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姑娘即使是活尸,在我等看来也比许多活人要好。在这里呆久了,我们也是懂得一些的,即便是活尸,没了心脏也活不了。”书生同样拒绝。
见鹿低下头,又抬头问他们:“那么……倘若没有我的心脏,便杀不了他,救不了这世间数不清的人呢?你们可要想清楚,他需要人心练功,这半年来又该死多少人,牺牲我一个能救那么多人,你们每犹豫一秒钟,换来的便是数不清人的死亡!”
没等东方鸿等人回话,她又道:“不必担心公子,你们一定要杀了那人,我才死的不算冤——”
话没说完房门就被一脚踹开,门口站的是怒火冲天连带着苍白面色都因愤怒变得通红的兰深雪。
他连个眼神都没给旁人,过来一把抓住见鹿的手腕,力气大的简直像是马上要捏碎她的腕骨。见鹿却很淡然,她甚至平静而温和地告诉唐怀烟等人:“稍等片刻,我一会便来。”
然后就被兰深雪拖走了。
他快要气疯了,也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到了房间就把见鹿扔在木桌上,拿了平时的刀刃,“你不是想死吗?何必求他们,我来帮你岂不痛快?!”
他对她哪里不好,她竟然为了那个东方鸿连命都不要了?!
见鹿躺在木桌上,没有丝毫恐惧。她早已不害怕了,也或许她其实从来都不曾害怕过:“深雪,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他娘的……你……”他颇有些口不择言,眼眶发红,“你怎么能……”
他不是个正常人,但他曾经见过那个没缘分的师父是怎么对待被抢回来的师娘的,百般温柔小意,时时刻刻讨好。他做不来那些,但他知道身为男人要对自己的女人好。
他有哪里做的不对呢?他对旁人千般万般的残酷无情,待她也是予取予求的,可就这样,她还是想离开。
所以你看,活人最讨厌了,有意识的活尸,也最讨厌了。
可是如果没有意识,这还是他的见鹿吗?
见鹿安静地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不是为了东方鸿。”
第602章 第六十七碗汤(九)
第六十七碗汤(九)
“还狡辩!”兰深雪愤怒地宛如一头狂暴的狮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上抓着的刀已经把他自己给伤到了,可他却浑然未觉,似乎压根儿没感觉到痛一般。“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他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先是不许我杀他,然后要我救他,中间还给他熬药做饭,现在竟然还想要牺牲自己去帮他!你就是为了他!你在骗我!你这个坏女人!”
他真的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幼稚,气得眼眶通红,想杀死她,又舍不得杀死她,眼睛里闪烁的全是难过跟委屈。
见鹿躺着看向屋顶,她觉得自己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变了。她只是……想回去而已。那是她千百年来唯一的执念,是她在忘川河里都不曾从心底消散的渴望。就算回去什么都挽回不了,也希望能有一个机会。
她可以顺应情况委身于某个人,兰深雪可以,换做另外一个男人也没关系,她从来都不曾忘记过自己的目的——回去。
她就是想回去,见到那个人,取走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就是这样。
如果可以她自然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兰深雪同她以前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疯狂偏执,认准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世俗礼教仁义道德在他这里什么都不是,可她并不是那个可以陪他一辈子的人。
“我不是为了东方鸿。”她不想骗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兰深雪听不懂。
他永远也不可能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曾经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在她看似美好的外表下掩藏的疮疤。兰深雪所看到的见鹿是美好的,是最初的模样,可表象下都是些什么呢?
