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闲置空房么?给这家伙住一阵子,他是我在夷人坊发现的铁匠,叫阿里沙,我正打算考验他一下,要是手艺过关我就雇他做长工,就是眼下缺个住的地方。”
“没问题,房间有的是,但他是男人,我们这里还住着清羽呢,这怎么办?”
“好办,让清羽晚上暂时住到女子茶室去,跟丫头们挤几天炕,等这边完事了她再回来,你们还能多个守夜的青壮力,还不用管他一日三餐。”
“这也行。”以守夜换住宿,管事觉得能接受,反正又不用他管饭,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谈定了之后,管事叫来清羽,带阿里沙去后面安顿,给他分配了一楼的房间,他那一车的行李来回搬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全部搬完。
清羽看着这长得高高大大的阿里沙就觉得害怕,又是铁匠,身材高大四肢健壮有力,举手投足间充满了男人的阳刚味道,唯独可惜是个外国人。
趁着阿里沙在收拾房间,白蔻向清羽交待清楚,让她今天晚上就跟着白蕊去女子茶室住几天。
清羽连声答应,马上回自己屋收拾包袱,拿几件换洗的内外衣裳和梳妆用品。
闲着没事的车夫们这时候又跑来看热闹,一群人挤进阿里沙的房间,看他把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一件件铺了一桌子,当中就有白蔻昨天看到的简易发条玩具。
“这几个小玩具卖给我吧,我有用。”屋里有这么多人,白蔻也就大方地挤上前去谈起生意。
“你喜欢,送你。”
“生意归生意。”白蔻抖开手巾,把小玩具一股脑地全兜了起来,然后从挎包里摸出钱袋子,“这里是给你临时落脚的,不包餐,饿死了怎么干活?”
“哦。”
阿里沙数清楚白蔻拿走的玩具,报了个只含物料钱的价钱,光这数字也挺可观了,围观的车夫当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白蔻可不是被人随意糊弄的人,她一听这钱数就知道不是正常价格,瞅了阿里沙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他说多少钱就付了多少钱。
穷惯了的阿里沙兴高采烈地将沉甸甸的碎银收起来,这些钱够他好几个月的饭钱了,他有自信一定能撑到被正式雇佣的那一天。
白蔻收好玩具,目光还在那一桌的零碎上面转来转去,看到什么都叫阿里沙拿起来解释说明一番,并且从中找到了他刮胡子的剃须刀,那薄如纸的刀片让白蔻相信划断人的颈脖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缺点是阿里沙居然没有配上刀柄,使用中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划伤手指或者脸。
围观的车夫们也对这锋利的剃须刀啧啧称奇,看上去似乎都有想试一试的意思。
白蔻没有随便许诺他们,只是吩咐阿里沙把刀片小心包起来,不要伤到人。
阿里沙见大家喜欢他做的小东西,很得意地拿出一个皮口袋,从里面取出几个零件组装了一下。
“这是我的新发明,我叫它抽风器,我觉得既然有能吹风的手动鼓风器,也应该有能抽风的抽风器,所以我就做出来了,它真的能把扎了口的袋子吸得瘪瘪的。”
车夫们哄堂大笑,取笑这东西能有什么用,鼓风器起码还能给灶膛里灌风,有助于生火,这抽风器难道是给灶膛熄火不成?
白蔻没有随众人一起笑,她瞪圆了眼睛望着阿里沙。
这真的是瞌睡就碰到枕头么?
老天爷太会遂人心愿了!
