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仙气的一把抓下头顶层层叠叠的水草:“抓了这么多年鹰,反被鹰啄瞎了眼!那臭不要脸的死鬼!”
孟星枕淡然地解开皮带,从裤子里掏一条小鱼来:“发生了一点小事故。”
清欢别过脸不看,钟勋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他板着脸,因为身上脏,三个人都没坐,好在法医室里有独立的卫浴,因为孟星枕这人爱干净,每次验尸完都得洗澡,所以他们才直接回法医室打算把自己倒腾干净,毕竟这股味儿……刚才他们打车回来的,深更半夜没什么出租车,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因为他们太臭不乐意载,最后还是一个开卡车拉猪的看他们仨可怜带了他们一程。
为了不引起水里那东西注意,他们还是坐地铁转公交又步行一个半小时去的,在灌木丛里埋伏到天黑蚊虫叮了一身包,你说要命不要命。
孟星枕最后一个洗,他出来的时候就只穿了T恤短裤,露出来的四肢上竟然干干净净一个红点都没有!再对比一下钟勋跟孟大仙身上的……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你为什么没给蚊子咬??”孟大仙质问。
“师叔忘了我是学什么的了吗?”孟星枕随手掏出一个小瓶子,“师父研制出的驱蚊药膏,抹一层三天不招蚊子。”
“这种好东西为什么自己独吞??”想到自己埋伏在草丛里那几个小时,孟大仙就想哭。
孟星枕无辜道:“我是前天洗澡后抹的,我要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当然会献给师叔您享用。”
孟大仙的那颗心呐,已经拔凉拔凉了。他呵呵一笑,泄愤般咬了口手里的苹果,这混蛋小子总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可他为啥老觉得自己吃亏了?明明是混蛋小子不要脸偷他剥好的松子仁,为啥小师妹最后却只揍他?这太不公平了!
清欢看了下时间,发现自己一觉竟然睡了快二十四个小时……她揉了揉眼睛:“你们没等我就去了啊。”
“只是个小水鬼,脏点臭点,怎么能让小姑娘一起去受罪呢?”孟星枕轻笑,“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还在睡也很惊讶,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要。”
孟星枕取出冰箱里最后的几个小蛋糕,一人分了一个吃下去,结果越吃越饿,一点都不顶饱,看看时间也不晚,就准备出去撸串儿——孟大仙昨天说要请客来着。
最后他们找了家大排档,点了一大堆烧烤又要了冰啤,清欢捧着便利商店买来的粥小口喝着,听他们跟她讲在她睡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昨天发现她睡着后,几个人也都累了,在沙发上挤了挤,本来钟勋胆子大,睡解剖台也不怕,但那是在见鬼之前,所以他人高马大的,再加上孟大仙胖嘟嘟,只好在地上睡了。第二天一早做好了准备,可是看到清欢一直没醒,跟个小天使似的,谁也没忍心叫醒她,干脆就三个人出发了。
有清欢提供的信息,一切都很顺利。本来身为法医的孟星枕是不管刑侦案件的,但是这次涉及到鬼怪,师门传承,他不能坐视不管但是没想到这破地儿那么难走,先地铁后公交一路太阳暴晒尘土飞杨步行了一个半小时,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一个早已废弃很久荒无人烟的水库。
钟勋忍不住怀疑王芳是不是傻,谁会在这种地方约会啊?也怪不得水鬼弄死人后要把人抛到安全区的最远处,就是怕人知道自己的藏身地,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别看孟大仙胖,小时候也是实打实练基本功的,孟星枕的实力更是超出钟勋想象,这两人都不比出身警校还当过两年特种兵的他差,一个半小时的步行,个个脸不红气不喘。
真正恐怖的是在天黑之后,蚊子太多了,偏偏他们不能动也不能挠,被咬的那叫一个惨。当时他还在心底暗自佩服埋伏在水库最近地方的孟星枕,觉得对方是个真男人,蚊子那么多竟然纹丝不动,哪里知道人家早做了万全的准备,身上一个包也没有!
