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涌出,就像是塞在喉咙里的冰块也随着融了些许。
阿弦张了张口,以微弱而沙哑的声音道:“殿下,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
“殿下?”李贤喃喃,“你叫我……殿下……”
“我说……”阿弦挣扎着,继续说道:“我很高兴、很高兴你是那样出色的人,很高兴那样出色的人是……”
像是惊雷掣电,又像是狂风大作,裹挟着冰冷的急雨从天而降。
冰冷而无情的让人会从混沌中逐渐清醒。
李贤心头轰然响动,他盯着面前的阿弦。
原本迷惘的眼神,却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透出了一线太阳之光。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在沛王府旧宅的日子,那个人坐在自己跟前,无视他的故意的冷漠跟任性的冷嘲热讽,如此这般地对他说。
——“我很高兴你是那样出色的人,很高兴那样出色的人是……我的阿弟。”
“我的阿弟。”
“阿弟……”
“阿弟?!”有什么东西,本能地涌了上来,直撞上眼眶。
几乎无法反应,是滚烫的热泪从双眼之中掉落。
李贤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猛地松开阿弦,双手捧着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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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外间,正在斟茶的阿倍广目忽然觉着不对。
他放下杯子,正要进内查看情形,书房外响起了房先恭的声音:“太子殿下近来甚是用功,我们都劝他要留意保养身体呢……这会儿不知道是否略事歇息,让我……”
还没说完,房门已经被猛地推开了。
房先恭一愣,呆呆地看着身旁的明大夫,却发现这位谏议大夫满面冰冷。
明崇俨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迈步进了书房,当看见在里间端坐吃茶的“太子李贤”的时候,明崇俨愣了愣。
房先恭正诧异明崇俨为何如此鲁莽无礼,“太子李贤”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是明大夫,真是稀客,今日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明崇俨眼带疑惑地望着他,终于道:“殿下,女官可在此?”
“李贤”道:“女官?只怕你找错了地方,怎么跑到东宫来要人了呢,不是该去崔府吗?”
明崇俨原本就对李贤有一种“偏见”,这会儿更是越看越有些不顺眼,他打量着书房内,目光落在了右手侧的里间入口。
明崇俨掂量着:“听说女官就在东宫,我有急事要找她,如果她的确在,劳烦殿下叫她出来。”
房先恭在旁大惑不解,但却不想直接得罪这位二圣面前的红人。房先恭带笑道:“大夫怕是听错了,若女官在府里,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不如大夫还是去别处找一找?”
明崇俨看“李贤”神色淡淡地,好像全无心虚,虽然讨厌他这幅神情,但毕竟是太子殿下,不好直接得罪,他半信半疑地说:“既然……”
就如同阿弦虽然通灵,但两个人魂魄呼唤的奇事还是头一次见,明崇俨虽精通法术,却也做不到如此地步,自然再想不到,面前跟自己说话的并非真正的“太子李贤”,而正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死对头阿倍广目。
正在明崇俨想暂时退却的时候,里间突然发出一声按捺的低吟,又像是痛苦的嘶吼。
声音入耳,明崇俨震动:“这是……”
直到这会儿,坐着的“太子李贤”才皱皱眉,然后他道:“明大夫还是请离开吧。”
“里头是谁?”明崇俨问,声音有些严厉。
房先恭也莫名其妙地看着“李贤”,太子殿下则道:“是我的一位……爱宠。”
房先恭一听,脸上浮现一丝恼色,谁不知太子李贤定下的太子妃是房家的女儿,眼看大婚在即,太子居然如此放浪形骸起来,更令人惊恼的是……他事先竟丝毫也不知情。
何况之前有过一个赵道生,本以为时过境迁了,居然又故态萌生。
房先恭皱眉,想劝谏几句,当着明崇俨的面,又不大好开口,只皱眉不语。
明崇俨毕竟同阿倍广目极为“熟悉”,听到那声音有几分类似,已经疑心大动,“李贤”这般搪塞也无法阻挡,当即道:“不知是个什么样绝色的人物,把殿下迷的如此,且让我也一睹芳容。”
若换了别的事,房先恭自然拦着,可是他心里暗恼,倒也存了个一块儿参观之意,便揣手不言。
“李贤”才站起身,明崇俨已经势不可挡地迈步往内。
那胡榻的床帐是垂着的,明崇俨屏住呼吸提着心弦,一步步走到旁边,终于伸手,猛然将帐子撩开!
