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恕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东宫。
才刚下马,就见前方街角也正有数匹马转了过来,他瞧了一眼,见都是宫内禁卫的服色,而当前一人,竟是陈基。
明崇俨派去的人并未告诉他说也通知了陈基,袁恕己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暗叫不好。
狄仁杰还指望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今陈基来了……这事只怕捂都捂不住。
两人照面,却彼此心照不宣地并未说话,只是各一点头,便上前让东宫门人禀报。
在等候的时候,袁恕己道:“先前阿弦进宫,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陈基道:“并没有大事。”
袁恕己知道他已经贵为武后亲信,等闲不会把宫中的事泄露给自己知道。于是哼了声,并未再问什么。
陈基淡淡一瞥,见跟随的禁军都在身后数步之遥,他便压低声音道:“不过是娘娘因张公公的口供动怒,多亏了阿弦前去说情才免了张公公的罪。”
袁恕己色变:“你说什么,娘娘知道了……”
正因张敏那供词牵扯武后,袁恕己跟狄仁杰才将其秘密存在大理寺,并未上报,袁恕己此刻震惊:不知道这种机密为何这么快就传给武后知情。
就在此刻,东宫门人来请,袁恕己只得敛了心神不宁,同陈基快步入内。
这次来接洽袁恕己跟陈基的,是东宫的秘书官韦承庆,他脸上有难以掩饰的诧异之色,却仍是带笑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袁少卿跟陈将军竟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袁恕己看一眼陈基,倒要看他如何说话,只听陈基不慌不忙道:“是这样的,皇后娘娘因有一件事,要差遣女官去办,遍寻不着,听说她在东宫,便叫我来请。”
袁恕己心中不由对陈基刮目相看,这人原本就机智多变,这数年青云直上,越发老练了,这份泰然自若的应对连他都自叹不如。
韦承庆诧异道:“女官在东宫么?我如何不知道?待我问一问旁人……”
他又问袁恕己:“少卿此来何故?”
袁恕己道:“我?我是来找明大夫的,有件案子想求他帮忙,他应该在东宫吧?”
韦承庆笑道:“少卿来的真巧,我方才才听说明大夫今日也来拜会太子殿下了呢。请。”
韦承庆领着两人,先往太子书房而去,且走且叫了个内侍来,询问女官是否在府内,那内侍道:“奴婢并没有看见。”
韦承庆对陈基道:“只怕要让将军白跑一趟了。”
陈基尚未答话,眼见前头将到书房,韦承庆正要拾级而上,忽然袁恕己道:“小心!”把他用力向着旁边拉了过去。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被撞的断裂,从里头跌飞出一个人来。
袁恕己早看清那人是明崇俨,当即舍弃韦承庆,飞身跃了过去,横空将那人揽住。
与此同时陈基也大声道:“出了何事!快来人保护太子!”
毕竟这是东宫,就算陈基是宫里的人,此刻也只是孤身一个,身边并无其他禁卫,他这一叫嚷,把东宫府里其他的侍卫招来,众人都不知何事,脸色惊慌,手按刀柄。
韦承庆方才被袁恕己一拉,才避免了被撞飞的惨剧,此刻也顾不得相谢,大叫:“太子殿下!”踉踉跄跄地冲上台阶往书房里而去。
陈基也随着跳了上去,只有袁恕己还扶着明崇俨,明崇俨道:“快,扶我起来。”他的脸如金纸,嘴角沁着一丝血迹。
袁恕己胆战心惊:“大夫,出了何事?”又忙问道:“阿弦呢?”
“在、在里头……”明崇俨身子一震,忙噤声调息。
袁恕己忧心如焚,恨不得撇下他入内找阿弦,但是他这个模样,竟像是奄奄一息似的,倒是不好撒手不管。
就在这时,那原先冲到了房门口的韦承庆跟陈基,突然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一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跌了回来,偏他们两个都闯的很急,跌的也越狠,幸而韦承庆身后有一大批侍卫跟随,当即做了肉垫,只是摔痛了些却并无性命之虞。
陈基处变不惊,顺势往后跃出,只在落地时候趔趄倒退差点跌倒,他抬头看向书房入口,诧异道:“这是什么?!”