是眼泪,是鲜血,是绝望。
那是只有她一个人背负的记忆,他们之间的距离何止是数千年的光阴呢?还有见鹿心底永远迈不过去的距离,一天不回去,她就一天无法解脱。
但见鹿并没有给他回答,只是慢慢地从桌子上坐了起来,她握住兰深雪的手,把刀子从他手上取了下来,低声跟他说:“对不起,深雪。”
可她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兰深雪很少有这种感觉,他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只知道自己那颗从来都不曾疼过的心脏,开始有细碎的痛楚一点一点沿着龟裂的痕迹开始蔓延,有的啃啮他的五脏六腑,有的吞噬他的灵魂。但他从没哪一刻像是这样清醒过,他无比冷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生平头一次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心动。
啊,他想。
原来对她的这种感觉就叫心动。
他有点茫然,“可是如果这么做,这具肉身就会腐坏掉的。”
说完这句话,兰深雪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他每天忙忙碌碌都是为了些什么呢,他喜欢的女人并不会因此愿意留在他身边。“没意思啊。”
他说。“活着都没意思了。”
只要一想到没有这个女人在身边,他都觉得人生变得空白起来。曾经最讨厌的声音与气息,可如果是见鹿消失的话,他只是想想,就觉得无比失落想要抓住了。
可他抓不住的。
见鹿突然说道:“那就再炼一颗万尸丹吧。”
“什么?”
“再炼一颗万尸丹。”她认真地看着他,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奇怪的东西让兰深雪看不懂,却又不免为之耿耿于怀。“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保住这具身体的,等到你再炼出一颗万尸丹,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兰深雪问她:“就算我不同意——”
“帮帮我吧,深雪。”她突然抱住他的脖子,这是见鹿第一此请求他为她做一件事。“挖出我的心脏交给东方鸿,让它变得像是活人一样,东方鸿有办法用到,然后……等我吧。”
她在求他。
兰深雪突然就心软了,他想,那就这样吧。他孤零零的一个不也过了二十年么,不就是再等个十年……也许会更多一点,再炼一颗万尸丹出来,她就会回来了。
男人要对自己的女人好。女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只要求他,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好吧。”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不过你得说话算话,否则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见鹿轻笑:“好啊。”
兰深雪闭上了眼。
东方鸿等人等了许久,都在担心兰神医和见鹿姑娘之间会发生什么,正在他们都坐不住的时候,兰深雪出现了。
他们忙起身迎上去,却愕然看向兰深雪手中的木盒。
东方鸿等人侠肝义胆,定然不会答应取心这种事,但兰深雪跟见鹿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因此她的心脏要由兰深雪亲自取出,等到他再炼出万尸丹,他会为她重新找一颗干净的心脏。
她说会回来,他就相信。
不然他就不管她了。
将木盒交到东方鸿手里,兰深雪又变成了那个阴郁病态的苍白青年。他的眸子泛着淡淡的血红:“滚。”
然后他再也没有理会他们。
他回到炼丹房,又到见鹿住的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见鹿的尸体被他保存在山庄的地下冰窖中,那里有奇花异草,又干净又没有血腥,她应该会很喜欢的。他还在她口中塞了一颗驻颜珠,得保容颜不腐。
只是她求他,于是他们需要暂时分开数年,日后自然还会有机会再见。
兰深雪开始疯狂地炼丹,可万尸丹哪有那么容易炼出来,如果不是知道见鹿对于随意杀人的厌恶,他真想杀足一万个人投进来炼丹。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炼丹上,日日夜夜不曾停息。这样的日子和没遇到她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痴迷炼丹,而现在是为了让见鹿复活。
如此过了一个月,东方鸿等人回来了,他们在山庄外面跪了许久,说是要做他的仆人。兰深雪觉得很可笑,他要仆人的话,到处都是活尸,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比这些聒噪的家伙好?
