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也警戒十足的盯着对方。
魏金陵一大堆话,突然就说不出了,谁来告诉她面前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她在西苑坐了两个多时辰的冷板凳,难道还不能讨口热水喝了。


第633章 第七十碗汤(七)
第七十碗汤(七)
可是如果魏金陵不开口,那么魏长安也不会理她,清欢就更不会跟她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魏金陵看,一点掩饰都没有,更别提是不好意思了。
最后魏金陵认清楚了这个现实,她忍着满心不悦,轻声表达自己的需求:“我方才在西苑,那里……实在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曾见下人来伺候……”
魏长安耐心地听完了她的话,然后说:“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
什么?
魏金陵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什么叫她自己要留下来?这跟没有下人伺候西苑脏兮兮没法住人又有什么关系?清欢却明白魏长安话中的未竟之意,笑嘻嘻地给她解释:“长安的意思是,既然是你自己留下来的,那么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得自己想办法,没人会管你。若是受不了,离开也就是了。”
她的话完美的阐释了魏长安没有出口的,顿时叫他黑眸温柔起来,当着魏金陵的面便给了清欢一个轻吻,一个杀人如麻的煞星,冷酷无情,竟然也会有如此温柔怜爱的一面,即使是对魏长安不感兴趣的魏金陵,也不得不为那瞬间的温柔所打动。可她转念一琢磨清欢的话,顿时整个人就不开心了。
能开心的起来么。虽说她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凭着生得好手段高,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所有任务都手到擒来,这样的对待还真是生平头一次。哪怕她占据了魏长安妹妹的这个头衔也没有用处,魏长安对她,和对路边的石头野草没什么区别。
这实在是太打击一个女人的自信心了,尤其是魏金陵这样在男人面前无往不胜的。
可她并不想去勾引魏长安,一来没有这个必要,二来她面对这样的男人……说白了,内心深处是畏惧的。这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意志不坚定可以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男人,而是一个真正冷血、残酷、无欲无求的杀人机器。
身为女人,她有着敏锐的那一面,自然能够感觉到魏长安有多么危险。对于清欢能跟魏长安这样的人耳鬓厮磨,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这个指挥使府进来不难,可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行的。
魏金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当着清欢与长安二人的面便开始出神,见状,清欢扬声道:“你还不走么?我与长安要安寝了,就算是妹妹,也没有和哥哥一起睡的道理吧?”
魏金陵被清欢这大胆的话吓得一愣,又看向魏长安,对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没有意识到清欢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道:“倘若我记得不错,清欢姑娘尚未与我兄长成亲,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若是传出去——”
话没说完,魏长安就挑起一边修长的眉:“谁敢?”
整个指挥使府除了他跟自己的小娇娇外就只有金鳞卫,说句大实话,金鳞卫对他可比皇帝还要忠心,唯一的外人只有魏金陵,真要能传出什么闲话出去,那除了魏金陵还能有谁?
他说的一点不客气,哪里管魏金陵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魏金陵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草草离去。
不需要魏长安示意,便有金鳞卫跟了上去,这女人身上有秘密,魏长安虽然将她留了下来,也不会限制她做什么事,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金鳞卫的监视之中。
他倒是想看看,敢胆大包天算计他魏长安的,都是哪路货色。
第二日他有公务在身,早上起了便不在府中,只留下了清欢与魏金陵,清欢随身带着他的短刀,因此不惧恶鬼,实际上就算没有短刀她也是不怕的,不过是些死掉的人而已,活着的时候尚且伤害不了她,更何况是死了呢。叫她说,死人更应该害怕活人才是。
虽然这些鬼总喜欢跟着她,叫她感到不是很高兴。
指挥使府特别大,魏长安知道她喜欢在府里四处探险,因此并不拘束她,只叫金鳞卫暗中保护莫要叫她发现,其他的,只要不会伤害到她自己,随便清欢怎么玩。
魏金陵昨晚自己把房间打扫了一下,又自己去厨房找了吃的,她虽然没吃过苦,但简单的饭菜也还能做。谁能想到整个指挥使府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万事都得自己来?就连晚上的洗澡水都得自己去井里提,那些金鳞卫一个个看着高大挺拔,却不懂怜香惜玉,站的直挺挺地看着她,愣是一下手都不伸,魏金陵算是见识金鳞卫的厉害了,都是铁石心肠,跟他们那指挥使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更叫人生气的是没有人跟她说话!这整个指挥使府少说几十个金鳞卫,结果却没一个理她的!
