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顾待她极好的敬妃以及那么信任她、喜欢她的荔儿生死。这样的她。远不止残破面容表现得那般丑陋。
遥国不像昭国多湖多水泊。帝都方圆百里内只一个铅华湖。所以童谣里提到湖水几人就立刻想到这块只有百亩的偏远小湖。事实也证明。这里的确是荔儿被掳所在。
枯草腐枝包围的湖水平静无波。小到一眼望穿。湖对岸的大树上一袭瘦小身影煞是惹眼。单薄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其吹走。楚楚可怜。
“荔儿。荔儿。听得见我说话吗。”白绮歌站在湖边喊了几声。起初那抹身影毫无反应。提高音量接连喊了几遍之后终于稍有动作。低垂头颅努力抬起。一张苍白消瘦的枯槁面容落入眼帘。
果然是荔儿。
饱受苦难的少女有沒有被欺负暂时不清楚。但白绮歌知道单是那样被反绑在树上对于荔儿來说都是极其可怕的折磨。荔儿的腿骨早就被打断。皮肉与筋脉却还是连着的。感觉仍在。常年不能行走的残疾双腿要支撑整个身子的重量。剧痛可想而知。
飞快地打量四周情况后。白绮歌提起裙角踩入草丛。对面荔儿大概是听出她的声音拼命说了些什么。然而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楚。左右不过是要她别过去太危险或者有埋伏之类。
“我先过去。有情况的话随时动手。”短剑脱鞘紧握手中。白绮歌深吸口气。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是为救荔儿而來。就算有再多埋伏也要坚持做到底。这是她对战廷的承诺。也是对易宸璟承诺倾覆所有。为了他的天下江山。
白绮歌前世有过沼泽野地宿营行军的经验。铅华湖边泥泞土地丝毫不能影响她奔向荔儿的速度。相比之下乔青絮和易宸璟一行人就要迟缓许多。一个不小心就会踩进脏污的泥水坑中。
“绮歌。慢些。”易宸璟不住叮嘱着。只是白绮歌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仍旧飞快地拉开两人之间距离。
其实白绮歌不是鲁莽过头不惧埋伏。她有着自己的思量。
此处靠近山脚。三面小平原地势开阔。山风刮到湖边汇聚并向三面流散。风力远胜其他地方。假如敌人想用弓箭之类的远攻很难瞄准。大风不只会吹歪箭的方向还会大大削弱箭『射』出后的速度、力度。相距越远越难以对他们造成威胁;若是火攻更加不可能。紧挨湖边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灭火水源。大可不必担心。远攻不行。敌人发动近攻同样不占优势。附近草丛低矮藏不下许多人。有身后武妈的高强的乔青絮和六位江湖侠士在。近攻等同于送死。
天时地利都在他们这边。易宸暄这个决定做得实在草率。可见他已经开始慌『乱』。对陷阱的设计比不得从前那样精细谨慎了。当然。也可能是他对战廷的防备并不高。只是利用荔儿牵制战廷削以弱他们的助力而已。又或者…是她也变得如易宸暄一般狡猾『奸』诈、工于算计。所以才五十步笑百步。
直至走到荔儿身边也沒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白绮歌割断绳子抱下瘫软瘦弱的少女。满眼心痛。
“皇子妃姐姐…是皇子妃姐姐吧…”浑身上下阵阵剧痛并沒有磨灭少女恬淡笑容。失去血『色』的唇抿出微弱弧度。牵强却真挚。
白绮歌点点头。过了半天才想起。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是看不见她动作的。只得握着冰凉小手将荔儿抱紧:“是我。荔儿。我和殿下都在。再沒有坏人能欺负到你。姐姐这就带你去见哥哥好不好。”
“哥哥吗…”困苦之中的甜美笑容忽地散去。荔儿紧紧攥着白绮歌衣袖。光泽早已枯竭的眼里涌出惊惧。“不去。不能去见哥哥…见了会害死哥哥啊。”
易宸璟扭过头不忍再看下去。
当初遥皇为束缚战廷这颗毒刺不惜伤害无辜的荔儿。彼时尚年幼的荔儿就已经非常懂事。为了保战廷『性』命甘愿承受巨大痛苦并囚禁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暗房里。如今。她还孤独地守着当初与遥皇的约定。哪怕一个人寂寞终生仍不愿唯一的亲人有半点危险。
她才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啊。如果说遥国江山都是遥皇排除内忧外患打下的。那么。这江山染满罪孽。令人作呕。