但是……
他们说可以帮他收集尸体啊。
兰深雪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虽然他还是怎么看东方鸿都不顺眼,但活尸去找尸体确实是不如活人来的灵活。所以他答应了东方鸿等人的请求,让他们住进山庄离他最远的院子里,这里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珍贵药材,足以买到很多很多的尸体来炼制万尸丹。
东方鸿与唐怀烟成了亲,他完成了师父的遗志,也没有功利心,只想报恩。见鹿姑娘为他们而死,倘若有能复活她的机会,他们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其实也是怕公子为了姑娘的死伤心至极导致大开杀戒,兰深雪这样的人,若是变成杀人魔,可比那魔头要难对付多了。
可是不杀人得到的尸体实在是太少也太慢了,他们整整花了二十年才凑齐,兰深雪为见鹿精挑细选了一颗心脏,这颗心脏来自一个刚刚暴毙而亡的人,新鲜且有活力,对方生前没做过任何坏事,见鹿一定会喜欢。
兰深雪就是这么认为的,他再一次像是多年前那样打开见鹿干枯的胸膛,露出里头早已僵硬如石的五脏六腑,他把这颗心脏做了防腐处理,再装进去的时候,就好像她仍然是活的。
可万尸丹没有炼好,她还是得在冰窖里躺着。这么多年来他来看过她无数次,总是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她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帮帮我吧,深雪”。
那是她在这世上留给他的唯一寄托。其实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兰深雪也搞不大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想要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又是十年,万尸丹炼制成功,所有的人都无比兴奋,兰深雪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他用炼制活尸的法子将见鹿重新修葺组装,她醒过来后会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有老,当年是什么样的,现在就是什么样的。当然兰深雪自己也没怎么老,他总觉得见鹿欠自己三十年的光阴,是怎么都要补偿回来的。
他不想老,也不敢老。他要等到这个女人回来,然后威胁她,再不听话的话,我就不管你了,让你五脏六腑都腐烂发霉,死了算了。
东方鸿等人却是老了,脸上皱纹密布,兰深雪决定等他们死后把他们全炼成活尸,这样的话他们就能继续留下来做他的仆人了。
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下,他像是三十年前那样将万尸丹推入尸体口中,又将她放入药汤中浸泡。虽然……
虽然她睁开了眼睛却没有说话,但没有关系,意识不是那么快就可以恢复的。
可是兰深雪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意识到三十年前,那个被他取名叫做见鹿的女人对他说了谎。
她才不会回来。
兰深雪呆呆地盯着睁着眼睛肌肤柔软一如活人鲜活动人,眼底却死寂一片没有丝毫波动的活尸,低下头,垂着眼,说。
“我不管你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第603章 第六十八碗汤(一)
第六十八碗汤(一)
再等一会儿吧。
很快的。
会来的。
也许……
不。
不是也许。
就是明天。
那个人。
明天就会来了。
只要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娘娘,您看什么呢?咱们该回去了,待会儿圣上等急了。”
贵妃从失神中清醒,听到身边大宫女冷霜的话,却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急切迈动步伐,而是望着不远处的冷宫。直到冷霜又催了一遍,她才应了一声说:“走吧。”
到了贵妃所居住的聚翠宫,太监总管邱海顺已经在殿外焦急等待,见到贵妃连忙上前来:“贵妃娘娘可算是回来了,圣上等了一炷香了,娘娘快进来。”
贵妃在邱海顺的引路下往内殿走去,她生得一张俊秀芙蓉面,自是美貌非凡,但相比较她的美貌,气质才是更重要的。后宫佳丽如云,唯独她独得皇帝宠爱,这与她的性格有关,也与她的身份有关。
皇帝正坐在榻上读书,读的是在贵妃枕边顺手拿的书,见她来了便迎了上来,“素素去哪里了?可让朕一番苦等。”
贵妃面上没有甚笑容,见到他时眸光却是潋滟婉转,似是有两汪湖水化作了她的眼波,脉脉含情,复杂难辨,讳莫如深。
她轻声说:“让圣上苦等,是臣妾的不是,圣上恕罪。”
“朕怎会怪罪于你?”皇帝轻笑一声,挽住了贵妃的手,在旁人眼里看来,贵妃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令人艳羡。这整个后宫谁不羡慕她独得恩宠,宠冠六宫?“朕只怕你一个人待着孤独寂寞,皇后又来寻你的麻烦。”
贵妃弯起眉眼,露出感动的笑容:“多谢圣上挂怀。”
他挽了她到桌前坐,贵妃静静地看着他表现出的风流多情,温柔如水,但这一切都是假象,等到了时机,一切多情都会化作绝情,所有温柔都会变成残酷,这是她亲眼所见,也是她亲身所感。
那座冷宫,她在里头整整待了十三年。
每一天,都在等他来接她。
每一天,都相信着他最爱她的誓言。
每一天,都说服自己要安静乖巧,不要难过。
每一天。
整整一十三年。
然而化作忘川河底淤泥又是多少年呢?