哪怕是现在,她想要硬闯魏长安的书房,眼前这两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金鳞卫就站在前面挡着她,偏偏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四只冷冰冰的眼珠子盯的魏金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让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女性魅力,明明平时勾勾手指男人就上钩了,现在这情况,难道是她功力下降?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金鳞卫沉默以对。
“指挥使大人也没说我有什么地方不能去,我是他的妹妹,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有什么地方不能去?”
金鳞卫仍旧沉默以对。
魏金陵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可她还记得自己塑造出来的引人怜惜的形象,眼前这两名金鳞卫,要不是他们还眨眼,她真的要当他们都是死的了!
正想招儿的时候,背后却突然传来清欢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魏金陵吓了一跳,她敢闯就是因为魏长安不在,可若是被清欢撞见,那也不大好,因为若是闯了进去,事后她推说不知也就是了,但清欢不一样,那是魏长安的心肝宝贝,她得小心。“清欢姑娘。”
“你在做什么?”
魏金陵嘴角一抽,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整个指挥使府就没一个能说人话的,“我无意逛到了这里,所以想进去看看。”
清欢朝前走了两步,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狡黠不已:“好呀,那你进去看看吧,不过里头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有鬼。”
“……鬼?!”
“对呀,你才来京城,不知道指挥使府闹鬼的传说吧,外头都管这里叫鬼府呢,你以为为何没有下人,就是因为命不够硬的人最后全死了呀!”她清丽的小脸做出吓人的表情,还真把魏金陵给吓到了,恶作剧成功,清欢便露出笑容,“快进去看看,说不定里头有什么好东西呢。”
魏金陵被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觉得这少女真是跟魏长安一样讨厌,怪不得两人好的如胶似漆的,不过她才不信呢,这传言她知道是知道,可昨天她来到现在,不也鬼影子都没见到一只么?
于是为了面子,她冷哼一声,扭身进去了。金鳞卫这一次没有阻挡,一看就是听清欢的话的。
魏金陵又在心里咬牙切齿了一番,觉得魏长安真不是个东西,对个女人这么好,对自己这个亲妹妹却没一丝人味,当真是薄情。
她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清欢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这么大,所以指挥使府也难得不显得太过阴森。“进去吓吓她。”
对于她总是和空气说话的行为,金鳞卫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空气似乎并没有回应清欢,于是她龇出小牙,手握在短刀柄上威胁道,“你去不去?”
这回那看不见的东西可能答应了,因为清欢露出了笑容,而金鳞卫们则感觉到有一阵阴风突然从身边刮过,明明是三伏天,怎么忽地冷到了骨子里。
清欢很期待地蹲在门口,等魏金陵哭叫着从里面跑出来,但她失望了,魏金陵没有出来,反倒是被她赶紧去吓人的色鬼委屈巴巴的飘了出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是被人掘了祖坟。
没用!她立刻踹了他一脚,可惜踹不到,但她好奇魏金陵为什么不害怕,色鬼却告诉她,魏金陵身边有个好厉害的大鬼,自己打不过。
好厉害的大鬼?别看这色鬼贱兮兮的样子,在指挥使府也算是一霸,能让他露出这种夹着尾巴姿态的……清欢眼睛一眯,猫着腰跑到窗台那里,偷偷朝里看。
其实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的,不过她好像认为这样比较好玩,金鳞卫对视一眼,决定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毕竟指挥使大人说了,只要不危险不受伤,小夫人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瞧可不得了,这一瞧,清欢差点滑倒摔地上毁容!


第634章 第七十碗汤(八)
第七十碗汤(八)
里头那个所谓的“大鬼”,不是她师父又是谁?