他们等到了九点钟,天已经万全黑了,说来也奇怪,万里无云,偏偏月亮又大又圆,透出瘆人的诡异的青色。然后他们就听见高跟鞋声,水鬼的第二个目标来了。
那女人穿着连衣裙高跟鞋……说实在的钟勋根本没法理解,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觉得到这里来见面到底正常不正常?还是说这些女人的神智也被鬼迷了?
“……的确是,否则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来。水鬼没法离开安全区,但是刚好水库上方有电线,它就靠着这个进入网络世界寻找生辰八字跟自己相同的人,被鬼迷可不是假的,谁知道深更半夜在网线那头跟你聊天的是什么东西呢?”清欢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伸手拿了一根烤韭菜。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跟这仨大老爷们完全不同。
钟勋继续说。
因为他体质特殊,所以离得远,唯一的任务是在那俩人收鬼的时候把女人带走免得给水鬼可乘之机。但他们谁也没想到那死鬼狡猾得很,竟然还有大招,湖底的水草缠住孟大仙的脚脖子把他跟孟星枕拖了下去,钟勋把女人放到草丛又在她脑门上贴了张孟大仙给的护身符后就也冲了过去。
他这纯阳童子身还真是非常有用,刚过去那凛冽的阳刚之气就让水鬼受不住了,孟大仙和孟星枕就借机把那厮收服,但是万万没想到那死鬼自爆之后,让他们三人身上沾满了恶心的黏液,后头水库也炸了,水草鱼虾灌了一身。
清欢想起仨人回来时她闻到的那股味,觉得自己之所以会醒过来,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那腐败的味道。
“……总之呢,这案子结了,不过这报告怎么写,钟队,你懂的啊。”孟星枕灌了口啤酒,“不能让普通人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会引起恐慌的。”那样的话,他们的守护就没有了意义。
“你放心,我懂。”钟勋点了下头,“孟法医,以前我们一起经手的那几个陈案,该不会也跟那种东西有关吧?”
“是啊。”孟星枕一脸我帮了你很大忙你要感恩的表情。“那些东西全是我去收拾的,你没发现吗?虽然案子找不到凶手只能搁置,但再也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了啊。”
钟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敬意。他一直以自己是个警察为荣,也为自己出身警察世家自豪。可这短短几十个小时内,他的世界观就被彻底颠覆了。他觉得,辛苦的不仅仅是在台前的警察,还有无数像孟星枕孟大仙这样的修道之人在保护着这个世界。
但是无人知无人晓。他们有多大的功,受过多少的伤,甚至死亡,都是默默无闻的。
而警察死了,同事会吊唁,家人会难过,社会和媒体会赞美。修道之人却像是不存在一般,悄悄的来,悄悄的去,生死旦夕之间,却不曾后悔犹豫过。
串儿吃到一半,钟勋跟孟星枕的手机突然同时响了。接起来后他们就对清欢和孟大仙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有案子,我们得先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清欢举手。
“我也去!”
孟星枕内心暗自叹息,看样子逃单是没希望了啊……不过他这人向来有足够厚的脸皮,于是三人一起瞧向最实诚的钟勋,钟勋被这三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我去结账,待会儿上我的车。”
“好嘞!”孟大仙跟孟星枕异口同声,叔侄俩脸上是相同的“占便宜”了的贼笑。
这次的案发现场离他们撸串儿的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S市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处理厂,晚上工人们也在加班加点的处理废弃垃圾,因为都是分过类的,有些需要通过机械切割才能回收再利用。老钱看机器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转身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就奇怪,怎么这些铁皮罐子之类的金属物,上面鲜红鲜红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还粘哒哒的很恶心。
凑近鼻子一闻就糟了,然后一只被绞碎的手就稀巴烂的掉了出来,把老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
机器及时停下,可是要从如山的垃圾里找到一具尸体……那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孟大仙跟清欢留在车里,孟星枕和钟勋下去了,一个勘察现场,一个进行检验。
确实是人类的身体,孟星枕将那只手的骨骼提取完毕,头都大了——碎成这样,他得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拼凑复原。而且因为机器的绞碎,就算手掌本身受过什么伤,也很有可能被完全掩盖。
棘手极了。
第901章 第九十三碗汤(七)
第九十三碗汤(七)
凌晨三点了。
孟星枕从工作中回神,看到那个坐在台子上不时晃腿的小姑娘,问:“你不怕么,小姑娘?”
