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辛语白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第340章 第二十六碗汤(七)
一大早,辛语虹以为自己起的就够早了,但却还是没有隋靖早。她做好了早餐去敲客房的门时,隋靖已经离开了。辛语虹推门进去,就看见床上的被子叠的非常整齐,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辛语虹内心惶惶。
她就这样坐立不安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又主动做了便当给隋靖送去。
出了电梯刚好遇到迎面走来的清欢,对方的表情似笑非笑,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辛语虹忍住想把手里的便当砸到对方脸上的冲动,走进了隋靖办公室。笑容刚挂到脸上,一句老公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她的隋靖就打开抽屉把一份协议书拿了出来,递给她一枝笔,声音冷淡:“签了吧。”
竟然是离婚协议书!
辛语虹暴怒,抓过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我不签!我决不和你离婚!”
隋靖只是又拿出了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面无表情:“我要把这个错误结束。”
在来之前辛语虹已经想到了无数可能性,但她绝没有想到隋靖不和她吵也不质问她,而是干脆利落的要离婚!她骨子里被压抑住的任性刁蛮立刻冒出了头:“你现在说这是个错误了?!五年前跟我求婚,说会一辈子照顾我的人也是你!我不离婚,我决不离婚!你别以为没有了我,你就能跟辛语白双宿双飞了!她根本就不会要你!”
那还是从前的辛语白么?辛语虹又不是傻子,她深爱一个人,自然知道爱一个人时,眼神是什么模样。辛语白看隋靖的时候和看陌生人没什么不同,更何况,现在的辛语白比从前的辛语白耀眼百倍,她怎么可能还看得上隋靖?隋靖固然好,却也不是天下第一,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以辛语白现在的条件,哪里还需要和隋靖在一起?
怕隋靖也只是自作多情!
除了她,除了她辛语虹,还有谁能爱隋靖爱到这个地步?
“双宿双飞?”隋靖面容哀戚,眼神古怪,竟似是着了魔一般。“要是能双宿双飞,倒也好了。”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他心爱的女孩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五年前那个下雨的夜里,他就把她弄丢了。
辛语虹觉得隋靖的态度很奇怪,这让她连伤人的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她瞪着隋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你跟辛夫人做过什么,我都不想追究,因为我也是个帮凶,语虹,咱们好聚好散吧。”隋靖说。“我这辈子没法跟你在一起过,也没法跟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没有了辛语白,这个世界对他都失去了意义。
但辛语虹却只觉得讽刺和受伤:“她对你就那么重要?那我呢?我们做了五年的夫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把她给忘了?为什么就是不能抛下过去,和我在一起?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
隋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的确是做错了,这一点我不想多加赘述。那场你自导自演的车祸我也不想再说什么,因为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没办法面对自己,更没办法面对你。”
这对母女步步为营,和他父母联手,不着痕迹的将他逼入绝境。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在她们的预料之下,掺杂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这场婚姻根本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就在辛语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让隋靖改变心意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来的竟然是隋靖爸妈还有她的爸妈。
长辈们一出现,辛语虹就知道,剩下不需要自己表现什么了,他们是决不允许隋靖跟她离婚的。两家人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单从利益方面来说,他们的婚姻也必须维持下去。
隋靖没想到辛夫人这么快就会来,他还以为这个女人不会有胆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辛夫人表现的很自然,但是她和其他人都是同一个态度,感情生活如何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但离婚是决不可能的。
隋靖却不想屈服。他已经屈服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则他就真的配不上辛语白了。
对于隋靖的严词拒绝,隋家爸妈都很生气,辛父更是怒火中烧。他对辛语白及第一个妻子没有感情,然而辛夫人和辛语虹却是他的宝贝,当初辛语虹看上隋靖,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辛语白也是他的女儿。
就在辛父和隋靖争吵的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辛夫人走到辛语虹身边,对她使了个眼色。见辛语虹没意会到她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又鄙视了这个废物一番。“装晕。”辛夫人小声说完,立刻尖叫:“语虹!语虹你怎么了?别吵了!你们都别吵了,没看见语虹不舒服吗?快!快送她上医院!”
