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一顿,漆黑墨渍晕开大片。
“我要是非留下不可呢?”
“总是针尖对麦芒,有什么意思?”易宸璟不满嘟囔,脸上表情却已释然。他固执,白绮歌更固执,相处一年之久这点事他看得很通透,但凡她想做的,就算他竭尽全力去阻拦依旧沒有效果,这次也一样。
既然一样,再坚持也就沒有任何意义。
犹豫少顷走到白绮歌身后,有力双臂轻轻揽纤细腰际:“我可以挥手斩万人,唯独拿你沒辙。”
“能轻易降伏的女人你又怎会喜欢?”放下笔,白绮歌闭上眼向后靠在温热怀中。多少天了?在苍茫平原疲惫奔波的那段日子里,她最渴望的就是能重归他怀抱,世间只有这里容得下她,亦会不惜一切守她安好。
一时半刻的安宁依偎对他们來说太宝贵、太宝贵,走过那么多风波坎坷,前面藏着多少艰难险阻还是未知数,谁也不愿开口打破如此难得的温暖。
…偏有人动不动就打破。
帐帘忽地被掀起,外面明媚阳光碎了一地,站在门口的迟钝副将一脸错愕尴尬,嘴角抽搐不已:“末、末将…末将这双眼睛还是请大将军剜了吧!”
梁宫依旧冒冒失失,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是地几次撞破大将军与皇子妃亲昵了,俗话说三次成习,郁闷的大遥副将恨不得抠出自己眼珠子丢到地上踩碎,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易宸璟并不生气,仍揽着白绮歌笑意平和:“梁将军的眼睛还是先留着吧,等亲眼见证我大遥攻破霍洛河汗国后再剜不迟----绮歌知道如何破这铁燕阵。”
“真的?!”梁宫半张着口,两眼放出惊喜光芒,“皇子妃当真是我大遥福将,有皇子妃和大将军在,我大遥岂有不胜之理?”
这话本是半虚半实赞扬白绮歌的,只是颇有些用词不当,白绮歌和易宸璟对视一眼,默契齐道:“福将?”
意识到自己又不经意间说了沒脑子的话,梁宫脸色由红变紫,笨拙得连解释都磕磕巴巴:“不、不是福将…呃,也是福将。因为皇子妃很凶猛----不是,很勇猛,所以将士们私下里都叫皇子妃‘战妃’,也有人说…说皇子妃比我们这几个笨蛋福将有用,嘿嘿…”
黛眉紧皱,白绮歌微微回头斜视易宸璟,满眼疑惑:“我很凶?”
易宸璟诚实点头,随即一脸苦痛----脚背要被踩扁了,不疼才怪!
“不凶,一点都不凶,无非就是罚开小差的士兵绕着营地跑到脱力,或者一声狮吼把赌钱的士兵吓个魂飞魄散,这哪算的上凶呢?比起母夜叉之流实在是温柔太多了。”
“替你收拾烂摊子还满口抱怨,不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吗?”
“才疏学浅,恕不明白。”
“…脸呢?你还要脸么?”
夫妻之间斗嘴再常见不过,为难的是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梁宫,猪肝色面庞因年纪轻轻的七皇子夫妇旁若无人的斗嘴而深深低埋,双肩不住颤抖着,偶尔闷闷发出几声怪响。
关键时刻要一致对外才行,白绮歌和易宸璟齐齐抬头异口同声:“好笑吗?”
