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他却觉得胸口仿佛有只手在轻轻摩挲,耳边又听得女子唤二郎,心下便当是十六娘了,竟伸手捉了那只柔荑,握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醉眼朦胧之间,女子的面庞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
“阿央…你,你还会来看我吗。”他低声喃喃道:“我想你想得当真是好苦!”
那女子一怔,她是这澹州刺史的家伎,依了主人的话过来“伺候”。原本看着秦云衡少年清俊,颇有几分可喜,抚摸他胸膛的动作便格外柔情。
然而此刻听得他说话,她亦明白,这是将自己当做别人了!
只是,不知这“阿央”是谁?该当不会是妻子吧——她府上郎君不也说过么,这秦将军看来同裴氏的小娘子是不甚和顺的。那么,这位“阿央”,是外室,或者相好的都知?
想着,她便格外放软了声调,道:“谁叫二郎不来看奴的?”
秦云衡醉得几乎睁不开眼,索性便合眼道:“天人永隔,你要我…怎么去看你啊?再等等我,等我三年。”
那家伎却是惊得一身汗——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女子已然故去了?
若是冒充活人,与他共度一晚,那是无妨的。然而死者…这家伎素来也深信鬼神之说,冒充死者来抢夺她的心上郎君,做这样的事儿,是要遭报应的呀!
她想抽出手,想偷偷躲开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却发现秦云衡攥着她手的力气太大,以她之能,根本便逃不掉。
秦云衡却感觉到了她的挣脱之意,抓得更紧,口中尚道:“阿央!你又要走么?陪我,就这一会子…就一会子。”
那家伎咬着牙,既想就这么装下去,又想逃走,当真是为难。可便在此时,秦云衡伸了手,揽住了她腰,竟是要将她抱住的意思。
她只是惊慌间的一晃神,便被他死死抱住,那带着酒气的柔软唇瓣便贴在了她脸上。男人灼热的体温,以及他身上的变化,她尽皆感觉得到。
造孽。家伎心中道一句,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再不做决断,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秦家郎君!”她终于是没忍住,在他即将吻上她唇瓣时叫了出来:“奴不是你的…你那位卿卿啊!”
嘴上说着,她手上还狠狠掐了秦云衡的手一把。
秦云衡听是听不清什么,然而手上吃痛,到底是恢复了片刻清明。恰在此时月光透过窗照得分明——那家伎虽美,却与十六娘片毫不相似!
“你是谁?”他几乎是从她身上跳了起来。
那家伎喘了几口气,方道:“奴是刺史府里的家伎,唤作碧凌,今日是刺史叫奴来伺候郎君…”
秦云衡低低喘了口气,道:“这般…秦某尚未曾对你做什么吧…”
碧凌摇了摇头,道:“郎君一直在唤一个名字…阿央?是这个吧,奴听着,这是郎君故去的心上人吗…?”
秦云衡听得她这般说,便觉得胸口是针扎一般疼,过得片刻,方道:“那是…秦某内人。”
“哦?”这碧凌一怔,击掌道:“怪道郎君宴上那样表现——刺史还道是郎君与娘子不睦,是而不愿提到裴氏宗族!却原来…”
“秦某如今却盼,若是当时与她真是不睦了,如今亦不会这样想念她。”秦云衡将衣襟掩起,低声道:“两情相惜,原以为此生可得相伴,却谁知道…”
碧凌也已然下了榻,垂手肃立,道:“一个女子得与情投意合的郎君成亲,便是红颜薄命,到底这一世也是不会后悔的。”
“不在人世的人,自然不会后悔。”秦云衡合了眼,低声道:“会后悔的,只有活着的人,悔当初待她不够好,叫她难过伤心…”
“如郎君这样情深,亦会待娘子不好么?”碧凌到底年轻,奇道。
秦云衡不欲答,许久才点了头,动作亦轻微地几乎看不出。
碧凌叹了口气,道:“郎君现下难过,奴也不得再打扰,就此告退了。郎君与娘子的□,奴会与刺史通报一声,今后不会再叫郎君为难了。过会子会有小奴婢取冷水来,郎君自便。”
秦云衡这时却抬了头,道:“如是,多谢小阿姊。”
那碧凌便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可到了门口,突然又折回身,看着秦云衡道:“秦家郎君,奴尚有一事不明。若府上娘子当真故去了,咱们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刺史之子为裴氏婿,这照应您一事,也是神京里传来的消息…如若娘子果真不在了,咱们府上刺史总该知道些啊。否则如何会触您霉头呢?”