于是一番手忙脚乱,一个小时后,“清醒”过来的辛语虹不敢相信老天爷竟在这个时候给予了她如此巨大的生机!“我怀孕了……我终于怀孕了!”
结婚五年,辛语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但隋靖总是在做安全措施,前阵子她偷偷把安全套做了手脚,后来隋靖答应她说生个孩子,辛语虹就没再注意,没想到她都怀孕七周半了!
她的婚姻有救了,隋靖不会再和她离婚了!有了孩子的牵绊,隋靖绝对不会再提离婚了!
辛语虹激动的想要落泪,辛夫人也露出得意的笑容,老天爷都在帮着她,她倒是想看看,那个女人还能做什么?
隋靖也是失魂落魄的,他完全没想到辛语虹竟然会怀孕,他……他从没想过这个。
既然儿媳妇怀孕了,那么离婚就不可能了,隋家爸妈就是这个态度。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儿,目前就得看重辛语虹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孕妇不能情绪起伏过大,所以离婚的事儿暂且搁下。就算辛语虹再不好,隋靖再无法忍受,也得等到孩子出生后再提。
浩浩荡荡的一场离婚大戏,最后竟然如此收尾,真可以说是有意思。
清欢也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去隋氏开会的时候,一整个上午隋靖都是魂不守舍的,压根不在状态。会议结束后,她顺口说了一句:“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她还是很真诚的,毕竟辛语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但没想到隋靖瞬间像是吃了炸药一样:“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啦?”清欢莫名其妙地反问。“辛语虹不是怀孕了么?这等好事儿我给你个祝福你还不要?”
别……别顶着语白的脸,说这样的话。隋靖闭上眼,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
清欢并不同情他,时至今日这不都是他自找的。
出了隋氏大厦刚好看见辛夫人陪伴正怀孕的辛语虹前来探班,她和辛夫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因为辛语虹怀孕,不能离婚,所以隋靖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他以前认为辛语白真的对不起他的时候,还能直视现在清欢的脸,但是自从他知道了真相,他就不敢再看清欢了,即使知道那具身体里并不是真正的辛语白,而是另外一个魂魄,隋靖也不敢看。
每看一眼,都像是对自己的凌迟。就算性格完全不同,但是在某个瞬间,通过这具身体,隋靖还是看到了过去。
那是个美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过去,隋靖每每想起来都痛苦难当。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是幸运还是折磨,他晚上开始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精神极差,开车的时候绿灯亮了也不记得要踩油门,总之整个人是完全处于一种灵魂放空的状态,好像他已经不是他了一样。
夜里就是噩梦的来临。
他曾以为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开始深深地回想,每天夜里,每个梦里,他都能看见曾经的辛语白。说着两人曾经一起说过的甜言蜜语,经历曾经一起经历过的事。
但是梦醒了,他仍然孑然一身。
辛语虹的肚子越来越大,隋靖却根本不敢靠近,别说是靠近了,他甚至见都不想见辛语虹。辛语虹隆起的肚子仿佛是在讥讽和嘲笑他,如果不是你太蠢,如果不是你做错了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世上呢?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这也是一种宿命。
辛夫人却乐见其成。她经历过很多时间,知道对男人而言,血脉与子嗣意味着什么,这是任何时代下的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即使隋靖现在痛苦难当,可那又怎样?随着时间过去,伤痛会慢慢痊愈,总有一天,他要开始全新的生活,到那个时候,辛语虹和孩子就是他未来的全部。
世界上没有从一而终的爱情,尤其是对男人而言。
辛夫人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会爱一个女人一生,忠诚,信任,扶持。这些品质在男人身上少得可怜,隋靖当然也不例外。他现在为辛语白难过,怀念,但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怕是到那个时候,他连辛语白是谁都不记得了。


第341章 第二十六碗汤(八)
在这个世界之前,辛夫人活了好几千年。她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变成今天这样的强者,其中付出的努力自然不必多言。
最初的她胆小懦弱,甚至还有可笑的同情心和怜悯之情,后来,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中才明白,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就必须铁石心肠。
她也不是没有善良过,没有爱过这个世界,但回报她的永远都让她失望。在某个世界的时候,她甚至还为一个男人动过心。但事实表明她这个想法幼稚而可笑,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不是人类,非人类又怎么能跟人类在一起呢?
