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所想当真是比我深呢,”十六娘道:“只是…若至尊偏就追查我家郎君,那该如何?”
“他有什么证据?”石五郎嗤笑:“他有什么证据,咱们就想法子证明这些证据都是假的便是——若姚氏更加得寸进尺,娘子面前放着一个十多岁才离开故国的王子,我想要造出姚氏与突厥可汗勾搭,意图不轨的场面,到底要更容易些!”
“这样…当真稳妥么?”却是石氏插言。
“世上的事儿,有五成把握,就值得去试试。”石五郎抬了头,笑得恣意:“拼一把也总胜过将姓名交托在旁人手中!”
“…我也是这样想。”十六娘舒了一口气,道:“只是如今我该做什么才是?”
“如若不错,郎君不是很快便到家了么?”石五郎笑道:“娘子好好准备下宴席,候着夫妻团聚便是!要知道若至尊真是如此不懂事儿,以我法子,虽能保全郎君性命,可皮肉之苦或者流放颠簸,那是免不了的。那时,便再难寻这良辰美景了!”
久别重逢
秦云衡前脚从宫中回来,后脚,便是熙熙攘攘的车马在秦府门口列成了长龙。忙得门房一个个说过去,只道老夫人见着儿郎子回来太过欢喜,竟发了咳症,府中不便见客,才将那些来访的一个个又支回去。
而府中,十六娘与秦云衡对坐了,相看,却没有谁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将军的身子…可还好?”十六娘想了许久,才道。
并不是没有想过见到他该说什么,然而真正相会的一刻,她才觉得,之前想过的话语,统统都是说不出的。
“一向都还好。”秦云衡笑了,伸手摸了摸唇上新蓄起的须:“我蓄须是不是有些奇怪?”
“…很好。”十六娘亦笑了,凑得离他近些,伸了手去触摸:“怎生突然想起来蓄须了?”
“军中老人说我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秦云衡道:“便也只好用这法子,好叫自己看上去老些!只是怕你不喜欢。”
“若是能白回从前模样,那么留些胡须是极俊朗了。”十六娘道:“现下反正是黑透了,便是不留,也好不到哪儿去。”
秦云衡一怔,伸了手便将她拖到自己面前来:“你这是嫌弃我?”
“是!”十六娘难得心底下松快,便借了这一股恣意劲儿,索性赖在他怀中咯咯笑了:“还是秋天出去的,却晒成这幅模样,若是不知道的,怕要当你是突厥牧人了!”
“这是叫风吹的,哪里是晒的!”秦云衡道:“再者,除了这个,你便没旁的想同我说?”
“没了…怎么,将军还有旁的想问?”十六娘原也有同他说说大郎预谋的打算,然而此时,她实是不愿杀了风景。
“我么,也没什么好问。我觉得,你身子是不错了。”秦云衡道:“不过,家信里说阿娘身子不大好,可我今日看着她容色也还挺不错的,是病大好了?”
“想是见得亲儿回来,阿家高兴吧。”十六娘的手抚在自己小腹上,低声笑道:“奴原本以为,这娃儿要待到会唤阿爷了才能见着阿爷呢!如今将军回来,咱们可都是喜出望外了。”
“是么?”秦云衡唇边笑意有那么一瞬是苦的,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了头,轻轻吻了十六娘的脸颊:“你们高兴便好——其实,我出征的时候,也未曾想过会如此轻易便能大胜呢。我说句不讨好的话,你可别恼。”
“自知了是不讨好的,还说了作甚?”十六娘口中说着,却又道:“你讲便是了!”
“快走了,才知晓你有身孕——那之前,我连和离书都写了,交予了你阿姊。”秦云衡口气是满不在意,却叫十六娘心头一痛:“为什么?”
“如若我战死,你要替我守三年才能再嫁,那不是太浪费你好年华了?”秦云衡道:“我当时想着,便是若我有个万一,叫你阿爷签了那和离书,待你不伤心,便可以另选佳婿,也好好过日子。只是后来知道你已然怀了我的孩儿,那也说不得,只好叫你阿姊将它烧了去…”
十六娘听得是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恼,在他胸前狠狠砸了一拳,道:“你若真有个万一,便想着我能顺顺当当嫁了旁人么?我便是这样无情的?”
