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它们陪着你。
它们见证了无数女人的死亡,如今它们也在见证你的崩溃与死亡。
殷素女忍不住笑了,她想起生前的自己便忍不住感到快活起来,心已空虚,空无一物,未来是美好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天空是湛蓝湖水是清澈,春风拂面时如同爱人低语,黄莺在树枝上轻快鸣叫,困倦的时候温暖的怀抱……都还存在于这世界上,但都已无法让她燃起“活”的想法。
她就想这样。在这里,待满一十三载,然后再一次杀死他,剖开他的胸膛,剔除他的皮肉,留下他的骨头,重新做一把琵琶。
这一次不会有遗憾,这一次她会把他的魂魄严严实实地封进去,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才是她的执念。她才没有想重得这个男人的宠爱,她只想要他的灵魂永世陪伴在她身边。
她甚至没有像前世那样在逐渐的等待中变得消瘦憔悴,她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即使身在冷宫,穿的是粗布麻衣,她也过得很好。宫人们捧高踩低,她这殷贵妃早已没了当年宠冠六宫的风采,他们自然不会上赶着来讨好,甚至一日三餐都不会及时送到。偶尔来了,也都是些馊了的发霉的食物,有时候甚至散发着异样的臭气。
殷素女不吃这些,她虽然活了,但前几个世界学到的本领没有丢,她早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所以这一次,她想,自己应该可以完美地掏出皇帝的肚肠。
她自然有自己的方法生活,每天清净地在冷宫里面过,谁说这样的日子就不好呢。
只是这样的日子刚过了三年,不过生前零头,就发生了在殷素女意料之外的事情。
皇帝竟然来了。
他只身一人,来的时候殷素女正坐在冷宫外头的栏杆上弹琵琶。虽然她被夺了封号,失去了一切,但琵琶永远不会离开她。明白了么,只有死物最忠诚,一旦死物有了意识,那么它仍然会离开。
想要的就把它抓在手里,不要放过。
琵琶的声音委婉悠扬,似乎在诉说着什么,里面蕴藏的东西太过深刻和复杂,让本来打算进去的皇帝不自觉停下了脚步,直到殷素女将这一首曲子弹完。
琵琶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却被殷素女紧紧地握在手里,当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还有些奇怪,平时只有送饭的小太监会过来,但是小太监从来都不曾准时过,这个点了,来做什么?
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殷素女抬头一看,眸子里微微透出了惊讶,竟然是皇帝。
满打满算她在冷宫里也才待了三年整,按理说……还要十年的,皇帝怎么会来?
来也就算了,竟然还是一个人。
她看了他一眼,不打算再和他保持那可笑的和平。如今周宝林为后,他们二人琴瑟和鸣,她早没了利用价值,说不定在皇帝跟周皇后眼里,她不仅不应该怨恨,还应该为自己留了条性命感恩戴德呢。
可不是么,皇恩浩荡。
皇帝见她并没有预料中那样的欣喜,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薄唇轻轻抿了一下道:“你……你还好么?”
殷素女觉得他这么问很可笑,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呢?最后她也没有理会皇帝,只是重新弹起了琵琶。眸色依旧温柔,却也平淡无情。
她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说是想要得到这个男人的灵魂,那么她为什么不现在动手呢?难道一定要等到在冷宫整整待满十三年?如果她想要的是真正得到皇帝的爱,那么为什么她也没有心思去和他人争夺呢?