人类骨子里的卑劣和软弱,让她深深地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能够长久。但是如果她不去争不去抢,不去努力变得强大,总有一天,她会被时间遗忘和抹杀,就这样,消失在万古洪荒里。
是要可悲的死去,还是不择手段的变强?辛夫人选择了后者。
她曾经有幸回到过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第一次动心的男人,她费尽心机回到过去,才发现他早已琵琶别抱,佳人在怀。他是爱她的,但也不过如此,那爱太稀薄,太遥远,太抵不过时间。
也是在那个时候辛夫人意识到,世界上,没有人能打败时间,哪怕是她自己。时间才是真正的距离,它能让相爱的人互相遗忘,血海深仇的人变得平静,天才变得平庸,伟人变得普通。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不过十数年光阴,便将她抛在了脑后。他们曾经生死与共,海誓山盟,最后也抵不过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她亲手杀了他,尽管为此她受到了前任惩罚。但她不后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她的东西要背叛,她不会选择放手,而是选择毁灭。
慢慢地啊,这心就硬了。
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感到悲哀或是欣喜,脑海中唯一存在的执念就是变强,变得更强一点,再也没人能伤害她,所有人都必须仰望她。这比任何感情都让辛夫人感到快乐和满足。
她力求自己的任务完成到极限,甚至无条件满足灵魂本身的要求。辛夫人这具身体的原主,希望自己的女儿辛语虹能够得偿所愿,希望自己能够回到辛父身边,希望辛语白母女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其实后二者只是她的想法,但辛夫人给予了她满足。
辛语白母女都死了,现在辛语虹是辛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这具身体也是辛家的太太,辛语虹还成功嫁给了心爱的男人,只要隋靖对辛语虹的爱到达满值,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完成的完美无缺。
本来一切都在辛夫人的掌控中,可半途突然出了一个变数,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
早在杀死前任的时候,辛夫人就不再需要同伴。同伴只会带来嫉妒和背叛,她一个人就过得很好。
所以,辛语白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必须死。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心安。
辛夫人每天陪着辛语虹,但是当她有了时间,就会想办法对付清欢。辛夫人深知清欢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如果是普通人,她可以轻松杀死他们,但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存在,那就不能这样轻易地成功了。
她从前任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所以她坚信她不会输。
人类杀不死她们,所以辛夫人只能亲自下手。
清欢闲暇无事的时候会到处逛逛,跟隋氏的合作案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其他下属都已经离开,惟独她留在这个城市。
对于辛夫人,如果可以,清欢不想抹杀她,也不想她误入歧途。那种灵魂思绪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太可怕,稍微一个不对劲就有可能失去自我,梦魇是无法控制的,别人不能帮助你,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敌人。
那时候躺在忘川河底感到的寂寞、恐慌、痛苦、折磨,连带着无数的记忆,都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清欢险些熬不过去,甚至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会死在忘川河里,从此化作虚无,滞留在奈何桥,无处可去,就此消失。
这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尤其不能面对诱惑的时候选择屈服。
即使辛夫人已经做了错事,但清欢仍然希望能拉她一把,让她不至于彻底深陷泥淖之中。
活了这么久了,她对待生命愈发的宽容,辛夫人活了也很久,如果可以拯救的话,清欢不想选择毁灭。
但让她感到失望的是,她没有想过去杀死辛夫人,辛夫人却选择了主动出手来杀她。