只是和平时的样子大不相同。平日里的师父穿着颜色素净的僧袍,慈眉善目,看起来就让人很有好感,但眼前这个师父身上却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那袍子颜色黑的吓人,如同墨色,越往下越深,因为袍子下摆过大所以看不清师父的腿脚,可清欢知道鬼是不用自己走路的,她好奇地看着师父,没有觉得想念到要扑上去撒娇问好,也没觉得奇怪到要喊人。
她就是安安静静的在观察。
师父的表情跟以前也不一样,很明显是死了,可死人怎么会变得跟生前判若两人?
她眼睛轻轻眨动几下,可脑子里已经不知道闪过多少种想法,最后悄悄地猫着腰离开,对那两名金鳞卫说:“你们跟着她,她做了什么事,我也要知道。”
魏金陵在书房里的探查活动自然是以失败告终的,因为书房里根本什么也没有,魏长安在家里办公的时候都是在她身边的,书房不过是个摆设,他闲暇时间会在这里看看书,真要说里头藏着什么秘密……如果魏金陵找得出来,清欢也挺想知道的。
最后魏金陵拿了几本书出来,瞧见清欢蹲在书房门口眨巴着大眼睛朝自己望的时候有片刻的尴尬:“……怎么了?”
“没什么。”清欢撑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魏金陵,确定这个人在这之前自己是从来没见过的,可师父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你在看什么书?”
“只是些话本子而已。”魏金陵一笔带过,她假借找书看已经将整个书房都扫荡了一圈,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只好拿几本书出来充充样子,每日呆在指挥使府无事可做,她总得让自己不至于无聊死吧。所以回答清欢的时候,她理直气壮,没有丝毫心虚。“你也想看的话,我可以分你几本。”
“不必了。”清欢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没什么兴趣,里面那些书生都酸溜溜的,哪个都没有她的长安好。再说了,她也不是话本子里的大家小姐呀。“你自己看吧。”
魏金陵觉得这个少女很奇怪,就瞄了她一眼走了,清欢在她身后站起来,眼尖地看到她拿书时衣袖摇摆间露出的纤细手腕上套了一串很眼熟的念珠。“等等!”
“什么事?”魏金陵眉头一蹙,觉得这个怪里怪气的少女真是跟魏长安一样讨厌,要是再敢这样纠缠,或者是对她打了什么坏主意的话,她可不会客气。
“你的佛珠很特别,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清欢仰着小脸问,她眼神很干净,好像就只是单纯的想看一眼。
“哦,这个啊。”魏金陵一抹袖子,把佛珠撸了下来递给清欢,“你喜欢?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反正也不值钱。
清欢愣了一下:“送给我?”
“是啊。”魏金陵无比大方,其实她早就不想要这个破佛珠了,她又不信佛,戴个佛珠一点都不好看,而且这佛珠一摸起来就很多年了,又不是什么好货色,戴在手腕上她真心嫌掉价。因为是别人送的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消失,现在就好了,可以解释说魏长安的女人想要,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她只好忍痛割爱。
她毫不留恋的把佛珠丢了过去,清欢手忙脚乱的接住,然后魏金陵眉毛一挑,大摇大摆的要走,却被清欢叫住。她纳闷极了:“你干嘛?还想要什么?”她身上可没什么值钱东西,有也不给。
魏长安不至于那么抠门吧,连自己的女人都不管,胭脂水粉不买,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不送,让她对着串破佛珠爱不释手?
“这个给你。”清欢觉得自己不能白拿魏金陵的东西,就把自己腰上系的一块玉佩递给了对方。
乖乖,这可是个好东西,魏金陵眼睛一下就亮了,不敢相信那串破佛珠竟然也能换到这样的宝贝,这可真是“抛砖引玉”啊!她迅速把玉佩接过来揣到怀里,速度之快就像是害怕清欢会反悔。
清欢拿了佛珠回到房间里,没了刺眼的阳光,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怕,就看着,直到老尼姑质问她:“师父跟你说过什么?为师父报仇!你看看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清欢盯着老尼姑看,觉得眼前这人既熟悉又陌生,简直不敢认了,明明是师父的脸也是师父的声音,可神奇的是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在指挥使府住了这么久,清欢见了许许多多的鬼,她会把自己见到听到的告诉魏长安,然后他会告诉她那些人生前都是什么样子。有些人生前死后一个样,有些却完全相反。
鬼在死后是无法压抑住本性表现出伪善的一面的,也就是说现在这样才是真正的师父。
那个温柔慈爱的师父才是假的,事实上清欢自打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后,对师父的想念也日益淡薄,更别提是师父总在自己耳边提的话了。
不过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尊师重道,她还是很虚心的请教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给您报仇?”