“情这东西,是过日子时养出来的。”秦云衡揽了她腰,柔声道:“你想,待你另嫁良人,过个十年八年,娃儿也大了,夫妻又过得遂意,那又有何不好?何须…”
他话音未落,便叫十六娘柔软手掌堵在了嘴里。
烛光下,她未着妆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面色,显是恼了:“再说这昏话,今儿你便还去书房睡!”
“…那是我错了。”秦云衡也只得告饶,道:“娘子且饶了秦某这张破嘴!”
十六娘将额头抵在他锁骨处,靠了一阵子,才道:“左右,现下我是有你孩儿了,你便是要把我赶出去,也须得念着我给你生了儿女呢!”
“谁赶你?我巴不得,这一世,都有你这样陪着…”
他低声说出的情话在她耳边萦绕,却叫她眼中酸涩,竟是落下了泪水来。
他和她都知道,日后这样享受的时光,怕是不甚易寻了。
秦云衡动身返回神京之时,尚且以为这不过是寻常人事调动。可路走到一半儿,接了些消息,才知道这一回回神京,别有些事儿须做。
今日进宫面圣,更是惊悉为至尊生下皇儿,按理该是最得宠之时的惠妃已然被打入了冷宫。彼时,他背后便是一层冷汗流了下来。
至尊这一手,叫他对自己的功勋都看轻了。
他既然能对为自己传沿血脉的“爱妃”都这样无情,那么,对为他浴血奋战的“爱卿”,又能顾念到哪里去?要知道,惠妃的冤枉,换了谁仔细想想,都想得通,可至尊作为惠妃的夫婿,反倒不愿站在她的角度一想。
——这天子,果然是要无情之人才当得!为了压住裴氏一头,连陪伴自己这样多年的爱妃都能丢入冷宫,不管不问!
而他是裴氏的女婿…立下这样大的功劳,至尊没有为他加官,而只是赏赐钱物,这样的态度已然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了。
是而,听十六娘说出她欢喜他回来之时,秦云衡除了苦笑,再不能有旁的表情…
边关征战之时,他多少次深夜梦到她,梦到与她说笑,拥抱,亲吻,欢好。每一个梦,都美得叫他不忍心醒来。
如今,他的她正在他怀中乖顺地依偎着,这该是最幸福的时刻,可他却不能叫自己的心绪轻飘起来半分。
“阿央…不歇息么?”许久,他终于开言:“我没有接着说那些昏话,所以…想在这里与你同寝,敢问娘子可否开恩?”
十六娘抬起头,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想留便留吧,奴自然也没有将自家夫婿往外赶的道理!”
秦云衡心里头一动,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到卧榻边才放下,竟蹲下身去,为她脱去了鞋履。
十六娘也不推拒,只是轻声笑了:“这是作甚?”
“想着…这里有我的女人,我的孩儿,”秦云衡微抬了头,含笑看住她:“便觉得心里头一片宁馨。”
“这…这怎么说的!”十六娘脸色绯红,道:“快点歇息,尽说些有的没的作甚!”
秦云衡亦笑了,脱了衣袍,在她身边躺了,伸手握住了她手,将她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头轻轻捻揉。
分开得久了,便是这样手指交缠,也叫人动情…十六娘咬了唇,心是越跳越快,却不知自己是该说什么还是做什么。
“将军…”她强逼自己开口,可说出口的话音,却带了几分缱绻之意。
秦云衡听着自然是难以自禁,竟将她紧紧搂了才道:“如何?”
“你要做什么?”十六娘有些慌:“不可以…”
“我自然顾念你身子的。”秦云衡道:“只是离开你太久了…让我抱抱,别动。”
十六娘心知这肌肤相触之时,她越是动弹,越是撩他性子,自然也只能躺平了纹丝不动。然而手指交缠腿股相叠,温热肌肤挨擦的感觉,却叫她自己心底下都毛毛地痒起来。
秦云衡自更是撑得不像样子,可他也不敢妄为。任是佳人在抱,犹是只能强咬了牙忍着,当真是难捱的。
这痴缠了小半个时辰,秦云衡方道:“歇了吧,阿央。我怕再这般,便克不住自己了…”
十六娘面色绯红。她依着秦云衡,亦只能从鼻中哼出一声来表示顺从。要说说话,那是说不出了。
第二日,婢子进来收拾寝具,竟是红着脸出去。十六娘瞥了秦云衡一眼,脸上也是瞬时飞了霞。
秦云衡好大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见婢子们出去了,才低声道:“我都忍了半年了,你说…”
“谁也没拦着你在军中享受几个女俘呀。”十六娘笑着打趣他。
“你可省了吧!”秦云衡道:“你叫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再去吃粗茶淡饭,那哪儿咽得下去?”