“不!不好笑!”肚子都要笑疼了还得强忍着,这种痛苦迫切需要得到解脱,梁宫再忍不下去,表情扭曲草草将來的目的简短禀告,而后片刻不等迅速消失。
“伪装成巡守士兵的三十人都已抓到,目前绑在营地中央随时等候大将军审问。”
望着被风卷起的帐帘,方才轻松神情变得凝重。
欢愉不过是一时的,许多事情摆在眼前等他们一件件处理,首先就是那些伪装成大遥征军并偷袭白绮歌的第三方人马----他们是什么人?是谁派他们來的?目的又是什么?北征已经不仅仅是剿灭霍洛河汗国一统中州这么简单的事情,大遥权力中心风起云涌、波谲云诡,多方势力交杂其中,而矛头所指,大多都是抢尽风头的七皇子易宸璟。
“我换件衣服陪你去。”
“不必了。”易宸璟拦住白绮歌淡淡摇头,“在易宸暄得知你回來的消息之前尽量不要露面,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少不得要多加提防。”
白绮歌本想同去问些事情,转念思考易宸璟所说又觉得有道理,只得叹口气重新提笔:“那我继续画阵图。该问什么你应该都想得到,那些人有妈的夫在身,万事小心为上。”
“嗯。”
“怎么还不去?”见易宸璟站在身边沒有打算离开的意思,白绮歌蹙眉问道。
棱角分明的脸庞倦怠深深刻印,易宸璟深吸口气后缓缓吐出,手指攀上灰尘未去的细嫩脸庞反复摩挲,眼底眷恋不尽:“我很想你。”
不愿相思偏惹相思,愁肠寸寸,一经点拨便再难收回。
不待白绮歌有所反应,易宸璟忽地把人卷进怀中紧紧拥住,力道之大令得白绮歌连呼吸也难以畅通,仿佛要用尽所有力量把她锁于他的宿命之中,两张薄削而滚烫的唇瓣紧随而上,将白绮歌的呼吸彻底湮沒。
那是烙印在血肉骨骼里的冲动,容不得抵抗,何况,他并不想抵抗。
如雾缱绻,似水缠绵,熟悉的气息一丝一缕渗入四肢百骸,哪怕已经数日未曾好好休息,哪怕转眼前还凝眉思虑阵法征杀,这一刻,白绮歌脑海里却想不到任何人任何事,失去的力气在炽烈长吻间悄然回归。
从今谨记,他为她亦舍弃许多,值得死生相守,不离不弃。
“等我回來,千万不要出任何事。”喘息几欲耗尽,易宸璟终于恋恋不舍放弃柔软双唇,见朱红上一点光泽诱人又忍不住轻轻一啄。
方欲放手离去,意料之外白绮歌竟然主动拉住他凑近面庞,微愣之余易宸璟下意识低头迎去,怎知被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吸口凉气高挑眉梢,似笑非笑牵起嘴角,得到的回应却是白绮歌在耳畔几不可闻的低语。
“别说话,帐外有人偷听。
第143章荆棘王冠
如果不是易宸璟忽然…忽然发神经,白绮歌也不会注意到帐篷异样,厚厚的桐油布与地面相接之处向内鼓起鸡蛋大小一块,困惑片刻,白绮歌猛然明白,那应该是有人在外偷听时不小心踢到帐篷造成的。
易宸璟无声无息拿起案上短剑,眼中一丝凌厉闪过,白绮歌摇摇头按住他手腕,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潦草字迹。
将计就计,反守为攻。
“你先去忙吧,反正画完阵图我还要休息一会儿,这几天奔波不断确是有些累了。”拿过易宸璟手中短剑缩于袖中,白绮歌朝帐帘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离开,语气听不出半点异常,“我不会有事,我保证。”
“我保证”三个字咬得极重,一语双关,易宸璟纵是不愿也只能放手由她去做,出门前又蜻蜓点水似的在温软朱唇上轻吻,惹得白绮歌白眼横飞。离开将帐很远易宸璟才卸下平静脸色,想要找人暗中监视却发现,手边竟沒有半个可信之人。
确实如白绮歌所说,他的疑心重,寻常人是信不过的,放眼整个征军部队也就萧百善和乔二河两人能委以重任,然而那两人现在都不在眼前,还有谁可用?与她相处时间或许并不算长,可这世上属白绮歌最了解他脾性,那样聪慧又坚韧的女子得他倾心并非偶然,而是必然结果。
寂静的主将帐内,白绮歌气定神闲细细研墨,原本画好大半的阵图被浓墨彻底覆盖----外面偷听的人是谁她和易宸璟心里都有数,尽管对方在战事上动手脚的可能性极小,她仍是不愿被那人知道己方将要摆出兵阵,多年特种兵生涯教会她谨慎方能杜绝意外危险。
“既然來了就进來吧,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何必如此腼腆?”余光见帐篷那处突起还在,白绮歌猜测监视者应该沒有走,索性放下笔开口相邀。
无人把守的主将营帐外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许窸窣响动,紧接着微风涌入,光线顿明,一个人影掀帘而入,带來满帐肃杀之气。
“不向你主子禀报我已经回來的消息么?”抬头看着漠无表情的精致面容,白绮歌从容不迫。其实简单想想就能推测出在外监视偷听的人是谁,有着充足理由动机又有不被易宸璟发觉的能力,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只有苏瑾琰。
碧色双眸冷光烁烁,苏瑾琰站在案前俯视白绮歌,近乎妖媚的面庞沒有半点变化,仍是那般倾国倾城。
倾国倾城这个词用于男子似乎有些不妥,然而白绮歌找不到其他词语足以形容苏瑾琰的姿色,或许连倾国倾城四字都无法尽述。翠色如玉的双眸里读不出任何感情,愈发显得神秘令人想要走近一探究竟,瓷白细腻有若凝脂的皮肤让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们也相形见绌,而那精致五官仿佛出自天神之手,每一寸、每一点都雕刻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缺,整合于一起便有了无双容颜,惊为天人。
可惜绝世之美,偏是男宠之身,在易宸暄那样心理扭曲的男人手下必定受了极多苦楚,因此才落得从内到外的冷漠。不知为什么,白绮歌对苏瑾琰抱怀敌意的同时总有些同情掺杂其中,为暴殄天物感到惋惜。
是不是沒有易宸暄,现在的苏瑾琰也能像那个与他有着相同容貌的温和男子般宛如谪仙?
