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就可以预料,东方鸿死后,谁去将那魔头铲除了。
“……若是公子愿意救人一命的话,我才会真的高兴。”
一听见鹿这样说,兰深雪瞬间就不满意了:“我为什么要救他?”
他就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没有把那几个人全毒死的,现在竟然还要求他出手相救?不要太得寸进尺啊!
见鹿犹豫了一下方道:“你瞧,那东方公子挺可怜的,听说自幼父母双亡,好不容易拜师学艺了,拜的又是一个断了双足的老人,当了人家的关门弟子,还要背负替人家门派报仇的责任。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有了几个知心相交的兄弟和心爱的姑娘,偏偏大业未成便要死了,你说这惨不惨?”
原以为这样就已经够悲惨的了,却没想到兰深雪不屑地撇了下嘴:“这就叫惨了吗?你跟他们才认识多久,就知道这么多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在骗你?”
见鹿在心底默默地想,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精明了。这些消息她当然不是从唐怀烟等人口中得知的,而是在她逐渐得到身体主控权后回来的记忆。
但这个她自然不能跟兰深雪说,因此转移话题道:“深雪,你真的不救人吗?”
她叫他名字时柔肠百结,实在是颇为动人,兰深雪就喜欢她这个样子,既有活人温暖的烟火气息,却也带着尸体特有的寒冷与黑暗,偏偏声音听到耳朵里觉得缱绻无比,真是叫他心生喜爱,有时候一听感觉整个人骨头都酥了。
“不救。”
“可是他们真的很令人同情……”
“我自幼被父母遗弃在山脚下,我师父把我捡回来,当然他并不是什么好人,与其说我是他徒弟,倒不如说我是他奴隶。你知道在雷雨之夜被吊在山崖上,周围不是豺狼虎豹就是沼泽瘴气的感觉吗?那个时候我才五岁。我每天连一个时辰的觉都睡不到,我师父怕我偷学他的本事,让我一个人在山里自生自灭,偏偏又给我下毒来控制我。多年来想上山的人那么多,可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见鹿摇头。
“因为我师父把他们都抓住了,然后当着我的面一点点将他们剥皮抽筋,杀死在我面前。当然他觉得这样可以吓到我,然后并没有。”
“那个蠢货,还真以为能掌控我一辈子,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兰深雪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我十四岁那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说那是我师娘。废物,一生杀人如麻,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女子是……”
“他杀了那么多人,那女子的父母也在内,人家来是为了寻仇,他可倒好,一头栽入爱河,连性命都不要了。”
说完兰深雪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笑容:“于是我在那女子动手之前,把师父杀了。我把他的骨头抽出来,五脏六腑一个一个摆好,他杀人的时候总是笑,自己被杀了,却大声惨叫起来,我跟他就不一样,哪天要是有人能杀了我,我才不会求饶,我只会让他慢一点,做的再精细一点。”
然后他带着孩子气的纳闷不解来问见鹿:“你说……那女的明明想杀我师父,怎么看着我杀他却又哭喊求我放了他呢?”
见鹿听到这些并未动容,因为她知道兰深雪跟自己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她的怜悯与同情,他只是想告诉她东方鸿算不上惨而已。
“搞不懂你们女人。”兰深雪挠了挠头。
“那……这个女子,后来……”
“死了。”他很干脆地说。“我杀的。”
说完他耸耸肩,“不过那是我第一次炼活尸,出了点问题,两个都失败了,我就把它们丢到炼丹炉里去炼万尸丹。”
见鹿想到自己服下的那颗万尸丹,隐隐有些恶心。
“你呢?你为什么非要我救那个西方鸿?”
“……是东方鸿。”
“随便什么鸿,不要想骗我,我要听实话。”
他只是平时什么都懒得去想,并不代表他好糊弄。虽然他看起来有的时候像个稚嫩的孩子,可没有任何一个稚嫩的孩子这样凶残冷酷,视生死如无物。
见鹿迟疑了几秒,才慢慢地开口:“如果我说……我有那个书生打扮的人的妻子的记忆,你……信么?”