“魏长安!是魏长安杀了为师!为师自幼将你抚养长大,你心中难道不想给为师报仇么?!”
清欢眨眨眼,很自然地说:“不想啊。”
老尼姑都做鬼了差点喷血出来:“你说什么?!”
“长安对我很好,我不想杀他。”清欢微微一笑,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跟他在一起,比在庵里的时候快活多了。”
她在庵里的时候,活的像个木偶,现在才是真的活着,喜怒哀乐,样样都有,她不会被师父蛊惑的。
清欢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她打量着老尼姑说:“师父看起来跟活着的时候很不一样,一定是有些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吧?还有那个魏金陵……你是不是认识她?”一串佛珠而已,魏金陵那样喜爱金银财宝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老实戴着,肯定是有人给的,师父既然死后能成为这样的大鬼,想必做的恶事也不少。
那色鬼已经是罪恶滔天了,犹然畏惧师父,可以想见师父活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人。
老尼姑没想到一向听自己话的小徒儿竟然如此叛逆,她怒火中烧,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这么点时间,魏长安就能把清欢改变成这个样子。她的脸因为愤怒变得扭曲而丑陋,清欢只觉得房间内突然极冷,冷的她似乎唇瓣都染了一层淡淡的冰霜,然后师父便要扑过来,可惜她早有准备。
老尼姑生前死在魏长安手里,死后更是畏惧他,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来报仇。如今魏长安虽然不在,他贴身的短刀在清欢手上,她仍然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变成鬼和人不一样,人死了,还有魂魄,可鬼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屋子里的冰冷逐渐褪去,清欢抓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短刀放在了一起,老尼姑方才还一副凶悍的模样,瞬间就蔫了下去。
清欢也是直到现在才对魏长安“玉面阎罗”的称号有了些许认识。
待到魏长安回府,她先是欢快地扑入他怀中,两人亲昵了一会儿,魏长安把她背回房间,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一边揉他耳朵,一边跟他说了今天的事。
令人闻风丧胆的金鳞卫指挥使大人,在她面前温顺的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任由她搓他耳朵,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听到老尼姑要清欢杀死他的时候,魏长安才露出嘲笑:“若是那日在庵里,你我没有欢爱一场,导致你睡迟了,那你正好赶上我杀她的时候。”
那时候清欢可不像现在这样聪明机灵,在庵里被养久了,虽然没沾染上肮脏污秽,却也被扼杀了精明伶俐,那会儿对老尼姑言听计从的清欢,定然会杀了他给所谓的师父报仇。
巧就巧在那天她洗澡了,被他看见了,两人在浴桶里胡闹的她受不住睡过了头,自然也不知道老尼姑被他杀了的事。
“这一切都是天注定。”清欢在他背上勾着小脚笑嘻嘻,“师父她老人家终究是计输一筹。”
所谓人算赶不上天算,就是这个道理了。
“哼。”魏长安冷笑一声,捏了捏她臀上的软肉,“她生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长安杀人如麻,但从未杀过一个好人,死在他手上的,尽是应千刀万剐的畜生。只是他威名远播,世人只知道他手腕狠辣冷酷无情,却没人注意在他任职指挥使的这些年,少了多少冤假错案,又有多少人沉冤得雪,京城甚至能达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有佛,以杀戮为慈悲。
清欢搂着他的脖子:“我也这么觉得,否则她死后不会是那么难看的模样。”满身血污就不说了,光是面容就跟生前的慈眉善目大相径庭。
鬼和人不一样,鬼披不上人皮。


第635章 第七十碗汤(九)
第七十碗汤(九)
“很难看么。”魏长安问,听到清欢嗯了一声后叮嘱她说,“那就不要看了,早晚有一日,我要叫这些鬼物都魂飞魄散。”
他为人阴狠,这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一件好事,死了投胎下辈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不如死的干净。
清欢搂着他的脖子问他:“师父到底做了什么?”