失神盯视令苏瑾琰颇为不悦,侧身避开白绮歌目光,修长而纤细的侧影落在案上:“我答应过不弃暂时不杀你,前提是你老老实实别再闹事,假如被我发现你在私底下破坏他的前程,我不介意随时取你性命。”
“不弃?那天救我的人?”一句话里包含太多疑问,白绮歌一时迷茫理不清头绪,“我破坏谁的前程了?易宸暄?”
“你不认识不弃?”听得连番追问,苏瑾琰亦有些意外。
长相能相似到近乎一个模子刻出來的,除去孪生兄弟关系再想不到其他,如此说來,那个人就叫苏不弃?谨言慎行的白绮歌摸不准该不该追问苏不弃身份,上次他们兄弟相见时气氛不是很融洽,总感觉二人之间存在一道鸿沟,刨根问底很有可能适得其反激怒苏瑾琰。
果然不出所料,初刻惊讶后苏瑾琰很快冷哼一声,周身气息愈发冰冷:“不认识最好,至少你还会觉得世上有善人存在。”
“好歹也是兄弟,就算性格不合,再不济骨子里流着相同血液,何必如此贬低?”
苏瑾琰并沒有反驳,看來兄弟关系是铁定了,只是听他口气好像苏不弃是个恶人一般,而在白绮歌记忆里,苏不弃几次救她时虽然淡漠却毫无恶意,那双眼眸也清澈明朗,全然不像是个虚伪之人。
谜一样的两兄弟啊…
咔哒一声脆响惊碎了白绮歌沉思,低头看去,案上一青一褐两支细颈瓷瓶骨碌碌滚到手边,瓶口用软木塞严丝合缝封住,形状与昔日在遥阖殿所见几无差别。抬眉仰首,白绮歌询问目光看向苏瑾琰。
“这药可保你和七皇子百毒不侵,药效虽不长,熬过十日足矣。”
好端端的给她药干什么?总不会是担心易宸璟吃了她烤的鱼上吐下泻、毒入骨髓。拿过药瓶把玩手中,白绮歌手拄侧脸勾起一抹淡笑:“你想帮我们?”
“不愿易宸暄得逞而已。”
苏瑾琰称呼易宸璟时都叫七皇子,可见不是个沒有礼教的人,按理说对主子易宸暄的称呼应该更加尊敬才是,怎么反而不带半点敬意直呼其名?满腔困惑强压心底,白绮歌不动声色收好药瓶:“我一直以为你是易宸暄的忠实爪牙。”
“是什么身份与你无关,你只管照顾好七皇子。宫中已经传來消息让易宸暄尽快返回,最快三日最晚十日,这期间他很有可能孤注一掷痛下杀手,你要做的就是百倍小心,易宸暄于毒药的精通远超你们想象。”似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苏瑾琰身子一僵,脸色也随着青白三分。
白绮歌见识过易宸暄用毒,遥阖殿那间酷似刑房的屋子里常年燃着使人无力的异香,还有易宸璟粗暴强宠她时狂乱眼神,沒想到的是,这一切诡异毒物竟都出自易宸暄之手且不知他还有多少更可怕的毒药。明刀明枪容易躲避,唯独暗中下手难以防范,尤其是毒药,对于此道豪不精通的她和易宸璟而言,无疑是杀人于无形的可怕工具。
心头压上一块大石,饶是如何想要表现得毫无畏惧,白绮歌仍不由自主压低声音:“为什么要搅了易宸暄计划?他不是你的主子么?”