她都做好兰深雪骂她神经病的准备了,结果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间恍然大悟:“我就说你不可能是这具尸体原本的主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难道这就是为什么活尸中只有你能衍生出意识的原因?!”
他猛地倒抽了口气,好像参破了什么不懂的东西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盯着见鹿的眼神简直要把她给吞下去。
不过这种兴奋的眼神在他想到了某件事情后立刻变成了不爽:“……你说你是那个书生的妻子?”
也没等见鹿回答,他把她放下起身就走,被见鹿一把抓住:“你去哪儿?”
“杀了他。”
对于他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见鹿已经习惯了,她无力地问:“为什么……”
“你是我的。”他先给出一个结论,然后表达自己的论据,“我师父就是看上了那女的,杀了她丈夫才把她抢回来的。”
见鹿心想,先杀了人全家,又杀了人丈夫,那女子不恨你师父才是奇怪好吗?她嘴角微微一抽,“我跟她的情况又不一样。”


第599章 第六十七碗汤(六)
第六十七碗汤(六)
“有什么不一样?”
兰深雪很认真地问。
眼睛眨呀眨的,跟个求知的孩子一样。
见鹿耐着性子跟他解释:“我只是有那个女子的记忆,并不代表我就是她呀。”
“你要不是她,怎么会有人家的记忆?”
见鹿竟然无言以对。她发现自己面对肃亲王也好凌峥也好……总之是面对正常人的时候总有办法,可对着兰深雪这样的,她总是打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那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只有那女子的记忆,却并没有对那些人的感情。”
兰深雪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似乎确信了她说的都是实话,这才露出比较满意的表情,用一种开恩的表情说:“那好吧,那我就暂时不杀他了。”
见鹿说:“……深雪真是大人有大量啊。”
兰深雪完全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无奈跟轻微的讥讽,还以为她真的是在夸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底一片快活,又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把见鹿拉到怀里坐着,神色轻快:“那是自然,我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是的,看出来了。”好明显啊。
兰深雪觉得自己这样高洁的品行并不多见,顺手就在见鹿腰肢上摸了一把,推她去打开他来时拎在手上的一个长方形木盒子。“给你的。”
“……是什么?”问着,她已经将其打开了,入目所见令见鹿失神,她缓缓地伸手轻抚许久不见的琵琶,还以为……这个世界它不会出现了。
可她极力克制着内心波动,将白骨琵琶从盒子里抱出来,对兰深雪诚心诚意地说:“谢谢。”
“莫名觉得很适合你。”他扭过头去,耳根子竟然有点红。
见鹿轻轻一笑,抱着琵琶,小脸轻轻在上面蹭了蹭,“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哦……那些人来的时候带的。”他说。“我救人总不能白救吧?”
见鹿完全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拿了人家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要救人了,整个人显得有点愣愣的:“你……愿意救他了?”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把琵琶。”兰深雪凝视着她。“我这人从来不欠人情。”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见鹿,见鹿看起来总是温婉沉静的,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慌乱,可是方才他送她琵琶的时候,她确实面上带着笑。
她能笑就好了,不要总是眉眼带着愁绪。
兰深雪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他从来不擅长也不屑去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在见到那几人的时候他本来没打算救的,只是瞧见他们背在身上的木盒,不知为何总想将其打开,便让活尸顺了出来,也没管里面是什么就送给了见鹿,其实刚才打开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过算了,见鹿喜欢就行。
见鹿抱着琵琶,手指在其上无意识地摩娑着,看起来似乎是有要落泪的冲动,但最终并没有眼泪。“深雪,谢谢。”
她身上那种突然席卷而来的悲伤铺天盖地,兰深雪看不懂。他很少有这种类似慌乱焦急的心情,想要去了解,想要对这个人了如指掌,她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快乐都想知道,可她永远不会跟他说。
这是性格孤僻乖张的兰深雪也能感受到的,按照他以往的做法,想知道的东西总有办法从对方口中挖出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见鹿不跟他说,他也不想逼迫她。
就让她保有这些小秘密好了,就这样,最好了。
所以他立刻拍桌子发脾气:“说好的晚饭十个菜呢?!这才六个!”说着还故意当着见鹿的面对着桌上的菜指指点点,点了好几遍都是六,就凶狠地瞪见鹿,然而这种伪装出的凶狠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反倒是让人觉得有趣。
见鹿刚受了人家的恩,立刻道:“我这就去做。”
“算了。”结果她刚走兰深雪就拽住她衣袖,眼神往旁边看,上下左右的瞄反正就是不看她。“……这次就先饶了你,从明天开始,说话算话,不能少于十个。”
“……那东方鸿等人呢?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吗?”