清欢摇了摇头:“看你工作很有趣。”
一堆七零八落的碎骨头,比啃过的鸡爪子都要碎,但眼前这个青年却愣是一点点拼凑完整,最后呈现出一只手。如果这只手不要太多裂痕,那当真可以称得上完美了。
不知咋的,要是其他女人这样目不转睛的看他,孟星枕肯定会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但当清欢这么看他的时候,虽然很不恰当,虽然知道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是……孟星枕老觉对方的眼神挺慈爱的。
真的,就跟他师父看他一样。
“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会害怕。”他像是想起什么笑起来。“我大师伯的徒弟,也就是我大师姐,学的是风水之术,真可以说得上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但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正验尸,她看了也吓得够呛,再也没来。你看起来这么小,却一点都不怕。”
女孩子可真是神奇啊。
清欢笑了笑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总叫我小姑娘?孟大仙也是,你是不记得我叫什么吗?”
“当然不是。”孟星枕露出抱歉的眼神,“只是你的名字……跟我们的一位长辈相同,叫出来了,总觉得是大不敬。”
“长辈?什么长辈?”
“我看你本事很高,比我师叔都厉害,应该也是出自名门吧?”孟星枕拼完了手,又去拼那一堆残肢断体。因为机器及时关掉,剩下的身子总算是找着了,只可惜经过剧烈挤压,再加上金属锋利,尸体变得七零八落,还少了只眼珠跟耳朵一直没找着,这会儿钟勋还带着人在翻垃圾呢。
他将手套往上提了下,继续道:“普通人虽然对我们一无所知,但门派之间都是彼此了解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谁都不曾忘。我们姓孟,承星字,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历才是。”
“孟婆一脉,是吧?”
“对。”孟星枕对她歉意一笑,“你的名字和我们孟婆一脉的祖师相同,这真是叫不出来,还请你多多包涵了。”
清欢点了下头:“随便你们怎么叫,只不过我叫这个名字很久了。”
孟星枕觉得她讲话还带着稚气,明明是小小年纪,哪里知道她老人家说的很久,真的是“很久”啊。
孟大仙在外头沙发上打呼噜,睡得跟猪一样。清欢捂嘴打了个呵欠,“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去睡会儿。”
她还得等钟勋回来,那个人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所以短时间内她不会离开,看孟大仙估计也要在师侄这儿赖着了,毕竟他老人家这个月赚到的钱不够交房租,幸好是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家当也就那个算命摊子,被房东赶出来也不怕。
但是她要留下来得有个名目才行。
钟勋直到天亮才回来,他身体好,熬了两个夜也面不改色,就是下巴两鬓冒了一圈青色,进法医室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四人份的早餐。孟星枕验完尸后趴在桌子上打盹,听到他来了就把验尸报告递了过去。钟勋先是把早餐放桌上,拿了颗包子咬一口,“死因是心脏的那一刀?”