当看到里头的情形的时候,明崇俨骇然!
阿弦平躺着,有些衣衫不整,眼中满是焦灼跟惊急。
而在她身旁的那个,却正是“阿倍广目”,但他双目紧闭,不省人事,额头上不知如何重伤,赫然血流如注!乍一看,如同已经死了一样!
明崇俨忍着心头惊骇,见阿弦无法动弹,他毕竟是行家,一看就知道阿弦中了法术禁制,当即咬破手指,在阿弦眉心上飞快画了个符。
阿弦总算呼一口气,突然脸色大变,哑声叫道:“当心!”
明崇俨回头,却见身后悄无声息站着的,是“太子李贤”,明崇俨只觉得太子的脸色有些泛青,还未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抓起,狠狠地往外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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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甩出了书房的明崇俨,总算是回过味来。
但是在书房之中,也更有一场生死之争。
先前李贤被阿弦一语点醒,——他毕竟是个本性淳良的少年,只是囚于魔障无法自拔,这会儿模模糊糊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看阿弦如此,他生怕仍是无法控制自己,痛苦无奈之下,便用力向着床柱撞了过去。
李贤先前被那种爱欲跟伦理折磨,几次都产生一种寻死的冲动,这会儿百般无奈,毅然决然地用力一撞,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在真正的阿倍广目擒住明崇俨,趁着明崇俨法力未曾恢复之前将他打出结界的时候,阿弦先是飞快地查看了一下李贤,发现他还有气息,松了口气。
她知道事不宜迟,即刻跳下床,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冲了出来。
这会儿正明崇俨退出结界,而阿倍广目站在原地,冷冷地回头瞥了过来。
在他身后墙角边上,房先恭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四目相对,阿弦道:“你、你的居心为何如此歹毒,若不是明先生当初一念之仁,你已经……”
“我就赌他不会那样狠心无情。”
阿倍广目淡然地说,他的谋划深远,从一开始就给明崇俨下了套,但虽然如此,也只有七八分把握,他假死逃生,其实也是做了一场生死之赌,若明崇俨不记得跟他的那番谈话了,那他现在只怕也已灰飞烟灭。
“卑鄙之极,”阿弦忍不住,“亏明先生还曾为你而伤心,你竟完全是在设计他,利用他的好心,你……”
阿倍广目道:“成大事者不择手段,不然的话,大唐如此强大,为何我国还屡次挑衅?只要足够狠绝,总有一天……”
“住口!”阿弦的怒意到达了顶点,匕首指着他道:“你利用明先生,又伤害太子,我必定要你付出代价。”
阿倍广目道:“明崇俨有他自己的性情弱点,至于李贤,我不过是在成就他而已,他方才几乎所做的,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我是在免除他的痛苦,只是你实在太碍事了,我本来以为作为长姐,不管怎么样也要疼爱弟弟,成全他才对。”
阿弦又呕又怒:“原本明先生还体恤你的生母是大唐女子,以为你也有一部分中华之人的品性,没想到全错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已!你的母亲若是在天之灵知道,只怕也要羞惭后悔……”
“住口!”阿倍广目竟然动怒,厉声喝止。
机不可失,阿弦身形一晃,闪身往前。
阿倍广目一怒之下,未曾严密防范,何况这具身体他得到不久,未免有些生涩,刹那间,竟被阿弦擒住肩膊,他正欲念诀催动法术,突然颈间一疼,原是被阿弦持刀横在脖颈上。
阿弦知道他术法厉害,所以绝不肯再度冒险,手上微微用力,鲜血已经自这具身体的颈间流了出来。
“快点换回来!”阿弦咬牙,厉声喝道。
“换回来?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么?”阿倍广目轻声一笑:“你只管动手,看看杀死的是谁!”