一阵异响传來。窸窣草动最先引起荔儿警觉。常年身处黑暗只能靠听力接触世界的少女脸『色』变得比先前更加苍白。无『色』的薄唇颤抖着。语调几近失声。
“快走。皇子妃姐姐快走。他们又來了。”
第210章命无定数
%
傅楚、叶花晚和白绮歌三人不会武妈的。自然成为众人保护的对象。白绮歌抱着荔儿站起。警惕目光逡巡四周。却看不出哪里有什么异样。
“在那边。绮歌。跟着我们不要乱走。对面的人看來不太好对付。”乔青絮看着前方一片被风吹低的草丛。压低声音叮嘱道。
白绮歌茫然。荔儿说有人來了。乔青絮也有说人。可她除了听见风吹草木的声音外什么都沒感觉到。更别提发现敌人了。也许这就是她与那些练家子的差别吧。古代妈的夫中关于“气”的修炼神乎其神。从气息方面先于她发现敌情也不是不可能。
“傅楚。叶子。你们两个能照顾好荔儿吗。”白绮歌弯腰轻轻把荔儿放在地上。见叶花晚坚定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很快就会结束。照顾好荔儿。也照顾好你们自己。”
短剑雪亮光芒映过众人眼眸。引得其中一人倒吸凉气:“萃凰剑。”
“什么。”白绮歌低头看着手中初见时宁惜醉送的短剑。微微有些惊讶。她只知道这把剑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削铁如泥。却沒想到它也是有名字的。而且有人一见便知。
看白绮歌似是不解。那人有些激动:“据说这是铸剑神师封叹打造的最后一把剑。上次出现还是百年前夏安国祭上。真想不到如今竟然在皇子妃手中。这是天意啊。”敬畏地看着那把锋利夺目的短剑。那人感慨无限:“得萃凰者男为皇女为后。看來皇子妃注定母仪天下。七皇子也必然是遥国之主了。”
“便是天命注定也要过了眼前这关才行。”易宸璟看也不看那剑一眼。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响起铿锵低吟。直指对面空无一物的茫茫草野。
他感觉得到对面传來的浓烈气息。暴躁的。阴冷的。混合着即将展开杀戮的兴奋。
那绝对不是普通杀手会有的感觉。
翠碧草野在劲风的吹拂下波浪起伏。深绿浅绿交相映衬。除去沙沙细响外宁静得近乎诡异。平静之下往往是最可怕的狂风骤雨。眨眼前还看不见人影的草丛里猛地窜出几抹暗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一般冲向格挡戒备的众人。一瞬便临近身前。
白绮歌几近窒息。她立刻意识到这次的敌人不同以往地强大。是她即便使尽全力亦无法抗衡的。
身侧传來低语。惊慌一闪而过。
“腐尸七鬼。”
那一声惊呼尾音尚未落地。胸口蓦地被巨大力量撞击。一阵头昏眼花后。白绮歌重重跌坐地面。攻击來自己方。力道虽重却是拿捏好分寸的。并未伤她半分。皱着眉抬起头。一排铜墙铁壁似的背影肩并肩高耸面前算上乔青絮总共七人。将她和易宸璟以及傅楚、叶花晚、荔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刀光剑影。金铁交接。拼死一战的架势。
恍惚间。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下意识拉过荔儿挡在身后。白绮歌紧张地看向易宸璟:“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是很强。”易宸璟深吸口气。望着交战中纹丝不动的人墙眼里担忧不尽。“绮歌。我怕乔寨主他们会有危险。这些人真的很强。远远超过我的预料。”
白绮歌苦笑无语。她看得出乔青絮等人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不幸的是。她也看见了有人脸上露出绝望神情。
腐尸七鬼。多么可怖阴暗的名字啊。想想就知道绝非善茬。连见多识广的乔青絮都紧张如斯。可见他们的处境有多不妙。易宸暄敢于随意选择对他并无优势的地方也是倚仗这几个人的强悍吧。那个最是工于算计的皇子早布下无法逃脱的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一脚踩入。
此处尚且如此。慈虎山呢。敬妃所在、理应易宸璟前往的另一处陷阱。将会是怎样插翅难逃的修罗地狱。
“我去帮忙。你保护好他们。”温热手掌在脸颊一侧快速划过。留下的温度很快被风吹散。那份温柔却无法消去。颀长傲岸的身影卷入战斗。偶尔亮起的剑芒刺痛眼眸。让白绮歌不敢去看。不敢去想。