太多问题了,连殷素女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而在一切变得清晰之前,就让她这样过吧,等到了时机,她自然会明白的。
皇帝没有得到回应,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其实在来冷宫之前他都想好了,一切都按照殷素女进冷宫之前的模样继续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其实在她做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后,他应该先杀了她的,可他下不了手。
眼前的这张容颜比三年前更加美丽,殷素女的美从来都不只是肤浅的外表,还有她自骨子里透出的柔和,这种美好是她与生俱来,旁人无法复制,也因此这世间比殷素女美的女子不少,可真的站在她身边,能够将她压下一头的,即使是周皇后也不曾。
“素素,朕……来接你了。”皇帝的话说得无比晦涩,但他还是向着殷素女伸出了手。
殷素女看向那只手,皇帝并不像是先帝的其他儿子那样养尊处优,他很注意锻炼身体,会些拳脚,也勤勤恳恳批阅国家大事,可以说在做皇帝这一块他是非常敬业的,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此刻伸在她面前的手似乎一如当年温暖宽厚,能够将她的爱恋她的心她的灵魂都握住。这是她生前最期盼的事情,每一天都在等,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年头等到年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她想见的人却始终没来。
现在她不想见了,他却来了。
“圣上来接我啦?”殷素女笑不可仰,她身上的衣服穿了三年了,早已洗的发白,她的发上什么装饰都没有,但她仍旧肌肤如雪,眉目如画,论起美丽更胜当年,皇帝三年不见她,若是她容色衰败,兴许他的心也就褪了,但如今她美貌依旧,又如何不动心呢。
她脸上的笑容很平静,并不是皇帝预料中的激动与兴奋。看样子这三年的光阴一旦错过就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了,尤其是对殷素女而言。
但她没有拒绝,她想,也许有个新的开始,自己就能找到新的活法,说不定这就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所在。
早已失宠还被打入冷宫三年的殷贵妃重新复宠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宠冠六宫的殷贵妃又从冷宫里出来了!不仅如此,她重新当上了贵妃,甚至还住回了三年无人居住的聚翠宫!
圣上喜欢什么,宫人们便追捧什么讨好什么,因此殷贵妃一复宠,对于那些曾经在冷宫里欺凌或是亏待她的人来说,个个人心惶惶,这、这谁能想到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还能重新出来呢?他们的脑袋还保得住吧?万一贵妃想要秋后算账……
当下人人夹起了尾巴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贵妃知道自己的存在,恨不得低着头再也别抬起来。
这就是他们想多了,凡人一点点的亏待而已,殷素女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压根儿不在乎这些俗人,她只是想找到自己活着的理由,对她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沐浴香汤,洗去一身尘土,换下粗布麻衣,着绫罗绸缎,翡翠珠钗,铜镜里所呈现的又是那个美貌无双的殷贵妃。聚翠宫的宫人都没有变,她身边的大宫女仍旧是冷霜。
冷霜一直都是皇帝的人,再见到殷贵妃未免惭愧,只是殷贵妃并不在意,她懒得去在乎身边伺候自己的人是谁,她只是觉得,这重来的一世竟然有了截然不同的发展,她想知道,自己能否借着这个东风,重新活过来。
虽然重回聚翠宫,但是殷素女并没有按规矩去拜见一国之母——当年的周宝林,如今的周皇后。听说帝后感情和睦,鹣鲽情深,育有两子一女,十分幸福。
这就让殷素女更好奇了,是什么改变了皇帝呢?他怎么会去冷宫把她接出来?如果说是为了当年的誓言,那她定然是不信的,九五之尊,他发出的誓言就像是风一样,听过就算了,若是当真,那可真是蠢的无药可救了。


第606章 第六十八碗汤(四)
第六十八碗汤(四)
殷素女不仅是在回到聚翠宫后没有去拜见周皇后,即使是在第二天,所有妃子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间,她也仍然没有动身的意思。冷霜在身边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讯问着:“娘娘不去凤仪宫么?”
不出意外的,她并没有得到殷素女的回应。事实上殷素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最爱的人欺骗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殷素女觉得自己过得挺失败的,失败的让她无言以对。
她倒也不是记恨冷霜,只是不想理会,因为一看到冷霜,她就会想起曾经愚蠢的令人叹息的自己。
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贵妃没有去凤仪宫,皇后娘娘却亲自来了聚翠宫!