秦云衡也是一怔,道:“这…我是南来之后听下人说她不在了的。或许这消息还没传来吧…”
“听说也不过是听说而已。”碧凌道:“若不亲眼看看,如何能信?也难说您那下人出门之时她只是病重难治,可待下人出发送信之后却又好了呢?”
天大喜信
将身体浸泡在冷水中,秦云衡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冰凉的液体一点点将他胸中火焰熄灭,头脑也随着一丝丝清明起来。
那个身份微贱的女人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实的可能啊。他不敢信,可既然知道了十六娘也有还活着的可能,又如何可能不存了侥幸的心思!
家伎碧凌的猜想,大概是不太靠谱的——分娩难产,如何有看着都不好了,最后却奇迹般活转过来的可能?但是,她至少提醒了他一点:他未曾见得阿央死,那么,在心底下,就不必放弃希望。
他知道的所有,不过是那个家人的一面之辞!那人想说什么,都由不得他不信…可说来这事儿,却未必是真啊。
既然这澹州刺史与裴氏有姻亲,他何妨借了机会打听一二?
他撩了水,泼在自己面上,那寒意袭来,叫他打了个寒颤。之后,他将手按在自己的唇上,想着十六娘的面容,手指便不由慢慢朝下滑去,带着几丝力量。
手指在胸口停止时,他终于将双眼睁开,喉音低沉,似是喘息,也似是咆哮。
指尖上有心脏跳动的力度——他还是活着的,活下去,到底还有这几分渴盼!
他从水中披离站起之时,微微抿紧了嘴唇——明日,还要去求那刺史,探听些十六娘的消息!
这一夜他醒得极早,天边刚刚浮起一线白,他便已然打点齐整——不再是那四品的将军,便是见官员的衣裳,也只能求个整齐,却不再繁复难以穿戴了。
然而刺史府的下人们没有过来,他亦不好自己出去,恰好见得一边案台上放了一面单镜,便就手拿来。
可当他眼睛落在镜中男子面容上时,却不由一惊,骇笑出来——那人怎么同他记忆中的自己分毫不像了呢。
将镜子放下,他不禁微微摇了头。如果他这幅样子回神京,便是他的阿央还在,见了他,也怕不适得了。
正想着,客房的门便叫人推开了,进门的正是澹州刺史刘山和。
秦云衡原本盼着去见他,可当真看着他进门,却突然想到昨夜那一场原本是面前之人的刻意安排,不禁大为羞窘。
刘刺史见他这样,也是老大不自在,干咳两声,才道:“秦家郎君…可还适应这澹州气候?此处极南,神京来人,多半是住不惯的。”
“承蒙您好意。”秦云衡见他不提昨夜之事,心下略微松快,才道:“一切都还顺遂…”
刺史微微颔首,道:“您来了这澹州,至尊也未曾说明是来做什么——总之,先在这府上住下也是无妨的。”
秦云衡却是一惊,道:“秦某如今已然不是官身,住在此间,怕是大大不妥…”
“那有什么不妥?”刺史扬眉,道:“咱们这地方天高地远,至尊在神京里头,也不会知道这儿的事——再者,便是知道了,也未必能把咱们如何。秦家郎君可曾听说,如今突厥大军兵锋已然直指神京了?”
听得这话,秦云衡不由变色,惊道:“当真?!”
“郎君想是不知了。”刘刺史捻了捻花白的山羊须,道:“如今至尊派去统兵的贾将军,是个好大喜功的,直驱策士卒出关攻掠突厥,却遭了突厥人记恨…如今连着败了数役,突厥人已然又打到落雁峰了。”
“这…”秦云衡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天军精锐悉在前线,他如何还能打了这样多的败仗?”
“听说,天军辎重布防,突厥人尽数知道。”刺史悠悠一叹,却不见有多么焦急:“再勇武的健儿,也比不过投靠敌人的内奸啊。”
秦云衡狠狠一笑:“内奸?当初被指证内通突厥的,难不成不是秦某…?”