兰深雪刚觉得她可爱,现在就又开始唠唠叨叨的招人烦,“不是有活尸煮面吗?”
见鹿心想,那面难吃的你都不吃……“他们胆子小得很,根本没胆吃活尸煮的面,太没用了,有没有别的方法?”
这种高明的马屁对兰深雪而言一拍一个准,他眯起眼睛笑笑说:“那就让他们吃丹药吧。”之前做的辟谷丹还剩下好几瓶,因为是每天都吃所以保存时间不长,再不吃就坏了,那多浪费啊。
见鹿:“……”
所以经过两人的沟通,东方鸿等人有两个选择,一:吃活尸面;二:吃辟谷丹。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后者。虽然辟谷丹没有味道,但怎么也比活尸煮的面叫人放心。只不过他们若是知道这些辟谷丹是兰深雪用什么做出来的……那应该会不如吃活尸面。
得知兰深雪答应救人,唐怀烟等人感恩戴德,他们都知道能说动兰深雪,最大的功劳在见鹿身上,所以看见鹿就跟看神仙一样,恭恭敬敬一点不敢逾矩。兰深雪忌讳着见鹿心底的记忆,每每看到那个长得俊秀的书生就不顺眼,明明是在结拜兄弟中最有眼缘人缘也最好的书生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兰神医,为何不管自己怎么做,对方都毫不客气地赏他两个大白眼呢?
东方鸿的伤势非常重,再加上中了剧毒,看过无数大夫都说药石罔效,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来寻兰深雪,否则谁人不知毒医兰深雪最是厌恶活人,来求医的最后没一个活着回去的。
不过这伤再重,对兰深雪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他仍然能救,只不过花费的时间比较长,用的药材也比较多而已。
他们住的这座山是当年兰深雪的师父买下来的,山势陡峭,悬崖峭壁极多,但也极其适合药材生长,许多珍贵药草都生在绝壁之上。以前都是兰深雪自己去采,现在有了几个会武功的,那就不用这么费事儿了。
他也真是不客气,把人当活尸使,哪里危险让人去哪里,而唐怀烟几人感念他的恩情,即使是雷雨天让他们去树下采蘑菇,也没有一个抱怨或者拒绝的。
愈发显得兰深雪小气了。
当然他的日子也不是过得一帆风顺的,比如说自打他送了见鹿琵琶后,她到哪儿都带着,那股子宝贝劲儿,看得他打心底冒火——一把破琵琶而已,庄子里那么多金银珠宝她都看不上,怎么就对把颜色惨兮兮的琵琶那么上心?
真叫人来火,她心底的第一位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要不是她弹的曲子好听,很对他的胃口,那把琵琶早被他踩碎了。
兰深雪对琵琶看不顺眼,琵琶看他也很不爽。要不是见鹿每天带着,它早偷偷去把兰深雪给吞了。这人杀的人其实并不多,炼的万尸丹虽然用了无数尸体,但那都是花钱买或是偷的,否则兰深雪哪里有那闲工夫杀一万个人来炼丹?不过这人身上那种乖张戾气对琵琶很有吸引力,若是能将此人吞噬,它定然能精进一大步。说不定日后即使女鬼不在身边它也能行动自如。
只可惜见鹿对它严加管教,不许它对兰深雪出手,否则……
见鹿带琵琶在身边,固然一方面有不舍,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去吞兰深雪。
兰深雪对别人如何她不评价,对她却是极好的,性格在某方面来说甚至是天真无邪,她绝不会伤害于他。
她虽不坏,却也不是好人,做不来那种恩将仇报之事。
东方鸿每天都要被兰深雪丢到大木桶里泡黑乎乎的汤水,一次泡七八个时辰,其他时间就在昏睡,见鹿偶尔瞥了一眼,被那汤水的味道臭的险些把干涸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实在是太恶心太难闻了,比她那个适合泡的还难闻!