周皇后是个绝代的美人,她的美从刚入宫那一刻起就让后宫所有女子为之忌惮,即便是殷素女,美貌也是不及周皇后的。若非皇帝机智的将爱人隐藏起来,派了暗卫暗中保护,自己平时又对其假装漠视,怕是周皇后早香消玉殒了。
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周皇后不再是那个单纯柔弱的宝林,而是天底下唯一能和九五之尊并肩的皇后娘娘。
对于殷贵妃,周皇后心里充满矛盾。
说真的,殷贵妃一件坏事都没有做过,她不去算计别人也不去利用别人,只是安静地待在聚翠宫,待人接物又十分温和,可以说基本没有缺点。但周皇后却不喜欢她——谁会喜欢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的女子呢?更何况为了迷惑国师一党,圣上对殷贵妃的柔情蜜意都是实打实的。
她跟圣上的感情一向很好,可是不知为何几个月前圣上突然开始疏远起自己,周皇后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事被皇帝发现,后来才知道不是。但她真的不明白到底怎么了,直到殷素女出了冷宫重归贵妃之位,周皇后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种情绪叫什么——嫉妒。
圣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失神,每次她问的时候他的神情总是有几分古怪。女人比男人要敏锐多了,即使圣上不说,她也看得出来,圣上真的不喜欢殷贵妃么?
不见得吧。
那些时候,日日夜夜的陪伴相处,都是真的,有时候入戏太深,即使走出来,也无法忘掉当时的记忆。
更遑论殷素女才貌双全又善解人意,实在是跟自己截然不同,就像是牡丹与幽兰,各有各的美,谁能压对方一头呢?
“好久不见,姐姐看起来风采不减当年。”
因为殷素女不同于其他嫔妃,所以周皇后还是像当年一样叫她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殷素女抬头看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周皇后更是美艳绝伦,少了年少时的小家子气,现在倒是有母仪天下的贵气了。尤其是她鬓边的那一根九尾凤簪,那是殷素女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她看着周皇后,半晌,扯了嘴角笑了一下,“皇后娘娘过奖了。”
“你们退下吧。”
殷素女看着周皇后将所有宫人摒退,然后到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再也不是身为周宝林时那样小心翼翼的畏缩不安,而是自信张扬,充满希望。“本宫今日来并非是找你的麻烦,只是想给你一条生路。”
殷素女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周皇后大概是看出她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便直截了当告诉她:“本宫不希望你留在皇宫,更不希望你出现在圣上眼前,这一点你能明白么?”
殷素女单手撑着下巴,“后宫那么多妃子每天都在圣上面前晃,缘何非要我走?”
周皇后面色动了一下,却还是道:“这个不需要你管,你只需要知道,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离开,二是死。”
她是非常自信的:“能让圣上将你打入冷宫一次,自然也能有第二次。”
其实有些问题殷素女早就想通了,她真的不是很在乎周皇后说的这些。死?说得好像她没死过一样,对一个从忘川里爬出来的恶鬼,死哪能吓到她呀,比起这样活着,死才是解脱呢。
见殷素女没有回应,周皇后微微皱眉,“你听到本宫说的话了么?”
殷素女抬头看她,淡淡道:“你该走了,圣上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听到这些话,小心你在他心中的形象。”
周皇后一凛,这是她所担心的,近日来圣上对她愈发冷淡,她却不知为何,心中实在是担忧,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圣上知道自己竟然来找了殷素女。
她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好像在开玩笑一般,唯独殷素女在她走后眼神改变,看起来周皇后跟皇帝之间似乎有某些事情发生了——也许这就是为何皇帝要将自己从冷宫接出来的原因?殷素女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生前她确确实实是在冷宫里待了十三年,并且直到最后皇帝也没有要将她放出来的意思,那么这一世出现了改变,定然是有些人变了。
既然她的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轨迹走,那么变数定然就出现在这二人身上。看周皇后的样子,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若是有变数,那势必会是皇帝了。