从这里到他们住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魏长安一边背着她,一边轻声给她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净心庵表面上是六根清净的尼姑庵,背地里却是淫窟的事情大家早已知晓,但这淫窟为何能屹立数十年而不倒,便要归功于这幕后主使,也就是当今官家的弟弟,也就是三王爷。这位三王爷当年可是深受先帝宠爱,结果先帝驾崩前却将皇位传给了如今的官家,三王爷嘴上不说,却一直怀恨在心。
这意图谋权篡位的心思,想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净心庵便是这么个心思下的产物。三王爷心思活络,建立净心庵,一方面是为了寻欢作乐,另一方面却是为了笼络人心打探情报,因此庵里的尼姑个个生得是妩媚动人,艳丽非凡,唯独清欢是个异数。她究竟是不是孤儿,是不是老尼姑“善心大发”将她抱来养大,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这老尼姑是跟了三王爷多年的人,净心庵便是她一手建立,多年下来可以说为三王爷的“大业”贡献了不少力量。
倘若不是魏长安谨慎,又在无意间见到庵里的尼姑到京城胭脂铺购买胭脂水粉,还与某位正在被他彻查的大臣有联系,也不会查到净心庵去。
他办事雷厉风行,素来斩草除根,所以老尼姑等人转移不及,便尽数死在金鳞卫手上。官家得知这一消息非常满意,这也是为何魏长安敢冲撞公主而不怕官家怪罪的原因之一。
这世上只有他敢查这案子,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老尼姑虽然鬼话连篇,但将清欢养大并且没有将她弄脏也是真的,因此魏长安给她留了个全尸,没想到的是她死后竟然还不知悔改,想要挑拨离间,让清欢来杀他,这就让魏长安不能忍了。
他看不见鬼,也不知道怎么杀死鬼,但他知道这些鬼很怕他。
那就好办了。
于是他附耳在清欢耳边说了几句话,清欢听了眼睛一亮:“可以吗?”
魏长安轻笑,觉得她这模样十分惹人疼:“可以。”
早在清欢说府内到处都是鬼的时候他就想收拾它们了,以前懒得管是因为危及不到他,而且能有效杜绝某些有心人的小心思,再说了,这种令人畏惧的名声传出去对他而言利大于弊,因此没有去管,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娇娇与他不同,身娇体弱的一个小姑娘,怎能生活在这样阴森的府内与恶鬼为伴。
因此魏长安一直在寻找能将府内恶鬼驱散的方法,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如愿了。待到府里干净,他便买些下人进来伺候她,也省得做什么都不方便。
但清欢听他说以后买下人来心里却不高兴了,“你不许我跟其他男人多接近,为何你却要买丫鬟进来?”
她小醋坛子的模样十分可爱,魏长安只觉得她说什么都对极了,立刻说道:“那就不买。”
顶多那些粗活他来做,因为他实在是不喜欢其他男人接近她。
“也不用。”清欢眼神狡黠,“不是已经有方法了么。”
魏长安先是讶然,待听完她的想法后瞬间哈哈大笑起来,将她颠高了好几个来回,又在她粉颊上亲了一口,觉得这方法可真是两全其美,一点也不麻烦!
他的原意本是想将府里恶鬼驱除,日后自然也不必再会传出那种不好听的名声,即使在官家那边可能让自己的危险指数再次上升,魏长安也不在乎了,然而他没想到,清欢却说不必全部驱散,只除掉冥顽不灵总想报仇的几个就好,剩下的完全可以当成下人来用,反正它们都是恶鬼,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为他们做点事也是造化。
指挥使府因为有魏长安的存在,才使得它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不再对它们满怀敌意,它们也能逐渐拥有力量,至少炒菜打水洗衣服什么的难不倒它们,而且鬼不怕冷呢。
再说了,府里有鬼,这玉面阎罗的名号叫得再响亮一点,对魏长安来说有利无害,他怎么会傻的拒绝这么好的建议?
