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是在描述经常有人谈起的更敦群培。
更敦群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提醒着你,不要落入自己的妄念当中。比如他把烟塞到佛陀像的嘴巴里,这行为好像是一种亵渎,但动机是让你清楚这都是幻觉,不是我们追求的东西。很多人需要这样的刺激和警惕,不然会陶醉于自己制造的梦一样的感觉中。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让别人把自己看得像一个疯子,其实比任何人更关心佛教。人们往往评价一个人多么聪明,多么智慧,但同时又不对他抱有敬仰之心,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智慧,而不能分给其他人。他们喜欢对方既有智慧,又有某种永远不变的确定性,所以最终会选择比较安全的那个。如果得到同样的东西,他们不愿意冒更多的险。
我会欢迎冒险,但不会因此特意去制造一个。一个修行者,只要一直在思考、在怀疑,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在实践佛陀的理论和内心时,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可能是疑惑、恐惧,也会有失望。比如觉得一些人的内心和行为很愚蠢,看到有人甚至连佛教的门都没摸到却有很大的傲慢。修行的动力是慈悲心,但它很容易受到挑战。一些人很难让你的慈悲心生起。
那么你如何去确立和加强慈悲心?
希望所有的众生离苦得乐,这是所有真正佛教徒一开始修行的目的,所以一些思想的分歧不应影响慈悲心的生起。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不管是谁,都会救他。你需要去解除他的痛苦,而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现在很多人对佛教抱有误解。一方面是没有真正阅读佛教经典,理解释迦牟尼的真正观点,另一方面是现在的一些佛教形式,让人觉得功利、表面化并且充满索取。比如很多人去寺院,只为了烧香拜佛,祈求实际利益。
人有自己的意识和倾向性。佛教的奥义太深了,一条鱼怎么能了解大海。
廿五
我问他在拉卜楞寺待了十二年,对外界还有没有好奇心。
他说,一直都有。外界有更多创造力,也会对人产生好奇。他会想他们的生活,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如果那样生活会怎么样。也想象过,如果像他们一样生活,自己会怎样。
“也许会租房子,为了赚钱需要画更多的画,或者做一个靠劳动收获蔬菜的人。也可能四处走,试着在喜欢的地方自由地生活。”
有一些僧人在寺院里从年轻到年老,就这么度过吗?
人生是很短暂的,就是这样度过。
如果没有做出一些其他的选择,是不是也会像那些老僧人一样,在寺院里面逐渐老去?
那是很幸运的事情。因为谁知道能活多久,如果真的那样的话,说明我很幸运。但这些很难决定,因为身份本身改变很大。比如说发生改变宗教的战争,很多身份可能就不存在。但我不会太执着于身份本身,心态也不会有大的改变。会做一些自己需要做的事,这是不会变的。我也可能以后不会在拉卜楞寺。
在这里是还要再学习一些东西?
是的。现在在这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学习,去了解。可能学好了之后,才会去准备自己的一个世界。
想过云游世界吗?
