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等过了多半个月,消息终于传来,却叫她只得苦笑。
怎生就全叫石五郎说中了呢。若不是知道他意思,十六娘简直要怀疑,这一切后头都有石五郎的支使了…
秦云衡虽不曾自己参与谋逆阴谋,然而“误交歹人”“险成大祸”,贬去官职,流放极南的澹州。
这旨意说的婉转,甚或还狠狠夸奖了秦云衡的战功,全然是“看着你立功,才为你减去死罪”的腔调。十六娘跪了听旨,心头却闷闷烧起了一把火。
秦云衡怎么就误交歹人了呢?又如何就险成大祸?!
“敢问至尊,可否恩许奴与夫婿同至澹州?”她抬了眼,声音里实在也隐不去那些愤恨。
“秦夫人休得说这样的话!”那宫监却忙道:“至尊正是念了秦将军…啊,您郎君尚有功勋,才许娘子不去的。娘子莫要不识天恩!”
牙齿咬着唇,十六娘慢慢合上了眼,她克制了许久,终于点下头去。
“明儿个郎君便要走了。”宫监好心,提醒一句:“他今日尚可回来,娘子还是早些准备——南徙路上,多有不便处,若是能前后打点些,也好省得些苦。”
“…多谢阿监。”她听得自己的声音如此沉,仿佛要将她的肺腑心思,全数都压到九幽地底一般。
“对了,老奴还忘了——秦府这宗祧…郎君既然已成罪人,是轮不到他承继了。”
“那么宗祧属谁?”十六娘的眼睛猛地睁大:“秦氏近支族人的资财已然多半没官,还要…”
“这嫡子继承不得,自然是长子…”宫监道:“至尊仁善,这翼国公府,还是留于秦氏族人居住,只是,府上郎君,从今日起,便是大郎了。”
十六娘只觉一股血冲上头顶,她的身子在颤抖,眼前竟是花了,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一出笑话么?为了自己的私仇,害得秦氏所有近亲的资产全部没入官府,秦家少年从此不得拔擢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要来继承这翼国公府!
“奴…谢天恩。”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强自持着说了这话,更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身,回到也许从明日起就再也不属于她的沁宁堂。
这一路,她甚至不曾哭。
她凭窗坐了许久,踏雪装了暖手炉儿与她,她也只是抱着,丝毫没觉得那手炉略微热了些,烫得手都泛起红来,亦未曾觉察手炉已然渐渐凉去,最后倒是手在暖着这炉儿。
及至天色都暗淡下来,她才猛地站起身,唤了奴婢,道:“如今这秦府的娘子,还是我不是?”
拥雪踏雪皆不在,两个小婢子相视一眼,才道:“自然还是!”
“取火来。”十六娘听得的声音全然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它几乎凄厉得如同冬夜里负伤母狼的嘶嚎:“我宁可烧了这翼国公府,也决不让它落到秦云朝手中!”
“你疯了么?”那两个面面相觑的婢子背后,却传来了秦云衡的声音。
十六娘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他,半晌,才带了哭腔,唤了一声二郎。
“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秦云衡已然走到了堂上,伸手将她颊上的泪珠拭去:“所有关于我的往昔,都在这座府邸里。你要烧了它吗…”
十六娘已然说不出话来,泪珠子冲出眼眶,沿着他未曾拿开的手指流下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在神京里等着我,好好等着!我一定回来,我有办法回来!这翼国公府沁宁堂,早晚还是你的!”
“奴没用…”十六娘将脸腮埋在他肩上:“让二郎在里头受苦,却是什么都做不得!二郎,裴家已然不是那个裴家了,若是你肯与我和离,说不定…说不定就不会牵扯你啊。”
“说什么傻话。”秦云衡原本揽着她的手臂加了几分力气,口气也微微加重:“我保不了你,已然是最不好的夫婿,如何还能要你做什么?”
十六娘抬了手,抚在他脸上。不过是半个多月啊,秦云衡已然瘦得她几乎识不得。
“他们…可曾对你用刑?”
