着锁河关,都叫突厥人一夜之间攻破,紧跟着落雁峰防线亦是岌岌可危。
神京中,断胳膊断腿的败卒开始出现——若是落雁峰也被攻破了,突厥人再破数城,便能大军围困神京。
调兵的旨意从早到晚地往外发,十六娘听得这个,虽是不免也有些害怕,可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唾骂一句——报应!
可是,偏生这旨意下去,一个军卒都调不来。
这事儿原本也够蹊跷的,宫中朝上,一个有笑脸的人都没有。连着十六娘的父亲上朝,也得陪着小心——裴家可是差点便直接触了至尊的霉头了!
及至散了朝会,用过堂饭,他心下终于稍许松快,便信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却叫同僚笑问了一句:“裴公敢是体热?这汤饼虽烫,可以裴公吃法,理当不会出汗。”
尴尬地应付过一句“年纪大了身子虚”,他正要走开,却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在宫监引路下从远处过去。
彼时,他心里便是一颤。
这位从前以西域商人的名头出现在神京中的年轻男人,不就是那位引起战争的突厥王子么?他不曾听说至尊召见他,难不成是这位王子主动要见至尊说什么?
以他所知,这王子于自己家是有好处的…
他怕人发现自己看着那边,忙在心中念了声佛,随着人群走开了去。
而石五郎,彼时手中正捏着一张羊皮地图,面色可称愤恨。
至尊在长宁殿里头等着他,及至见了面,石五郎连礼都没行完全,便将手上地图半放半摔在了案几上:“敢问至尊!这地图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目光,亦在触到那地图的一霎,僵硬住了。
“这是我的旧部,从突厥主帅的营帐中发现的。”石五郎冷笑道:“不仅有你们天军的所有布防辎重详细,还有如何借道东突厥越过山岭中的小道,奇兵突袭神京的道路!”
“…这,这你…”
“至尊想是不知此事。”石五郎径自取了桌上镇纸,将地图压好,退后一步,行了个胡礼,叹口气道:“方才是涵庆无礼。虽然神京得失,圣朝兴亡,涵庆并不十分关心,然而若是突厥骑兵攻至神京城下,涵庆的身家性命亦是危险,由不得涵庆不急。”
言语落地,石五郎的眼光恭顺地垂下,然而方才借着“怒气”细细看至尊的那几眼,已然叫他明白了些东西。
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主宰,如今已然是烦心至极了。否则,亦不至于这短短半个月内,幞头下露出的鬓角与颔下胡须都白了一多半。
脸色更差…这样拖下去,只怕等不及自己兄长的骑兵打到神京城下,这位至尊就会愁得先行病倒,甚至龙御归天…
此刻他不需要再抬头了,单是听,已然能听出这男子压抑已久的愤怒:“原来是出了内奸么?涵庆王子大可放心,朕自当寻出那人来,加以严惩…”
“这不是涵庆放不放心的事儿。”石五郎轻声一笑:“至尊您是个聪明人,也该知道,若是突厥骑兵打到了神京城下,您单把我送出去是不够的,甚至加送公主和黄金,都也是不够的。他们一定会想得到神京中那样多的名媛淑女,还有无数的珍宝…彼时涵庆大可一走了之,反正城中一俟乱了,涵庆总能找个法子溜出城去走得远远的。可至尊您能抛下都城,入蜀向扬一路避难么?这江山是您的,社稷是您的,百姓也是您的,您总需看好自己的东西吧…”
“…”皇帝焦躁地踱了几步,突然停下,道:“依涵庆王子之意,咱们该如何是好?”
咱们?石五郎心中冷笑一声——若不是他搞了天军最近的布防图来,面前的至尊能有这一句“咱们”么?口上却道:“最快的法子,是调兵去守了图上的小路,无论用什么法子,移山填海都好,总之将地图上标明的路线毁去;另一个法子,是将辎重布防转移一些,实实虚虚,也好迷惑他们;可最好的法子,却是捉出内奸来,否则再多的策划也躲不过那人的探听啊。”
皇帝思忖了一会儿,突道:“朕听说你未曾婚配,朕的叔父家中有位兰江县主,容貌性情都是上上,不知王子可否愿意与皇家联姻?”
“怎生突然提到联姻呢?”石五郎漂亮的唇角微微勾起,道:“至尊难道不知道,相比婚姻这样不可靠的东西,还是咱们这共同的利益更可靠呢——如果是涵庆做了突厥可汗,所有商人经由西突厥运来的奇珍宝货,都会完好无损地到神京,涵庆只要他们沿途的花销和货税便好!对您,我们西突厥,需求的也不过是盐茶与丝绸罢了…这笔买卖才牢靠呢…婚姻算得上什么?您还是莫要将神京中娇滴滴的县主,送到天山上受苦了吧!她亦操持不好突厥可汗的毡帐!”
澹州家伎
是日,裴令均回了府,便叫了裴王氏与十六娘一道商议事情,面色竟是出奇地沉。
十六娘向来少见阿爷这般,饶是她身子沉重,此时也只好正襟坐了,细心准备听着。
可裴令均开口便是问她话:“阿央,你在秦府,也做了数月娘子了,以你所见,秦氏…在军中是否还真有那样威信?”