“天下人皆知您冤枉啊。”刘刺史道:“否则,便是什么人同刘某说要照拂您,刘某也不敢冒这险啊。”
秦云衡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是天下人皆知,那又如何?至尊不信,便是没人相信了。”
“做臣子的不可妄测圣意,然而,以某薄见,至尊大抵不是真信秦将军谋反。否则,如何便这样轻易放过?”那刺史却摇头:“想来将军被起复,也便是旦夕之间。否则,若突厥人接着前进,神京可也就危险了。”
“哪里便只有秦某一人可以为将呢。”秦云衡道:“再者…秦某也不欲再往神京去了。”
“这又是如何?”刘山和奇道:“昨日来伺候将军的碧凌回报,说将军与娘子情意甚笃,那又为何不愿回神京与她团聚?”
秦云衡心中巨震,盯住他,道:“秦某来时路上,听旧日下人千里来报,道是她遇了危险,难产身亡…难不成,她还活着?”
那刘刺史一愣,皱着眉想了想,道:“那该不会吧?郎君在路上听得的消息,多半是比刘某在此处得到的消息要晚些——小儿岳丈传来的话,还说照拂您是您娘子特意嘱咐下的呢。昨日刘某在宴会上见您如此,还想着是不是您不喜欢自家娘子方…”
秦云衡几乎是呆着,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望着刘刺史,几乎不敢信他所言。
她还活着!
这个消息,是他想也不敢想,盼也不敢盼的。如今听到了,竟觉得神思恍惚,如在梦中。
她还活着,她还好,她甚至有心力关怀他。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知这个更叫人激奋——他该是狂喜,高呼,哪怕是失态,也是情理之中。然而他此时偏生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得。
胸膛中心跳得疯狂,呼吸亦变得颤抖难以平静,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许是这阵子身体当真是毁了太多,他几乎难以站立。
“阿央…她还活着?”许久,他终于是站稳了,低声道:“我还能见着她…”
那刘刺史却笑了:“郎君这样痴情,想来小夫妻定是伉俪情深的。这般多好…”
“多谢刘刺史了。”秦云衡终于抱了拳,道:“这样的恩德…”
“刘某不过是说了该说的。”刘刺史道:“有甚恩德?郎君若是还记得刘某好,那么今后也盼望不要嫌弃刘某僻居南疆才好。”
他话意不曾挑明,秦云衡却心下洞明,忙道:“这皆是本分!”
刘刺史心下一喜,道:“郎君可也饥了?昨夜酒饮得多,如今该垫些米粮之类,否则伤了身子——这澹州地潮湿瘴,如何也不能大意。”
秦云衡却摇了摇头,道:“此时,秦某是什么也吃不下的。”
那刘刺史大笑:“秦家郎君果然还是年轻的,如某等老瓤子,如何也不致如此欢喜。”
秦云衡脸上一红,却是仍禁不住地笑了,然而笑着,却又咬了嘴唇,眼中竟含了眼泪。这当真是失态极了,那刘刺史看了,也自知不该多留,便道:“郎君此时若不欲用饭,过阵子刘某遣家人送了馎饦过来便是。”
秦云衡自是谢了,待刘刺史出去,他方坐回了榻上,半晌不言不语,心中却有极朦胧的欢喜一点点醒来。
他不是个没过过苦日子的人,然而,自从知道了十六娘的“死讯”,这段时光,却是他最难挨过的。
原本南行便是辛苦,外加他心上焦躁,如何还支撑得住?
从那一夜吐了血,他的身子便不若从前好了。如若今日不知道她无事,也许单凭那一股报仇的心念,他便是能报了仇,也不能再成什么大事了。
这消息,当真是来得救命。
然而彼时他却不知道,真正救命的消息,才刚刚传到神京裴府中去。
惠妃从冷宫里头出来了。
非但不再是“罪人”,还晋了一级,做了贵妃。原本她出了冷宫,裴氏便想着要庆贺的,可听了这喜信,反倒却不敢作为了。
谁也不知道至尊这是在想什么。
若说是为了他与惠妃的情缘,那他当初便不必将惠妃打入冷宫,若说是为了旁的——可旁的还有什么值得他考虑?