清欢一直在这个城市待到了辛语虹分娩。辛语虹生产那天,刚好她在隋氏,合作案虽然已经完成,但土地开发还需要两个公司共同商议。他们一个想要打开东方市场,一个想要扩大自家规模,所以联手才是最好的双赢。清欢作为副总就留在这里,作为东方地区的最高执行官和隋氏进行合作。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隋靖总算是能直视清欢的眼睛了,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总是看她。虽然不是他爱的灵魂,但是相同的容貌对隋靖而言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辛语虹怀孕这几个月,他都过得浑浑噩噩,甚至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
辛语虹在家羊水破了的事还是保姆打电话到公司他才知道的。清欢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去,隋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恐慌。
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到了医院,等了几个小时医生说产道开了可以生了,但推进产房后好久都没动静,护士出来告诉他们说是难产,顺产基本上是没希望了,只能选择剖腹。
辛夫人二话没说就选择了在家属同意书上签字,然后在众人都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她问清欢:“想跟你谈谈。”
两人到了顶楼,清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风将她的黑发吹起,辛夫人突然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清欢。”
“我叫黍离。”辛夫人轻笑,她的笑容难得有点真情实意。“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喜欢诗经,对诗经倒背如流,他也很疼我,这没有弟弟之前。”
清欢静静地听她诉说。
“在我们那里,女孩子不值钱,也没有什么用,我原以为父亲是不一样的,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我妈死后一年,他娶了新的妻子,又过了一年,生了儿子,我就成了多余的。”
“他不再爱我,因为他有了新的家庭,但他却为了这个新的家庭,为了他的儿子想要牺牲掉我。”黍离笑,看得出来她早已不在乎这些过去,如今说这个故事,也不过是为了降低清欢的戒心。因为她在逐渐接近她,嘴上说着故事,手却悄悄露了出来。“他的儿子患了绝症,家里的钱花光了,就打算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做老婆,换几十万的彩礼钱给他儿子治病。你猜……我怎么做了?”
她继续笑,笑得畅快:“他逼迫我,把我关起来,可那又有什么用,如果我是死的,那就没有任何价值。谁对我不好,我也不让他好过。所以……我自杀了,用一根木刺。”
“后来选择杀掉爱我的男人也是因为如此。你知道吗?他选中了我,却又因为我杀人想要抛弃我,说我不再值得他付出!而只剩下灵魂的我如果被放弃,就只能做孤魂野鬼!他说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可我不稀罕!”黍离眼神冰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黍离是那么可以随意打发的人吗?”
她还记得她杀了前任时,对方眼睛里的悲伤。那个时候她只感到快意!任何人对不起她,都不能活!
没有人能抛弃她,没有人!
清欢安静地望着她,轻声说:“你病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
“我没病!我健康得很,你看不出来吗?”黍离瞪着清欢。“我一个人很久啦,从他死后我就一个人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我觉得很快乐!我逐渐变得更强大,我甚至还让我父亲他们得到了报应!哈哈哈哈……只要我想,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父亲背叛了她的爱,动心的男人背叛了她的信任,而前任,前任则选择抛弃她。她别无选择,只有杀死对方,成为新一任存在,她才能得到永生,才能不这么碌碌无为!
“人类真是很脆弱的一种生物啊。”黍离叹息着,“我那异母弟弟,得了绝症没多少年好活,在他身上花了无数的钱也没有用,对他来说,时间是那么的宝贵。世上的人都怕死,他们都是长生不老,可唯独我才能这样活着,他们和我比起来,连蝼蚁都不如。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这难道不是常理吗?清欢,你说,我有什么错?”


第342章 第二十六碗汤(九)
清欢没有回答。
“我现在有永恒的寿命,甚至可以操控他人的生死,你说,我应不应该为此感到开心?”黍离对着清欢笑得格外快乐。“所有人都惧怕我,再也没人能背叛我,这才是我应得的不是吗?”