而且兰深雪似乎是在故意整他,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毒物皮肉筋骨,什么蜈蚣脚蜘蛛腿老鼠眼……唐怀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却丝毫不惧,每日将东方鸿照顾的无微不至,虽然日日不能进食,但他只是消瘦了些,气色却好了不少,人也是干干净净的,跟来山庄时那形销骨立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这样泡了一月有余,东方鸿终于醒了!
比较悲惨的是他醒在木桶里,所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上面漂的各种毒物尸体,吓得这位英勇无畏的年轻少侠瞪大了眼,条件反射想跳出木桶,可惜这汤药含有麻醉作用,否则以他的伤泡这个怕是会活活疼死。因此他睁着眼,被那臭味熏的翻了个白眼,又晕了。
“咦?”兰深雪狐疑地看了一眼,“刚才是醒了吗?”
过去扒开东方鸿眼皮子看了一眼,撇撇嘴,顺手丢了几条活蛇进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东方鸿又晕了。


第600章 第六十七碗汤(七)
第六十七碗汤(七)
见鹿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东方鸿翻白眼晕过去,她手上正端着簸箕,里头是兰深雪要用到的药材。“……他好像醒了?”
“醒了吗?”兰深雪表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手上捏了条张牙舞爪几百条腿的大蜈蚣,说来也奇怪,那蜈蚣虽然在他手上挣扎,却丝毫不敢用力,只是密密麻麻的细足让见鹿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兰深雪察觉她后退了一步,于是又一个顺手,把蜈蚣扔到东方鸿头上。大蜈蚣害怕落水,便紧紧巴着东方鸿的脸,见鹿嘴角抽搐,见兰深雪要碰自己,赶紧避开。
兰深雪哼了一声,不开心说:“干嘛,你还怕这个?”他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
“不是怕,只是不喜欢。”
大蜈蚣死死巴着东方鸿的头,见鹿已经可以想见东方鸿再一次晕倒的模样了。她指指蜈蚣,艰涩道:“还是把它拿下来吧……”人好不容易醒了,完了又被他弄晕。
“你很在意他醒没醒吗?”
“当然没有!”见鹿否认地飞快,“他早点好就能早点离开,我也不喜欢他总是留在这里的。”
这个答案简直太合兰深雪的心意了,他眼睛一亮,把蜈蚣从东方鸿脸上扯下来,随意拽掉几根细足丢到浴桶里。见鹿看到那几根漂在水面上的细足,嘴角微抽,“这个蜈蚣……”
“这可是宝贝。”兰深雪用你不懂欣赏的目光瞥了她一眼,“不知喂了多少灵丹妙药才养出来的,一根足掉了我都心疼的不行。”
大蜈蚣疼得直抽抽,又被兰深雪丢到瓶子里塞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鸿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触目所及没有活蛇,但却有股冲鼻的臭味,熏的他简直想要再一次晕过去,这时他听到一个充满嫌弃不屑的男子声音问道:“醒了?”
抬头一看,是个身形高瘦浑身透出一股病态的青年男子。此刻对方正很不友好地看着他,眼睛微眯,而青年旁边是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只是她的眼神温和柔软许多,带着些许关切,东方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正要询问,便听得那女子道:“你身受重伤,你的兄弟朋友将你送到这里医治,如今过了许久,你总算是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东方鸿沙哑着嗓子道:“……好多了,多谢二位。我的兄弟……”
“他们都在外头守候,我家公子治病之时不喜有人在。”见鹿轻轻戳了兰深雪一下,他怕痒,抖了一把,模糊不清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好在东方鸿没有注意而是十分感激:“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结果兰深雪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就拉着见鹿往外面走了,东方鸿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后就被自己的兄弟包围了。
看到外头那一群等候的人刚听说东方鸿醒了就激动地冲进去,兰深雪撇撇嘴,“弱智。”
见鹿轻捣了他一下:“不是挺好的么,你又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
“哼。”他就是看不顺眼她能把他咋滴。
“咱们走吧。”
“去哪儿?”