不管到了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世界。因为觉得每一天都不一样,所以一个小镇、一个小僧院都可以给我很多,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更大的地方只是一个概念,只存在于想象中。我的世界可以是这个样子,它给我很多,如果离开,可能失去更多。通常局限的只是人自己。去再大的地方,范围还是局限在自己的思想和眼睛所看到的,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在他看来,在藏地,僧人比世俗的人要更开心和实在,比较少一些烦恼。去汉地再看一下藏人,又觉得藏人比汉人要开心。
作为一个僧人,你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最终的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获得证悟,获得终极的自由。
有两种智慧,一种是量的智慧,你可以学很多东西,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一些僧人可能懂得一些现代的科学。而佛陀是量的智慧和最后的智慧都聚足。终极的智慧是不再有困惑和痛苦,不再受情绪的控制,包括身体、环境种种局限。这也是修行者最终的目的。
同时你要给所有人以方便,因为你洞晓之后会生起很深的慈悲心。吃了这个药,觉得很好,自己不再是一个病人,就需要分享这种获得。把解脱于约束的方法传授给所有众生。
佛陀就是做了这样的事情。也有很多开悟的人,没有那样的慈悲心,即便证悟,也不会传授方法。僧人穿着佛陀的衣服,试着想成为佛陀,至少在行为上,或者说在外的形式上要和他一样,然后慢慢在内心也要真正变成他。僧人的目的便是最后获得佛陀那样的智慧,以此帮助更多众生。
廿六
“南赡部洲像一个沉睡的居所,像万物生灵的尸体,而在它上面,是梵天亲手编织的巨大无形的被子,镶嵌着心愿的宝石。宝石上是否住着另一种幸福的生灵,比人更真实的生物?我的头顶竟然住着这么多的星辰,却从来没有跟它们打过招呼。也许上一世的前世,我曾生活在那些宝石里。现在住在南赡部洲的一个我,在时间和空间里,在远方生灵眼中的一个渺小的星星上。我生活在佛陀的觉悟里,行走在自己的梦里。
我想用这些贝叶经书做一只船,离开轮回苦海。”
这是他写过的诗句里面,我很喜欢的一段。
深夜结束火锅晚宴。他送给我一只木碗,之前他曾带着这样的碗去转冈仁波齐,在藏民家喝酥油茶,拿出来使用。夜色深浓,结伴走过寺院旁边的转经道,没有再说话。
一阵寒风呼啸。他只穿着单薄僧衣,但仿佛从来没有寒冷感觉,任大风刮到身上,衣袍卷起。到了旅馆旁边的十字路口,告别的时候到了。没有握手,没有拥抱,没有多余叮嘱。只是简单说了声再见,各自转身离去。
在这些相处的日子里,我们曾经一起仰望墙上的壁画。他替我解说上面的藏文句子。
“这句说的是生起黄金一样的心,大地一样的心,月亮一样的心,珍宝一样的心,湖一样的心,金刚一样的心,药一样的心。这些都是指菩提心。
这头大象刚开始是黑色的,最后慢慢变成白色。大象代表我们习性中的昏沉。
这一句是太阳一样的心,音乐一样的心。坐骑一样的心,就是服务的心。水一样的心,声音一样的心,云一样的心。依然是关于菩提心。船代表容纳和救度,装载别人去彼岸。”
……
那一刻,他的声音安静而柔和。旁边幽暗角落里,一盏被点燃的酥油灯,烛火稳稳地闪耀,亮光驱散黑暗和寒冷。那一刻,我的心也是安静而柔和的。
在某些个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认识他们已经很久,曾经在一起度过很长时间。
我知道我们还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地重逢。
素琴·古音·淡味
岁月冉冉
而人的心可以做到平稳从容
大抵是有怎么样的心
才能有怎么样的音
一
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
古琴,一种古老的中国传统乐器,长约一百二十厘米。古代多以梓、桐制作,用两块木板胶合成共鸣箱。琴面上有十三个徽位,用贝壳或玉石、纯金镶嵌在琴面外侧的十三个圆点,是琴弦泛音的标志,也是音位识别的根据。蚕丝做琴弦。所以古琴又叫丝桐。
