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先保证不杀我们…”那壮汉疼得上气不接下气,思维却是清醒的,“还有,实情我只能对一个人说,这是我最后底线!”
“我再说一遍,出征有关事宜应由我处理,五皇----”
“当然是你处理,”意料之外,易宸暄打断易宸璟抢白,表现出对幕后主使身份的毫不在意,好像他本就打算只逼供而不参与其中,“人交给你了,七弟,再有这类事情你应该懂得如何应对了吧?”优雅笑容看在易宸璟眼中完全就是嘲讽,易宸暄却不管他怎么想,揉了揉肩膀显出一副疲态:“其他事我不便过问,七弟自便,我要去休息休息了----啊,对了,晚上一起喝一杯怎么样?就当是给小别的绮歌接风了。”
易宸璟脸色如常,心里却是一沉。
白绮歌才回來不到一个时辰,易宸暄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果然在外面偷听的人就是苏瑾琰。可恨他技不如人,倘若武妈的高于苏瑾琰便不至于如此忍耐,只消拔出这颗扎在心里的肉刺就可不再处处受制于易宸暄,何必怕狗急跳墙逼得苏瑾琰伤害到白绮歌呢?
如果有机会…
除掉苏瑾琰的重要性,远远大于除去易宸暄。
暮色很快降临,篝火点点亮起,接连折腾几天后又不眠不休赶制破阵图,直到肚子骨碌碌叫唤不停时白绮歌才猛然发觉已是傍晚。一人香味隐约飘來,白绮歌吸吸鼻子,辘辘饥肠抗议得更加激烈。
“饿了吧,在帐外都能听见你腹中擂鼓声声。”易宸璟踏入营帐,手里还拎着简陋提篮,诱人香气就是那里面发出的。
再饿一会儿都要虚脱了,白绮歌顾不得形象冲到易宸璟面前,一声不吭夺过提篮掀去盖布,咕噜咽了口口水。提篮里面放着两张大饼、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还有一块油纸包着切成块的熟肉,这是主将和几位副将、参军才有的待遇。
“你到底多久沒好好吃东西了?”看白绮歌话都沒时间说拼命往嘴里塞饭菜,易宸璟先是轻笑,继而拧紧眉头,眼中一丝心疼,“慢些,沒人跟你抢,小心噎到。”
谁知道几天了呢,反正自从带着白灏羽逃走那日起,她只在灵芸城客栈真正意义上吃了顿饭,还是带着满腹担忧强咽下去的。风卷残云般将饭菜扫荡一空,白绮歌满足地拍了拍胸口,这才有时间搭理一旁静静坐着的易宸璟:“还有么?”
“…填饱肚子就够了,别吃太多,伤身。”
白绮歌也知道暴饮暴食对身体有害,收拾好碗筷长出口气,酒足饭饱后的困顿涌遍全身,慵懒地靠坐在易宸璟的主将大椅中:“阵图已经画好,简单说几句你就会明白。那些人怎么样了,问出些什么?”
“易宸暄跳出來掺和了一脚,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早知道内情,问都不问就走了,而且还旁敲侧击告诉我他已经发现你回來的事。”
苏瑾琰的话终究不可全信,白绮歌之前沒抱太多期望,是而也沒觉得怎么失望或是惊讶,淡淡“哦”了一声后又伸了伸懒腰,直逼事情重点:“究竟是谁指使他们來的?”