“他只有我一个心腹,武艺上可胜过七皇子的人也只有我,我若坚持不出手他就只剩下毒这一条出路。”苏瑾琰对白绮歌的问題避而不答,转过身岔开话題,“另外,偷袭你那些人不是易宸暄手下,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派來的,关于这点我可以确定。”沉默少顷,那双充满神秘魅惑的眼眸又回到白绮歌身上,犹豫一闪而过:“就当是回报好了,你必须做到一点----无论如何不能杀了易宸暄。”
白绮歌深吸口气满脑子莫名,抬眸想详细询问,孰料苏瑾琰根本不给她机会,掀开帐帘大步离去。
本就混乱不堪的线索越來越复杂交错,看似易宸暄最忠实部下的人反而暗中阻碍他野心,还有不知从何而來、受谁指使的第三方势力,神秘莫测若隐若现的苏不弃…
风雨欲來。
重拾笔墨缓缓勾勒,几条荆棘跃然纸上,在荆棘顶端是一片漆黑墨渍,如看不透的迷雾,更像易宸璟深邃瞳仁。
他们正在走的是一条荆棘之路,路尽头是他的愿望、他的天下,是他隐忍多年坚守的目标,也许披荆斩棘的过程中会流血受伤,白绮歌却沒有半丝退却之意。拨开牵绊,穿透迷雾,总有一天他会成为睥睨中州的王者,而她就是为他斩断阻碍的利刃,那顶荆棘王冠便是染上殷红鲜血也必须由他來戴才行----唯有他,是她认可的人中之龙。
大营中央有一块空地,原本用來搭设火刑架的木头被深深插在土地之下,绑在木桩上的三十人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凄厉惨叫不绝于耳,百步之外则是五皇子易宸暄临时歇息的营帐,一声声痛苦哀鸣清晰可闻。
“老家伙的确有一套,只可惜低估了我和七弟的脑子。”懒散半倚软榻的易宸暄发出一声嘲讽嗤笑。
苏瑾琰顺口接道:“左丞相?还是右丞相?”
“左丞相沒这么大胆量,谨妃不得宠,他还要倚仗我來牵制太子妃一派势力,唇亡齿寒他总该懂的,不会蠢到自取灭亡。”勾勾手指示意苏瑾琰靠近身前,易宸暄唇边漾起一丝笑意,阴鸷寒冷,“倒是你让我很头疼呢----瑾琰啊,我说过暂时不要动白绮歌吧?忽然发现你不在营中,你可知我有多伤心?”
纤长身躯猛地一颤,苏瑾琰头皮一麻,噗通单膝跪地:“属下担心她逃跑是假,借机搬救兵是真,所以才來不及禀明殿下擅自跟踪追赶,请殿下责罚。”
易宸暄冷笑:“然后呢?怎么又回來了?”
一旦告之白绮歌已经回到大营,狡猾的易宸暄定然会怀疑之前易宸璟所作所为是为了保护她,从而对那两个人的提防也会加重,下一步棋恐怕就是亲自下毒暗害了。
苏瑾琰是真的不想把事实说出,然而被强迫抬起的脸正对上阴鸷笑容,瞬间所有计划与决心均被动摇粉碎。
“因为…白绮歌并沒有走,她又回來了。”
畏惧早已深入骨骼肺腑,终究不是一朝一夕冲动可抵消的。
第144章血腥酷刑
结束质子生涯回到遥国后,易宸璟所接触的人事几乎都与南征北战有关,对那些律法刑罚并不精通,面对被狠狠鞭笞依旧咬牙不肯开口的俘虏毫无办法。
“看來七弟遇到难題了,需不需要我帮忙?”悠闲语气对比残酷刑场颇为突兀,一众将士惊诧回头,看见的是五皇子易宸暄平和笑容。
不客气点儿说,易宸璟最不愿看见的人就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易宸暄,似乎有他出现的地方总沒好事----就算他不出现,但凡有他味道的地方都令人难以忍受。然而心里怎么想终归不能表现在脸上,面对狡诈深藏的易宸暄,易宸璟唯有敷衍回应。
“不劳驾五皇兄,只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歹人罢了,多抽几鞭子早晚会说实话。”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七弟身为主将哪能耗费太多精力在这种小事上?”假装关心摇头,易宸暄所有心思深藏不露,无论怎么看都是温文尔雅、最受遥皇喜爱的那个书生皇子。抬起手扬了扬,身后苏瑾琰恭敬上前,易宸暄眸如清风流水,似不经意道:“瑾琰,这些人交给你了,半个时辰内倘若问不出实话唯你是问。”
重重一点头表示领命,苏瑾琰走向绑在柱子上的三十人,对周遭质疑与嘲讽目光视而不见----易宸璟已经下令用尽一切能想到的办法逼问,鞭刑,痛打,甚至反复将头浸于水中,结果仍是得不到半个字,一个小小的侍从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带着看笑话心理袖手旁观的人们谁也不会想到,不到半个时辰后,他们的怀疑将被尽数推翻。
“谁派你们來的?目的是什么?”冷漠语气刻板单调,在苏瑾琰未动手之前,那三十个人沒有一个肯开口说一个字,只是拿鄙夷神情看着他。
“下贱小倌!爷还轮不到你这千人上的货色欺辱!呸!”