阿弦的手一颤,忙又稳住:不错,现在动手的话,死的人一定是李贤,若是这具身体“气绝身亡”,就算是有换回魂魄的方法,也是没用了。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门口处,袁恕己仗着明崇俨画的符,冲了进来。
阿弦见了他,又惊又喜,大叫一声。
而袁恕己猛然发现阿弦居然刀对着太子,受惊匪浅:“阿弦!”
阿弦看着他惊骇的目光,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少卿,他不是太子殿下!”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形很难解释,却只能把心一横道:“他换了太子殿下的魂魄,他是阿倍广目!”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听见,只怕会当阿弦失心疯了。
但是袁恕己是跟阿弦从豳州开始相识的,即刻明白了现在的境况。
袁恕己睁大虎目,虽对阿弦的话深信不疑,却仍是惊疑地看着“李贤”:“阴阳师?居然、居然……”
他们两人,一个焦急,一个惊骇,而阿倍广目却极为平静:“是啊,我不是李贤,你们当然大可动手杀了我,来啊,还迟疑什么?”
他这样一说,阿弦反而警惕起来,才要把刀刃离他脖颈远些,门口处阿倍广目所设的禁制结界突然消失了!
于是,门外徘徊的韦承庆、陈基,明崇俨,以及东宫的所有侍卫们,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女官持刀,欲杀太子。
这令人窒息的关头,阿倍广目忽然厉声道:“还不护驾?”
东宫侍卫纷纷冲了入内,把阿弦跟袁恕己包围在中间,袁恕己则站在阿弦身前,替她挡住面前的侍卫。
韦承庆慌忙叫道:“女官,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放下刀子?”东宫侍卫们面面相觑,十分紧张,不知要不要冲上去动手。
这混乱之时,却有一个人大声喝道:“都不许动!”
出声的却是陈基,只见陈基厉声喝道:“皇后娘娘的旨意,谁若伤女官半分,诛九族!杀无赦!”
东宫侍卫们听闻,手中的兵器纷纷指向地面。
如此僵持之中,明崇俨咳嗽着走了进来,他勉强笑了两声,道:“广目君,真有你的,你到底还有什么深藏不露、令人意外的?”
阿倍广目淡扫他一眼,笑而不答。
明崇俨望着“太子”清秀的脸,咳嗽数声后,叹道:“这其中的孽障纠葛,虽然跟我无关,但是今日让你造成如此之乱,想来也算是我妇人之仁种下的恶果,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亲手了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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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倍广目道:“你想怎么样?你们这群人,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太子吗?”
韦承庆跟侍卫们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眼前的情形太诡异了,叫人无法反应。
不管是太子,女官,还是谏议大夫,都是二圣面前举重若轻的人物,伤害哪一个似乎都无法交差。
这会儿,明崇俨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转动,他看向阿弦,轻声说道:“镜子。”
更加没有人明白明先生在说什么了。
除了阿弦跟阿倍广目本人。
阿弦的眼前,蓦地出现当初在遣唐使的驿馆,跟阿倍广目交手的情形。
她猛然探手,在阿倍广目胸前一拍,与此同时,原先始终泰然不动的“太子”陡然色变,竟举手要拦住她。
他身子乱动,阿弦忙着小心不让刀子当真伤了他,便叫道:“少卿!”
袁恕己心道:“死就死吧!”他深深呼吸,上前一步,挥起右手,“砰!”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太子”的脸上。
“太子殿下”身子一歪,往旁边倒下,阿弦还忙护着不让他当真伤了头颈。
这当儿,陈基趁机跳了过来,举手入他怀中一模,果然掏出了一块儿磨面不甚光滑的古镜。


第365章 完结中
阿倍广目被袁恕己一拳挥来, 几乎当场晕厥, 头脑昏昏之际, 古镜已经离身。
他本有些支撑不住, 可见陈基将自己之物拿走,却用力将阿弦一推, 重又站起身来:“还给我!”