指尖不易察觉微微一颤,易宸璟故作轻松,回答得云淡风轻。
“为首的人招了供,可是答案可信度相当低----他说,是白灏城派他们來保护你和易宸暄…并伺机取我性命。”
第145章裂隙之芽
“你信了?”白绮歌平淡如水。
易宸璟摇头:“怎么可能信,你恨易宸暄都來不及,更不会想我死。”
这还差不多----敢说信,绝对抽他耳光。
看出白绮歌眼底疲色,易宸璟知道她这是太累了,吩咐外面士兵今天不再见任何人后钻回帐内铺好软榻,拍了拍身边空位:“阵图的事明天再说,你先休息,脸色差的跟萝卜一样。”
白绮歌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沒有,难得温顺如小媳妇般依着易宸璟的话躺在榻上,头一沾枕头,汹涌困意便似潮水袭來。
“睡吧,有我在。”伏低身子轻吻光洁额头,易宸璟轻轻拨开白皙脸颊上凌乱发丝,安静地看白绮歌鼻翼翕张,渐渐入梦。他喜欢大方却不聒噪的女人,如红绡,如白绮歌,素鄢素娆也沒什么不好,只是太过小家碧玉,总觉不贴心罢了,至于爱的人…
红绡的活泼,白绮歌的聪慧,红绡的娇俏温婉,白绮歌的善解人意,红绡的青梅竹马,白绮歌的日久生情…哪一样,都令他沉迷到无法自拔。
世间难得双全法,不负如來不负卿,而他似乎注定这辈子要辜负一人,或是红绡或是白绮歌。原本满怀憎恨的心烟消云散,尽管提及红绡他仍会怒火中烧,恨不得将害死红绡的凶手撕碎挫骨扬灰,可是,下不了手。
白绮歌这枚棋子,终归是融入他血脉之中了。
均匀呼吸几不可闻,易宸璟坐在软榻上,落于白绮歌颈间的目光恍惚失神。
“白灏城…”薄唇间不经意轻吐姓名。
幽幽一声短叹惊得易宸璟一抖,垂眸看去,不知何时那双水般澄透的眼睛竟然睁开來,四目相接,谁黯然,谁刹那慌乱。
“你果然怀疑二哥。”
缓缓从榻上坐起,白绮歌抱着膝盖露出一丝怅然神情。她熟悉易宸璟的每个表情,就算他嘴里说着相信,眼中却满是躲避之色,分明对白灏城有所怀疑,早明白他有什么事不会直言坦白,逼不得已才装睡观察他反应。
“你不是也不信我么,不然何必装睡?”易宸璟似乎有些恼火,语气不像刚才那般轻柔,“我怀疑他并不过分,毕竟这是严刑逼供得出的信息,难道要不假思索一口否定?我知道你在乎白家人,但你也该为我想想,不应什么事都无条件偏袒白灏城。”
“这不是偏袒而是事实!二哥是什么样人我再清楚不过,之前易宸暄的确与他私下有联系,可是上次与二哥相见时我已经提醒过他,你也看见了,他对你并无恶意甚至连半点怨恨都沒有,你还要无休无止怀疑多久?”
白绮歌对二哥白灏城的信任依赖易宸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而越是这样,他心里那道坎越难平息,现在白绮歌竟然只为他算不得恶意的怀疑就如此争吵,那种厌恶与莫名愤怒愈发强烈。随着白绮歌声音越來越大,易宸璟的心也冷了下去,极力掩藏的情绪终于搁置不住,一瞬爆发。
“你还有完沒完?先是白灏羽又是白灏城,我的忍耐不是无限的,即便是我冤枉了他,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吵大嚷?”紧紧攫住纤细手腕,易宸璟语气低狠,“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了解他多少?哥哥,一声哥哥就代表他是好人?简直愚不可及!”
冲动并不是白绮歌本性,只是她毫无保留把一切都交给了易宸璟却换不來他信任,那种感觉无可忍受。
怎么也猜不到,重逢尚不到半日,他们又一次陷入争吵之中,白绮歌只觉得累,从心到身体都疲惫不堪,漠然冷笑无声地表达着她的厌烦:“谁对我好便是我眼中的好人。二哥与你不同,他不会藏着掖着那么多筹谋,更不会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暗地里算计要害谁。”
“他会。”
易宸璟松开手,声音嘶哑,当白绮歌以为他争辩不过只余执拗时,一阵天旋地转,手腕生疼。
可惜这时梁宫在忙碌战事沒能恰巧莽撞闯入,否则便会看到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灯光摇曳,气息温黁,软榻之上两具身躯紧紧贴合,身材颀长的男子沉甸甸压在瞠目结舌的女人身上,大掌死死束缚一双纤细皓腕,而在只有彼此才看得见的视线中,那双本应含情脉脉的眼却是冰冷的,漆黑深邃之后似乎还有怒火涌动。
“为了你沒有什么不可能----他看你的眼神,与我是相同的。”
之后便陷入漫长沉默。
白绮歌是太震惊以致无话可说,易宸璟则是不想说,他多希望自己沒有发现白灏城的异样,多希望那个和气又名动九州的男人仅仅是她的兄长而已,多希望,自己亲眼所见只是错觉。
许久,白绮歌才低低开口:“我不想再听你说话。”
“想要逃避么?逃避白灏城喜欢你的事实?”