“这话说得可是…眼看着要饿死,难不成那粗茶淡饭,你便还是不吃?”
“这事儿哪里便能饿死!”秦云衡道:“否则那些出家人,岂不是…”
十六娘嗔起来,道:“言语之间不可辱没师父们的!”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便见拥雪匆匆到得堂下,叫道:“娘子,郎君!秦安说是有急事儿求见呢!”
这秦安是秦云衡的心腹,十六娘知道,便开言:“奴退避一下?”
“这里是你的沁宁堂,你有什么好退避?”秦云衡道:“你是我娘子,难不成还有事儿得瞒着你么?这阵子我不在,府上你可也管得甚好啊。”
十六娘便坐了不曾走开,由婢子在她面前挡了一面四扇的屏风。
隔着屏风,她看不到秦安,秦安也看不到她,这是礼仪没错。然而听得秦安那句话,她却不由变了脸色。
那一瞬她真想看看,秦安是用什么样的神情,说出这句话的!
“郎君,大郎今日,去姚尚书府上了…想来…”
然而她只能看着秦云衡,看着他淡淡一笑,道:“是么?接着跟住他,看他出了尚书府,又要去哪里!”
入府拿人
十六娘见他如此,心里竟有些侥幸。
“这是何意?”十六娘看住他:“将军亦早知他要告你谋反?”
秦云衡点了头,却奇道:“你如何也知道这个?难不成全神京都知道么?”
十六娘一怔,道:“十三堂姊特意来告诉奴,要奴多小心的——说来这话奴听着怎么不对呢,如何奴知道了,便是全神京都知道?”
“我倒忘了你有这样一个好阿姊。”秦云衡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知道的人太多,反倒是好事了。”
“怎么?奴听郎君的话意,仿佛是知晓该如何处置此事的。”
秦云衡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暗淡了:“我如何能知道何以处置?这全是至尊的意思罢了!他要我活,只一句相信,便足以保我性命。他欲我死,我便是有千万种理由,也一样是逃不过。”
“…那么,你的意思,是…等死?”十六娘登时站了起来。
“那断断不会!我不是也遣人去跟着了么?在知道至尊的心意之前,我也总需好好为自己脱罪不是。”秦云衡将她按着坐了:“无论如何,这般事情,不需要你做娘子的参合。你单单是好生养了身体,便是再好不过。”
十六娘看了他认真神情,心底下却浮上一层淡淡的憋闷。
明明知道他这是护着自己…可是,这几个月习惯了操心,真到了让她舒服养着的时候,她还不惯呢。
到底,这世上大多数的事儿,一旦与自己利益攸关,便是有旁人担待,自己也没法子不上心的。
她到底还是想法子朝秦云衡打听,然而这男人着实恼人——秦云衡只推说这些事她知道也不过是空烦心,竟是一句都不多说!
是而,看着那些不知名姓,甚至不知来路的人拥堵在秦府的前院要秦云衡同他们走时,十六娘简直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上不来。
她很想抓了秦云衡喝问——你叫我不要问,我原当你有些把握,可如今看来,你是叫我不要担心你正在等死的事儿么?!
还说是遣人去跟了秦云朝,跟了又如何?他不是仍旧将你给告了么?
“你们到底是哪儿来的?”秦云衡却是镇定的很:“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何也轮不到一群无名无姓的鼠辈来带我走!”
“朝廷命官?”那为首的人冷森森一笑:“你若真把自己当朝廷命官,还干得出这谋反的事儿来?你当你说一句不同咱们走,便真能不走?莫逼得咱们动手!”