第762章 计划
第751章
“阿里沙,休息够了吗?我们该走了,时间不等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白蔻深吸口气,稳住情绪,先谈正事,得确认阿里沙有真本事雇为长工才能说后面的事情。
“够了够了,我休息够了,我们现在就走。”阿里沙匆匆去拿扔在床上的外袍。
“你先把这一桌东西收起来吧,零零碎碎的,弄丢一个回头要是被当垃圾扫掉了看你上哪找去。”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阿里沙脱下穿了一半的外袍,将这一桌子小物件都收拾好,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车夫们聚在大院里用来闲聊的大树底下讲这阿里沙的事,将来可能要多个异邦人一块做事,想想也挺有趣味的。
白蔻带着阿里沙步行往老铁家去,这铁匠铺一直是她的独家入股,不像工场那样赚大钱,但也是极其稳定的一笔收入。
一路上两人谈起计时器的原理,厨房用的计时器无论是机械还是电子的,白蔻前辈子都用过不少,这是厨房必需品,而阿里沙能做发条玩具,自然也能对钟表机械原理侃侃而谈,并且误会了白蔻是行家,以为碰到了同道中人,而兴奋到有点手舞足蹈。
白蔻没有解释她这些知识的来源,她只要求阿里沙不要对外说她懂得这些。
阿里沙似懂非懂地答应了白蔻的要求,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只承认白蔻在厨具铸造方面的独到眼光,不能瞎扯别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老铁家,他们家见白蔻领来个番人,好奇地停下手里的活,领他俩到后面家里说话。
白蔻简单地介绍了双方互相认识,阿里沙的名字铁家人叫得不顺口,于是取他最后一个字的发音,称呼他为老沙,阿里沙也欣然接受了。
接着白蔻打开她的手巾,把那一兜子发条玩具给铁家人看,向他们要求给老沙行个方便,如果他能做出更精密的东西,才有可能被工场雇佣。
老铁家按照经营分类应该属于秤匠,他们家做的案秤和地秤当然也是一种精密量具,都卖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去了,但凡有称量需求的商人都乐意买他们家的秤,不过地秤是跟章记铁铺合作的,纵使如此,这两年挣到的钱已经让家里过上了好日子。
阿里沙的玩具很快得到了老铁一家人的认可,承认他有手艺,答应借他炉子和必要的工具,只等他做出更精密的计时器来,除此之外还要包他中午和晚上两顿饭,早饭自理。
这是白蔻所能给予的最大照顾,老铁家也不在乎这点饭菜,还能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外国的铁匠手艺,所以双方皆大欢喜。
白蔻留下阿里沙熟悉环境,与邻里建立感情,自己带着那些玩具回府去了。
原本这一天是太平无事的,明天才要去工场看看,昨天又在夷人坊逛了一天,今天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听手下丫头们聊一聊最近府里的八卦。
钟鸣院严禁丫头们对外说八卦,连己诚堂都不能去说,但不禁她们把别人的八卦带回来,于是就让白蔻知道了旭大奶奶似乎正在开始了解街上的物价,上元节那个晚上的建议她听进去了。
由不得旭大奶奶不听,她才是当家媳妇,哪能叫外面的女人牵着她丈夫的鼻子走,原本在两家缔结婚约的时候就有意隐瞒了有私生子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二房理亏,现在居然还敢让私生子的生活用度超过嫡女,他们二房不要脸,长房和三房还要呢。
今年府里三位老爷都到了任期界满的时候,倘若被外人知道了这桩八卦故意捅出来,整个晔国公府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二老爷和旭大爷的仕途肯定要受到影响,而二夫人大概只会喊冤,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错处。
希望旭大奶奶能顺利从二夫人手里夺权,把她供起来做活菩萨吧,对大家都好。
下午顾昀从府学回来,更衣完毕后就把白蔻唤去耳房说话。
“世子有何吩咐?”
“我见到杨宓了。”
“哦?”
“他今天入府学念书,为了明年的春闱做冲刺。”
“他以前在哪念书的?”
“在他外公家,那边有个五百年历史的见微书院,为了读书方便,杨宓从小在外公家长大。”
“难怪也是个少年举人,果然是名校出高徒。”白蔻了然地点点头,“那个杨宓长什么样?”
“也算个一表人才吧,见微书院六艺平等,不偏重任一科,学生天赋潜力不同有所偏科是另一回事,常有文质彬彬的学生出来考武秀才的,这个杨宓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唔,那昨天说的可能性就更有可能成真了,文武双全的见微书院优秀学生,在大街上见义勇为,在危急之中救下了晔国公府顾二夫人和顾五小姐。”
“论杨宓的长相和自身功名,与顾婵也挺相配的,但一想到他老家老子是站在梁大学士那一边的,我就觉得气不顺,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娶他们那边阵营的姑娘,少打我家姐妹的主意。”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到底要不要在她们女眷聚会地点的四边街道布置人手?”
“出动那么多人,就会了防范一次不知道会不会实施的英雄救美?”