“人家兄弟爱侣相会的,咱们在这儿多不好啊,还是去做点别的。”知道他肯定要作,见鹿抢在他作之前开口道,“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吃了很多天的米饭了,今天吃面吧?”
兰深雪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她带走了,苦恼地思索片刻。“……都想吃啊。”
见鹿轻笑,带着他到厨房一起忙活,兰深雪是不会做饭的,他面露惊奇地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本来烧火的活尸呆愣愣站在一边。他瞧着见鹿干脆利落的动作,眼神透出赞叹与渴望,期间见鹿切了块新鲜的梨子给他,他便一手拿着咔嚓咔嚓啃起来。
“这玩意儿都是水,我还是要吃饭的。”
他的语气大概就是“你别想拿这玩意儿糊弄我,我吃是给你面子啊哼”。
见鹿应道:“是是是,你放心好了。”
东方鸿泡了这么久的药浴,外伤好的都差不多了,只是内伤仍然严重,需要再好好调理,他现在身体健康一如常人,唯独内力尽失。没有了武功,便和废人没什么不同了,东方鸿却看得很开,他伤重之极,能活着便已是上天恩赐,如何还能不满足。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完成师父遗志。
见鹿把最后一个菜端走的时候正好迎面遇上他,他穿着简单的长衫,面色稍稍有些苍白,但再也不是浑身是血的可怕模样了。见鹿有点惊讶,这好不容易病好了,不继续休养跑这里来做什么?“东方少侠到这里来做什么?”
东方鸿轻咳一声,“做饭……”
见鹿:“……”
所有人里,就只有她跟东方鸿会做饭,而兰深雪不许她做饭给这些人吃,如今东方鸿醒转,他们都吃了这么久的辟谷丹了……再也不想吃了!
但她也没有帮忙,毕竟兰深雪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大有她若敢帮忙就要把东方鸿毒死的架势。所以见鹿也只是客气了下:“若是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可以使用这里的活尸。”
东方鸿瞬间浑身僵硬,他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除了蜈蚣毒蛇还有死人……
见鹿自然也看出来了,她觉得这人很好玩,便抿着嘴角忍住笑意,一抬头对上兰深雪鄙夷的眼神:“废物!”
等到第二天早上,见鹿刚刚起床,便看见东方鸿等人收拾好了行囊,正齐齐站在她房门口,身上已经蒙了一层露水,看起来像是等了不少时间。一看见见鹿,便全跪下了,将见鹿吓了一跳。“各位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行此大礼?”
“多谢姑娘及公子救命之恩,此等恩情对我如同再造,待到我完成师父遗志,定回到此处,愿为牛马,供姑娘公子二人驱使!”
“东方少侠言重了。”见鹿认真地说。“公子他不喜欢活人,你就算来了,他也不会要你的。”
……真情实感的谢恩突然被打击了心好痛怎么破。
说完见鹿也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赶紧轻咳一声掩饰一下:“你们这就走了?伤不是还没好么?”
唐怀烟道:“我等尽皆感念公子与姑娘的救命之恩,只是公子不爱外人在此,东方大哥的外伤已经全好了,剩下的我们可以自行调理,万万不敢再劳烦公子与姑娘了。”
“他的内伤很重,你们怎么调理?”见鹿问。
闻言,众人都露出难过却又不悲观的表情来,看得出他们仍然充满斗志。“虽然内伤无药可治,但——”
“谁说无药可治?”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呵欠连天臭着脸不爽至极的兰深雪从见鹿房里走出来。他可能是被吵醒了,身上的外衫草草一披,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跟两条大长腿。吓得刚刚还满脸镇定冷静的唐姑娘尖叫一声捂住了脸,东方鸿一个箭步挡在心上人前面,嘴角抽搐。
虽然他才醒过来一天,但这位兰公子有多么龟毛……他已经很有概念了。
见鹿赶紧过去给兰深雪把衣服整理好,边整理还边问,“你是说,东方少侠还有救?”