“你动手能动得过我么?”秦云衡竟拔出了腰刀,指住那人鼻尖:“擅闯官宅,死罪一条!”
那人神色一怔,伸手从腰上摘了腰牌,抛给他:“你看便是了!”
“我不问,你连这牌子都不拿给我看吗?”秦云衡道:“我如何知道这牌子是真是假?如若我当真犯了谋逆大罪,该是三司会审,如何会遣你们几个人便来捉拿?好歹带个校尉来才是——便不怕我拒捕逃脱?”
那牌子便正掉在他脚前,可他全无俯下身捡牌子的意愿。
十六娘正站在他身后的正堂中,看着这僵持场面,手指早就攥住了衣袖,什么也说不出。
倒是拥雪在她身后,牵了她袖,低声道:“郎君出来之前,便叫侍剑同奴转告娘子,记好这几天出现在府上的人!”
十六娘一怔,转头看了她,道:“什么?”
“这几日来的人,必都是对方以为万无一失的人物。”拥雪低声道:“那些人还带了些兵丁,如今大概已然在搜查府上了!所以,咱们须得记住这都是谁,日后才好翻供!”
十六娘一凛,正要再说话,却错过了秦云衡与那为首的几句对答。
此时,秦云衡竟冷笑一声,将手上直刀丢下,道:“罢了!我随你们走便是,但莫惊吓我家中人!”
那为首的吏卒冷笑道:“早这样不就结了?哼——来人,给我上了镣铐!你便再站一阵子吧!咱们还没搜完,说不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呢。”
“你这样说,那定是有了。”秦云衡说着,却是带了极尖酸的笑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怕,你们来搜查的人,便带了刀枪武器抑或龙袍宝冠之类的,不把我定为谋逆,那是死不甘休吧?”
“逆贼还敢这样说?!”那人面皮登时紫涨,喝道。
“逆贼…”秦云衡突然抬了头,同样厉声喝道:“尔等安敢如此辱我?”
言语未落,他竟狠狠一掌掴在了拿着镣铐上前的一名吏卒脸上。那人的脸登时肿起了一边儿,一张口,竟是一口血混着碎牙吐出来。
“你…”那为首的显是不知他会这样。
“怎么,你的主子,居然也敢叫你这样胆怯的人来当此大任?”秦云衡看了那跌倒在地的卒吏一眼:“这样算计镇守边关的将军,难不成等到你们主子勾结来的突厥大军进了神京城,要靠这种懦夫来救黎民涂炭么?!”
“你…你瞎说什么!”那人缓过神来,叫道。
“瞎说?”秦云衡挑挑眉,道:“我若是不知道他勾结突厥可汗的事儿,他何至于这样诬陷于我?!”
“明明…”那人正要说什么,却终究咽住,狠狠瞪住秦云衡:“你休得胡言!”
“我倒是想知道,你的家人在不在神京城中——若突厥助他另立新帝,他许突厥军人在神京抢掠三日,金帛子女,能带走的,统统可以拱手相赠。”秦云衡面不改色地信口道:“彼时,你家妻女姊妹,若是遭了掳掠,也请你记得,这全是你们自作下的孽!”
那人想说什么,他带来的吏卒却已然开始相对私语。
十六娘这才恍然,叫一声“将军”,见秦云衡头微侧,便道:“这样的冤枉,你也要生受么?!”
“一身骨血尽皆为国,死生何惧——只怕我死后,再无人如我痴愚,只道忠贞,却不知这性命能断送在奸佞手中。”秦云衡的声音极为平静:“好了,你们也该搜出东西了——从你们进我秦府,到挖个坑藏下什么谋反之物,再挖出来装作新发现,这么长时间应该是够了!”
“你…”
“搜出来就快些走!”秦云衡道:“莫扰我娘子——再大的冤狱,也总有一日昭明!若是我娘子也有个万一,你们且等着上头的人倒霉了拿你们出气吧!”
那几人悉皆相视,却无人说话,只那为首的脸色紫了又红,半晌才道:“给他带了镣铐!咱们走!不搜了!”