明崇俨深深呼吸:“是咒术……结界,扶我!”
袁恕己见众人都进不去,料想自己也无能为力,忙把明崇俨扶了起来。
明崇俨身子微颤,在袁恕己的扶持下,勉强站住了双脚,他望着前方:“少卿,待会儿……我会尽全力打破这结界,也许不能,但至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该怎么做?”袁恕己会意,毫不犹豫地问。
明崇俨举手,他的手不知为何受了伤,鲜血滴滴答答,明崇俨道:“摊开手掌。”
袁恕己忙伸出手去,明崇俨颤巍巍地,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符,道:“当我说‘破’的时候,你攥紧这个血符,同样竭尽全力打向那门扇。”
袁恕己点头,听明崇俨气息微弱,道:“先生,这里头到底怎么了,阿弦她……”
明崇俨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勉强道:“我送你进去,一切就看你的了。”
这会儿陈基也听见了,因道:“先生,我也愿意效力!”
明崇俨看他一眼:“将军煞气不足,请留在此处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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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明崇俨做法破咒之时,袁恕己按照他的吩咐,用尽全力挥拳击落,原先无懈可击的无形结界在瞬间果真被他打开,袁恕己一个趔趄,冲入其中。
而在他身后,韦承庆跟东宫侍卫们也纷纷地冲了过来,但仍是不得其法而入!眼睁睁地被隔离在外。
百忙中袁恕己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明崇俨“噗”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后倒仰,幸而陈基及时将他扶住。
袁恕己还未站住脚,就听阿弦的声音叫道:“少卿!”
袁恕己转身抬头,却看见了令他魂惊魄动、无法置信的一幕场景。
他看见了阿弦。
阿弦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匕首显然十分锋利,因为那个人的脖子已经被割破了,正在流血。
那被阿弦持刀逼住、命在旦夕的人,赫然正是太子李贤!
第363章 将完结
先前阿弦离开宫中, 本是要回崔府的, 岂料正走着, 突然明崇俨的鬼使出现。
阿弦听明崇俨说过,自从他被咒法所伤,御使鬼使的能力不足,所以他的那些鬼使们也不知星散何方了。
这会儿鬼使现身, 出乎阿弦意料,只是她还来不及开口, 那鬼使急急地先说道:“太子殿下遇到危险了, 女官快去东宫。”
虽然李贤对她的态度跟先前迥然, 但毕竟是骨肉同胞, 阿弦听说李贤遇险,陡然心乱,忍惊问道:“太子怎么了?”
鬼使仿佛来不及回答般,只是匆忙催促道:“有人要对殿下不利, 事不宜迟, 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弦见他一派惶急,自己也惊惧起来,她今日想进宫同武后开解猜忌崔晔之事, 并没有带其他随从, 只得对那鬼使道:“你尽快去告诉明大夫。”
鬼使道:“我有同伴去寻找主人了,我给女官领路。”
阿弦因知道他是明崇俨所御,不疑有他,忙打马随着鬼使直奔东宫, 这鬼使却并未领阿弦从前门而入,绕着墙来到侧边一个小门,阿弦翻身下马,将门扇一推,果然应手而开。
有这鬼使领路,一路上果然并未见到闲杂人等,极为快速而顺利。
不多时,已经到了东宫的南书房,鬼使指着道:“就在里面!女官快入内。”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阿弦闪身进内,见里头并无人影,她迈步往里,小里间中,是李贤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阿弦叫道:“殿下!”
李贤抬头看她,面露诧异之色:“你来干什么?”
阿弦见他孤身独坐,神色也并无什么异常,正觉疑惑,闻言道:“有……人告诉我说太子殿下遇险。”
李贤道:“什么遇险,谁告诉你的?”