这圣心当真难以揣摩。
惠妃自从出了冷宫,便不曾回裴府。饶是裴家众人多的是事儿想问,亦是做不到的。
初知天伦
“六姊同他说的是这个?”听朝玉说完话,十六娘不禁失笑——真真愚蠢的人,送上门的机会都抓不住!
至尊都进她屋子了,这位六姊居然还能把他推回十一姊身边去——她有那么多可以说的话呀,可偏生只一味回忆他们的初见,成欢,孩儿,以及这孩儿的离去。
她怎生不想想,这一切,全是因了十一娘的忍让才能存在的?她越是哭诉得理直气壮,至尊便越是会想念为他甘于忍受这深深委屈,还为他生了小皇子,如今却身处冷宫的惠妃啊。
“六娘子还道,不知她的孩儿黄泉之下没有阿娘照顾会不会思念生母,又会不会怨恨她。”朝玉道:“听伺候人的婢子说,至尊的眼眶当下便红了。”
十六娘一怔,突然便明白了至尊为何会赦十一姊出冷宫——姚氏举荐的将军用不得,他还不能彻底开罪裴氏固然是极重要的原因,六姊这话勾动他思忆,亦不见得便没有作用。
至尊的生母不得宠,连儿郎子都只得交给了皇后。这皇后自己过得几年却生了太子,自然冷落资质平平的他了。没有阿娘照顾的孩子在后宫中过的是如何日子,至尊是极清楚的。
再想想惠妃也不过是一个柔弱女流,他敢放惠妃出来,也便不奇怪了。
只是十六娘听得这消息虽然欣喜,却也打心眼里冷笑了一声。她这阿姊万般俱好,唯有一点,是男人们最怕的——有仇必报。
不用问谁,她也明白了十一姊不与家中联系的缘由——裴贵妃,如今是在韬光养晦呢。
等她下了决心要报复,至尊的日子也就过不好了。
她正要再说话,拥雪却进门了——侍剑还在秦府里,这婢子隔三差五还得回去照看夫婿,正好也打探些消息。今日一大早便走了,如今回来,却是似有事说。
秦府里头传来的消息,十六娘一直是只信一小半的——秦云朝不是善类,他不拦着她知道的事,定然是他自己考虑了无关紧要的事。
是而她也不十分在意,信口道:“今儿有什么消息?”
拥雪却是一副不知该如何说起的神色,半晌方道:“昨儿个,大郎娘子…临盆了。”
十六娘一怔,脸上便不由变了色:“昨夜?怎生我不知晓——呵,如今这个也不必告诉我了?”
“不好说呢——”拥雪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那孩儿生下来身子便忒弱!没多久便…”
十六娘骇然,不由接口道:“不在了么?”
拥雪应了一声道:“是。怪的是那娃儿身上也瘦得很,一副…饿死鬼样子。”
她话音未落,便叫朝玉喝住:“不看看十六娘子怀了麟儿!什么脏的臭的都说?!”
朝玉在裴家地位便高过拥雪,这一声吓得拥雪打了个寒颤,正要骂自己一句,却听得十六娘一声笑,开口解围道:“什么脏的臭的?这世上原本便有脏的臭的,难不成我日后也还能捂着我儿郎子的眼,叫他一世活在黑里,任人算计么?秦府里头原本便不是甚干净所在!”
这话却慌得朝玉脸儿发白:“十六娘子是要做阿娘的人了,原本坐下也不可坐歪,用饭也不可用奇食的,如何说起这般话来!”
“行止有节,是要我孩儿自己好。可这世上肮脏事,也需他知道才好。省得如我夫妻二人,叫人害了,还当旁人是好人!”
拥雪也帮着朝玉,此刻便道:“娘子这话何来?郎君是叫人诬告,可并不曾有人害娘子啊!”
十六娘摇摇头,正要再说,却觉得腹中一阵抽痛,不由紧紧蹙了眉头,低声道:“这小东西越发顽皮了,虽然无妨,却也踢得好疼!”
“算来也该到日子了啊,”朝玉忙道:“十六娘子且忍忍!”
十六娘咬了牙点头,她以为忍一阵子就会过去,却不料这疼痛越来越明显!及至腿间觉得一股热流流下时,她终于慌了。
破水。
拥雪朝玉两个将她往榻上搀了,忙不迭去寻女医与婆子。十六娘却忽地想起阿姊生育时的状况,心下越发的慌。
那么疼,那么苦…她怕啊。怎么这转眼间便要生了呢,她还不想!