这哪里是不想搜了呢,十六娘心底下清楚,这头儿便算是姚氏的心腹人物,他带来的,却不见得也是深信姚家的吏卒。
这种陷害大臣的事儿,哪里能有那么多人知晓内情呢。
照着秦云衡这种不清不楚又仿佛知晓了许多的法子将下去,那人怕也不晓得这位秦将军能说出些什么来——再由着秦云衡说,怕是他手下的人就把今日的事儿讲出去了。
这些吏卒可也都是神京人氏,听得秦云衡道姚氏欲以纵兵抢掠为好处勾搭突厥大军,岂有不急不疑的?
果然,那两个拿着镣铐的卒吏相识一眼,上前时,竟还对秦云衡微微躬了腰,道一句:“秦将军,多有得罪!上峰有命,实是不敢不从…”
十六娘站得距秦云衡不远,听得分明,想来那头领也听了个明白!只见他面色益发不好,却又不敢发作。
秦云衡却道:“铐是不必铐了,我不伤人,亦不会逃走,不就是了?”
那两个卒吏尚不及答话,领头的便道:“走走走,快走!不铐也无妨!只是你可得知道,若你跑了,这一府的人,怕都要受牵连!”
“我跑什么?”秦云衡冷笑:“我不走,才成就得了我秦府世代忠贞之名。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不怕,我又有什么好心虚?”
言罢,他回头,向十六娘道:“阿央,等着我回来!家中若有甚事,三郎家娘子总也能帮着些,你身子要紧,可别累着了!”
那一瞬眼神交错,十六娘心下洞然。
她努力挑了唇,点点头道:“奴等着二郎呢。”
秦云衡听得那一声“二郎”,眉头微挑,却终于转头随着那些吏卒走去,便是再不回头。
十六娘便站在原地,看了他们出门,看着原本散在秦府各个角落搜查的陌生人也尽皆离去,才吐出一口气:“快,去找石娘子。”
如今再说秦云衡与石五郎没有合谋过,她都不会信!若是没有合谋,如何这俩人说的话办的事全然是指向一个方向的?
明摆着,便是竭力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秦云衡是最最无辜的忠臣,那姚氏却另有算盘,是念着他知道了他们的密谋才要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的。
今天他这话也说的漂亮——秦府里自然没有谋逆用的东西,而这些来搜查的,一定会趁机将东西带进秦府里头来。既然带了,便一定有人看见!试想,除了早有预谋,要栽赃他人或者自己谋反的,有谁没事儿找事准备这种东西的?
那些吏卒里,指不定就有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
秦云衡看上去完全就是被同僚陷害被主上怀疑的忠心将军,当真是赤胆为国,生死不惧的。这一场戏演了能有多大用,十六娘不知道,然而没有这一场,想来石五郎反控姚氏叛国的戏码,也不大好演了。
如今看来,只盼他在石五郎翻盘成功之前,少受些折难。
宗祧旁落
五郎却并不曾如十六娘预想的那般到来,只托石氏带回话,道是一切有他,此刻不便见面,叫十六娘松心便是。
十六娘听着也不免有些郁郁——秦云衡的意思,多半是要将这一出事交了五郎来办,可五郎这样的说辞,听上去虽然毫无问题,可到底叫人悬着颗心不舒服!
石氏见她这般,也只能好言劝了。道是如今局面未定,若是擅动,怕是不能毕其功于一役的。
十六娘当着她面如何能表示自己的忧心?只能笑了应几声,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她等得实是不安。
若按法疏,她根本便不该担心。秦云朝真是告了她夫婿谋反,这样的大案,须得三司会审才是,没有几个月,想必也结不了。然而,法外,到底有私刑这东西在。
她自然是清楚的——那私刑动起来,要了人性命也是小事!
秦云衡走后一直没有消息,那些婢子们劝说她,也只道没消息便是最好,可她心底下的忧虑,能同谁人说?
秦王氏亦是忧虑,然而这两人见了面,却又都各各摆出一副笑容来,浑不敢叫对方知晓自己担心。
如此等着盼着,十六娘只见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是日日瘦削,眼眶下头那抹青,是上了粉也盖不住,索性便也不上妆了。每日价尽是强逼了自己吞咽些食物,只是她初初有妊时亦未曾害喜,此时却是吃什么便想吐什么,每每折腾得身边的婢子都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