“二郎在军中还要被人嘲弄是黄口小儿呢,这还算得上威信?”十六娘道:“便真有什么威信,亦不过是后来才在边军中有了的,可那是他战功换的——阿爷问这个作甚?”
裴令均却摇了摇头,他只是想知道这诸地将领不向神京发兵,一意装作不知是不是他这女婿指使的。如今看来,他好放心了。
“今儿我遇着那突厥王子进宫了。”他斟酌着道:“他同秦家不很是交好?便想着打问一二…如今奇异事情,太多了些。”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十六娘是摸不到头脑,裴王氏却听出了不妥,冷笑道:“人家栽赃也就罢了,你自个儿都怀疑自家女婿了?他秦二郎也算得你眼皮子下头长大的儿郎子,是什么样人心你却不知的?”
裴令均对这位小自己若干的夫人却是礼重宠爱有加,见着她此言一出爱女都变了脸色,忙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须知小儿郎子同长成了的郎君,做事想事,皆不一般。哪能就用他幼时说话做事的意思比如今呢。”
这话说出来,十六娘脸色却是越发差了。不知怎的,阿爷这话却叫她想起了她初嫁时二郎的所为——便是如今想来,他这样做也叫人恨得心痒啊!
裴王氏看在眼中,却也不好按原来的话头说下去了,只好道:“你看看你把阿央气着!她夫婿远徙,倒有几分是为了裴氏,你彼时亦非不知,还生这样嫌心,岂不诛心吗?”
裴令均看着十六娘泫然欲泣委屈模样,当真是心疼了,听着娘子责难亦无心反驳。正要再安慰爱女,却听得外头脚步声起,忙转了头,喝道:“什么人,急急惶惶作甚?”
“郎君!”说话的却是朝玉:“门房上来通报,说宫中来人,至尊过会子要来咱们府上,叫咱们准备接驾…”
朝玉讲话素来是不紧不慢的,这一番话房中人人皆听得清楚,却是相顾变色。
到底裴令均还是一家之主,楞怔一刻,便霍地站起,道:“今日的事改日再说,阿央,你先回揽秀厅歇了吧!”
十六娘忙不迭应了。她也怕至尊来,尤其是在石五郎进宫的这一日里——至尊带来的会是福抑或祸,如今是无人知晓。
她的揽秀厅是在裴府后宅的幽深处,闭了大门,外头什么动静都搅扰不到。只是她心思焦乱时,这院子再如何安静舒适都救不了她心烦意乱。
她是何其急迫地等着至尊走!眼看着两个多时辰过去,她几乎想要催婢子去打听之时,前头她阿娘总算是遣了人来,道是至尊今日来先去看了六娘,复又与她阿爷关了门说了许久的话,出门去时情势尚算得好。
十六娘不知这算得好是怎么个好法,便叫了那婢子进门说话。这才知晓至尊进六娘屋子时乃是一个人进去的,出门时眼眶还泛着红。
这是动情了?十六娘几乎狂喜,然而也难免有些诧异和不满——至尊对六姊这露水姻缘尚肯掉泪,如何对与他相伴数年的十一姊如此狠心!
男人喜新厌旧的心思,还真是叫人难过…那么,她的二郎呢。
这一闪念间,她突然便怕了——他要去的地方是澹州,不比从前出征,那当真是十天半月见不到女子的。可澹州又有不同啊,虽则偏远,可人人都知道,越是教化未开之地,女子越是大胆勾人。
她越想越是不寒而栗,便站起身,唤了拥雪来,叫她与阿爷说,托人向那澹州刺史传话,请他好生看顾二郎——如若他当真是孤寂得很了,便是由自家亲眷安排个差不离的女子与他,也胜过他自己寻。
她已经不是敢扬言和离的新娘子了,她有孩儿,有时便是委屈,也得“高高兴兴”去受。
自然,若是秦云衡真心还记得同她说过的永不纳妾,在澹州也不同旁的女人乱来,那是最好不过…
然而十六娘却是不曾想过,这澹州刺史却是个不会讲话的。她族叔托了信到澹州,恰逢秦云衡也到了,刺史安排了宴席请他,却开口便道了这是裴家要他多关照的。
这“裴氏”二字入耳,秦云衡便是心底下一颤。
“秦某…居然还劳动岳丈关怀。”他低声道,为了礼仪而带着的笑容,却是再也难以维持。
“这有甚不妥?”那澹州刺史不明所以,道:“既然都是亲眷,照拂着也是应当,秦家郎君勿要多想!”
秦云衡唯有苦笑,他如何同旁人说他心事?那样心爱的人因他而夭亡,他却还仗着她的母家余荫。
然而这模样看在那刺史眼中,却只道是秦云衡与裴氏小娘子夫妻失和,不禁起了份心思。
是而这后半场宴席中,他亦绝口不再提裴氏,单是一遍遍劝酒作歌。待到夜深,秦云衡已然是醉得险些站立不住。
他酒量原本便算不得傲人,如今酒入愁肠,哪有不醉之理!
待到酒酣宴散,已然是夜半时分。秦云衡是回不去了,那刺史便安排了他在府内住下。这般好意,却也推辞不得。
澹州地暖,秦云衡朦胧之间,却觉得身上异常燥热,不由伸手将寝衣衣带扯开了。
寝衣领口开了,便露了一半胸膛在外头。房中的窗户并不曾完全扣合,那夜里清风吹进来,倒叫他舒服了些,竟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