陈基反应极快, 古镜得手, 只瞥了一眼便即刻转身交给了明崇俨,他知道这种东西多半有些邪力, 不是自己能接触的,自然是给明崇俨这种行家最为便宜。
明崇俨接了古镜在手,轻笑出声。
阿倍广目虽然说了很多谎话,但是关于这古镜却并未说谎,这的确是他的亡母所留,而……若说阿倍广目这人身上还有什么弱点, 只怕就是他的这位生于大唐的母亲了。
毕竟也正是因为这个,阿倍广目心中对于大唐的恨,甚至才远超其他的倭国之人。
这古镜是他珍惜之物, 寸步不离的, 就算魂魄互换,也不忘将此物随身携带。
有了这镜子, 越发证实了“李贤”实则是阿倍广目的身份。
阿倍广目本要暴起抢夺,明崇俨手握古镜:“若我所料不错,你所珍惜的并不仅仅是这镜子而已, 而是这镜子里的东西,对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摸不着头脑,有人暗自震惊。
而东宫秘书官韦承庆却终于在这时候醒过神来,他看出了现在这位“太子殿下”有异,但是如果再继续大闹下去,被在场这些人一五一十地目睹,将来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样稀奇古怪不堪的话,对太子殿下自然是大为不利。
身为东宫属官,职责便是辅佐太子,督促太子殿下的品德政行,维护太子的身份地位,但今天可是热闹极了,精彩纷呈到令人无法收拾的地步。
韦承庆眼见明崇俨如此,明白他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忙道:“明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官持刀,太子被打,皇后座下的几位“爱卿”,似乎正在围攻太子。
明崇俨目不斜视,只是盯着面前阿倍广目,缓缓说道:“他不是太子殿下,不过你放心,我会把真正的太子殿下救回来!”
有了明崇俨这句话,阿弦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一半。她看现场有陈基跟袁恕己,还有明崇俨坐镇,忙抽身入内,去查看真正的李贤如何。
韦承庆半信半疑,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下令让东宫的兵马跟在场这几位对战起来,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大意地让侍卫们撤走,只后退到门口,随时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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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倍广目望着明崇俨:“你想怎么样?”
明崇俨道:“把太子换回来。”
阿倍广目昂首一笑:“怎么,你不能么?”
若在之前并未受伤的时候,明崇俨或许还可以一试,但这其中所涉及的法术他从未涉猎,若是强行动手毕竟冒险,而事关储君,定要做到不出万一。
明崇俨道:“广目君,你心里大概还在得意,笑我的妇人之仁吧。但是现在,你把我对你的最后一丝悯恤之心都扼杀殆尽了,是你教我的,行事要不择手段,对不对?”
明崇俨说着,咬破手指,点在古镜之上,垂眸默念咒语。
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有一声不堪忍受般的凄厉叫声,从古镜面上传了出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阿倍广目叫道:“住手!”
明崇俨手指的血点在镜面上,镜面竟起了一阵水波荡漾似的波动,袁恕己跟陈基离他最近,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却见从那有些旧暗的镜面上,隐隐约约地竟浮现一张人的面容!
韦承庆在袁恕己身侧,恍惚也扫见了,吓得后退一步。
明崇俨淡淡道:“论起邪术,你比我精通,但是论起驭鬼之术,在长安城里我若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作第一。”
袁恕己听到这里,插嘴道:“明大夫还是过谦了,何止长安城,举目天下,亦是大夫第一。”
明崇俨笑了一笑:“多谢赞誉。”
他们越是轻描淡写似的谈笑风生,阿倍广目越是难忍惊急怒色,这种厉怒之色在向来温和的太子的脸上出现,就连东宫侍卫们这些外行都看出了不对。
明崇俨淡然地又看向阿倍广目,望着他唇角抽动的样子,闭眸复又催动咒法,刹那间,连绵不断的痛苦厉啸在书房里响起,许多侍卫不堪这种刺耳而诡异的声响,忙不迭举手捂住耳朵。
与此同时,那镜面上若隐若现的“人像”,竟缓缓窜动起伏,像是要从镜子里挣脱出来一样!
偏偏那人的脸庞五官不清,就像是整个头脸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薄纱,怪异幽魅,惊魂可怖。
见了这种骇人异状,连陈基跟袁恕己都齐齐地退后一步。
“住手!”阿倍广目忍无可忍,复又大声喝道。
他的脸色已转作铁灰,只有双眼泛出血丝,恶狠狠地盯着明崇俨,嘴里发出了一串听不懂的倭国言语,然后双手一扬!