“对,虽然身上还有其他的伤痕,但都是由于搬运和挤压造成的,真正的致命伤只有一处,就是心脏那一刀。”孟星枕抽了张湿巾擦脸,“干脆利落,一刀毙命。”
“面部复原做出来了吗?”钟勋问,“我去查查她的身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给你查出来了。”孟星枕又丢了几张纸过来,“根据牙齿磨损程度和盆骨大小判断,死者是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三岁左右,不曾生育,性生活很频繁,我从她嘴里和体内提取到了至少五个男人的精液。她做了美甲,虽然脱落的只剩下几个,脸上也化验出了口红和眼线的成分,但都比较劣质。也就是说死者很爱美,但金钱上比较拮据。她是被剥光了丢弃的,身上没有什么证件,但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小姐。”
“所以我做完面部复原又提取了指纹后就在系统里进行检索,很快就找着了人。”
钟勋叼着包子翻看文件,“没人报案失踪啊,这女人在垃圾场至少待了三四天才能烂成这样,天热,很多证据都被损坏了。”
“这种身份,谁会帮她报案?”孟星枕见清欢从沙发上坐起来,就过去扶了她一把:“吃早餐吗?钟队买了包子油条跟粥。”
钟勋看完了死者的个人资料,眉头皱了起来:“幸亏她之前被扫黄队给抓过,不然没登记信息留下指纹,大海捞针可怎么找。”尤其是从偏远乡下进城的,没有能投靠的亲戚朋友,化名做皮肉生意,如果不是尸体被发现,永远不会有人意识到她失踪了。
“总之,得先去她住的地方看看,再问问跟她关系比较密切的同行,最好能在她住的地方找到跟家人的联系方式,尸体检验完了,可以让家里人带回去了。”孟星枕说。
“行。”
清欢洗漱完出来了,孟星枕就递了一杯粥给她,看到她说了谢谢捧着小口喝,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姑娘跟没长大似的。”
清欢习惯了这副外表,但谁知道她真的不是什么小姑娘啊?
钟勋拿了报告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该不会……这又跟那种东西有关系吧?”
“那种东西?”孟星枕一脸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啊钟队,‘那种东西’是什么?”
钟勋:“……”我操好想揍他。
“没有,你放心吧。”清欢好心安抚他,“别怕。”
被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安慰别怕,钟勋脸色怪异,赶紧走了,他现在在小姑娘面前没法严肃冷酷了,因为对方见过他被鬼吓晕的样子……往事不堪回首,早知道他当时就是吓死,也会装着不在意,先装个逼再说啊!
清欢抹了抹嘴:“我去跟钟队一起。”
说完已经追了出去,孟星枕本来还想叫她再吃几个包子来着,不然剩下的全让师叔吃也太浪费了!
钟勋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看是清欢:“你怎么跟来了?”
“我能跟你一起去现场吗?”
“……你个小姑娘跟我到处乱跑干什么?”钟勋立刻拒绝,“不用上学吗?”
“你一看就知道啊,干我们这行的有几个能上学的?”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因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一个女警用诡异的眼光看了清欢一眼。
钟勋问:“你不怕吗?”
“不怕。”她什么没见过,忘川河里那群厉鬼,要是让钟勋看到会活生生吓死吧?“你让我跟着你吧,时间不会太长的,你放心,领导也不会找你麻烦。而且我在你身边,有什么不对我第一时间就能提醒你,你忘了我的本事了吗?”
这倒也对,不过……“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未成年少女。”
清欢:“……我只是看起来小。”好后悔,现在变成年轻力壮的男人来得及吗?
钟勋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带了只小拖油瓶去查线索。
润丰街是K市最大的红灯区,查也查了关也关了,可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严打的时候个个老老实实,风头过了就又冒了出来。钟勋开着普通的黑色轿车,手里照片被清欢拿走一张。
死者叫孙润润,二十四岁,H市XX县XX乡XX村人,出了名的穷乡僻壤,初中毕业。照片上的女人化着浓妆烫着卷发,戴着夸张的大耳环,肩颈部位有玫瑰花的纹身,倒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钟勋同志长得太可怕了,他问话没人敢不回答,尤其是在知道他是警察之后。一开始还有个中年女人以为他是来找乐子了,这会儿谁开店啊?看到清欢眼睛还一亮,像是要给清欢找个工作,被钟勋瞪回去了。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已经问了十几个家老板了,没一个认识的。
这条街太长太长,人也太多太多,谁认识谁啊。
好在这个中年女人还真的认识:“这不是润润吗?她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怎么,死了?”
“对。”
中年女人吓了一大跳:“我就是随口说的啊!她、她真死了??”
“嗯。”钟勋皱眉,这样的他看起来更吓人了,“她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不不不不、不知道。不过我店里有个跟她合租的,我、我叫她过来,你问她吧。”中年女人连忙大声喊,“小倩!小倩!”
一个染着酒红色短发穿着超短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睡眼惺忪:“干嘛?”
“你不是跟孙润润合租的吗?你们住哪儿?”