“那自然是用了的。”秦云衡道:“不过,也还算得无恙,没把我打死——你这夫婿,好歹也还有些福气。”
十六娘想笑,又想哭,半晌,才道:“把衣袍脱了!我看看,有没有落下伤…”
那两个婢子早就退了下去,秦云衡微微一笑,将衣裳褪去,却看得十六娘眼睛发热——他前胸后背,尽皆是深深浅浅的疤痕。
这才几天,要多重的刑,才能打成这样?!
“你…”她的话音梗在嗓子眼中,许久才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迟早会报仇的…”秦云衡将衣裳又穿好,道:“叫婢子取水,掺上伤药,我想好好洗个澡…”
十六娘闷闷应了去嘱咐下人,然而站在门口,靠了墙,却实在忍不住地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如果不出意外,秦云衡前脚走,秦云朝后脚就要来。到时候她和阿家如何面对这个人?他比虎狼还可怕!
尤其是想着,堂姊说过的那件事…
她知道,若说秦云朝喜欢她,那十有□是因了他深恨秦云衡的缘故。如今秦云衡不在府中,这人又来,且还算承了秦氏宗祧了,只怕她留在府里也不甚妥当。
这话,偏又不好同人开口。总不能同秦云衡说,为了避嫌她要回娘家去吧?
再说了,她可以走,可阿家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这样大年纪了,再从神京折腾回王氏族中——那可是迢迢千里的路!这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原本便不是该叫人上路的时候。
这一夜,她竟是半刻不曾合得上眼。
第二日清早,秦云衡便须离去。十六娘此时却也是哭不出了——她如今既然不再是官员正妻,出门便没的步障,若用帷帽,偏又不能上马。
这一别,她依旧是只能送到府门口去。
秦王氏的面色,却是比她更差上千百倍。想也是了,她一世的经营算计,到得今日,虽说不得尽数落空,可也是前功尽弃。
待得秦云衡走,十六娘便念着先将阿家送回去歇了——无论她是不是还能住沁宁堂,秦王氏总是这秦府的老夫人,便是秦云朝再怎么不服气,到底得叫她母亲的。
然而进的秦王氏居所,那面色灰败的老妇人,却紧紧拖了她的手腕,道:“阿央,你且先留一阵子!我有话同你说!”
十六娘见她神色非比寻常,竟是郑重之至,饶是她自己心意疲惫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却也不得不站了,仔细听好。
“如今二郎不在府上,我怕那贱妇养下的会有心叫人多方折辱于你。”秦王氏喝退婢子后,将她扯了同坐榻上,低声嘱咐:“今日他们搬入府上,你明日便回裴家去!”
十六娘一怔:“阿家?”
她实是不曾想过,秦王氏会说这样的话…
“你也快到日子了!”秦王氏道:“出嫁的小娘子回娘家待产,原也是情理之中,无人说的了你不是的。到了裴府,别的不说,多少没人有心无意地气你!你是不曾生养过的,当真不知,妇人临到生养的这段日子,倘是心神不好,多半易早产了。那是极危险的。”
“儿是能走,阿家要怎么办?”十六娘急道:“若儿在,到底还有个年轻的看着,谅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若儿走了…”
“你留下来也是于事无补。”秦王氏苦笑:“那个小子敢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可见是深深恨了我同二郎,恨得已然是天不怕地不怕了,你一个妇人,能把他如何?好歹你这儿还怀着二郎的骨血…”
十六娘岂是不愿回娘家的,只是她心里头总是记挂着这般不妥,是而秦王氏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她方能咬了牙,挣出一句:“儿不孝!”
“不顺方是不孝。”秦王氏叹了气,道:“罢了,报应罢了…我弄死顾氏,出了那口恶气,原本便已然是不怕谁再来向我寻仇了!只是,阿央你回了裴府,只要二郎不归,你一定想尽法子留在娘家,莫要回来。若是…我这把老骨头守不到二郎回来,你一定还记得,替我同他传一句话——他是秦氏真真正正的嫡子,这秦家宗祧,必得他守了!”