“有啊。”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脸朝见鹿胸口埋,抱怨道,“困死了,睡觉。”
说完勾住她的腰,直接就睡着了!
见鹿:“……”
众人:“……”
最后还是见鹿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诸位还是回去休息会儿吧,待到公子睡醒了再来细细商议此事。东方少侠内伤极重,这天下若说有人能医治,怕也只有公子了。”
说完连抱带拽的总算把兰深雪给弄进了屋子里,又被他当成抱枕死死搂住倒在床上。
等到他老人家睡醒,都日上三竿了,起来的时候一边捂嘴打呵欠一边揉眼,张嘴就喊饿:“吃饭……咦?”
桌上怎么摆好了饭菜?
见鹿早起来了,见他清醒,告诉他道:“这都是东方少侠做的。”
她的厨艺很不错,但都是做些精细的吃食,更接近南方吃法,东方鸿却是不折不扣的北方人,两人手艺各有千秋,与其说兰深雪是睡醒的,倒不如说是被这味道勾醒的。他狐疑地看她一眼,“这是要干嘛?”
“承了你的恩,总得想办法还吧?”
其实这主意是她给出的,不过当然不能让兰深雪知道。这家伙跟块固执的石头一样,除了吃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动他,恰好东方鸿煮了一手好菜。
兰深雪哼哼两声,光着脚下床就要去吃,见鹿瞧着他那乌黑的长指甲心里都难受,一把扯住:“先洗漱。”
他瞪了她两眼,还是乖乖去了,洗完开吃,第一口到嘴里就眼睛一亮!
见鹿心想:有了!
满满一桌菜,这个又高又瘦的病态青年一个人吃的一干二净,连汤汁都没剩下,让人很难想象他明明这么瘦,吃下的那些东西都装到哪里去了。
最后兰深雪瘫倒在椅子上摸肚子,见鹿坐在他身边给他轻轻揉着,说:“吃人嘴软啊。”
兰深雪瞥了她一眼:“我又没说不救。”


第601章 第六十七碗汤(八)
第六十七碗汤(八)
听了他的话见鹿有些愣,他要救?之前也没看出来有要救的意思啊……
兰深雪眼神渴望,盯着还有点汤汁的盘子,两根长指甲拈起来舔了一口。那模样见鹿都不忍直视,然后说了句:“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他这人从来不欠人情,尤其是活人的。
见鹿又是一怔,她怎么也没想过他救人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拿了自己的琵琶。“为了……我?”
兰深雪突然浑身僵硬,然后白了她一眼:“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
见鹿:“……”
他得意洋洋地看她,自以为扳回一局,见鹿却只觉得他幼稚的不行。
她转身要走,兰深雪又把她给拉住了:“生气啦?”
语气有点小心翼翼,还藏着点讨好,见鹿忍着笑看他,轻轻摇头:“没有生气。”因为她总是能透过表面看到真正的人心。
他就是为了她,狡辩也瞒不过她的。
东方鸿的伤确实不清,可那是对于其他人而言,到了兰深雪这里,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就剩下一口气,只要想救,也仍然能给你救活。只不过……兰深雪习惯于杀人,不擅长救人,所以这方式比较独特。
他喜欢的是毒,因此即使是救人也离不开各种毒物,而东方鸿偏偏最怕的就是这些东西,所以几乎是每天都在晕倒和清醒两种状态间来回切换。见鹿对他很是关心,虽然她没有明说,可兰深雪聪明着呢,一早就看出来了,也因此故意叫东方鸿丢人,对方越怕他玩得越是高兴,直到又过了三个月,东方鸿的内伤也痊愈了,兰深雪才停手。
不可否认的是……内心深处还有些许不舍……当然这不舍不是对东方鸿,而是对再也不能看着对方晕倒了……
说来真是可笑,这么大个人了,过了这么几个月,再看到蜈蚣长虫,第一时间还是晕倒……
唐怀烟等人对于东方鸿能恢复如初,甚至因为兰深雪的偶尔“顺手”变得内力更加精进,他们简直恨不得跪地上膜拜兰深雪,将其看成了神仙下凡,不管兰深雪怎么整他们嫌弃他们,也都维持着疯狂的崇拜。
但不管怎样,虽然东方鸿痊愈了就没了整人的乐趣,但兰深雪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这样就证明这些不请自来还浪费了他无数药材毒物的人终于可以滚了!