这到了桌前,才瞧见被贵妃放在桌上的琵琶,皇帝见过无数稀世珍宝,但却觉得这琵琶颜色格外剔透好看,哪见过这样的雪白呢,便问道:“素素从何处得了这琵琶?”
贵妃淡淡地说:“今晨收拾库房无意所见,觉得好看,便拿了出来。”
皇帝又笑道:“素素最擅琵琶,朕观此琵琶通体如玉,并非凡物,也只有这样的琵琶才配得上素素的乐音。”
贵妃伸出手指在琵琶上轻轻摩挲,低低地应了一声。皇帝说得愉悦,其实最是厌恶这丝竹之乐,盖因先帝沉溺声色,导致朝政衰败,对皇帝而言,这是一个国家衰亡的象征。
但他却跟她说他喜欢。
连喜欢跟讨厌都是假的。他在她面前戴上重重叠叠虚伪的面具,深情厚爱都是假象。
以前……自己怎么没看出来呢。
贵妃有点失神,她假装没看懂皇帝想要她弹上一曲的意思,将琵琶收起。她平日性格便温柔婉约,是以皇帝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她坐在雕花檀木桌前,半晌,跟皇帝说:“臣妾今日身子不适,圣上要不还是去别处……”
“说什么呢。”修长的指尖温热无比,伴随着动人的话语,但贵妃却打从心底觉得寒冷。“朕心里只有你,又如何会去他人那里?”
是吗?贵妃在心底问,那么你的真爱呢?
她抬头看进皇帝眼中,这样一个男子,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又生得俊美无俦,更兼杀伐决断大刀阔斧,他本是这世间最为尊贵之人,却只对你海誓山盟温柔体贴,外人所见到的永远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帝王形象。他表现的无比真诚只求打动你的心,将江山抛在脑后想博你一笑。
是不是很浪漫?是不是……会不由自主的沦陷?
那么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你的呢?
贵妃的眼神很奇怪,即便是早已戴上层层面具的皇帝也不免有些不自在。她的眼神不复往日的痴情缠绵,而是带着审视,似乎要从他的外表看进他的灵魂。
那样的犀利、清醒。
半晌,贵妃笑了:“圣上待臣妾可真好,臣妾真是……受宠若惊。”
是好啊,好到什么时候都不忘记给她拉仇恨。后宫佳丽无数,他却偏偏独宠她一人,看似每天晚上都到她的聚翠宫来过夜,实际上呢?她每天晚上喝的安神汤真的就只是安神汤吗?她喝了安神汤后,他又到哪里去了呢?
如此高调的宠爱,却又不给她保护,她年纪轻轻就再不能有孕,好不容易怀上的第一个孩子竟是他示意……在她痛苦不已的时候,他抱着她柔声安慰,却没有一丝真心。
是不是背地里他也会笑她天真可笑,愚昧不堪,竟然如此相信皇帝的誓言?还有他爱的那个人,他们日日夜夜颠鸾倒凤的时候,谁曾想起在聚翠宫昏睡的她?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有个错误的生辰八字,被国师选中为宫妃,皇帝忌惮国师势大,便作势为她所迷。说白了,她不过是颗人人玩弄的棋子。
“别难过,来日方长,咱们总会有孩子的。”皇帝状似温柔地抚摸她平坦的小腹。“朕还等着你给我生个太子呢。”
贵妃低低一笑:“不是已有了大皇子么。”
“那怎么能算呢,朕只想要素素给朕生的孩子。”
多么无情的骗子呵。
贵妃想起自己的孩子,依偎进皇帝怀抱,轻声说道:“圣上,太医说,臣妾的孩子流掉时,五官都已成型了……你知道吗?”