琵琶在她身边动了动,似乎在支持她的想法。殷素女摸了摸琴弦,恰好皇帝这会儿进来了,见她又在窗户边坐着,怀里抱着琵琶,不知为何看到那琵琶便觉得有些眼热,声音颤颤的:“怎么又在这坐着。”
殷素女瞧了他一眼,说:“习惯了。”
她也没说什么习惯了,但皇帝就是知道。
她在冷宫等他,每天都坐在走廊的窗户旁,因为从那里看得最远,如果他来了的话,她会第一时间看到。
但殷素女说的习惯了,真的就只是习惯了的意思。她等皇帝等的太久了,等到即使没有记忆,在那么多世界里,她也习惯性地坐在窗户边。
好像在寻找什么,可又已经失去了。
皇帝神色复杂,半晌,轻声道:“御花园的花儿开了,若是闲着无聊,便去赏赏花吧。朕……这些日子朝政繁忙,怕是没有功夫陪你的。”
从这天开始,皇帝每天都来聚翠宫,但他从不在这里过夜。偶然一次殷素女听冷霜说皇帝也没去凤仪宫,竟然就在自己的寝殿。她懒得去想这人心底想的什么,她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想到皇帝说的御花园,多年来看到的都是疯长杂草的殷素女心动了。
她带着一连串的宫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御花园,今天人不多,毕竟皇帝从来不在中午过来。
因为天气很好,空气清新,蓝天白云花香诱人,殷素女不知不觉便困了,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就听到似乎有稚嫩的声音传来。
她撑开一只眼睛,面前是一张圆圆润润白白嫩嫩的小脸蛋,此刻正好奇地看着她:“你是谁?你是仙女吗?”
殷素女觉得好笑,便笑起来。她的美与所有人都是不同的,也因此小家伙瞪大了眼睛,又感叹了一次:“仙女!”
“我可不是什么仙女。”殷素女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也没有多么讨厌,眼前这小家伙长得十分可爱,和皇帝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活脱脱一个小皇帝,只是要可爱得多。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细又滑,嫩呼呼的,殷素女没忍住,捏了一下。孩子仰着小脸睁大眼,她才告诉他。“我是殷贵妃,不是仙女。”
小家伙看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岁,宫里这么大年纪又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除了周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还会有谁?只不过这小家伙跟周皇后长得不像——幸好不像,否则殷素女才不想亲近。
“贵妃是什么?”
天真的小脸上写满了我不懂你快告诉我,殷素女想了想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回去问你父皇,他会告诉你的。”
大皇子听了这话却泄气了:“父皇这些天都好忙好忙,我、我见不到他。”
“那去问你母后呀。”
大皇子更难过了:“母后要照顾弟弟妹妹……”他都是大孩子了,不能不懂事。
看着这么大点的小豆丁苦恼成这样,殷素女摇摇头,她不喜欢哄孩子,但大皇子这么可爱讨人喜欢,她又十分无聊,便跟他说:“我姓殷,我的名字叫殷贵妃。”
旁边的冷霜一听差点吐血,这哪能这样说呢……
大皇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我能叫你贵妃吗?”
殷素女耸耸肩膀:“可以呀。”
一大一小相逢恨晚,竟然就一起玩了起来,大皇子随身带着九连环,他人小不会玩,殷素女却是个中好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立刻崇拜的不得了,大眼睛扑扇扑扇地盯着殷素女看,恨不得扑上去跟她一起玩。她注意到他渴望的目光,笑笑握住了小手。


第607章 第六十八碗汤(五)
第六十八碗汤(五)
大皇子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难以想象他才三岁大。只是看到他,殷素女就忍不住想起皇帝和自己缱绻的那些深情话语,转瞬间便给了别人,殷贵妃若真像传说中那样宠冠六宫,缘何会让其他人生出皇子来呢。
奈何世人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内里究竟如何他们才不在意。
眼前这孩子,是那个人在说爱着她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女子翻云覆雨得来的,他长得多么健康可爱,和皇帝又那么像。殷素女明明心生欢喜,却又不免感到晦涩难辨。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却突然传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皇儿跟爱妃都来御花园玩耍了?”
殷素女低下头没说话,心底却在想,皇帝基本上不会在上午的时候到御花园来,今天这一来,是有心还是无意?也或者说……他是怕她伤害到他跟周皇后的孩子?