“别提了。”女人烦躁的挥手,“前天是交房租的日子,我打她电话死活打不通,房东说她的房间不租了,东西都给扔了!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好几天没见着个人,该不会遇到有钱人了吧?太不厚道了,跟姐妹我说一声能怎样?”
她连珠炮似的说,都没能插进去话。
第902章 第九十三碗汤(八)
第九十三碗汤(八)
按照小倩给的地址,钟勋带着清欢找到了死者孙润润生前所租住地方的房东。
这是个非常肥胖的女人,也因此一头细碎的卷发顶在头上便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碗泡好的泡面当头扣了下来。钟勋跟清欢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老旧的三层楼门口嗑瓜子,噗噗噗吐着壳儿。瞧见一老男人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了,白眼一翻:“我这儿是租房子的,不是旅馆,要偷情找错地儿了。”
钟勋亮出证件:“警察。”
女人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警察同志,我这可是合法出租,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啊!”话虽然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朝清欢身上看。
“孙润润之前在这租的哪个房间?”
女人指了指大门进去的左手第一间,钟勋带着清欢进去,门一推两人都愣了一下——除了床、桌子跟衣柜,其他什么都没了,整个清空了。
女人跟在后头解释说:“她都欠我三个月房租没交了,这几天死命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我一气之下就把她的东西给扔了出去,还换了锁。”
“扔了?”清欢转身看她,轻笑,“不见得吧。”
女人心虚了两秒:“你、你什么意思?”
“阿姨,您就把孙润润的东西交给我们吧,孙润润出事了,你留着她的东西,实在是很容易让我们怀疑是你见钱眼开杀害孙润润啊。”清欢笑眯眯的,一派和气。
听说孙润润被杀,女人吓得手上一把瓜子全洒了,她颤巍巍的问:“真、真的吗?孙润润……真的死了??”
“东西呢?”
爱贪便宜的房东丢掉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孙润润的衣服鞋子还有化妆品包包,她都给收到自己屋了。清欢看了下,东西不多,感觉孙润润并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小姐。于是她问女人:“阿姨对孙润润了解多少呀?”
她声音又软又甜,态度又极好,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哪怕是彪悍惯了的中年女人也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她在这住了两年了,我对她也说不上多么了解,知道她是干那行的,女人活着不容易,润润老家穷,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活,她每个月都给家里打钱,自己过得紧巴巴的。你看跟住她隔壁的小倩,买了多少名牌包包化妆品,败家败的没形了才住这儿,润润是攒钱,抠得很,一毛钱都不舍得在自己身上花的。”
钟勋认为她说的是事实。孙润润的裙子都是性感款,应该是“工作”时用的,日常的衣服却就那么几套换洗的,鞋子包包化妆品都很平价,还有些是山寨货。按照发廊老板娘跟小倩的说法,孙润润年轻漂亮,喜欢她的客人很多,她收入不错,但钱却都捂着不花,应该是寄回家了,资料上写着她有个到了结婚年纪的弟弟。
“……而且啊,小姑娘我跟你说。”女人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靠近清欢,“我听说啊,润润缺钱,什么脏活累活都做,只要给钱,她什么都干。”
清欢听了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听力灵敏的钟勋过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冷脸对着女人:“你跟个小姑娘胡说八道什么!”
……八卦这种事情,难道要跟你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说吗?
清欢扯了下他的袖子表示没关系,对女人说了声谢谢。
钟勋打电话让鉴证科来进行采集,看能不能从孙润润的东西里找到什么线索。他临走前问出租的女人:“孙润润平时带人回来吗?”