皇帝浑身一僵,放柔了声音安慰她说:“那孩子与咱们无缘,咱们还会有的,素素,不要难过,朕的心都痛了。”
不,你才不会心痛。
贵妃眼神浅淡,她回来的时候正是刚刚“不小心流产”之时,皇帝大怒,杖毙了不少人,巧的是杖毙的大部分都是国师安插在宫里的暗钉。从那时候起贵妃就知道,皇帝的权力抓的差不多了,他要开始算账了。
谁都逃不过。
她本来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的,可是她没有。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不这么做,明明那个时候她可以挽回一切——也许是可以真正得到皇帝的心,也许是可以留下那个无缘的孩子,也许……有无数个也许,但她却什么也没做。
她现在是活着的,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记忆,可她仍然像是具行尸走肉。
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她的安生日子过得不少,也该到头了,也该让忘川河底执念不消的那个自己仔细看看,皇帝究竟有多绝情。
就算抓在手里,也不是她的。
晚上皇帝照旧喂她喝安神汤,一勺一勺,柔情蜜意。可里面的药足以让她躺倒一夜没有任何意识,贵妃本可以拒绝,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盯着皇帝的眼睛,就着他的手,喝下他一口一口喂过来的毒药。
心爱之人喂的毒药也甜美的如同蜜糖。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却也有着了然。皇帝不知为何被这眼睛看得心虚,贵妃凑到他耳边,她向来文雅端庄,甚少有这样轻佻妩媚的模样。香软的舌尖在他耳垂上轻轻舔舐,又伸入皇帝口中,与他交换了一个看似深情的吻,然后突然笑了。“圣上要永远记得臣妾。”
“这是自然,朕怎么会忘记你?”皇帝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外人若是看了,定然艳羡不已。
“是啊,不会忘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三年。
你总会忘记的。
但是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最后又为何没来?
贵妃闭上眼睛:“臣妾疲了,要睡了。”
“睡吧。”皇帝的声音低沉悦耳。“朕就在这里陪你。”
可他还是说谎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贵妃熟睡后,皇帝便起身出去了,轻装简从,只有邱海顺跟两个侍卫陪同,一路绕过皇宫繁华的宫殿,在一处接近冷宫的偏殿停住。
然后他走了进去,里面烛火摇红,而后逐渐归于平静,男女温存欢爱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细细碎碎的贴己缠绵。
多么美好呀,令人心动。九五之尊为了保护心爱之人,特意为她在后宫竖了个靶子,一切攻击污蔑勾心斗角都冲着靶子来,心爱之人便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偏安一隅,待到他铲除佞臣,便将她带到身边,给她无上荣耀,让她受尽宠爱,荣登后位。而那个靶子,便在冷宫了此残生。
真是……动人。
史书里只会记载这一段千古佳话,至于那个被欺骗被背叛的人……算了吧,谁会在乎她呢?
没有人在乎的。
第604章 第六十八碗汤(二)
第六十八碗汤(二)
第二日一早贵妃是在皇帝怀抱中醒来的。他还在熟睡,但抱她的姿势却那样小心温柔,就好像她并不是那样孤独,而是被人疼爱呵护着的。
可她知道这是假象,他连睡梦中都不忘骗她。
轻手轻脚起身离开皇帝的怀抱而没有吵醒他,贵妃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此时天还未亮,但她却已是睡不着了。她现在有了鲜活的属于自己的肉身,但也并没有因此感到多么快乐。
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仍旧沉睡的男人。他生得好看,曾经她在忘川河底都忘不掉这张脸,想要得到他,想要他贯彻他曾许下的誓言,想把他的灵魂,据为己有。
也因此她亲手杀了他。
既然他骗她,既然他背叛她,那么就谁都不要得到好了。能死在一起也是幸福不是么?她觉得任无斯与付琉璃疯了,其实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贵妃不知道自己一直默默等待的是什么,也许她只是想重新再过一遍同样的人生。不需要去改变,不需要去插手,顺其自然,就这样过下去,然后,按照前世的轨迹,再杀死他一次。
也许他爱不爱她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只是想再杀死他一次,就是这样而已。
但是她又矛盾地回到床上,静静地盯着皇帝看。贵妃出了会神,忍不住贴到了皇帝的胸口,这个人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鲜红的心,从前他说甜言蜜语的时候她总爱趴在他胸口,但是现在她听到的心跳,却句句都在诉说着欺骗。