“你这疯子!”白绮歌用尽全身力气企图挣脱束缚,得來的却是更加沉重的压迫,喘不过气,脑海混乱一片。
她不信,易宸璟说的每个字她都不相信。
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不是易宸璟,更不是易宸暄,而是远在水乡泽国的二哥白灏城,从她带着一身伤痕与罪孽重生起就是二哥无微不至照顾她、安慰她,为她遮风挡雨,默默给她温暖,因为他是她的兄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是吗?易宸璟看她的目光从憎恨到欣赏再到炽烈,沒有一种与白灏城相同,二哥眼里有的就只是疼惜包容,哪怕已经知道这具身体里容纳的是另一个灵魂。
那是亲情啊,是让她宁愿为之舍弃一切毅然赴死的家人,凭什么易宸璟要侮辱她最宝贵的东西?!
二哥,易宸璟,无论哪一个,都是她甘愿以命相守的男人。
“放开。”
“又想逃走吗?沒有勇气面对事实?他喜欢你,白灏城喜欢你,你到底懂不懂?!”近乎粗暴的低吼响彻营帐,心底怒火与不甘冲散了易宸璟的理智,铁钳似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捏住尖削下颌,逼着那双错乱双眸与自己对视,“收起你的盲目吧,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白灏城真的是你心里那个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男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敢说他爱你?我熟悉他的眼神,讨厌他那样看着你,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看待一个亲人该有的目光,而是与我一样想要得到你的目光!”
“易宸璟!你给我滚!”
怒火到极端便会化作无穷力量,被攥得发红的手腕终于摆脱纠缠重获自由,毫不犹豫,白绮歌将满腔怒火化作行动,在易宸璟眼眸中雕刻惊诧神色。
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一道血痕细长,慢慢渗出的血珠汇成一大滴滚落,恰落在白绮歌白皙纤长的雪颈上,刺目异常。
易宸璟知道白绮歌有随身带着短剑的习惯,可他从沒想过有一天那把剑会挥向自己,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就算她不愿听、不想听至多骂他几句,打他一耳光,有必要用剑來解决吗?不可思议地向后坐倒,易宸璟几乎是茫然地摸上脸侧那道冰凉伤口,想说的话都忘在脑后,愣愣地看着满面怒火的白绮歌。
即便被伤了,他也沒有想要怪白绮歌分毫----她的震惊与怒火,想必比他更深吧?
早在帝都分别前他就看出白灏城怀揣着不该有的感情,作为兄长,白灏城看白绮歌时的眼神太过温柔眷恋,其间还掺杂着极力掩盖的情愫,大概是当局者迷吧,聪明如白绮歌却从未发现亲生哥哥注视她的时候过于专注炽热,反而是旁观的易宸璟看得最为清楚。原本他打算把这件事当做秘密烂在肚子,只要白灏城不说出來他也会装作不知道,要不是刚才怒火攻心一时冲动,如此伤害白绮歌的话他是绝不会脱口而出的。
脱鞘的短剑握在白绮歌手里微微发颤,锋利边缘上一缕殷红与苍白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淡淡血腥味道在两个沉默的人中间弥散,沒人说话,沒人动弹,仿佛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伤了她,她也伤了他,这是白绮歌冒着生命危险回到他身边的第一天。
对不起三个字,则是这天易宸璟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除此之外就只有离去背影。
夜间风大,怒号着吹起布帘钻入营帐中,灌进单薄衣衫引起一阵战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整个帐中昏暗一片,白绮歌就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独自抱膝而坐,旁边剑鞘与短剑散乱放着,血迹已经干涸。
这种悲戚伤感的状态不适合军中更不适合她,然而白绮歌真的不知道除了失神坐着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有气,气易宸璟口不择言玷污她心里最圣洁的亲情,却也悔,悔自己头脑一热居然拔剑划伤他,更多的是不解、无措,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不知该怎样面对与易宸璟之间这份感情----他们都竭尽全力维护着彼此在生命中的地位,只是风雨飘摇中太多不可预料的情况发生,每每想要拉近关系反倒起了反作用,一次次用语言、行为互相伤害。
所谓爱,难道就是一把无可抵挡的双刃剑吗?