“带。她跟小倩一样,要是客人不肯出钱开房就带回来。”房子隔音效果差有点声音三层都听得到,真是夭寿哦。
“她最后带回来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女人想了想:“不大记得了。”
钟勋又问了一些问题,才带着清欢离开。
回到法医室,孟大仙瘫在沙发上用孟星枕的手机看动画片,钟勋问了一句,才知道在他跑线索的时候又送了一具尸体来,是个七岁的小男孩,孟星枕正在进行尸检。
钟勋听到是小孩儿,眉头就蹙的死紧。孟大仙脸色也不好看,死者送来的时候他看见小小一团还奇怪,哪里知道是个那么点大的小孩子,抬进去的时候有个警察脚绊了一下,白布下就露了一只小胳膊,胳膊上没有一块好肉,青青紫紫重重叠叠,让人看得难受极了。
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死亡更令人悲伤。
钟勋见孟星枕在忙,就回刑侦队开会了,他需要和队员一起将线索理清楚,抽丝剥茧,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妓女乞丐是高风险人群,尤其是像孙润润这样无亲无故的,因为做的是不正当职业,连暂住证都没有,被人杀了,如果不是尸体被人发现,永远也不会被察觉。
这个城市对于某些人而言,活着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孙润润不是个坏人。她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连普通话都说的不大好,再加上性格内向,连工作都不好找,最后没得活了,只能干这行。可就是这样,她每个月出卖身体赚的钱,最后也没花在自己身上。她用着几块钱一支的口红,高跟鞋鞋底掉了用胶水黏起来再继续穿……哪怕她做的是错误的事,也不应该被杀死。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
刑侦队开会没有清欢的事儿,她就跟孟大仙一起看动画片,直到几十分钟后孟星枕出来。他一向是个很风趣温和的人,可这一次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这不是他第一次解剖孩子的尸体,可每一次他都觉得是一种凌迟。
清欢看了下验尸报告,眼睛微微垂下,孟大仙是差不多猜到了,他不想看。
孩子生前遭受了可怕的性侵,而且不止一次,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鞭伤刀伤烧伤咬痕抓痕……什么伤都有,死因是窒息。罪犯似乎肆无忌惮,他毫不顾忌的在死者身上留下了证据,好像他笃定自己一定不会被抓一样。
这个案子跟孙润润被杀案毫无关联,但社会影响极坏,因为这个小孩的家长是高级中学的教师,孩子是三天前失踪的,早就来警局报了案,然而谁也没想到最终让他们得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
哪怕清欢待在法医室,也听到大厅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钟勋过来的时候直骂娘,他当警察七年了,什么混账都见过,恬不知耻的反以为荣的心狠手辣的……可他仍然被孙润润家人的无耻惊到了。
联系过孙润润的家人,接电话的是孙润润的父亲,通知他们孙润润的死讯后,孙润润的父亲第一句话是:“啥?那咋办?二子娶媳妇的钱还不够啊!”
等到警察表示他们可以过来将遗体领走的时候,那老人竟然撂下一句死就死了你们警察处理,然后就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钟勋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
人有的时候真不是人,铁石心肠,哪怕有血缘关系也一样。
孙润润只能在太平间躺着,然后被火化送入公墓。
即使她的父母亲人放弃她,也有正义的警察和悲悯的修道之人为她悲伤难过,为她寻找凶手,还她公道。
遗憾的事孙润润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就又送来了一具尸体。
死者仍然是年轻女性,死亡原因仍然是心脏中刀,甚至尸体发现地点也仍然是垃圾焚烧场。
是巧合吗?
钟勋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巧合,尤其是在查过死者身份确定她也是做皮肉生意的以后。
他神色严肃的对刑侦队的队员们说:“我们遇到了一个连环杀手。”
从孙润润死亡到现在过去了一个星期,出现了第二具尸体,中间间隔很短,说明凶手的情绪基本已经失控,尤其是第二具尸体,虽然也是心脏中刀而死,但经过孟星枕尸检发现,心脏是致命伤,但在心脏中刀之前,死者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凶手似乎是刺累了,才最后给了致命一击。
因为有前一次的事故,垃圾场的工人们都很小心,因此第二个死者被发现的时候,除了蹭掉一些皮肉,骨骼和大部分零件都是完整的,真是谢天谢地。
这样的话能找到更多线索。
孟大仙其实很想离开,他真见不得死人,太难受了,本来应该是活生生的人,现在都躺在冰冷的太平间,不会说话也不会笑,连给他们自己伸冤都不会。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看了清欢一眼:“小姑娘,你看得见他们的鬼魂吗?”