清欢轻声道:“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源于你的自卑。”
她声音轻柔,却实实在在戳中了黍离的愤怒点:“你说什么?!”
“因为你恐惧一无所有的自己,抗拒过往的一切记忆,强行美化连你自己灵魂深处都觉得痛苦和悔恨的过往。你是在否认你自己,而这一切都源于自卑,你觉得自己是得不到爱的,可你从来也没有付出过自己的爱。”
黍离颤抖地瞪着清欢。
清欢继续道:“我和你有些不一样,我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在那个世界里,我的命运比你还要悲惨一些。”
“不要对我说教!我都告诉过你了,我也曾经善良单纯过!我也曾经对人类充满希望,我也心软过,可这一切换来的全是刀子!戳在我心口的刀子!他们只会背叛,只会索取!人类的心和他们的寿命一样,都是有时限的,到了一定的时间,他们就会把一切都忘掉,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爱情亲情……都不重要!”黍离似乎很想要说服清欢。“你还不明白吗?我早经历过了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早晚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现在的你还对这些世界抱有美好幻想,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没有人值得爱,没有人值得相信,只有你自己才最重要。当你站在了权力的顶峰,这些世界就如同任你搓揉的蚂蚁!到了那个时候,有没有爱,有没有自我,又有什么重要?”
清欢看着黍离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包容而温柔:“我曾经不敢面对生前的记忆。你知道吗?我曾经是个怎样的人,生前被人辱,死后依旧被人辱。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弱小而懵懂,为了一个理由,为了完成一个鬼魂的心愿,受尽折磨凌辱,身体也好,精神也好,乃至于灵魂,都曾经万劫不复,遍体鳞伤。生前我爱着一个人,死前痴心不改,活都活不下去,自尽而死。不到双十年华,便受了妇刑,为生父所弃,爱人背离,深陷敌军,身子是彻底坏了,已称不上是个女人,死前嫁了个老人,做他的妻子,快活日子没过几天,便死了。”
“死后接任,我的上一任是个女子,她仍旧放不下,便在我到来之后离去。我也曾痛恨过,怨怼过,我被男人压在身下无力反抗,好似我天生下贱,如地上的烂泥般,生来便应任人践踏。我甚至恨过天,也曾如你一般愤世嫉俗,险些误入歧途。”
“可是你知道吗,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容于天道,不容于任何世界,我们所存在的地方是一片虚无,我们来自黑暗,隶属于黑暗,能力有多强,心里的底线就应该有多强。越不过天道,便应与天道和谐相处,为正,为善,方得永生。”
“我们是没有心的,但你知道吗,心是可以重新回来的。”
黍离却并不领情,她虽然因清欢的话而有些许触动,但却并未软化。
“我来自奈何,归于奈何,如你这时想要毁天灭地时,我无力抵抗,无法自控,梦魇,过往,记忆,痛苦,这一切都让我节节败退。所以我只好跳下万鬼之河,忍常人不能忍之寂寞,受常人不能受之苦痛,方得常人不能悟之慈悲。黍离。”清欢认真地叫她的名字。“放手吧,放弃这个世界,跟我走吧。”
“……去哪儿?”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能洗涤身上所有罪孽,万年之后,你仍可重新来过。我不为难于你,也不抹杀你,你只需跟我走,待到你不受心魔控制,我便还你自由,你仍然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虚无,享有永生,你可愿意?”
黍离慢慢地笑了,“是吗?……”她发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等她慢慢走到清欢身边的时候,手上突然出现圆形刀刃,那刀刃通体乌黑,闪着诡异的光。趁着清欢毫无防备,她迅速朝清欢脖子抹去!