这边两人计划好了一切,那边魏金陵过得可就不怎么舒坦了。
在进指挥使府之前,她听别人说这里闹鬼的时候,是非常不屑一顾的,这世上哪里有鬼?怎么会有鬼?真要有鬼,她怎么从来没见过?想来是魏长安作恶太多,杀人如麻,才叫他人觉得指挥使府闹鬼。
后来她成功进了指挥使府,就更加觉得自己想的没错了,哪里有鬼?她每天晚上睡得不知有多香!真不知道魏长安还有那群金鳞卫在搞什么鬼,照她看,他们是在装神弄鬼才对!
不过这个想法在半夜里受到了动摇。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清欢正窝在魏长安怀中,刚刚欢爱过,她困极了,好不容易被放开,本来是想要睡下的,结果这声惨叫实在是穿透云霄,竟然隔了那么远也能听见,她便揉了揉眼睛,要起身时却被魏长安按住,“睡吧。”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魏长安瞧着熟睡的清欢,眼神温和,然而一扭头就成了阴冷。那张俊秀如书生的面容,当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他披衣起身时将自己的刀放在枕边,然后快速出去,其他金鳞卫早已到达西苑,听见里头传来惨叫却都没有动,站在原地等待命令。见到魏长安来才整齐行礼,魏长安手一挥,没有人说话,只有窗户纸上倒映出的诡异的景象。
那是魏金陵。
她并不是一直在尖叫,而是身体被弯曲成了种种神奇的人类几乎无法达到的角度,甚至悬在半空中,如果没有第二个人根本不可能!
但所有人都知道,房间里的确没有第二个“人”。
魏长安站着看了几秒,微微眯起眼睛:“不必管她,走。”
金鳞卫立刻消失了身影,无论魏金陵再怎么惨叫也都没有人来营救。她沉浸在无边恐惧中无法自拔,直到第二日清晨,外头传来第一声鸡叫,那折磨了她一夜的诡异东西才离去,她狼狈的从半空中摔到地面上,整个人遍体鳞伤。
可仔细看,身上其实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伤口,但那种深入灵魂的恐惧与恶心,魏金陵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第二遍了。
从来都是她玩弄男人采阳补阴,像这样被鬼给上了还是头一次。
早上清欢听说昨天那只色鬼把魏金陵给那啥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她呆呆地问:“为什么?”
魏长安盛了碗粥给她,神色淡淡的:“那串佛珠。”
“……什么?”
“佛珠。”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佛珠是老尼姑生前所戴,有些年头了,外表看起来虽不起眼,切开外头的檀木,里面的珠子颗颗价值连城。也只有那蠢货肉眼看不出什么好坏来。”
“……所以呢?”刚觉得自己变聪明的清欢,突然感到自己又笨回去了。
“所以老尼姑死后,大概魂魄就寄托在上头,被我杀死的人都会跟我回来指挥使府,她没有,应该就是因为佛珠。然后佛珠被人带走,不知怎地到了魏金陵手中。这段时间她住在这里没什么事,就是因为佛珠里老尼姑的鬼魂比这府里任何一个都凶。”
本来还以为魏金陵能住一天活着出去就不错了,倒是没想到她安然无恙,魏长安一开始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呢,搞了半天就是这串佛珠。
清欢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结果却说:“长安,这是你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魏长安捏她的脸:“快些吃,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派来的么?”
她当然想知道,于是加快了进食速度。
魏金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哭闹着要离开,金鳞卫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走了,她想到昨天晚上的事都害怕,哪里还敢多待,管那玩意儿是不是鬼,反正这样的罪她不想受了,她要赶紧走!
可是这些金鳞卫不碰她一根汗毛是一回事,不让她走是另外一回事啊!魏金陵仗着自己是女人,衣服都要脱光了,还是没能往前挪一步!