手心里竟飞出无数的白色蝴蝶,呼啸着往前扑来!
有两个侍卫不慎正站在身旁,被蝴蝶碰到,顿时浑身抽搐,脸色转作铁青色,颓然倒地。
袁恕己浑身一震:“保护明大夫!”他委实悍勇,拔刀往前,刀锋所至之处,被削中的蝴蝶纷纷落地,化作薄薄地纸片。
韦承庆大叫:“退出去,都退出去!”知道现在这一场对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插手的了,只能交付明崇俨。
剩下的东宫侍卫同韦承庆一起退到门口,众人都惊魂不定,又担心里头的情形。
明崇俨身旁,陈基如法炮制,却终究不敌这数不清的蝴蝶之防不胜防,手背上不慎被白色蝴蝶碰到,那原本看似轻灵无害的蝴蝶,突然跟长出了利齿一样,张口狠狠地咬落。
陈基被这种可怖场景惊的忘了反应,关键时候,被人拽着腰带往后一拉,堪堪避开了那蝴蝶的啃噬。
陈基回头,却见是阿弦,但她的身后跟着的,却是头上包着纱布的“阿倍广目”,只见他脸色惨白,神情恍惚。
情势紧急,明崇俨将镜面翻转,手掌在镜底轻轻一拍,原先还在镜子之中挣扎的那影子,陡然探出了半身!她扭动着,极艰难地终于挣脱出来。
阿倍广目睁大双眼看着这一幕,正在催动蝴蝶的手掌慢慢地垂落。
那些原本正择人欲噬的蝴蝶,也无力地纷纷落地,变成了纸片。
那影子浮现在众人面前,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个女人。
是个长发拖在身后,几乎到了脚踝的女人,她身着唐装,容貌端庄,却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憔悴。
她抬起双眼,打量着周围,目光从袁恕己,明崇俨,阿弦,陈基身上一一转开,在李贤的身上停了停,最后转身看向了真正的阿倍广目。
阿倍广目望着女人,嘴角微张,用倭国话喊了一声,阿弦虽不懂倭国言语,却知道阿倍广目叫的是什么。
那是一声——“母亲大人。”
女人注视着他:“我早跟你说过,这条路走不通。”她说的却是官话,字正腔圆,带有一股从容高贵的气息。
阿倍广目显得十分恭敬:“孩儿一定要试一试。”
女人道:“你虽然失败了,但是你已经尽了力。”
“母亲,”阿倍广目叫道:“我还没有放弃!”
女人低低笑了声:“这么多年,我的仇恨已经淡了,你再做的一切,不管是胜败输赢,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母亲,我是想为了您、以及之前的皇后一族向李唐以及那个女人复仇的呀。”
女人道:“不,这只是你一半所想,另一半,你是为了倭国。当然,我并不否认,最初让你心里产生对李唐仇恨的人,是我。”
阿倍广目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至少……我会让他们的储君陪葬。”
女人道:“储君,你指的是这个少年吗,李治跟武媚贱人有多少儿女,你知道吗,还有这个人……”她动作优雅地回头,看向阿弦。
女人直直地看着阿弦,点头道:“好碍眼啊,小公主,当初就是因为你,才害得皇后娘娘被武媚折磨虐杀而死,更连累娘娘母族,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一切竟都是个骗局,而引发这一切的你,居然没有死呢?”
阿弦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当初王皇后的贴身宫女,此刻面对她的质问,虽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却也无言以对。
突然,袁恕己道:“你是王皇后的身边人,你相信废后是无辜的,那么当年真正对安定公主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女人却并不理他,只是慢慢地又回过身来,她也不再看阿倍广目,反而把目光投向敞开的门扇之外。
“母亲……”阿倍广目呆呆地唤道。
女人却仍是痴迷渴望般望着门外,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娘娘……我终于又能跟你相聚了。”
低低地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那幽灵的身形却腾空而起,像是被一阵风送着似的飘了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