这倒说得过去了,毕竟和其他两个孩子不同,周皇后怀大皇子的时间和自己基本一致,自己没能保住的七个月大胎儿,周皇后却平平安安生了下来。这其中固然有皇帝的示意,但从命运的角度来说,又如何能不令人唏嘘呢。
这就是命运啊,永远不被控制,也不在意你究竟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它降临,你便要承受。
大皇子兴许是有日子没瞧见皇帝了,如今一见便非常欣喜,小脸红扑扑的:“父皇,儿臣在和贵妃玩!”
“贵妃?”闻言,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向殷素女。“你应该叫她母妃才是。”
听到这两个字殷素女有点反胃,她才不想被一个不是自己肚子里孩子叫娘。“不必了,随便大皇子叫什么吧。”
皇帝瞧出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便到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一只手。殷素女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也不好在大皇子面前不给皇帝面子。皇帝成功握住她的手,眼角眉梢也透出欣喜的意味,只是隐藏的好,殷素女注意力又不在他身上,是以没有看到。
大皇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是贵妃说话比较算数,就跑到殷素女身边,好奇地问她:“贵妃从哪里来?为什么我第一次看到你?”
皇帝听到这个问题,不免有些僵硬,殷素女却不在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告诉大皇子:“因为你父皇特别坏,不喜欢你跟我玩,怕你跟我玩之后就不跟他玩了。”
大皇子一听,露出了然的表情,“父皇羞羞脸。”
说真的,殷素女这样的回答,是在皇帝意料之外的。他没想到殷素女会对大皇子如此温柔,可转念一想,若非自己把她逼到极致,她本来便是温柔和善之人。便伸手揉了揉大皇子的脑袋道:“是父皇的不是,以后你想和贵妃玩,就和贵妃玩吧。”
相比较欣喜的小家伙,殷素女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微微拧起眉头,觉得皇帝是不是有毛病,他就不怕她把他跟周皇后的儿子掐死?
但对着这么个小不点,殷素女拒绝的话也没好意思出口,还对大皇子笑了一笑,等到周围没人了,就剩她跟皇帝两个了,她才抬眼问道:“圣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这罪名臣妾可担待不起。”
皇帝定央央的看了她好一会儿,问她说:“素素,你这是在吃醋吗?”
殷素女轻笑,半晌摇头叹息:“圣上这话问得可真是有意思,既希望臣妾宽宏大度,又希望臣妾去嫉妒。”生前她选择了第二种,于是换来个玉石俱焚的下场,而现在,她哪一种都不想选,她坚信上天会为自己降临应该得到的命运。
皇帝问完也觉得自己颇为可笑,问这些实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跟殷素女之间,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了。
只是他若不主动找殷素女说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理会他的,因此皇帝看向被摆在桌上的琵琶,问道:“怎地到御花园也要把琵琶带来?”
目光太炽热复杂,但这把琵琶他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从带她出冷宫到现在,皇帝面对琵琶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殷素女听说过“重生”这个词,相比较她这种历经磨难煎熬才能重活一次的厉鬼而言,有些人天生受到上苍眷顾,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重来一次,上苍何曾公平过?
但不公平,本身就是施加在世人身上的命运。
“我太喜欢它了。”殷素女挣开皇帝的手,将琵琶抱到了怀里,她眼神缱绻温柔,洁白的指腹在琴身上一寸一寸划过。皇帝看在眼里,竟像是自己被她抚摸一般全身火热。当殷素女的指头在琴身上缓缓打转的时候,他竟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所以要日日夜夜带着它,去哪里都带着,不管活着,还是死了。”
皇帝凝视殷素女的眼睛,似乎想要从她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来,比方说深情,爱恋,怀念……但最终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也许是殷素女不想被他看,也许,是不再有了。
殷素女又开始弹起琵琶来。她的指头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那雪白的琴弦便发出动人的琴音,听在皇帝耳里,既熟悉,又陌生。
期间他试图想要去摸摸这把琵琶,但最终控制住了自己,因为他看到了殷素女的眼神,平静的,等待着接受什么。
也许他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谁能保证上苍只眷顾自己呢?