“您可以不派人,就作壁上观,让他们尽情演戏,反正就算真的达成婚约,到举办婚礼也得几个月的时间,梁仲山撑不到那时,梁大学士没了这个宝贝儿子,大伤元气,所做的一切谋划起码失去了一半的意义,剩下的一半在他女儿女婿和外孙子身上,而梁仲山的死因必然不名誉,童明俐怎样脱身也会闹得很大,二老爷和旭大爷愿不愿意履行这个婚约,进而继续与梁家沾上关系都难说的。”
顾昀听完这话,默不作声,负着双手在耳房里来回踱步。
白蔻见他在做考虑,没再说什么,转而到矮柜前安静地翻阅各种账册。
第763章 事发突然
才看了几页,白蔻就被顾昀从身后抱住了,脸颊上落下几个湿漉漉的亲吻。
“想清楚了?”白蔻问。
“想清楚了,看戏。”顾昀握住白蔻的双手,与她手指交缠,“派我的人去保护婶婶和堂妹,还不一定能落个好,万一真有事我的人及时出手解决,肯定还得被质问他们为什么会在。我受点委屈就算了,我可舍不得手下侍卫也跟着吃挂落,管她顾婵将来嫁给谁呢,没见到他们给家里挣声誉,还得担心他们的丑闻被外人知晓,我才不受这个累。”
“也好,您说了算,二房的家务事,钟鸣院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顾昀亲亲白蔻,然后松开手将她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白蔻眉毛一挑,“还有别的吩咐?”
“那个…”
“哪个?”
“今早那个番人呢?”
“安置好了。”
“你留下了?”
“当然。”
“他手艺有那么好?”
“有。”白蔻突然表情严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以他的手艺,搁在我们这里,那是工部专属工匠的水平。”
“这么强?”
“他的行李里有很多他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如果这次他能做出我要的东西,我就雇他做长工。”白蔻突然又变了花痴脸,“他那么帅,手艺又好,又会照顾人,走在街上都知道走外侧,让女士走内侧,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呢。”
顾昀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想起晴兰的声音。
“爷,对门王府传来口信,紧急请您和白管事过去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哎?!”
白蔻表情一敛,猛地推开世子,飞快地穿鞋出去,顾昀愣了一会儿,也紧接着回自己卧室更衣,不多会儿工夫,他和白蔻两人就打扮整齐地走了。
两人才走到诚郡王府的大门,门上已经有人接应,领去客院正房,正厅里不光坐着宫长继,还有一个穿藏青色素绸衣裳打扮的男人,只在衣袖领口或者腰带上有一些不起眼的纹样,这是一般大户人家的男管事最常穿的衣料子,衣摆鞋面上还有泥点子,显然才从外面奔波回来。
除此之外,厅堂里还立着两块四扇的屏风,随着顾昀和白蔻进来互致问候的时候,屏风后头走出来宁佩兰的丫头,将白蔻迎到后面。
屏风后头一张大方桌,宁佩兰坐了一边,见白蔻进来,拉着她的手打横坐下,快速且简单地向她说明这次紧急见面的原因。
“顾昀租赁的那个村子出尔反尔闹起来了,外面那个就是专门负责跟五个村子谈租赁事情的荣管事,叫你们来就是听他再讲一遍事发经过。”
白蔻顿时有些吃惊,但她又很快镇定下来,没有反问村民为什么出尔反尔,她只是让丫头给她拿些书写纸,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笔搁在桌上,等着记笔记。
前面荣管事也跟顾昀见完了礼,宫长继请了顾昀坐下,丫头们上完茶,荣管事特意挨着屏风站,好叫屏风两边的男女主子客人们都能听清他说的话。
当初他们这些股东们购买的土地上与五个世代居住繁衍的自然村互相为邻,为了土地完整和减少未来的纷争,白蔻出主意以整村租赁和雇佣村民的方式,将村庄的土地纳入三位大股东的手下。
宫长继和石天珉各认了两个略小的村子,把最大的一个村子给了顾昀,那村子虽在河东岸但并不靠水,偏偏又以方位定了村名,就叫河东村。
原本宁佩兰派出宁家有经验的荣管事去与五个村子谈租赁和雇佣的事情,地租和雇农的工钱都是统一价,虽然谈判过程中有讨价还价,但最终还是成功谈了下来,在签约前村民纷纷趁着半夜开荒,将荒地开成生地,好以生地的标准多拿一些租金,实在翻不动的土地才扔在那里以荒地的租金计算。
村民偷偷翻地的事情早在股东的预料之中,并不以为意,村庄的鱼鳞图就在衙门的户房,村子有多大,可耕土地有多少都在那里摆着,以鱼鳞图为标准是最无争议的,但是股东们乐意给村民一个增加收入的机会,对他们仓促开荒的这个行为假装瞎子没看见。