他会怎样。他们会怎样。这一场皇位之争还要有多少人无辜枉死才能画上句点。
有战斗就会有人死去。她也明白心慈手软只会害了自己。可是她看过太多不该有的生离死别。经历过太多太多家破人亡、亲人离散。再受不了这种毫无意义却无止无休的残酷对弈。她想杀。想杀死眼前敌人。更想杀了易宸暄。让所有不断上演的悲哀就此终结。
有谁的血滚热溅在脸上。缓缓滑过面颊又滴落剑身。
“该结束了。”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低语。傅楚來不及伸手拦阻。那袭洁白染血的身影已然离开。交战的人群中有多了一抹色彩。几道凌厉剑光。
白绮歌无法形容那场深深刻印在记忆里的战斗有多可怕诡异。七个敌人。行动如鬼魅一般迅速敏捷。挥下的剑砍不到任何东西。倒是自己身上不时冒出莫名伤口。细长浮于皮肤表面。其他人亦是同样。腐尸七鬼是人却比鬼更可怕。他们仿佛不是为了杀戮而來。而是为了折磨。为了从敌人的痛苦表情里攫取欢乐。细长锋利的小小兵刃割开皮肤溅出鲜血。但因为伤不到深处。便是被割上几百道、几千道伤口也不会危及性命。只会痛。酥痒的痛。以及因慢慢失血而无力。
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都住手。殿下有命。放他们离开。”清冷嗓音忽地传入耳中。淡漠不含一丝感情。
腐尸七鬼身形一顿。短暂思考后齐齐向左右退开数步。恰好将说话之人暴露在白绮歌等人面前。
苏瑾琰。
碧目如玉。容颜无双。正是许久未见的苏瑾琰。
苏瑾琰并不理会白绮歌等人。拿出一块鎏金牌扬手伸向腐尸七鬼:“你们的任务结束了。事先说好的赏金已经送入客栈。以后不要再踏进帝都半步。”
腐尸七鬼面面相觑。看样子颇有些犹豫。而对苏瑾琰所说抱有怀疑的不只是他们。易宸璟等人亦然。
易宸暄由始至终都想置易宸璟于死地。怎么会在即将实大妈的告成时收手。想起之前苏瑾琰也曾明着暗着帮忙。易宸璟顿悟。只怕这又是为了救他们的一个谎言吧。也不知道这谎言是否会被腐尸七鬼识破。
果然。腐尸七鬼对苏瑾琰的话并不尽信:“五皇子说你不知所踪。这会儿又拿着令牌要我们放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不凭什么。信不信随你们。殿下的脾气你们知道。违抗他命令会有什么下场不需我说。”
“至多是有几个臭钱仗着身份找人來收拾我们。呵。吓唬谁。”七鬼中有人冷笑道。“你当我们是吓大的。一个下贱小倌摆什么架子。还不滚回你们殿下床上争宠去。”
碧色眼眸中一缕狠厉转瞬即逝。苏瑾琰沉默片刻。一张纸条夹在指间:“这是殿下亲笔信。你自己看。”
方才嘲笑苏瑾琰那人稍作迟疑。而后小心翼翼走上前接过纸条。正翻开折叠的纸条刹那。有什么东西透胸而出。染满血迹冰冰冷冷插在背后。
滴落草叶上的粘稠血珠越聚越多。略显肥硕的身躯摇了两下。轰地一声仰倒地上连句惨叫呻吟都來不及。腐尸七鬼其中一人就这样毙命于苏瑾琰手下。
那一刻无论敌友所有人都被震惊了。愣愣地看着漠然抽回剑的碧目男子。而他动作随意懒散。就好像是在做一件吃饭喝水之类极其普通的事。
陡然一声怒吼冲破死寂。失去伙伴的腐尸七鬼哀怒交加。竟是不顾身后易宸璟等人。纷纷扬起武器向苏瑾琰扑去。
苏瑾琰的妈的夫完全无法与七鬼相提并论。击杀一人也是靠着突然暗袭。然而他并不慌张。面对杀气腾腾的复仇者们只是躲避。躲避。继续躲避。何必他出手呢。那双绝美如幻的眼眸里映出数道匆匆而來的身影。为首仗剑高举的。是他曾屡次舍命相助之人。
不易察觉的笑意漫上唇角。挽起剑花利落反击。剑剑凶狠。剑剑致命。
许是腐尸七鬼要有七个人相互配合才有惊人威力。失去一个伙伴又遭到易宸璟等人从后攻击。猝不及防间战力大减。不久前还带着玩乐心态折磨猎物的六个人很快败下阵。只过了半刻便被击溃。四死二伤。
奇迹般的逆转。
“都伤得严重吗。”乔青絮吐掉口中血沫。脚下踩着重伤的敌人。气还未喘匀便急着问众人情况。
“吕大哥伤得重些但不致危及性命。我们都是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那就好。”长长舒口气。乔青絮警惕目光看向苏瑾琰。“他是谁。你们的朋友。”
朋友有三番五次跟踪暗袭的么。不是朋友。那苏瑾琰几次出手帮易宸璟又算什么。白绮歌很想告诉乔青絮这人是易宸璟的变态仰慕者。想想还是算了。别闹得外人以为她男人也有断袖之癖。