十六娘身子颤着,半晌才点了头。她的手抚按在自己小腹上——从没有这样一刻,她打心眼里觉得,这腹中幼子,是自己的全部希望…
裴氏之女
至尊并不曾降她父亲的官,然而十六娘再回娘家,却总觉得,这裴氏的宅子,看上去已然比往常冷落灰败许多。
神京中人人皆有眼睛,捧高踩低,皆是不用提的。
莫说旁姓的外人,便是秦府里那些奴婢,见着秦云朝家搬进来时的模样,也叫十六娘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却又是半句话都不能讲。
她并不曾出去迎候这宅子的新主人,那时她正在秦王氏的居室中,可身边,除了拥雪踏雪两个,别的婢子竟然尽数走去献殷勤了。
这般叫她如何还敢在秦府多留?若是下人中有一个愿意为了新主子害她,那便已然是极险的了。而看如今这样状况,只怕这府上几乎全部的奴婢,都可以为了秦云朝一句话算计她和孩儿。
说不得,只有一条路——走得远远的!
催着婢子收拾了东西,她便有意在天黑坊门闭锁之前离开。然而偏是巧了,她刚刚领了拥雪要上车,便看着一人,似笑非笑,正守在稍远处。
十六娘登时便觉得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
那还能是谁…自是秦云朝无疑!
她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讲。恨,是恨极了,怕也是怕极了。然而偏生还不能视而不见就这样走过去。
正是犹豫间,那人却走了过来:“弟妹这是…要归宁?”
十六娘抬了袖子,遮了脸——初春她自然是不带团扇的,这样动作,分明便是把自己夫婿的这位兄长,列为了外男。
“是。”她极力克制住想扇他耳光踹他腿的冲动。面对真正的“仇人”,能这样冰冷冷地丢出一句“是”来,已然是她的极限。
“为什么我一回来,弟妹就要走?”秦云朝的声音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十六娘亦冷笑着答:“一座府邸中,岂能容下两位主人?大兄既然有意诬告我夫婿,叫他远徙千里,这般痛恨,我便是再蠢,亦知晓以这样的痛恨,这府上是没有我裴央活下去的一块地儿了。”
“我恨他,那是因了他夺了我的一切!”秦云朝似是微微动怒,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对你,我并不曾有这样切齿憎恶。”
“不必这样分开说了大兄。”十六娘放下了袖子,仰起脸来,一字字说得极清楚:“我是二郎之妻,生也好死也罢,苦乐荣辱,皆是一道。”
“须知,夫妻是随时可断的情。”秦云朝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是啊,于大兄这般无情之人来说,便是亲生手足兄弟,也可以告他谋反。便是至亲同姓族人,也不怕叫他们家产尽没子弟无依——只不知是谁,多半年前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深情郎君模样,叫我说我堂姊于他!只是,苦了我堂姊。”
“我并不曾对不起她!”
“你要如何才算对不起她?”十六娘嗤笑一声,转身上了马车:“你以为你对得起谁过?便是阿翁,他泉下有知,看到你将秦氏败落成这般,会作何想?秦家祖宗血和命换来这翼国公府,如今叫你变了七品校尉府,当真好是荣耀!”
“我只知晓——如若连母亲的大仇都不能报,那便是禽兽不如!”秦云朝的话,仿佛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啊,这话说得没错。”十六娘已然上了车,揭了车帘,施施然道一句:“只是还有一句话,不知大兄听说过未曾——天日昭昭,善恶有报!”
看着秦云朝的脸色变差,十六娘放了车帘,脆生生喝了一句:“愣着做什么?走啊!”
她心底下也还是怕的,秦云朝若发起狠来非要拦下她,她定然走不了——有身子的女人,便是盗马飞驰出府,都没法子做。
且喜,秦云朝虽然面色铁青,最后却还是拂袖而去,想来也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牙尖嘴利的弟妹时时在府上讥刺挖苦于他。
十六娘坐在车中,心底下却是极痛的快意。
这一顿骂,就算只能叫秦云朝益发痛恨自己一家子,但好歹是解气了——她并不怵得罪秦云朝!他对于姚氏的作用,无非是将秦府拖垮罢了。如今秦云衡已然在至尊的“关照”之下去了澹州,他秦云朝对于姚尚书来说,又还能有多大作用?便是将他气死,也不会叫现下的情况更糟了。
她还有更多的话想说,更多的斥责想统统砸向秦云朝。然而天色已晚,再不走,怕就来不及了。
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的。她相信这个——秦云衡一定会回来,今日她离开的这座府邸,终究还会是她的!