阿弦回头看那鬼使,那鬼使却后退一步,畏畏缩缩道:“对不住,女官,我也是身不由己。”才说了一句,虚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鞭子似的抽在那鬼使的身上。
鬼使惨叫了声,消失不见。
阿弦看着这一幕,虽然仍不知发生何事,却也明白大概是被人算计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图谋是什么。
阿弦一愣之下,回身垂首:“既然殿下无事,我先告退了。”
“且慢,”李贤疑惑地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什么人告诉你的?”
阿弦道:“……并不是人。”
“不是人,那么……”李贤微微一震,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真是奇怪,这人会说谎,难道连鬼也会说谎吗?”
阿弦道:“虽然极少,但也并不是没有。”
李贤含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只鬼为何说谎,不过既然来了,何必匆忙要走,不如且坐一坐。”
自从李贤对自己有了心结,阿弦也每每有回避之意,此时见他好生相请,倒是不便直接拒绝,何况那鬼使报信的事尚有疑点。
谨慎起见,阿弦心中转念:“那就打扰殿下了。”
李贤请她坐了,倒了一杯茶给她:“先前在宫内,我一时失言,你不要介意。”
阿弦道:“殿下多虑了。”
李贤笑了笑:“当初老师曾说过,将来我或许该叫你一声师娘的。于公于私,好像都不该对你那样无礼。”
阿弦见他突然恭谨有加,却并无欣慰之意,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何必说这些旧事。”
李贤道:“那好,且不说旧事,不如说……老师走了这些日子了,你不为他担心吗?”
阿弦勉强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贤道:“据我所知,虽然皇后看似宠信老师,实则也提防着他呢。”
阿弦微惊。
李贤却笑的十分微妙,这笑容……竟无端让阿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突然间阿弦心跳:自己怀贞坊府邸里,有武后安排的细作,那么、会不会眼前的这个人,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武后那边还吉凶莫测,无法承受再多一个太子殿下做心头之患。
阿弦让自己竭力镇定,她越发小心问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李贤道:“没什么,我不过是说,皇后猜疑心重,不管对谁都是存着防备之心的,不是吗?”
阿弦不置可否,低头望着面前那杯茶,有些恍神。
李贤道:“你怎么不喝,难道,是怕这茶水里有毒?”
阿弦道:“殿下说笑了。”
她握住杯子,慢慢地端起送到唇边,正要喝,无意中抬眸对上李贤的双眼,突然间心头意乱,眼前所见者,竟似不是李贤,而是另一个人。
阿弦身子一晃,手中的茶水也随着晃洒了出来,她不顾是否烫了手,绷紧身子,定睛又细看李贤,但面前的青年,容貌秀丽,气质高贵,不是李贤又是谁?方才所见,竟似是她产生了莫名的幻觉。
李贤见她失手洒了茶,忙起身过来,嘴里说道:“烫坏了不曾?”
他举手入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一边握住阿弦的右手,体贴地给她轻轻擦手。
阿弦道:“没什么,是我一时失礼了。”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
李贤却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只是望着阿弦道:“方才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失手似的。”
阿弦见他近在咫尺,双眼望着自己……竟是令她陌生的、前所未有的一种眼神。
阿弦道:“请殿下恕罪,我突然觉着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她正欲起身,李贤却适时地又握住了她的手,拉住她道:“是因为我而觉着不适吗?”
先前李贤也曾同她有过亲近之举,但都不似现在一样,让阿弦倍觉不安,被他的手握住,就像是被滑腻冰冷的蛇贴着身体擦过似的。
阿弦本能地跳起来:“殿下!”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贤,总觉着哪里不对,却又到底想不通,也许……是因为李贤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而让自己觉着格外抵触?阿弦这般想,越发想快点离开。
她正要后退,李贤却也动了,他先一步走到门口,将门掩起,缓缓转身问道:“怎么,你很讨厌我吗?”