边抹还边说:“这是上一任从不离身的武器,他要抛弃我之前,我请求他抱抱我,我就是用这个杀了他。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可以被兵刃杀死的你可知道?这东西珍贵无比,比世上任何一种武器都好用。你也当真是幸运,自开了刃以来,你是第二个尝到这滋味的人。”
她从背后揽住清欢的身体,圆刀一抹!
可清欢的声音却突然从她身后传来:“恐怕不包括我。”
怎么回事?黍离大惊,转身发现清欢不知何时在她身后!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清欢:“怎么可能?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们很相似,但用比较通俗的方法来说,我比你的级别要高。”清欢眼神不再温柔。“你让我很失望。”
黍离如同听了什么笑话般哈哈大笑:“失望?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对我失望?”
“冥顽不灵。”清欢低低呢喃,黍离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清欢便已制住了她,将圆刀夺走,然后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就那么轻轻一点,黍离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失去了。她好像……失去了一切能力,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类!
清欢很快放开她,黍离站了起来,疯狂地试图使出自己的力量,但体内却一片空虚。她惊恐地望着双手,她不择手段,费尽心机得来的力量——消失了!全都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崩溃地对着清欢大吼。“把我的力量还给我!还给我!”
“你活得够久了,这具身体还有二十年,祝你好运。”说完,清欢转身就走。
黍离吼道:“站住!你别走!不许你走!”她疯狂地追上来,抓住清欢的手腕,“你别走!还给我!把我的力量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一切源自自卑,看看你自己,失去了力量之后,你和方才的黍离简直判若两人。”清欢怜悯地看着她。“其实你自己心底也清楚,如果失去力量的话,你就失去了高高在上的筹码。人类既然是蝼蚁,现在你也做了蝼蚁,剩下的二十年,你应该会认识到,蝼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黍离疯狂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做人类!”
“你的一切都是从你的上一任那里得到的。他教导你成长,教导你变得强大,教导你温柔和公正。但你走入歧途,甚至恩将仇报杀死了他。我原以为我能帮你,可现在看来,你既然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也就不自作多情了。”清欢弯腰,摸了摸黍离的脸,她显得那样慈悲,又显得有几分哀伤。“没有人能耐住这漫长岁月的孤寂和苦痛,所以只有一个我。”
未来呀,它还没有来。过去呢,又已经过去,岁月无法衡量,因此,她只活在当下。
清欢仍给了黍离机会。这个世界她完成不了任务的话是会被抹杀的,但清欢在最大限度内给予了她二十年的寿命。如果这二十年能够过好,那么,比起永远都过不好的永生,到底哪一个会比较幸福?
那就见仁见智了。
回到产房的时候只听见医生说孩子生了出来,但产妇已经因为难产死亡。隋靖倚着墙壁慢慢滑到了地上,清欢隔着远远的看着,却知道辛语虹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死。在没有被黍离搅乱的世界里,辛语白和隋靖一生相爱,辛语虹嫁给了一个普通人,虽然不能说爱情多深,但毕竟是活到了白头。
也罢,既然不该死,那便活着吧。
辛语虹骄纵任性,本性却并不坏。她从未对辛语白下手,即使是想要得到隋靖,用的也是苦肉计。
罪不至死。
隋靖更是如此。他虽本身软弱,对爱人不够信任,但因为黍离的干扰,所有人的人生都偏离了轨道。在黍离的刻意疏导引诱下,他和辛语虹才会如此。
但是,辛语虹可以活,却永远不能和隋靖在一起。
清欢低下头,微微一笑,消失不见。
半个小时候,隋靖抬起头,震惊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是属于辛语白的脸,以及身体,但眼神和表情,却在在说明了她不是辛语白,她的眼睛里有着惊慌和不安,还有疑惑。
从此以后,隋靖最厌恶的人,有了他最爱的人的身体。
就此一生,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谁也不知道活了这几十年,最后能得到什么,又将失去什么。
但命运已经改变,无法挽回。


第343章 第二十七碗汤(一)
辛语白从醴忘台出来后,仍旧是浑浑噩噩的,只是眼神清明了几分。对于清欢希望她饮下孟婆汤的要求也没有拒绝,只是喝完汤后,她一步一步朝奈何桥尽头走的时候,突然转身回来问清欢:“我和隋靖本来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一生相爱,白头偕老。”
辛语白目露哀戚,然而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命运已被更改,就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下辈子,谁知道她和隋靖又还有没有缘分遇见?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因为到那时候,她早就不记得他了。这些情情爱爱,得到与失去,都会在她转身之后化作虚无,消失殆尽。
就像是现在,她慢慢觉得心脏不再疼痛,眼眶不再酸涩,甚至……忘记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辛语白消失在奈何桥尽头。清欢伸了个懒腰,想起黍离还有些遗憾。如果那姑娘肯跟她来奈何桥的话,一定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可一旦思想出现偏差,步入歧途,便连回头都晚了。
正想着,引魂铃响起,招魂幡开始发出呼呼的声音,清欢一扭头就看见一个宫装打扮的女人慢慢朝这边走来。她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事实,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说是得意的笑。
死了还高兴什么呢?