第一次这般细细思量,第一次产生退却之意,第一次去想,也许他们在一起并不合适。
同样炽烈如火偏藏于不动如山外表下的两个人,稍有矛盾便会激烈碰撞,想要相携不弃走完一生一世谈何容易?是她错了,不该把感情之事想得那么简单美好,以为两情相悦就能胜过一切困难阻碍,真是可笑。
收拢冰冷指尖,白绮歌轻轻向掌心呵气,心里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或许…
他更需要的,只是一枚棋子。
第146章不若分离
鸿雀原草原气候十分明显,平时干燥炎热,下起雨來又湿又冷,且天气说变就变从无定数,像是昨天还万里无云,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大雨磅礴军大帐里燃着火盆,木柴燃烧的噼啪响声偶尔传來,围拢案前的几个人神色专注全然沒有听见,只顾着凝神于小小图纸上。
“铁燕阵的阵眼在这里,”葱白指尖点了点阵图某处,“两翼燕翅由装备精良的骑兵组成,可活动区域非常广,燕身则以重盾做外层,内层是投掷矛兵,被重重护住的燕心处就是阵眼,指挥中心所在。这个阵型需要人数极多,燕翅骑兵对体力要求相当高,所以很少有人使用。霍洛河族天生蛮力加之全民皆兵,使用铁燕阵再合适不过,我军想要突破防线就必须摧毁燕翅、直捣黄龙,而且时间不能拖太长。”
白绮歌的讲解简明扼要又不失详细,梁宫以及几位参军很快会意,多日愁眉不展的脸上也有了丝亮色。深吸口气,平素鲁莽却在关键时刻总会表现优异的梁宫皱眉指向阵图:“前几天我带人试探过霍洛河骑兵部分,都是身穿铁甲手执环刀的强壮士兵,坐骑上还驮着不少其他武器,每次我们一靠近就会有许多长矛冷箭射出,手忙脚乱防御时又会被凶猛异常的骑兵攻击,当真是毫无反击之力。”
“铁燕阵纵横交错,燕翅灵活性高,想要扛着压力快速冲击阵眼难上加难,皇子妃可有具体破阵方案?”
“书中说欲破铁燕须三方齐发,先缚燕翅而后穿心,我想应该是要以防御为首的队伍困住骑兵,再以精兵列纵队直贯燕身阵眼的意思,几位前辈可有什么其他想法?”白绮歌抬头问道。
几位副将参军你看我我看你,摇摇头表示沒有,紧接着目光都聚集到一直沉默不语的主将易宸璟身上。
十指交错托着下巴的易宸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看着阵图,脸上却是极为明显的走神表情。主将的心思不放在战场上如何了得?陈安轻咳一声向梁宫使了个眼色,无奈梁宫天生迟钝,傻呆呆看着陈安一脸茫然,陈安只得硬着头皮在易宸璟面前晃了晃手:“大将军?大将军可有什么建议?”
“什么?”易宸璟总算回过神,发觉自己走神后苦笑一声,“抱歉,昨晚沒有休息好。这阵图你们來之前我已经看过,想來想去也找不出其他更好办法,倘若几位都沒有建议也只能按书上记载布阵了。”
“交战之事马虎不得,须谨慎行事。”白绮歌轻声提醒。
陈安点点头道:“反正今天下雨不能出兵,大将军不如再考虑考虑,我和梁将军先去整顿三军,做好迎战准备。”
谁都看得出易宸璟今天心不在焉,上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人愿意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是而都开口劝易宸璟暂缓发兵,易宸璟也知道自己状态不佳,索性传令三军厉兵秣马,等待天晴后寻个好时辰再发兵。
挥手让众人退下,易宸璟疲惫地揉揉额角,昨天与白绮歌争吵后他就一直坐在中军帐中直到现在,整个脑袋混沌一片。
“大将军保重身体,就要正式开战了,您要是病倒了谁來指挥三军?”
挑起眼眉抬头看去,竟是陈安满面忧色开口相劝。
易宸璟对善意劝说避而不谈,反问留在帐中未与其他人一同离去的陈安:“怎么还沒走,有事么?”
“大将军忘了,您说今天要再审问那些人的。”陈安忽地跪下,深深低着头,“属下办事不利,请大将军之罪。”
易宸璟这才想起那三十个冒充巡守士兵偷袭白绮歌的人,昨天虽然问出只言片语但他并不全信,离开时让陈安继续拷问來着。见陈安单膝跪地语气愧疚,易宸璟直觉意识到,大概又有意外发生了。
“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昨晚属下命人将他们锁进囚笼里并派人严密看守,只是…”陈安吞了口口水,头颅埋得更低,“今早去看,那些人全都咬舌自尽了!”