古琴的声音,强弱平衡,深幽有余韵。大略有十种对比因素,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可见这种乐器表达力的丰富和深刻。
传说是神农、伏羲、舜等创制了这种乐器。起初,琴可能是作为祭祀的一种方式,用以和天地沟通。《诗经》里有大量句子涉及到琴:“椅桐梓漆,爰伐琴瑟。”“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有嘉宾,鼓瑟鼓琴。”“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当时琴在世间应有广泛的作用。人们制作琴,在不同的场合演奏,以此传达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情感。
同时,它也是个体寻求一种精神空间的载体。左琴右书是知识分子的理想生活,而在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人们把它隔绝于酒肉宴席,大多在山林清庭、寺庙道场中寻求它的踪迹,感受尘外之趣。元末的冷谦把琴曲演奏归结为“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徐”十六法,逐个做了解释。
比如“高”,“故其为宁谧也,若深渊之不可测,若乔岳之不可望;其为流逝也,若江河之欲无尽,若三籁之欲无声。”
比如“清”,“澄然秋潭。皎然月洁。然山涛。幽然谷应。”
这些字词描述如此优美,接近是一种理想境界。
可以想见,古琴的弹奏在古代中国的文人雅士之中,并不是单纯地用来表演,用音色去取悦他人。抚琴一曲,更深远的意味是,让这个仪式与弹奏者自己的内心应和,以此追求“心骨俱冷,体气欲仙”的意境,达到“令人起道心”的效果。这已接近是一种心灵训练的途径。
刘向在《琴说》里写道:“凡鼓琴,有七例:一曰明道德;二曰感鬼神;三曰美风俗;四曰妙心察;五曰制声调;六曰流文雅;七曰善传授。”
作为这样一种立意高远的乐器,历经时代变迁,到了如今,貌似式微,很少人提,也没有在社会上普及,但也引起很多人的向往。
一些对古人的精神世界有共鸣和寻求感的人,试图学习它,与之产生联接。它仍牵动人的情思。美的事物,生命力刚强,不会无故消亡于这个世间,仍会在不同时空的心灵之中传递和影响。“松风飕飕,贯清风于指下,此则境之深矣。”此种雅韵深意,令人生发幽情,缅想常存。
因着这些种种,我去苏州探望了叶名先生。
二
与叶老师相约,直到确定可以见面的时间,差不多持续半年。她八十四岁高龄,待客不便。其间,全亏两位当地与她相识的朋友联系,一位是周晨,一位是桐含。最终定下相会的时间。
因为身体缘故,她不能长时间与我在一起。约定每次见两三个小时。之前,我会与见面的人有更多时间在相处,参与对方的生活。但按照叶老师目前的状态,这种方式是适宜的。对我来说,见到她,听她抚琴,已是一个好的收获。
之前,下载她的CD,听了很多天她弹奏的曲子。《平沙落雁》《渔樵问答》《梅花三弄》《良宵引》《忆故人》《流水》《普庵咒》……这些固定曲目,在不同时代,由不同的人以不同的风格演绎。这是传承的力量。有时点燃一支“平安”或“飞鸟”香,空气中听着丝弦的摩擦声,心里生出清凉,被安抚直至如同一匹平滑素缎。
十月苏州,天气尚暖。坐高铁抵达,已是黄昏。在离叶老师居住小区较近的位置,找了旅馆住下。出门去找餐厅吃饭,点了应季的金花菜和白鱼。晚饭之后,散步到寒山寺。在高墙外见到唐式大塔,端正大气,夜色中巍然耸立。
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着一个高龄的弹古琴的老太太,也是再自然不过了。
三
早上九点半见面。桐含来接。这是彼此第一次见面。她与叶老师相熟,自己潜心学习佛法,布衣素面,待人和善。
她说,叶老师现在几乎每天都弹琴,也天天有学生拜访。她只要身体能支撑就一直在教。前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急性气管炎,带着心脏起搏器。往常探望一个小时,她会说累,话说久了嗓子也不行,所以不敢多打扰。最近她状态很好,算是有精神。
叶老师所在的小区,是有些年头的普通居民楼房。门窗微损,楼梯很旧。叩响房门,叶老师亲自应门。她年事已高,身材瘦小,行动略显吃力,但对待见客,持守老派人的郑重。