阿弦自诩从不曾讨厌过李贤,就算李贤曾明显地表露出敌意,在阿弦看来,这也不过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罢了。
但是今天不同,她没有办法掩藏心中的厌恶跟不悦,似乎是本能而生的。
“我该走了,今日我本就不该来。”阿弦淡淡地说。
“是啊,你上了鬼的当嘛,”李贤一笑抬头:“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跟明崇俨那样亲厚,他向来看不惯我,他所用的鬼只怕也同样的懒惰,奸猾。”
阿弦心头一顿:“殿下说什么?”
李贤问:“怎么了?”
阿弦皱眉:“我并没有说向我报信的是明大夫的鬼使,且殿下也应该是看不到鬼使的,你怎么知道那鬼是明大夫所御者?”
李贤张了张口,然后他自言自语般道:“啊,我忘了。”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情,反而半是羞惭,半是得意地向着阿弦展颜一笑。
阿弦的心狠狠地又随着一跳,恍恍惚惚地想:这种笑,似曾相识,但……却不像是在李贤的脸上看到过的。
这一切越来越不对。
阿弦深吸一口气:“殿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时大意了而已。”李贤这样回答,一步一步向着阿弦走近。
阿弦并未后退,只是不再回避地仔细看着李贤的脸:“你……”她心里有一种可怕的想法,但因为太过骇人,她不愿意这是真的。
李贤不慌不忙地问道:“我怎么了?”
阿弦盯着他:迫于无奈向自己说谎的明崇俨的鬼使,知道鬼使身份的“李贤”,以及他方才评论明崇俨的那句话……
阿弦咽了口唾沫,终于问道:“你……是谁?”
李贤先是挑眉,继而仰头一笑:“我?我是太子殿下啊,不然我还能是谁?”他笑吟吟地望着阿弦:“或者,女官的心里以为我是谁?”
阿弦咬牙:“你、你不是太子!”说出这句话,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直觉如此强烈。
李贤叹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呢?这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他惆怅地叹息着,举手向着她的脸上轻轻抚了下来。
阿弦举手挡住,正犹豫要不要将他反制住,忽然觉着有一股阴寒之气,从他的手上极快地渗透到自己的身上。
瞬间,身体就像是正在结冰的水,起先是手,然后是双脚,身子,一寸寸地不能动了。
李贤见她无法动弹,放松般吁了口气:“我并不想伤害你,相反……”他并未说完,便将阿弦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往内。
在书房的最里间,停着一张胡床,幔帐低垂。
“李贤”撩开帐子,胡床上却躺着一个人,好似是在睡梦中,容貌极为俊美,气质高雅,这人,竟是先前“身死”的阴阳师,阿倍广目。
阿弦无法做声,只是瞪大双眼,心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李贤”用怜惜的目光看了看榻上的阿倍广目,把阿弦放在了他的身旁,然后他举手,在阿倍广目的额头上轻轻地画了一个符似的形状。
随着李贤撤手,原本“熟睡”的阿倍广目醒了过来,他懵懂地望着周围,目光落在李贤身上的时候,停了停,表情越发懵懂迷惑了。
直到他看见了身边人。
“阿弦?”他惊呼了声,扑了过来,似乎想要将她扶起来。
阿弦身不由己地望着他,心像是急速地在往深渊之中飞坠。
阿倍广目将阿弦扶起,抱着她的肩头,双眸睁大,半是惊疑半是担忧:“你怎么了?”