似是对此并不惊讶,易宸璟只不过闭上眼睛沉默少顷,再睁眼依旧淡然:“死就死了吧,既是死士,再怎么拷问也得不到回答。”
同样沒有随众人离去的白绮歌却对他的反应十分不悦,本來还想与他说些題外话,这会儿也沒了半点心情。掀开帐帘想要离开,易宸璟却忽然开口:“陈参军暂且下去。绮歌,你等等。”
陈安点点头抽身退出,到了帐外露出一丝苦笑,也不披上蓑衣就在雨中黯然长立。
从踏进中军大帐到离开这段期间,易宸璟与白绮歌沒有半句交谈,就连对视都不曾有,与先前的恩爱景象完全不同,那感觉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而他们似乎并无意捅破。
“果然敌不过五皇子老谋深算吗?”自言自语被风声雨声吞沒,并不老迈的面容上显出只有历经波折坎坷之人才有的沧桑,待浑身已被雨水浸湿才叹口气披上蓑衣,往自己所住营帐走去。
都是棋子罢了,光芒耀眼的皇子妃也好,他也好,为了各自目的翻滚在泥潭中不得解脱,就好比在营帐中等待他回复的人,再怎么倨傲终归也是被人束缚的工具,如此而已。
滴答雨声让易宸璟有些烦躁,外面太吵而帐内太静,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幸亏有你,否则不知要被这铁燕阵拖多久。”沉吟半晌,开口却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分内之事。”
索然无味的回答令易宸璟哑口无言,生气时的白绮歌就像一丸哑药,把他想说的话都憋在肚子里释放不出,歉意或是温柔哄劝,全部被她的淡漠封冻。小心翼翼收起破阵图走到白绮歌身边,稍作迟疑,已经抬高半寸的手掌最终还是默默放下,距离总是冰冷而苍白的指尖仅有咫尺。
而就是这咫尺,仿若鸿沟。
“昨天是我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无意诋毁你二哥,你能明白这点就好。”
白绮歌不回答,固执地背对着易宸璟面相门口,瘦削肩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怎么说是你的自由,怎么想是我的自由,话都说了,何必事后解释?”
“那些人说的话我也不是全都相信,所以才会让陈安继续拷问。可是你也听见了,三十个人全都咬舌自尽,再想问也问不出來。”
“你就不觉得蹊跷?”
“自然觉得蹊跷。”易宸璟点点头,“昨天苏瑾琰出手狠毒再加易宸暄威胁恐吓,那些人有不少表示屈服,怎么一夜之间就都成了不惜以性命捍卫秘密的死士?如果不是易宸暄在后面捣鬼,那么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暗中图谋不轨。”
先假装招供把脏水泼在白灏城身上,然后咬舌自尽來个死无对证吗?或者那些人根本不是自杀,而是出于其他原因呢?总之,这突然降临的自杀事件对白灏城有利又不利,全看易宸璟怎么想了。
微微叹口气转过身,刻意做出的漠然尽数卸去,白绮歌抬头看着易宸璟,疲倦面色教人心疼:“事情过就过去了,沒必要再提,着了小人的道徒让人坐收渔翁之利。”目光掠过清俊面颊那道细长血痕下意识避开,话锋又是一转:“昨天你走后我和苏瑾琰见过面,简单交谈了几句,他好像并不愿帮着易宸暄助纣为虐。对了,他还给我两瓶药,说是易宸暄很快就要赶回帝都,怕他下毒暗害,喏,药在这里。”
接过药瓶打开嗅嗅,淡而无味。易宸璟剑眉微皱:“苏瑾琰信得过么?他在易宸暄手下这么多年,应该是最得信任的心腹,我担心这又是一个陷阱。”
“早在皇宫里时他就对易宸暄阳奉阴违,还记得那次我被易宸暄劫走么,就是他让戚夫人去敛尘轩报信的,在房里他还试着想救我出去,可惜被易宸暄识破并阻止了。我总觉得他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为易宸暄效命的,易宸暄那样待他,心怀怨恨也在情理当中。”
白绮歌说得不无道理,回想与易宸暄数次明争暗斗,苏瑾琰一直是个在中间飘忽不定的存在,明面上看去是易宸暄忠实爪牙,暗地里却做了不少与主子意愿相矛盾、冲突的事,譬如背着易宸暄给白绮歌堕胎药,又譬如在白绮歌掌掴易宸暄时的无动于衷。
“假设苏瑾琰有把柄在易宸暄手中,因此才不得不充当心腹部属,这么想來倒是能解释通所有事情。”思虑片刻,易宸暄眉头拧得更紧,“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他。绮歌,你带着白灏羽逃往灵芸城那几日苏瑾琰有沒有去追杀你们?”
回到遥军大营后就投入紧张忙碌的白绮歌险些忘了被苏瑾琰追杀的事,经易宸璟一问,心里也是一团困惑,点点头又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