带着血丝的口水喷來,苏瑾琰面无表情侧过身躲开,美妙碧眸内波澜不惊,仿佛那人骂的并不是他。认定口出狂言的人就是首领后,苏瑾琰二话不说走到面前,伸出两只手指夹住那人脏污手指,稍一用力,咔吧一声脆响,指骨生生折断。
断骨并不会危及生命,但所带來疼痛远胜过鞭打,再坚强的汉子忽然吃了如此剧痛也是要忍不住痛呼出來的,只是那人根本沒有时间呼痛,接下來的片刻骨折之声接连响起,伴着几近气绝的哀嚎响彻遥军营地,令得所有将士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纤细身姿与绝美容颜下隐藏的是凶残嗜血本性,易宸璟早知苏瑾琰妈的夫高强却不知他如此狠厉,一时也看得呆了。
“还不肯说么?”淡淡看向惨白扭曲的脸,苏瑾琰语气依旧沒有丝毫波动。
不过片刻沒有等來回答而已,令人不忍直视的酷刑再度降临。谁也沒看清那双纤长白瘦的手是如何动作的,反应过來时只听得全不似人类的惨叫冲破天际,刚才鄙夷怒骂的壮汉满脸鲜血高仰头颅,左眼居然瘪了下去,只剩狰狞可怖的血窟窿!
饶是见过无数残肢断臂的易宸璟也不禁倒吸口凉气,为这地狱般的折磨暗自心惊,全场唯独易宸暄与苏瑾琰面不改色,后者手中还握着染满鲜血的锋利匕首,脚边,一滩深红血泊里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珠子,那是…被剜出的眼球。
有几个年纪轻的新兵耐不住血腥刺激开始干呕,老兵们则移开目光转向别处,期盼能够去除心底恐惧与厌恶,易宸璟也想这么做,只是他身份不同,况且易宸暄就在面前,他不想被认为是胆小懦弱,尽管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万分难受,视线始终未离开被剜去眼睛的俘虏。
“北方平原多蚊虫,尤其是这个季节,饿着肚子的小虫从天上到地下数不胜数。”见苏瑾琰已经起到震慑众人的作用,易宸暄摇开折扇慢悠悠扇着,面上笑意全然不受血腥场面影响,“这些蚊虫最喜欢就是血腥气味,试想,把一个浑身伤口流血不止的人放在草丛中,第二天还能不能看见活人----哦不,还能不能看见全尸呢?”
虫吃鼠咬,噬骨啖肉,捱着剧痛慢慢死去,还有比这更令人战栗的刑罚么?
或许有,在易宸暄的脑子里。
再这么下去最近几天都不用吃饭了,最终还是易宸璟先沉不住气冷着脸开口:“五皇兄分管内政,跑到前线來插手征军事务,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有吗?”易宸暄耸耸肩,“我只是帮你逼问真相而已。七弟你太优柔寡断,这种事根本做不來,当兄长的自然要代劳。”
不管易宸暄是真心还是假意,苏瑾琰的冷酷行为的确起到了威胁恐吓作用,其余二十多个壮汉不同程度露出畏惧惊恐之色,有的,干脆尿湿了裤子。易宸璟无话可说,要知道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五皇子易宸璟可算是个亲和之人了,自己过分针对只会让士兵们反感,如今正是士气低迷、战事一触即发的紧张时期,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易宸璟的沉默无疑是对易宸暄的纵容,不着痕迹冷笑,平和却暗藏阴冷的声音高了半分:“如何?有人想说些什么吗?还是都想试试百虫噬骨的滋味?行军寂寥,偶尔也要放松放松看些好戏才对。”
被剜去左眼的壮汉喊得再了沒力气,浑身颤抖着勉强支起头颅扭头侧看,可是很显然他的凌厉目光不如苏瑾琰扬起的匕首來得管用,易宸暄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哭腔求饶。
“闭嘴!”首领壮汉强忍疼痛怒吼,“都他妈给我闭嘴!”
那一声怒喝多少止住了其他人的张皇失措,眼看就要问出的答案再度沉默,苏瑾琰不待易宸暄命令,手腕一翻,扬起匕首就要朝那人另一只眼上扎去,就在血光即将四溅的瞬间,始料未及的戏剧性一幕发生。
“住手!我说,我说!”
声嘶力竭绝望屈服的,恰是看起來骨头最硬、最不肯屈膝的首领壮汉。
易宸暄走近,嫌恶地躲着地上那滩血迹,眼底冷酷让壮汉不寒而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