但他们这样疯狂开荒的结果,可能会导致春耕时劳动力不足,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侍弄土地,按照契约上的赏罚条款,庄稼没种好的话,是要扣掉年赏的,辛苦一年只能拿到土地租金和工钱,看着别人拿更为丰厚的赏钱,对人情面子大如天的村民来说,足以让他们连过年的心情都没有了。
鉴于得到免费水利工事的好处,五个村子都签下了五十年的土地租赁长约,租金则按季度来给,荣管事这趟出去就是去付今年这头一笔租金,结果事情没办完就匆匆忙忙赶回来。
河东村出尔反尔,不承认已经签了字的契约,非说条款中有陷阱,整个村子其实已经被达官贵人给骗走成了私产,在这样的言论下,荣管事一行人也差点被激动的村民暴打一顿,幸好与河东村相邻的土地直到河岸边就是顾昀自己的地,那里有晔国公府派去干活的人手,他们及时赶到帮荣管事脱身回来报信,宫长继一得知消息就急请顾昀过来议事。
听完荣管事讲述的经过,顾昀先是觉得莫名其妙,之后就感到了深深忧虑。
“河东村民突然翻脸的原因不知,要是他们怂恿那四个村子的村民一起撕毁契约可怎么办?那四个村的村民已经拿到钱了,要他们吐出来可不容易。”顾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征询宫长继的意见。
“拿了钱倒好办了,就以要他们还钱为理由,就能吓唬住那四个村子的村民不要跟着起哄,我们才能腾出手来专心解决河东村的问题。”宫长继相对乐观一些。
顾昀点点头,认同宫长继的这个看法,转而又看向荣管事,问了他一些在河东村看到的细节,比如这次闹事,村长和村中有威望的长者有没有跟着起哄,以及带头闹事的又是什么人等等。
荣管事在河东村是事发突然,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准备交结租金款子的时候察觉气氛不太对,就没提付钱的事情,只问土地和春耕的准备情况,等到他们被激动的村民围起来要讨说法的时候,拼了命地逃跑,最后被晔国公府的人手所救,一行人这才完整地回来了。
在这整个过程里,荣管事自然记住了出言不逊挑头闹事的几个年轻人,但村长和长者们也没有劝架做调停人的意思,就是沉默作壁上观。
“哼,长者不吭声,这场闹剧就是他们默许的。”顾昀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敲敲屏风,“白蔻,你有什么要问的?”
“我问问那几个年轻人都是谁家的,荣管事可说得上来?”
“我知道的,他们五个村子都是我去谈判,常见的熟人我都知道谁是谁家的。”
“那好,你仔细说来,我做一下笔记。”
荣管事再次仔细回忆了一下事发经过,把还记得的人名都念了出来,谁是谁家的孩子,谁又是谁家亲戚,荣管事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白蔻没再说话,埋头抄下这些人物关系,然后再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人物站位图,这一番清点后,发现了一个连荣管事都不知道的生面孔,闹事时站在最前面,嗓门最大,最能撒泼,但只有他的衣着相貌,以及口音是村中的口音,他也叫得出身边人的名字,荣管事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丫头把这张图转到外面给爷们看,再问荣管事对这个生面孔有没有印象。
“哎呀,我真没印象,我肯定没见过,不然这么一个会闹事的年轻人我不可能会忘了他,在这整个谈土地租赁的过程中,五个村子里能说会道的人我都打过交道。”荣管事懊恼地摇头。
“但你去谈判的时候正是农闲,可能有村民趁机外出打零工不在村里也说不定,如今回来春耕,听说村里新情况,就鼓动大家撕毁契约也是有可能的。”白蔻语速缓慢地猜测道。
“白管事,你说的这个可能性绝不可能,契约是一家家签的,因为是五十年的长约,同时又雇佣了村民为雇农,所以家中年满了十五岁的男女老少都签字画押,没有遗漏的,我很肯定的说,你先前说的可能性不成立。”
“哦,若是如此,那的确是我错了,我对农场的事完全没有了解过,刚才说的话有些想当然了。”
“白管事客气了。”
“既然如此。”屏风后头传来椅子的轻响声,接着白蔻走了出来,“世子,我们要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不能让另外那四个村子有样学样,签字画押的契约说撕毁就撕毁,村民们哪来这么大的自信以为达官贵人不会追究到底?”