“有些利益关系。暂且可以看做自己人。”易宸璟的回答语焉不详又十分妥帖。苏瑾琰对此沒有表示异议。也算是坦然接受。
这架打得有些莫名其妙。先是意料之外的敌人出现。紧接着又是五皇子手下跑來帮忙。乔青絮一脑子乱麻理不清楚。愈发觉得自己踏进了世间最混乱的火坑中。
苏瑾琰的突然出现令易宸璟也很意外。微微皱眉。言语里仍有三分戒备:“你这是什么意思。打算背叛易宸暄。”
“城门守卫是我的眼线。你们兵分两路赶來救人时我一直跟在后面。”苏瑾琰沒有回答易宸璟的问題。而是解下腰间一枚玉坠丢來。“如果我沒有带着敬妃的信物。刚才你根本不会出手。是么。”
“是。”
毫不犹豫。易宸璟回答得冷漠无情。
听到敬妃二字。乔青絮眼眸一紧。音量陡然提高:“敬妃在你手里。那慈虎山呢。慈虎山沒有敬妃只有埋伏吗”
事关战廷安危。乔青絮多希望苏瑾琰能告诉他。那里沒有任何危险。战廷会平平安安归來与她相见。然而她等來的不是期望回答。而是一抹寒光从眼底划过。
而后。便是胸口一阵冰凉。
第211章有缘无分
如果沒有风声与呼吸声。这一刻可以说是万籁俱寂。殷红血滴滴落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根本听不见。特别的血香早被更加浓烈的腥甜味道淹沒。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那样突兀。不可预料。又难以察觉。
乔青絮下意识按住透着冰凉的胸口。起初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像是麻木了。失去所有知觉。直到又一抹猩红高高扬洒溅落、一颗人头骨碌碌自脚边滚过。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來。她的大意给了脚下被俘敌人可乘之机。一柄薄口宽刃的锋利横刀深深沒入身体。生命。正从她将老未老的身躯里悄然流逝。
“乔姐姐。”
“青絮姑姑。”
吵杂的呼唤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乔青絮依稀看见愤怒的白绮歌斩断敌首向自己奔來。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发生过的事情。错过的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
就好像那年战廷离去之时。她本该对他说明心意。告诉他。她已决定非他不嫁。
阳光有些刺目。倒下的瞬间好像看到有大雁飞过。孤零零地。形单影只。找不到比翼双飞的另一半在何处。不知是草地柔软还是谁双手太过温柔接住了她。肮脏的泥水与刺骨冰冷并沒有蔓延到身上。迷蒙睁着眼。乔青絮感激地笑了笑她也不知道在谢谁。或许只是无意义的表情吧。
“傅楚。傅楚。快想办法止血。”白绮歌一边破声喊着。一边死死压住乔青絮胸前伤口。可是滚烫的血根本不顺从她心愿。仍旧不知疲倦且欢腾地向外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土地。
手足无措的惊慌笼罩着白绮歌。除了跪在乔青絮身边看傅楚忙碌外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祈祷都忘在脑后。
“已经不行了…”勉强撑起的笑容苍白无力。乔青絮开始变凉的手掌轻轻抓住傅楚。安慰着满眼绝望的少年。“不怪你。傅楚…就算师兄在也无能为力。这里伤到了…”指了指殷红浸透的心口。乔青絮脸上看不出半点对死亡的畏惧。有的只是一丝遗憾。一缕不甘:“叶子…”
叶花晚本已呆滞。听乔青絮唤她方才如梦初醒。噗通跪在乔青絮身边。眼泪断线珠子似的不停滚落。
“叶子。等你以后有了、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一定要早早告诉他…千万别像姑姑这样。到最后什么都來不及说…”喉咙咕噜一声响。在人前一向洒脱飒爽的灵犀侠女终于不必继续假装坚强。眼角泪光映着凄凉笑容。回忆往昔才发觉。自己错过了那么多事情。
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生死。别人的也好。自己的也好。乔青絮可以接受即将告别人世的事实。有的人却不能。
在易宸璟印象中老成稳重的毒医弟子一反常态。随身的银针、药瓶翻了个遍。慌乱表情下是比乔青絮更加苍白的面色。那些药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世间罕有的。然而。却沒有一个能够治愈将死之人。