此日穿一件银紫色提花的丝缎上衣,是一件正式衣服。银白色短发梳得整齐。身上没有任何首饰或化妆修饰,清清爽爽。客厅已打扫过,摆好一圈椅子。桌上有热水瓶和茶杯,茶杯里放了茶叶,一切准备妥当。“你们自己坐。杯子在这里,可以倒茶喝。从北京过来也很辛苦。”
体己而利落地寒暄。说话的声音干脆,思维敏捷。
小客厅里有一张琴台,相对摆了两张琴。陈设简单的居家气息,阳台上并没有放置很多植物。白墙上挂着一幅印度跳舞女郎的工笔画,服饰绮丽,舞姿旖旎,是她在一九九一年画的作品。她认真学习过绘画。一九四六年,在上海因为朋友介绍和弹琴的机缘,见到国画大师张大千,成为他的弟子。一九四八年,跟随张大千赴成都学画。
自二六年开始不画了。“眼睛不行了,老花,白内障。年龄大了腰腿也不好。有一些画要站起来画,已不一定可以做到。”
现在,她和也已八十六岁的先生居住在这里。女儿也住在苏州,有时间过来探望,帮她购买一些日常饮食需要的菜蔬。一个阿姨,帮忙打扫卫生,一个礼拜来两次,每次做三四个小时。做饭烧菜还是两个老人自己动手,衣服也自己洗。
“一九八二年调来苏州,定居此地。苏州现在气候不好,热的时候太热,冷的时候太冷,只是文化氛围还算比较好。年轻时喜欢游山玩水,去过青城山、庐山,西湖景色也很美。现在春秋两季有空,也跟学生一起出去走走。吃吃茶,弹弹琴,玩一天。走多也不行,要带一辆轮椅。”
在处理简单的家务之外,她依然教琴。授课数量不多,每周一次,学生上门来向她学习。初学的她不教,一般让女儿或其他的学生教。现在腰不好,需要站起来授课时还是觉得吃力。
教琴因人而异,与在学校里集体上课不同,不要求在什么时候一定达到什么程度,而要按照每个人自身条件。
“很多人喜欢古琴,想学,实际上学到一定难度,就很难继续。古琴是入门的比较多,深入的难,如果特别喜欢,就能够坚持。有些人想学,但受家庭、工作、学业等各种状况影响,也需要经济来源,就会学学停停,进步也慢。
一般没有结婚、可以专心的,有时间和经济条件的,学起来快。有的人对古琴认识比较深,能够欣赏了解,学起来也快。”
刚才一个学生给她打来电话,询问六号雅集那天自己唱的琴歌是不是不好。他是特别喜欢古琴的人。虽然最近三年才认识古琴,但有灵气,进步很快。弹琴有三种形式,自己弹是独奏。两个人合弹或是一人吹萧,是合奏。还有一种琴歌,自弹自唱,或者是老师弹学生唱。这个学生嗓子好,喜欢唱歌,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弹唱。来她这里有时就是纠正一下。
“他三十多岁,家在常州。开车过来要一个半小时,经常七点钟开车出门,九点半开始学习,一个礼拜一次。听音要听七八个月,半年到一年左右,可以自己调弦。识琴谱了,自己练习起来就方便。我给他CD,让他回去练,听着容易记得。每天他花三个小时以上练习。晚饭以后,家里人都休息了,八九点钟开始练,弹到十二点。其实不管初学的、后学的,一天最好都要练足三四个小时。”
她介绍,古琴传到现在,历史很长,已经三千多年。琴在周代已很流行,出土的琴式也不一样。春秋时代用来祭祀,遇到旱灾、水灾,琴是祭祀中各种乐器之一。汉以前,有五弦琴或十弦琴,音色没有现在这么丰富,左右指法也不一样。大概汉朝开始定形。随着时代发展,每个朝代都有不少的琴人、琴家和制琴的人,把古琴推动发展,不断改进。
“实际上大家对古琴了解不多。现在一些电视剧或电影里面,经常把古琴放错位置。有时放的音乐是古琴,结果人物实际在弹的是古筝。这都是很游客的水平。”
按照传统,弹琴的讲究很多。比如有五不弹:疾风甚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不衣冠不弹。老师收徒也要看人,判断他能不能学,要视情况而定。
她觉得,现在就不是这样苛刻,提倡传承传统文化,应该尽量地宣传、弘扬、推广古琴,使更多的人知道。教育部门应该担负起这方面的责任,至少在学生中进行普及。音乐课本里应该有民族音乐,让孩子们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乐器,长大之后会有认识。
“文化遗产应该推广、传承下去,这是我的看法。”
四
她开始学琴,是因为父亲的喜好。
这是一位性格颇为独特和边缘的男人。年轻的时候喜欢民族音乐,自己也学过古琴。在上海跟卫仲乐学习。卫仲乐是一位国乐大师,当时教他使用的是五线谱,学起来很困难。他觉得小孩子学习比较好,便到处打听。