顾昀嚯地站了起来,吓了宫长继和荣管事一跳。
“你是说这事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村民哪来的自信能跟达官贵人作对?租下五个村子的达官贵人,要么是公主的儿子、要么是宗室的郡王、要么是国公世子,村民们依旧敢违反契约出尔反尔,那以常理推测的话…?”
白蔻话没说完,只是冲在场的三个男人眨眨眼。
顾昀和宫长继脸色很不好看地紧紧抿着嘴,荣管事不露痕迹地退了两步,轻轻掩嘴不敢吭声,心中对白蔻的话已有所明悟。
若村民真是被人在背后指使,也的确只有比这三方大股东的出身还要高贵的贵人才能叫村民如此自信和放心大胆。
第764章 正面杠
“好了,我们先不要多想后面有没有人指使,春耕在即,我们没有时间拖延下去,白蔻,你说的速战速决,是什么办法?”
河东村是顾昀租赁的,他再生气也得先冷静下来。
“刚才荣管事说,因为雇农的关系,村里家家户户年满十五周岁的男女老少都签字画押了对吧?”
“是的,都签字画押了。”荣管事连连点头,“不是我自夸,宁家做皇商有几十年了,大大小小的经验教训总结下来,到如今我们办事一定会注意到方方面面的细节。”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白蔻晃晃手指头,轻轻一指荣管事,“村民们签字画押的契约我没看过,老实说农场那边的事情我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跟进过,都是诚王妃一手打理,来来往往的各种契约也是直接由我们世子保管,但荣管事这么打包票,就好办了。”
“好办在哪里?”屏风内外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打官司咯,集体官司,把河东村所有签字画押的男女老少通通告上公堂,他们撕毁契约可以,买卖不成仁义在,晔国公府行事一向遵守以律法为准绳,那么照毁约的约定赔偿世子的损失,建到他们村里的水利工事也得照价付钱,之后他们用不用是他们的事,反正这村子我们不租凭了。。”
“啊?!”众人皆大吃一惊,没想到白蔻会提出这样的主意。
“对,你们没听错,跟河东村打集体官司,这叫正面杠,我们绝不能把时间花在和他们扯皮上,如果村民背后真有人鼓动的话,幕后的人最希望的就是让我们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中来分散精力,而我们不可以掉入这样的陷阱。我们始终秉持一点,村民坚称上了我们世子的当,所以才要撕毁合约,那就上公堂辩个是非分明。”
“村民恐怕会炸了锅的。”顾昀和宫长继还在考虑,荣管事率先说道。
“与我们何干?签字画押的契约说撕就撕,他们自己首先蔑视律法,但我们晔国公府的世子却必须按律法行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上公堂嘛。河东村民是不是本朝百姓?是不是要遵纪守法?他们违法在先我们能不能告他们?我们世子是文明人,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有理说理,说不清理就上公堂请老爷裁判,我们不耍阴谋诡计,我们只用阳谋光明正大地碾压一切牛鬼蛇神。”
白蔻首先一脚站在了遵守律法的高度,不但让顾昀和宫长继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屏风后头的宁佩兰也差点笑出声来,荣管事更是噌噌噌地高看了白蔻很多。
“可是河东村是五个村子里最大的,光是签字画押的人口就超过千人呢,这集体官司要怎么打?”荣管事是实际办事人,既然要走打官司的这条路,自然要把问题和困难都考虑清楚。
“我们世子是原告,拿被告上堂问话是衙门差役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但超过千人的被告我们也要提前做些准备,需要请世子召集知名讼师组个五到十人的讼师团,以表示您坚决打官司的决心,不要害怕讼师费的问题,如果世子赢了官司,自然是败诉的村民支付打官司的一切费用,包括讼师费。”
“白蔻,你说得这么热闹,这官司真打得起来?”顾昀倒不担心钱的问题,他现在真不缺钱,但就是觉得白蔻的意图好像没有完全说清楚。
“打官司的真实目的是摆出姿态,立个标杆,防止另外四个村子有样学样,这是杀鸡儆猴的招数,而且只有上了公堂,才知道村民们撕毁契约这事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我其实一直很在意荣管事不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前期谈判的时候他不曾出现过,现在又冒出来,这人的来历和目的只有在公堂上才能知晓。”
“对呀!”宫长继笑呵呵地一拍手,“倘若在公堂上真的揭发出来有人在背后搞鬼,定叫那个幕后主使人连同整个家庭和家族都丢尽脸面!”