也许是因为生前为人所欺,不辨是非,死后离开忘川,贵妃便可以一眼看穿他人的伪装与假象,透过一切外表看到最真实的场景。
皇帝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写的笑话,只不过这个笑话不是那么好笑,而她则是那个被欺骗的人。
否则的话,她会笑的。
纤细的葱指在皇帝赤裸的胸口划过,她曾经把这个人的胸膛剖开,取出他的心脏想看看是什么颜色,后来她知道了,好人也好,坏人也好,诚实的人跟虚伪的人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心都是红的,即使他们满嘴谎言,负心薄幸。
她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勤勤恳恳,义无反顾,唯一的一次,便是在冷宫的最后一年杀死了皇帝。她用国师的消息引皇帝前来与她单独见面,然后趁他不备先将他刺伤,然后用满头秀发将他勒死。
他曾说她的发最是美丽,那便让他死在这美丽之中。
直到现在贵妃也不知道一生温柔善良的自己为何会在最后那一刻如此狠心,甚至是在杀死皇帝后取出他的心脏,她都表现的十分冷静。然后一刀一刀片下他的肉,露出森森白骨,抱着白骨死去。身后事如何她不在意,她已死,不管怎样,活人都无法侮辱一个死人了。
她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
可是恨过去了,留下的仍然是爱,是千百年来不肯放下的执念,缠绕着她的灵魂,一寸一寸,宛如巨大的茧子,将她裹在里头,不给一点呼吸的机会。
这就是命运。
是她应该认清,并且接受的。
贵妃吻了吻皇帝的薄唇,留恋地用眼神与手指抚摸过他整张脸庞,多么英俊,令人心动,却又多么叫人心碎。这些爱都是假的,他回报她一片真心的,是虚伪的爱情与独宠。
想到他在抱了其他女人后还来拥抱她,用吻过其他女人的嘴唇亲吻她,对她说一模一样的情话……贵妃便觉得浑身发冷。
可是她不想去挽回。
她也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这样吧,她想。
就在她趴在皇帝胸口的时候,皇帝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大手怜爱地抚摸她柔软的发:“素素怎么了?”
“我做了个噩梦。”她没有自称臣妾。“我梦到,圣上爱的人不是我,梦到圣上哄我骗我,最后我心碎而死,圣上却抱得美人归,江山社稷,知心爱人,尽在左右。”
皇帝短时间的僵了一下,随即捏了捏她软嫩的粉颊,像是对着个稚嫩的孩子:“是梦啊。”
但没有说梦是假的。
贵妃更冷了。她觉得奇怪,明明是活人的,自己的身体,怎么还是会感到如同身在忘川的刺骨寒冷呢?她突然坐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皇帝,皇帝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贵妃瞧着自己的时候,眼底带着冰冷与漠然,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她也不想变成一个恶毒的女人,她也不想手刃心爱之人,将他剔肉成骨,可他骗她,背叛她,让她尝尽了悲伤与嫉妒——你不曾恶毒过吗?你是个好人吗?你遇到心仪之人与他厮守终身了吗?
那,你尝过嫉妒的滋味吗?
嫉妒到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从他的肉体到灵魂都不放过,将他的骨头做成日夜相伴的琵琶,让他的魂魄永久困于琵琶中不得超生,只要她存在,他就不能离开。
这是他欠她的。
“不要难过,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害了咱们皇儿的,谁都跑不过。”
看似真心诚意,其实不过是借贵妃流产之名,给皇后安上个谋害龙嗣的罪名废后而已——皇后也是当年国师占卜出来的人选,皇帝早就看不顺眼了,九五之尊无情的时候,从来不会记得你是他的结发妻子。
更何况,还要为他的真爱让路,让那个小女子坐上这母仪天下的位置,贵妃不过是颗扳倒皇后的棋子。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因此在皇后被废时,贵妃并没有表现的多么开心。曾经雍容华贵对她这个宠妃诸多刁难陷害的皇后鬓钗散乱形容枯槁,而贵妃坐在最上位,与皇帝并肩。皇后跪在殿中大声喊叫:“殷素女!你这个贱人!本宫死了!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吗?!你也得死!你这辈子也别想坐上本宫的位置!”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其实皇后也是在最后才知道,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殷贵妃不过是个幌子!只可惜皇帝不容许她再往下说,便命人封了她的嘴。
后来皇帝向殷贵妃看去,贵妃面色如常,眼神平静,她当然知道皇后倒台,后宫自己一人独大,只待前朝国师及其党羽被诛,等待她的便是一十三载的冷宫光阴。
对皇帝而言,殷素女再美再温柔,也是国师塞过来的女人。不值钱,也没有意义,更是对他天子身份的侮辱。堂堂真龙天子,如何能接受佞臣安插在身边的女人呢?