即使他是皇帝,也没有这样的自信。
皇帝就这样默默地听完了整整一首曲子,这是殷素女在冷宫弹的那一首,她自幼研习琵琶,一双巧手诉尽悲欢离合,从前对她虚以委蛇的时候,皇帝听过许许多多的曲子,也不乏令人印象深刻的,可殷素女此刻弹的这一首,他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于是他问了:“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殷素女说:“本来没有,后来有了。”
“此谓何名?”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字一句的说:“白,骨,声。”
皇帝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圣上应该很想知道为何要叫这个名字吧。”殷素女拨动琴弦,看向天边。阳光正好,姹紫嫣红开遍,绿意盎然,可她一点也不快活。“因为这是死人才能发出的悲伤与叹息,活人就算有了谱子,也弹不出来。”
这是属于死人的曲子。
皇帝的眼神已经十分明显了,但殷素女什么也没说,她更没去看,因为她什么都明白了,只是她并不想跟皇帝将一切都说开——该阴暗的就让它阴暗下去,骤然放到太阳底下,一切黑暗无所遁形,那么只会更难堪。
等到她抬起头,皇帝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殷素女无法从他的外表看出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便对皇帝说:“臣妾乏了,圣上,请容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站起身说:“朕跟你一起回去。”
其实她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回去呀,这种事情彼此应该都是心照不宣的吧,只不过皇帝就算能想到她的重生,也永远想不到她为了重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皇帝自然也想到了,其实当他去冷宫接殷素女,但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时候,他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因为重活一次的关系,他很惜命,也因此并没有在聚翠宫留宿,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杀殷素女。明明杀了她自己就没有生命危险了不是么?
也许他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温柔善良的殷素女,让她可以做出杀人破心,剥皮取骨这种残酷的事来。
不,也许他是知道的。
爱。
与嫉妒。
因为爱才嫉妒,因为不被爱,嫉妒逐渐变成了恨。
但自己就没有错吗?
因为自己是皇帝,是九五之尊,那么欺骗一个弱女子的爱情与信任,最后又背弃她,让她一个人在凄清的冷宫中等了一十三年,自己就没有错吗?
寻常男子负心薄幸尚且要为人不齿,缘何因为自己是皇帝便可以幸免呢。
皇帝心中只有江山,当时国师势力猖獗,先皇沉溺声色犬马不问朝政,可以说他登基的时候,是整个王朝最危险也最容易崩塌的一年。
但是——无论如何,即使他有无数个理由,殷素女都是无辜的。
她只是爱他,信任他,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也因此皇帝无法下手去杀她,其中固然有愧疚在,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情愫影响。
皇帝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下手杀他时,为何要哭?
一边哭一边将手伸入他胸膛,捧出一颗鲜红的心,他甚至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痛苦的灵魂。是他把她染上黑色,让她带着浓浓的恨与自我厌弃,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
那把琵琶,有一半,是他的骨头。
而另一半,是殷素女的。


第608章 第六十八碗汤(六)
第六十八碗汤(六)
身为冷宫废人,殷素女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只能老死在这里了。她没有资格见到皇上,皇上也不会再来接她出去,她用了十三年才想明白这一点。
但是她至死也要与他,骨肉相缠。所以在挖出皇帝的白骨后,她也取出了自己的骨头。
从腿部开始,那样钻心的、令人绝望却又清醒的疼,她哆哆嗦嗦的,用这些骨头做成了一把粗糙的琵琶。她还抽出自己的筋做了琴弦——但这样的一把琵琶,散发着血腥味,弹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抱着琵琶慢慢死去。
殷素女在死前做的事足以震惊天下了,弑君,抽骨,她是活生生疼死的,当时皇帝的魂魄就站在一边,在殷素女死后很久他都没有离开,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又莫名其妙活了过来,身边躺着的是他心爱的周皇后。
然后他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想,最后仍然没能控制住内心渴望,前去冷宫将殷素女带出来,给她荣华,让她恢复贵妃身份,可是——可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现在她也重生了,皇帝就更不明白彼此之间互相折磨是为了什么了。
回到聚翠宫殷素女便去休息了,休息期间也仍然抱着她的琵琶,皇帝见过这把琵琶的雏形,却不知道她是如何做才能让琵琶变得如此完美的。那上面的骨头是他们二人的,这似乎在冥冥之中代表了什么。
即使琵琶完美,她又是如何带到这一世来的呢,这其中疑点重重,但皇帝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又不曾去过奈何,亦不曾跳下忘川,更不曾经历过那几千年的苦难煎熬,他怎么会明白?