车马到了裴府,拥雪搀了她下车,便有奴婢迎出来。秦王氏早就遣人同她母家说过,如今她归宁,房屋奴婢,早就是准备好了的。
所谓马死不坍架,这裴府,便是再如何落魄,也总归少不了她一个小娘子的吃穿用度。
再说,只要撑过这一阵子,一切就都还算有希望啊。
迎出门外的,是裴王氏的贴身婢子,与十六娘从来都相熟的朝玉。她面上带着笑,可笑也掩不住几丝心酸之意。
“十六娘子回来了,”她招呼道:“您身子一向可都还好?”
十六娘面色已然不复从前光润,这样看来,怎的也算不上“还好”,然而她到底还是强撑着,点点头,强笑了那么一下。
朝玉看了,亦只能强笑。相看之间,心底下都是洞明了。
彼时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裴家的宅子,是前朝时宰相的旧宅,经十六娘的高祖父改建过,却并未伐去庭院中森森古木。这一夜月初升,光若水,透过树木刚刚发芽的枝条落在地上,空净明澈。这神京春夜,当真是静谧美好的。
朝玉便在这样的时候引着十六娘往她出阁前所居的揽秀厅过去,三个年轻的女子,原是最该说笑的,如今却都静默不言。
而在这样的时候,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当真是要吓死人!
声音是女子的,极为悲戚,似是哭,又似是喊。十六娘被吓的脚下一个趔趄,面色瞬时煞白。拥雪亦打了个抖儿,嘴唇哆嗦,全然顾不得旁人。
可朝玉却仿佛是没有听到,极快地伸了手,便搀了十六娘,道:“十六娘子莫慌,是六娘子…”
十六娘极惊骇,道:“她疯了?!”
“倒也不是疯了。”朝玉手中还牢牢握着灯杆儿,道:“只是她一直做噩梦,时日久了…便也同疯没两样。然而好歹还认识人,白日里也只是坐着,不怎么胡来。”
“…”十六娘压了自己胸口,颤着声道:“她做什么噩梦来?”
“…听婢子们说,是常常喊着什么我的孩儿之类。”朝玉叹了口气:“想来她虽然做了叫人说不得的事儿,到底也是个可怜人。那孩儿,却是真真无辜的。”
“要怪也只怪得姚氏…”十六娘这半句话出口,心底下却是一动。
如今,若以旁人眼光来看,秦家是已然完了,裴氏亦是十有□也再恢复不到当年境况。至尊的担心,是不是也该解了?
如若至尊不再忌惮裴家,那么,关于惠妃,以及这位他曾经喜爱过的裴六娘,他会有什么样的情感呢…
远处传来的女子哭叫声弱了下去,朝玉仿佛个没事儿人一般,道:“十六娘子无事也别问这个,也别朝她那儿去,仔细沾了晦气。”
“她晦气么?”十六娘却接道:“我看,说不定,她是大大吉利的人呢。”
朝玉一怔,道:“十六娘子怎么这样说?若不是她…”
“她到底不曾做过什么叫裴家真真受损的事。”十六娘在这两个心腹婢子面前,自然也不会讳言,便直说下去:“相反,至尊对她,若是还留有念想,那便是裴氏的莫大福泽!”
“…”朝玉顿了脚步,思忖一刻,才又朝前走,道:“话是这样说,可如今十六娘子心底下有主意么?若是…奴怕至尊是想不起还有这个人。”
“他一刻都不会忘了河东裴氏的。”十六娘道:“更如何还能忘了我这六姊?只是,咱们须得有个法子,勾他想起此事…”
朝玉咬了唇,抿嘴儿一笑,道:“十六娘子嫁人之后倒长了不少心思——不过,您的主意,还是与郎君娘子说说,才保得准!”