其实他知道她什么事都没做过,她对他那么好,后宫这么多女人,只有她最干净。便是他心爱的女子,手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唯独干干净净的殷素女,却被称为最脏的一个。
后来她果真变坏了,轼君之罪,开膛剖心,剔肉取骨,真真成了那所谓的妖女。
皇后被废后,殷贵妃独宠后宫,直到国师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准备举事——他老人家自然看得出皇帝对自己的厌恶与忌惮,皇后一倒,他最大的靠山没了,那倒不如逼宫,让刚刚几个月大的大皇子即位自己摄政,反正大皇子的母亲不过是个小小宝林,还能拧得过自己这跟粗大腿不成。
京城内风雨飘摇形势紧急,皇帝就跟贵妃商量,当然,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柔情蜜意,要她先去冷宫小住几日,因为国师想要不轨,自然要利用她,而他到时候事务繁忙,也无法抽出空来保护她,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厌倦了她,才最安全。
贵妃淡淡的。其实皇帝也知道她对他有多爱多好,否则怎会将国师造反一事告知她呢,若她真是暗哨,还不怕她与国师暗地互通有无?
他知道的,但他仍然要摒弃她,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说什么无暇保护她,那么周宝林那小偏殿里里外外藏满的暗卫又怎么说呢?
不是无暇保护,只是不想保护。
可笑他在最后也要维持虚假的深情,不敢露出真面目,欺骗她数十年。让她一人在冷宫里耗尽了光阴,终于心死成灰。前世……她用国师的消息来骗他的时候,他出现在她面前,十分惊讶。
惊讶什么呢?
惊讶她的美貌已经成为过去,还是惊讶她枯槁的形容?
“素素,乖乖等朕,朕一定会去接你的,很快。”
贵妃答应了。
于是第二日皇帝便下了圣旨,说殷贵妃心胸狭隘手段恶毒自己得知腹中胎儿是死婴便将其死赖至皇后身上,其心可诛。但念其陪伴圣驾多年,多其位份,打入冷宫,以儆效尤。
多么行云流水的罪名呀,定然是早就做好的局。贵妃淡漠地跪在地上,任由宫女褪下满身华服与珠翠玉钗,淡淡地抬头看向了坐在上头的帝王。
也看到了帝王身边柔弱无辜的周宝林。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女子,虽然有着惊人的美貌,但因为皇帝的漠不关心也没有在后宫掀出什么风浪来。但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人“恰巧”有了龙种,还平安生了下来。
皇帝说不出贵妃的眼神为何那般清冷,有着看破世事的安静,他试图去找她眼底的心照不宣,但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笑,没有说话,任由侍卫将她架起拖了出去。
第605章 第六十八碗汤(三)
第六十八碗汤(三)
无比熟悉的地方。
寂静,偏僻,荒芜,散发着霉味与死亡的气息。
来到这里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没有人能出去。
就好像跳下忘川的人即使回到人间,也无法真正的活。
殷素女坐在潮湿阴暗的床板上,闭着眼睛。
当今圣上后宫佳丽并不很多,冷宫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但这样也好。
就好像回到了活着的时候,她一天天的等,一天天的盼,直到她意识到那是个谎言,直到她听到新后即位的欢天喜地,直到她垂垂老矣,眼底流血,心内成灰。
再等一会儿吧。
很快的。
他很快就回来的。
也许……
不。
不是也许。
就是明天。
明天就会来了。
那个人。
只要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要听话,要乖巧,他只是太忙了,等到他忙完了,他会来的。
他许过海誓山盟,说过你是他一生挚爱,还说以后你们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你要相信,你要等。
只有这样才不会疯。
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以及吱吱,吱吱的老鼠声,窗外青苔逐渐蔓延声,潮湿的霉味阴雨天生长,墙垣荒芜,杂草疯长,雕梁画栋,飞阁翔丹,逐渐褪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