世上无人明白。
觉得不够痛,觉得无关紧要的人,他们都不是殷素女。真正泥足深陷于苦痛之中无法挣脱的,是殷素女,不是别人呵,她挣脱也好,堕落也罢,谁都无法拯救她,也谁都没有资格去置喙。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的命运,是上苍所赋予,不允许拒绝,也不允许反抗的命运。
感同身受这种事,你以为只要嘴巴上说说就可以了么?没有经历过相同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说解脱?
但凡被苦难包围,便要痛至神魂俱裂,然后你才会明白,死了比活着好,灰飞烟灭比六道轮回强。
殷素女蜷缩在床上,她不喜欢躺开了睡,那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琵琶此刻也栖息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异动。即使是在沉睡中她的手也仍然无意识地在琵琶中摩娑着,死后去到奈何,她带着琵琶跳下忘川,琵琶不是活物,在忘川便安然无恙,她那会儿性格柔弱,什么都怕,却仍然要为了琵琶拼命。
只因为那是她跟皇帝唯一的联系,他们白骨相缠,才有了这把没有声音的琵琶,后来她再也无法离开,也许有朝一日她放下皇帝,也无法放下这把琵琶。
她想要将皇帝的魂魄彻底锁入琵琶中,让他永远陪着她。
锁起他的欺骗和背叛,锁起他的无情与残酷,锁起他的辩解与感情,完完全全就属于她一人。
再也不会有什么周宝林周皇后,也不需要什么皇子公主,就他跟她,还有彼此的白骨。
这是她执着千年的心愿呀。
她不需要他给自己保证,也不相信什么海誓山盟,她只要把他牢牢地抓在手中。也或许她连他爱不爱她都不在乎,只要拥有他,殷素女就满足了。
殷素女睡得很熟,她现在对什么都没有太强烈的渴求,想要得到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得到。在这之前她还对皇帝为何重生后不杀了自己感到疑惑,现在她也不是那么在乎了。他杀她也好,不杀她也罢,那是皇帝的选择,也是属于他自己的崭新的命运。
然而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皇帝却睡在她身边。
那么好看,那么安静,并且周围没有一个人。
如果她想杀了他的话,那么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他绝对没有能力反抗重生后的殷素女,最重要的是,在第二个世界学习医术的殷素女,如今可以完美地取下皇帝的骨骼而不至于损坏。
这样的话,琵琶应该会变得更完美。然后她可以把皇帝的魂魄据为己有,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但是……目前她却提不起劲儿来这么做,殷素女有点没搞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她静静地看着皇帝,把手放到了他胸膛上。
掌心下的胸膛宽厚结实,心跳有力,一下又一下的。可是挖出来的心脏就不会跳了,即使她手快,也仅仅只能维持片刻的跳动,然后就至剩下了刺鼻的血腥味。
怎么……会这样呢。
殷素女在那片胸膛上眷恋的摸了又摸,直到头顶传来皇帝打趣的声音:“素素这是在做什么?”
她抬头看过去,皇帝嘴角含笑,眉眼也没别的意思,似乎真的就只是因为她的抚摸感到有趣。殷素女有些不解,怎么会这样呢?按理说……皇帝应该怕自己怕的不得了,即使因为某些原因将自己从冷宫接出来,也不应该这样温柔,更不该这样大胆地睡在她身边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殷素女来说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然而对于皇帝来说,他的关注点和殷素女是完全不一样的。真要问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这个女人再一次杀了自己,也许在内心深处他知道的。只要他不负她,那么即使有朝一日全世界与他为敌,她也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