阿弦无法回答他,而榻边的“李贤”接口道:“她没事,从现在开始,她是你的了。”
“阿倍广目”抱着阿弦,恍惚看着“李贤”:“你……我?”脸上逐渐流露大惑不解的神色。
“李贤”笑道:“是啊,你不是喜欢她喜欢的发狂么?现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恭喜你。”
“阿倍广目”愣了愣,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开,重新看向阿弦。
当盯着阿弦的时候,他的神情总算也慢慢地变得舒缓而喜欢,像是想起什么般喃喃道:“不错,我是喜欢阿弦的,我……我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啦!”他渐渐地开始欣喜若狂。
床边的“李贤”静静看着,目光瞥过阿弦,神情里透出几分魅惑,最后他笑了笑,转身往外去了。
身后,“阿倍广目”抱着阿弦,随着那股心底的狂喜在扩散,他的眼神也逐渐地迷乱起来,他伏身,轻轻地在阿弦的脸颊上亲了口,然后缓缓往下。
阿弦想出声,却无法发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叫道:“不要!太子……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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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阿弦进东宫书房,看见“太子李贤”坐在桌边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也许是她通灵的体质,也许是因为毕竟是骨血相连,所以对于面前的人,格外敏感。
她本能地觉着今日的李贤,怪。
怪的简直不像是李贤,她甚至在那么一瞬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的影子。
尤其是当他一笑的时候。
现在阿弦可以确定了。
先前跟她说话的“太子李贤”,的确不是李贤本人。
而现在这个在自己身旁的“阿倍广目”,也绝非真正的阿倍广目……或者说,他的身体的确是阿倍广目,但是,内里……
那个她不肯相信的揣测成了真。
——李贤跟阿倍广目他们两个人……魂魄互换了。
虽然阿弦不知道,真正的阿倍广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也是阿弦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
第364章 完结中
正如阿弦所料, 现在“同床”的这个“阿倍广目”, 虽然身体是阿倍广目, 但是魂魄, 却是正牌的太子李贤。
阴阳道传到倭国,经过研习改造, 虽不离本源, 却也由此而精进修习出许多近似于邪术的法术。
阿倍广目正是这一代阴阳师之中最出类拔萃的, 再加上他又极擅长掩饰自我,揣摩人心, 也难怪明崇俨开始的时候会严重地低估他,甚至屡屡吃亏。
对方同自己的交际,都是经过精心图谋计划的,又是一副貌似清雅的面貌,简直防不胜防。
阿倍广目诈死逃生,在遣唐使启程回倭国的那一刻, 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船,重新潜回了长安,他精修阴阳道, 自然知道如何以法术掩住人鬼耳目, 所以就算阿弦跟明崇俨都通鬼道,对于他的行径, 却仍是一无所知。
阿倍广目为自己找了个极合适的藏身所在,那就是东宫。
他当然知道太子李贤恨自己入骨,但是追究李贤因何恨之入骨, 原因无非是因为在雍州的惑心之鬼,引出李贤心头不该有的绮念甚至放大至无法遏制,——李贤的恨,恰恰是因为爱,爱而不得之“爱”。
起初阿倍广目并没以真面目示人,他只是假扮江湖术士,乔装易容,做太子府的门客。
但在他接近李贤的时候,却会以他“术士”的身份,同李贤恰如其分地提起些玄虚手段,他揣测人心的手腕极为高明,连李贤都没有发觉,自己的思路完全是给这化名为“王净天”的术士牵着走的。
西方广目天王,梵语里的名字叫做“毗留博叉”,以净天眼留意目睹三千世界,这也是阿倍广目化名的由来。
李贤因心系阿弦却碍于血缘相关,只能按捺,但惑心之鬼给他的那些记忆却挥之不去,渐成魔障。起初李贤询问“王净天”,也就是阿倍广目,是不是有一种法术可以把人的某段记忆完全销毁。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几次想要选择把跟阿弦的那些记忆都毁掉,可每次临到头却又反悔,因为他毕竟舍不得。
有次“无意中”,王净天对他说起有一种灵魂互换的法术,李贤虽觉着匪夷所思,但却也不免悄然印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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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被李贤抱着,察觉他情绪难以自控,整个人从里到外,如同坠于寒冰地狱,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煎。
虽不能动,泪却从眼中涌了出来,右眼的赤红被泪水淹没,看来就如同有血流出一样。
正李贤抚住她的脸,低头想要亲上她的双唇。
当目光同阿弦血色的右眼相碰的时候,李贤的动作突然一停。
“你……”他震惊地,同样也疑心阿弦受了伤,忙举手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察觉那并非是血,而是泪水的时候,才似松了口气。
只不过,当手指抹过那沁凉的泪的时候,他迷惘的心底突然也生出了一种近似于酸楚的感觉。
这让他忘了继续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阿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