“对,没错,就这样,正面杠,用阳谋碾压一切牛鬼蛇神!”顾昀也抚掌大笑。
屏风后头传来宁佩兰柔柔地嗓音。
“白蔻,你觉得这官司最终走向会是什么?”
“大概是朝廷调解,达成协议,原告撤诉,契约照旧,皆大欢喜吧。”白蔻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这么肯定?”宁佩兰的声音里充满笑意,“你都说出来嘛,我们心里有底才更好做事呀。”
“超过千人的被告,只要这状纸一递,全京城都会关注,有圣人看着,这官司哪里进行得下去,说不定被告都无法全部到堂,直接在田间地头就能结案了。”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有但是。”若不是屏风挡着,宁佩兰真想走出去说话。
“但是,若是这么静悄悄地把案子结了,就显不出我们世子受的委屈了,既然要正面杠,当然是把场面闹得越大越好,从一开始就坚持坚决不接受调解,就是要裁判,迫使迎天府把一千多人的被告全部提上公堂,不在公堂上辩的话,背后有没有幕后指使就不知道了。”白蔻当然有但是,脸上尽是算计的得意笑容。
“倘若有幕后指使,这状纸一递,就是打草惊蛇,那个荣管事不认识的年轻人可能会被灭口,或许直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正好啊,人不见了,不就说明此事有鬼?官司赢定了。若是那个年轻人太太平平上了公堂,辩得有理,世子输了官司也没话讲,他若是辩不出来了,就证明了是他胡搅蛮缠,恶意离间晔国公府世子与河东村民的关系,紧接着就可以诘问他有没有受人指使,他若是嘴硬不承认那罪名就他一个人担,他要是嘴不硬,后续还有戏看,官司接着打,把幕后主使一块告,反正我们世子的名誉损失赔偿金必须得有人出。”
“说的对,如果真有幕后主使,在不能下黑手让人失踪的前提下,又不能在公堂上被人供出来,就必须得推动这场官司在中途以调解撤案为结束,村民们吃了这一顿苦头,受了教训,自然不敢再撕毁契约,春耕会照常进行。”顾昀摩挲着下巴,决定就这么办。
“所以打官司是最优的解决办法。”宫长继踢踢顾昀,竖个大拇指,“还是你家白蔻厉害。”
“白蔻,那我们这些股东要做什么?总得表示一下支持吧?”宁佩兰还是紧抓正题。
“当然,在递状纸的同一天,给宫里写折子。世子是皇商,他必须要准备一本折子向圣人解释事由,折子里面还要附上一份契约的抄本,不能等圣人得知官司的事情再来问,圣人不喜欢这样,到时候肯定会臭骂一顿,而得不到半分同情。”
“嗯,说得对,明之一人写本折子上去,我们股东再联名上个折子,不卖委屈,只讲事实摆道理,圣人自己自有决断,太多乱七八糟的内容反而会让他不快。”宫长继点头应道。
“好,那就先这么定了,明天先找几个讼师,写状子。”顾昀说着就站起身来,“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声,不然等事情出来他一无所知的话,回来还得训我一顿。”
“荣管事和你的手下都是重要证人,到时候在公堂上还请仗义执言。”白蔻笑眯眯地福了一礼。
“这不必吩咐,我们这群人也给吓得够呛,在公堂上一定好好说道说道。”荣管事笑呵呵地摆摆手。
“事不宜迟,所有准备要在近几日内做好,同时明天再派人去河东村,摆出扯皮的姿态,不能让村民知道我们在准备打官司,先这么拉锯几天,迷惑一下村民,顺便在这个过程中,收集到更多的证据,还能把那个年轻人的底细打听一下,种种情报都有利我们的讼师在公堂上的表现。”白蔻补充了一点。
“没问题,荣管事,你这些天再辛苦一下,明天带着人再去一趟。”宁佩兰马上吩咐下去。
“是,王妃。”荣管事躬身行礼,他虽然是宁家的人,但宁二小姐现在是郡王妃,自然称呼上也要跟着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