心脉破损。光是血如泉涌就足以要了乔青絮性命。这场悲剧已然无可避免。
许是江湖中人看惯生死。同行帮忙的几人虽然与乔青絮交情更深更久。但并不像叶花晚、白绮歌等那般哀痛欲绝。抹去隐含眸中的泪水。咬紧干燥下唇。六个人围站在乔青絮身边。眼里有着坚忍之色。
“乔寨主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乔青絮发出一声混沌低笑。血沫随着只出不进的喘息涌出嘴角:“好多…还有好多心愿…可我最放不下的是他啊…”
众人都知道乔青絮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沒人问。不约而同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來不那么悲伤。唯独年少的叶花晚忍不住哭出声响。嘤嘤啜泣刺得每个人的心更痛。
“他笨。我不维护他…他总会傻笑着任人欺负。他不开心时会喝酒。我死后。千万不要让他喝酒。伤身体…”断断续续的嘱咐愈发令人心酸。白绮歌能做的只有不住点头。听得进的听不进的。无论如何也不想乔青絮带着担心离开。似是再沒有力气开口。乔青絮拼劲余力挣扎了一下。双眼猛地爆发出祈求目光。抓住白绮歌皓腕的手紧攥着。嘶哑微弱的声音急促:“找个人、找个好女人照顾他。别再让他一个人…我不能…再等他…”
直到最后。等到生命终结的传奇女子还心心念念想着那个人。一个许多许多年都不曾发觉身边痴情人的笨蛋。再叱咤风云的人生也逃不过落寞收场。叶花晚似乎明白了什么。总处在别人保护中的少女狠狠擦去眼泪。漆黑瞳中闪耀坚定光芒。
“我來。我來照顾战大哥。青絮姑姑…青絮姑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战大哥。不让他喝酒。不让他再难过。我会代替青絮姑姑一辈子守在他身边。”泪痕犹在的小脸露出笑容。牵强却干净。明媚得让人心暖:“所以。青絮姑姑放心地走吧。我会变强。比青絮姑姑更强。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战大哥。”
“是吗…我的小叶子长大了啊…”短暂茫然。而后安心闭上眼。乔青絮紧攥的手终于放松。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呢。然而乔青絮沒來由地就是想要相信。叶花晚可以完成她未竟心愿。那孩子会给战廷找到最合适的女子。或者温婉。或者如她这般爽朗。但一定是个比她更勇敢。能够将满腹情衷坦白倾诉的人。
好想开口。想再说几句话。可是浑身力量都已失去。动了动嘴唇。是否有说完最后的话全然不知。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黑暗。虚无缥缈。
战廷。那一年你负着风雨背我回家的路上。我已身陷情劫。只可惜很久之前就准备好的婚服。再沒机会穿上了…
你我。有缘。无份。
云层后。太阳洒下一缕柔光正落在饱经沧桑的面上。宁和安详。白绮歌握着乔青絮的手。静静地看撑起天下第一寨的胸膛渐渐不再起伏。听微弱喘息归于无声。旁边叶花晚泪如雨下。傅楚沉默地低着头。银针刺破指尖。流出的血与乔青絮的血混杂在一起。暗红颜色教人难以喘息。
结束了。一切。
圈套。埋伏。性命。
以及一段未來得及开始便已结束的苦涩爱情。
仍旧是遥国帝都庄严肃穆的城门前。仍旧是那几匹马。天空开始飘起零星小雨。遥遥望见的身影有些许不同。战廷揉揉眼睛。看见白绮歌怀里沉睡的瘦小身躯时不由裂开嘴傻笑。纯净如同孩子一般;而当他与另一半人马汇合。再看见马背上驮着的尸体。身体里、生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等你活着回來娶我。”
还记得转身刹那笑颜如花。滋润他半生的粗暴温柔尚在脑海。触手可及的却是冰冷身躯。紧闭双目。
喉咙有些痛。不知为什么。呼吸都带着颤抖。沾染粘稠血迹的双手无措茫然。怯生生地看向熟悉的人们。得到的只有沉默。哀伤。泪水。
忽地露出敦厚笑容。战廷挠挠头。一如平时那样痴愣。问出的话语气平静。却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别开脸庞。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