清欢摇头:“人死如灯灭,变成厉鬼的少之又少,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普普通通,死了也是普普通通的鬼。四处飘荡,不知东西,糊里糊涂的死了,连生前的事都不记得。”
钟勋听了,问:“那天我见到王芳了啊。”
“哦。”清欢对他笑,“我召过来的。”
第903章 第九十三碗汤(九)
第九十三碗汤(九)
孟大仙跟孟星枕齐齐看了钟勋一眼,目光满是怜悯。
两个死者身上搜集到的证据并不多,至少无法为刑侦队提供方向,他们对死者生前比较亲近的客人一一进行排查,最终熟客都被排除掉了。至于生客——老天,这是个大城市,来来往往的人数不清,红灯区的监控又有问题,完全没有头绪。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凶手继续作案。因为如果他潜伏不动的话,这桩案子就彻底没希望了。
距离第二个死者被发现的第四天,出现了第三个死者。
死因相同,年纪相似,被发现地点也相同。
刑侦队有人认为凶手的抛尸地点并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深意的。三名死者都被抛尸在垃圾场,再加上她们“小姐”的身份,凶手是不是在暗示她们是“垃圾”?既然是“垃圾”,自然只能待在垃圾应该待的地方。
做皮肉生意的,自古至今都是被瞧不起的,哪怕是孙润润的家人用孙润润出卖身体的钱盖房子娶媳妇,在村里人询问润润在大城市干什么工作的时候,他们也羞于启齿。
凶手第一次作案的时候对孙润润一刀毙命,说明他很果断。可是到了第二个死者和第三个死者的时候,她们身上的刀伤多了很多,尤其是第三名死者,孟星枕做了统计,她总共中了五十几刀,比起孙润润的一刀,第二名死者的十几刀,真可以说的上是个可怕的数字。
那么这代表了什么?
刑侦队开会后得到的结论是:凶手对“小姐”充满了怨恨,一开始他们以为凶手是所谓的“义警”,目的是为社会清除渣滓,可到了第三名死者的时候这个结论被彻底推翻,在一个“垃圾”身上捅了几十刀最后才杀死她,不仅表明了凶手对于“小姐”是“垃圾”的态度,还体现出了他对“小姐”的愤恨。
如果不是有着深仇大恨,怎么会捅几十刀?这样看来的话,孙润润之所以是一刀毙命,也许那个时候凶手能克制住自己的怨恨,或是当时他还有恐惧。
但当他成功杀死孙润润却没有惹上任何麻烦之后,他就开始回想起这种快感了,也许他会在心里后悔没有多捅几刀,所以到了第二名死者的时候,他放松多了,第三名死者时,他已经充满了自信,甚至改变了抛尸地点,换了一所垃圾场。这种狂妄而略有炫耀的心理和行为,更像是年轻人所为,成熟的凶手是不会这么做的。
三名死者除了都是“小姐”之外,还有其他的共同点,那就是她们都很警惕。孙润润出生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第二名死者是被亲人性侵后自甘堕落,第三名死者则是被夫家赶了出来,这样的经历导致她们对于陌生人都非常惊觉,不会让对方轻易接近。这一点从平时的客人类别上能看得出来,三人的共同点都是会选择看起来无害的客人。
也就是说,凶手的外表肯定是无害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三个警觉心很强的女人相信他,跟他离开发廊和足浴店。
那么,还有什么比一个忧郁害羞的少年更有说服力呢?
因此,刑侦队最终的分析结果认为,凶手应该是二十岁上下,甚至极有可能未成年,曾经受过甚至现在依然在遭受来自“小姐”的伤害。但是某种原因导致他不能杀死真正伤害他的那个人,因此才会选择替代品。三名死者的身高相似发型发色相同,这不可能是巧合。
但只有这些线索是不够的,还不足以让警察锁定凶手。
钟勋跟队里的警察们快要把腿跑断了,黄天不负有心人,第四名死者被发现的时候,钟勋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滔天怒火。这个女人被捅烂了,躯干上的血肉还没有骨头多。不仅如此,这一次死者的脸也被划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