“那时候学古琴的人不多。一个姓钱的画家对父亲说,我可以给你女儿介绍一位杨老师。就带我去拜老师,叫杨子镛,家不在上海,在扬州。他住的地方很简陋,是朋友家用来堆放货物的房间,他说这里不好教琴,到你家里教。我家环境也不好,当时住在亭子间,很小。家里只有一张圆桌子,圆桌角可以撑开,就在上面弹。”
杨子镛给她上课,没有具体设定,有时间了、高兴了就教。采用的是极为传统的教法,没有谱,靠脑子生记。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便要记得。那时她年纪轻,学起来很快。当时用一张专门让孩子学习用的的琴,比较短,可能九十公分左右,红色的琴,叫“小春雷”。如今在她女儿那里。这样学了十个月。
“住在英租界时,起先日本人还没有进来。后来日本人侵略进来,就开始状况混乱。日常生活需要,比如买米都是有限制的,需要半夜起来排队,不然就什么都买不到。好的食物都先被日本人吃了,不好的剩下。日子更加难过。杨老师决定回去扬州。我就没有了老师。”
之后,通过父亲朋友的介绍,加入当时的今虞琴社。今虞琴社集中了上海、北京一些有名气的琴人,每半个月或一个月就有一次雅集。她心里不胆怯,经常去参加,这样在活动和交往中进一步提高琴艺。其间又拜了张子谦、李明德、徐元白三位老师。
“这四个人都是我的老师。后来这三位老师纠正了我原来十几首琴曲基础上的不足,在识谱、节奏、指法等上面都有所改进。”
当时上海文化氛围浓郁,她接触到的一些人,除了弹古琴、画画,还有打太极拳、唱昆曲的,也都喜欢来琴社。不光弹琴,还舞剑,琴剑合奏,琴瑟合奏。“这些张子谦老师也都会,如果现在他还在世该有一百多岁了。他把琴社的每次雅集都做了记录:今天某某人到会,签名,后来某某人弹什么曲,某某人唱琴歌,一一记录下来,最后出了一本线装书。成都一个朋友说在书里面看到我,拿来给我。一翻,很多人都认识。当时的雅集,真的是一种丰富的高雅的聚会。”
她从十四岁学琴,到现在没有中断。会弹的曲子大概有二十多首,数量不算多。杨子镛教了她《关山月》《阳关三叠》《梅花三弄》和一些比较难的曲子,一共十三首。张子谦教了两首,一首《龙翔操》,一首《忆故人》。李明德四十多岁过世,教她《普庵咒》。徐元白教《思贤操》,还有一些小的琴曲,后来又到他杭州的家里学了一些别的。
那个年代买一把琴也很容易。古董店里什么都有。有些琴可能是家传的,非常古老,家族落魄了,卖给店里。很多人不识货,但有人看得准,知道是一张有年份的好琴,就趁机买下来。在解放之前琴都不算贵。
学了琴之后又喜欢上了画。今虞琴社也有会画画的人,但不是专业,平时都有其他工作。她遇见顾青瑶,跟着学。顾家在苏州小有名气,家境十分富裕。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一九四六年张大千从四川到上海开画展,住在当时一个女画家李秋君家里。李秋君年纪跟我父亲差不多,四十多岁,她家在石门二路。我们家在北京西路,住得很近。我不知道张大千是谁,回家跟父亲讲。他说张大千很有名气,是大画家。
张大千来了以后,很多上海画家都去拜访他,顾老师也去。无意当中讲到有一个跟她学画的学生会弹古琴,张大千说他有一张琴,哪天让她带我去玩。
第一次见张大千,有顾老师,还有其他很多画家。拿出来的琴是宋代的,琴弦不太好,没人弹过。我年纪轻,力气也有,一看不行就把琴弦重新上了一遍,然后当场弹了一曲《渔樵问答》。一个姓陈的人也弹了。好多人听了都很喜欢。
李秋君招待我们吃饭时,有人对张大千说,你收叶小姐做学生吧。张大千当时很高兴,一口答应。李秋君专门约好时间,我进行比较正式的拜师,送上名帖,跪下来磕头。不像学琴的时候,几乎没有仪式,父亲带去磕个头就算拜过师。”
此后张大千待了一段时间离开了。他平时即是这般来来去去。第二年,又到上海,提出要给自己的画室,“大风堂”的弟子开一个画展。大风堂有很多学生,男女都有。她学画的时间短,跟着他学也就一年。那次画展只画了一张画。
方式是张大千和李秋君一起设计的。和张大千合作,她画竹子,是工笔画,他画人物,写意。画名叫《子猷看竹图》,张大千题款“与名贤弟合作”。这幅画被贴了二十七张红条子,表示有二十七个人想买。张大千因此补画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