然而她到底也知晓——此刻再怎么怕都无路可退,不拼了命生下孩儿,便是母子都没命。
之后的一天一夜,十六娘几乎已然回忆不起。疼得狠了,她甚至觉得这身体已然可以不要了,已然撕裂了,再也不会长好了。
及至听得一声婴儿哭啼,十六娘已然是精疲力竭,她说不出话,更挑不开眼睛。心底下那口气一松,登时便昏睡过去。
或许该先问问孩儿好不好,这念头在一片黑暗中划过,却瞬息便消逝无踪了。
她昏睡了一天多,最后竟是被饿醒的。说来当真是丢人了。可睁了眼,便看着几个婢子皆是有话说不出的神情。
心登时便吊了起来,她脱口便道:“你们怎生这样看我?我…我的孩儿…”
“娘子休惊,一切皆好…只是…”拥雪犹豫片刻,道:“是个小娘子。”
十六娘一怔:“小娘子?”
她心上竟有些遗憾。一来,她始终以为自己能生个儿郎子,二来,若是个小娘子,待她长大,自己受的苦,她也尽数要再受一遍…
“她生得还好?”十六娘道:“快抱来我看看!”
拥雪见她并不曾表露出不乐之意,便去抱了小娃儿来,笑道:“娘子自己看,如今还看不出像谁来,然而无论是像郎君或者娘子,都是很好的。”
十六娘抱了这软团团的小东西,一时竟连饿都忘了。小娘子尚睡着,细细长长的睫毛垂覆,脸蛋儿竟比塞上酥都柔嫩白皙几分。
这是她和秦云衡的孩儿?他们两个人…就有了这小东西吗?她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吗?
想着,十六娘便不禁轻轻捏了捏她脸蛋儿,却不料小女娃竟被她这一捏捏醒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却叫十六娘慌了。她从不曾想过自己的小娘子皮肤会这样细软,她轻轻一掐都留下了个印儿。见着亲生的娃儿哭,她是心疼得不得了,却又不知该怎么哄,竟是忙不迭问拥雪:“她脸上不会留下印子吧?”
“就没见过这样狠心的阿娘,居然捏自己孩儿的脸!”拥雪尚不曾回答,外头却传来了裴王氏的声音:“她醒了,你们几个连食水都不张罗些?”
“阿娘?”十六娘见她进门,忙道:“这小东西哭着呢!该怎么是好…”
“抱着她,轻轻摇摇。”裴王氏倒也没有从十六娘手中抱过外孙女的意思,只在一边坐了,笑道:“做阿娘的怎会不知如何哄自个儿的小娘子?说来她也是个狡黠的,谁抱了都不肯,玩了命地哭,乳母喂奶,也是不吃不吸。待到哭累了,谁抱也肯了,喝了奶便不松口,吃饱了却又接着哭!这不知好歹,比你还甚过几分。”
“说来,若她果然不知好歹,那定是像她阿爷。”十六娘说着这个,脸上却是一红。她依了母亲的意思轻轻摇动小娘子,果然小家伙哭着哭着便不哭了,小脑袋还直往她胸前蹭。
裴王氏拊掌大笑,道:“是了,秦家二郎如今也是真真做了阿爷的人了。咱们刚巧叫澹州来的人把信儿传回去吧!”
十六娘听得这话,便是一怔:“澹州…来人了?”
“是啊。”裴王氏道:“秦家郎君到了,遣人来问问你还好不好。”
十六娘这却笑不出来了,连怀中小女娃已然在她胸口蹭着都不曾发觉,她微微蹙了眉,道:“阿娘,二郎在那边可曾纳了旁的女人?他…不会不喜欢儿生了个小娘子吧?”
“说来好笑,他硬是把澹州刺史派去伺候他的家伎都赶出去了——你还说他不知好歹?”秦王氏道:“至于这小娘子,那也是他的骨血,便是不若儿郎子讨他喜欢,可做阿爷的疼亲女那是天性,待他回来,总有一日要将这小女娃爱若掌珠——嘿,这是饿了?”
十六娘一怔,正欲承认,却见着母亲的目光盯着她怀中抱着的小东西,不由也跟着看去。这一看,脸色却是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