东方鸿等人离开前的晚上,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的见鹿却突然到访。
对于见鹿,他们同样心存感激。因为如果没有见鹿,即使兰深雪能使死人复活,也不会对他们施以援手。而这段时间以来,说真的,他们经常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惹到了兰神医,若非有见鹿在其中周旋打圆场,怕是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只不过兰神医看得紧,并不喜欢见鹿跟他们来往,因此彼此间其实说话的次数并不多,她突然过来,唐怀烟还以为是兰神医有什么吩咐。
结果却并不是,兰深雪在炼丹房还没有出来,正是这个空当使得见鹿抓住了机会。
她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听说几位意图铲除魔头,可有什么方法?”
东方鸿也不瞒她,自己的命都是人家救的,若是在这件事上还执意隐瞒,未免就有些过分了。他告诉见鹿说:“家师临终前曾传下一法宝给我,只要找到那魔头命门,便可取他性命。”
见鹿听了却微微一笑:“东方少侠到这里来多久了?”
“已是接近半年。”
“既然如此,这半年里你又怎知那魔头功夫不曾长进呢?你在变化,他同样也在变化。令师传下的法宝若是在半年前兴许有用,但现在却不会再有用了。”
“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东方鸿先前重伤在身,他们都不曾如此绝望过。
可没等他们询问见鹿,见鹿便先问他们道:“我想知道,这把琵琶,诸位是怎么得到的?”
唐怀烟愣了一下说:“……这个,就是东方大哥的师父传下来的法宝……”
琵琶是被兰深雪叫活尸偷拿走的,他们谁都参不透这法宝究竟该如何使用,毕竟它的外表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简单,但见鹿却明白。
琵琶倘若在她手中,她见了那魔头,直接将琵琶放出,便能取走对方性命,然而她不想让琵琶沾染那种人的鲜血,它要修炼本就不容易,沾了不干净的血,又如何还能回头呢?
而琵琶若不在她手中,那就永远都是个死物。东方鸿师父传下的法子怕也是无法成功的,直到她来到这个世界,附身于一具活尸身上,遇到东方鸿等人,才成就这把法宝的最终目的。
“琵琶已经没有用了。”见鹿说,“但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东方鸿等人神情急切。他们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也是为了给天底下普通的老百姓除害,那魔头若是继续活着,还不知要死在他手上多少人。
“我听唐姑娘提起过,那魔头练功,用的乃是活人的心脏。”见鹿神色沉静,“可他本身早已是摧古拉朽之势,已不算是活人,那倒不如以毒攻毒,让他服下能让死人复活的万尸丹,那么他的末路便来了。”
“万尸丹?”
这个东西谁没听说过,毒医兰深雪炼制出来的丹药,世间珍贵只有一颗,需要耗费十年功夫也不一定成功,其珍稀程度可想而知。只是……他们用什么跟兰神医交换?!
若非问过墨泽,得到过墨泽的指点,见鹿也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个方法,本来她已经快要绝望了。因为横亘在眼前的似乎就只有一条路,让琵琶吞噬魔头。
但这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
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固然也没什么不好,但完成不了任务,她无法从这里离开,也无法回到自己的过去。
“万尸丹在我这里。”见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东方鸿等人都愣住了,没弄懂她是什么意思,直到见鹿告诉他们:“我是一只活尸。”
“怎么可能!”唐怀烟第一个惊呼,她不敢相信地望着见鹿,也不愿相信这样一个温软柔和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的女子,竟然会和外面那些僵硬无神只是行尸走肉的活尸一个样。
“我确实只是活尸,是万尸丹赋予了我意识。”这些就是见鹿的谎言了,可她又如何能说实话呢。“我内脏已经干涸,除了心脏。万尸丹便在我的心脏里。你们取出我的心脏,将它献给魔头,自然能取他性命,为民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