千里流言
再借十六娘一个胆儿,她也是不敢直接在宫中动手脚的——何况惠妃已然进了冷宫,裴氏在宫中的势力,算是消弭了一多半。
然而,在宫外动动手脚,倒不算艰难。尤其是在神京已然陷入一片纷乱流言之时…
秦云衡离开神京的第二日,便有百姓传言,说秦将军谋反乃是无稽之谈。这话是谁放的,十六娘猜也能猜个□不离十。待到传言变成“秦将军是知道了几位大员谋反意图才被诬告”,十六娘在娘家听得,便更是忍不住窃喜。
既然风传已然变得极为有利,那么,再加上一把火,也是无妨的。
她甚至还小心地同阿爷阿娘商量过了,他们虽然不甚赞成,然而也不反对——反正这计划,随时都能将罪责推到下人身上去…
于是,隔了数日,神京中人人皆知裴府的六娘子常做噩梦。饶是爷娘遍访名医,亦是毫无起色,如今裴氏也顾不得偷偷摸摸了,竟叫下人多方打听,哪里还有偏方儿可以疗这噩梦惊连的病症。
传言中裴府宣赏的,乃是二十两黄金。
说来,如若是寻常时候,这六娘子的一病,大抵是不值二十两黄金的。然而此时非比寻常,能买来至尊心底下一丝柔情,二百两黄金也未尝不值!
十六娘倒也不指望这六姊能为裴家说话,但是,如若她能见到至尊,以她的性子,她的委屈,她会先指斥谁呢。
这风声放出去未见多久,至尊便布下圣恩,遣了诸位侍御医至神京中诸位官员家中,为他们家人诊治。然而,来裴府的,却偏是以治惊忡驰名的兰侍御医。
看着兰侍御医进六姊的屋子,十六娘微微眯了眼笑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为家中做的第一件事情。如果她能更早一点明白事理,她能做的,会多得多——至少那时她还是重将之妻,在神京的女眷中,也算得个有颜面的年轻娘子。
如今她的身份虽只剩下了裴府十六娘子,却也未必就只能躲在家中日日哀伤。
“娘子,过阵子兰侍御医为六娘子诊治罢了,是不是也叫他来替您请个脉?”见她转身便走,拥雪小心跟上,口中说道。
“罢了,他一个治惊忡之症的,给我一名妇人请什么脉?他又不懂千金科。他来,便是至尊念着六姊的,旁人若是不知趣,那可大大不好了。”十六娘道。
“可是,说来娘子也不过是…再有一个多月,便…”
“女医不还是常来的?”十六娘道:“我身子这样好,难道能出什么岔子么。倒是上次女医说过叫我少用些补养,你回头也去厨房说一声。叫仆妇们做饭时莫要再给我添什么补养药材。”
拥雪忙应了。
在如今备受冷落,闲得几乎每个角落都长草的裴府里头,十六娘这一胎,算得上是备受关注了,只要拥雪去说话了,厨房里备上的饭菜,便决计不会有什么差池。
十六娘自是得意这一点,可这事儿一过心,她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她也是回娘家的小娘子,若论境况,如今竟是和六姊有些相似!
不知当时阿娘她们是如何对六姊的?倘若她们对六姊的孩儿不闻不问,那六姊若有缘面见至尊,是会恨自家爷娘呢,还是会恨姚氏,又会说些什么话,便很难预先猜出来了。
“咱们去阿娘那里。”十六娘拽了拥雪道:“我有急事儿要问。”
“罢罢罢,奴的好娘子,您过去了,她又要埋怨奴不经事,居然许您疾走呢!”拥雪却急了,反手拖住了十六娘,道:“您且回揽秀厅歇着,奴去找老夫人!”
十六娘一怔,想了每次自己去见阿娘时裴王氏那恨不得将她埋进被褥中好生歇息回来的模样,便觉得拥雪急得有道理,不由失笑,道:“是了,那你快些!”
拥雪果然不辱命,裴王氏来得飞快。她倒是个极镇定的。如今裴府落到这样田地,她犹是不急不慌,做事儿还在板上眼上的。
进门见十六娘面色仪态尚好,她便又松了口气,坐下调了呼吸,才道:“这样急急要见阿娘是哪样?什么事儿由不得慢些来!”
“儿心底下急。”十六娘见着母亲,便不由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想着如今不说,怕是要忘了的呢——阿娘,儿有一事要问,当初六姊有至尊胎儿之时,府上是如何待她的?”
“至尊的骨血谁敢怠慢?”裴王氏道:“我同你阿爷虽心底下烦她,可当着面儿,总需要端敬几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