女鬼在清欢的示意下坐到她的对面,突然笑了:“这里是奈何桥?”
清欢扬眉,指了指不远处那三个大字:“是。”
来这里的鬼魂不少,但并非每一个都会注意到那三个字。它们被过往的爱恨情仇困住,身陷泥淖无法自拔,就连自己都无法控制,更别提是去观察周围环境了。这只女鬼还是清欢记忆中头一个刚到就发现这是哪里的人。
对于坚强的人,清欢素来很有好感。她问:“姑娘贵姓?”
“我姓谷,单名一个雨字。”女鬼谷雨依旧笑着,“没想到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我生前可是个无神论者啊。”
这话和她的穿着打扮不搭呀!清欢问:“你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呀?”
“严格一点来说的话,都算,但我更倾向于现代人。”女鬼谷雨仔细想了想,这样回答。“我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在古代却只有二十一年,所以应该是现代人,我这么觉得。”
清欢莞尔:“二十一年的古代生活没有让你的思想被同化么?”
“呵呵呵。”女鬼谷雨笑出声音来,但很快的她的笑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哀伤和遗憾:“以前十几岁上学的时候,特别爱看小说,尤其喜欢穿越小说,那时候我就想啊,要是有一天我能穿越就好了,回到古代大杀四方坐拥美男,开商铺逛青楼……什么皇帝王爷将军魔教教主神医大侠,每样来一款,我每个月换着睡,今天睡这个明天睡那个,多快活!”
清欢闷笑不已:“后来呢?”
“后来遇到我男朋友就没这么想了。他长得帅对我也很好,我们的感情水到渠成,要不是坐摩天轮的时候不小心被甩下来,我们应该是能白头到老的。”女鬼谷雨很认真地说,然后叹了口气。“讲真,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只想跟老天爷说一句,去你妈的穿越,谁爱穿谁穿,我他妈再也不想穿越了!”
她破口大骂的时候并不显得粗俗,反而有种泼辣的可爱。清欢瞧着她这样就想笑,自打那个剑客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逗乐的鬼魂了。“怎么啦,为何不想穿越了?是发现少年时的愿望,真正实现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么?”
女鬼谷雨闻言,叹了口气,“只能说造化弄人吧,我以为只有我穿越了,没想到我老公也穿越了。”
听到这儿,清欢来了兴趣。“哦?”
“我穿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而他穿在当时已经十岁的皇帝身上。我在古代的父母对我很好,我老公十二岁的时候登基,我十五岁及笄的时候被送入宫中选秀,遇见了他,才知道我们两个竟然那么近,却一直都没有相遇。”
到这里,清欢基本上能够猜到以后发生什么事了。对大部分男人来说,权力、女人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更何况,一个饱受现代思想教育的男人穿越到了古代,又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拥有无人能抵挡的皇权,他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