就在她险些万念俱灰的时候,黎明的曙光终于来到。一看到魏长安,她仿佛看到了唯一的亲人主人,扑过去跪下磕头:“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我认罪!我不是你妹妹!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闻言,清欢好奇不已,昨天晚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魏金陵一夕之间改变。


第636章 第七十碗汤(十)
第七十碗汤(十)
清欢仍旧是一脸的茫然,没有弄明白魏金陵到底是怎么了,魏长安也没预备叫她知晓,只是对哭得分外凄惨的魏金陵道:“从此刻起,假使我听到你口中说出一句谎话,便留你在府里住一年。”
魏金陵猛地打了个寒颤,无论如何是不敢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毅力的人,口风也不是很紧,盖因美貌跟媚术让她无往不利。于是恐惧之下,竹筒倒豆子般什么实话都说了,一点不敢隐瞒。
结果魏长安却并不准备放她走,魏金陵绝望至极:“我都说了,为何还不肯放我离开?”
“袁欣汝,自幼被父母卖入勾栏,习得魅惑之术,十二岁遇到高人得传轻功,此后脱离勾栏开始做买卖,大安八年,纵火烧死亲生父母一家五口;次年因躲雨借助江南一名书生家中,见色起意,书生不从,便将书生及其怀有身孕的妻子一同杀死;大安十年,闯出名号,人称媚姬,同年手头共沾人命四十二条……”魏长安说完这一串话,眼神冰冷。“你觉得你还有机会从这里离开?”
早就想抓她了,只是没想到她自信到如此地步,竟然自投罗网,真是蠢而不自知。
媚姬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翻船,她剧烈的喘息着,总说魏长安如何可怕,她一开始还觉得他是浪得虚名,自己不是轻轻松松就骗了过去?然而这一刻才是真正感到了恐惧,她浑身发冷,畏惧的连气都喘不过来,窒息感强烈。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被他看在眼中的。
这样的男人,根本是她无法触及的高度,更别说是掌控了。
从一开始选择到指挥使府来,她就错了。把自己赔进去也是理所当然,那么多年杀死的人,到现在终于遭到了报应。
可媚姬不想死,她忍受着恐惧说:“我是杀了很多人,可和我比起来,指挥使大人难道清清白白不成?还不是同我一样!今日我死在你手上,谁知来日你又会死在谁手上呢!”
魏长安根本不在乎自己死后会怎样,对媚姬的言语也无甚反应,清欢却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和长安相提并论呢?”
媚姬仍旧嘴硬:“我哪里说错了不成,指挥使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世人皆知,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了他!”
“你冤不冤枉他,这不重要,他活着,也不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恶贯满盈的人。”清欢把玩着魏长安修长的手指,“我却看不惯你把自己拔高到与他相等的高度。你算什么,长安是金鳞卫指挥使,我在金鳞卫府的时候看过他的卷宗,一共三千一百八十四桩案子,每一桩每一件,都记载的清清楚楚,不曾错杀过一个好人。你拿什么和他比?”
说完,她看向魏长安,眼神温柔缱绻:“他是世上最好的,日后他的功过,自留给后人评说。京城如今一片繁荣安定,这份功劳是他的,而你,不过是个心肠恶毒滥杀无辜的禽兽,如今死到临头还不忘胡说八道,我看你的舌头是不想要了。”
魏长安微微抬起眼皮子,他心内一片火热,似是有涓涓细流充斥,声音却是不疾不徐的:“没听到夫人说什么么。”
金鳞卫心领神会,下一秒媚姬发出一声惨叫,嘴里的舌头已经没了。
眼前这一幕如此血腥,清欢却一点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倘若今日媚姬不死,他日因她而死的无辜百姓就越多。一个能为了几十文钱灭人满门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人不成。
下一秒却被魏长安抱了起来,他俊秀的面容上是怜爱的笑,“怕不怕?”
她摇头:“一点都不。”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他真是恶人,她绝不会喜欢他,他的温柔藏匿于冷酷残暴的面具之下,隐藏着最真实的自己,不过是因为太过孤寂。
“我最喜欢长安了。”清欢凑上去亲亲魏长安的下巴,他侧脸的线条完美的令人嫉妒。“什么样的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