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不想出门玩儿么?整日待在府里,我怕你闷儿啊。”
他如今已是功成身退的年纪了,新的一批臣子已经上来,日后他大可做个清闲王爷,陪伴爱妻,养花弄草,只是妻子尚且年轻,肃亲王如今已经是三十有六,而凤瑾却才二十五岁,她十六岁的时候在杏林开始等待,辗转等了九年,却容貌不变,依旧娇媚如初。
只是美也需要有人懂得欣赏,否则岂不可惜。
凤瑾闻言,清浅低笑:“那王爷便带妾身出去看看吧,妾身自小与爹娘生活在杏林中,尚不知世外之貌,如此可要劳烦王爷了,只是妾身见识浅薄,王爷莫要责怪。”
“为夫如何舍得。”肃亲王爱她入骨,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疼惜,她微微皱下眉头,他都要心惊肉跳半天,想着法子要让她笑,又如何会笑她呢。”你这花一般的年纪,嫁给我,实在是委屈——”
在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凤瑾的食指轻轻堵在他唇上:“王爷将妾身带出杏林,帮妾身寻人,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妾身亲口允诺相嫁,如此,妾身便已得新生。王爷不嫌妾身残花败柳,仍以正妃之位相娶,妾身——”
“好了。”肃亲王捂住她小嘴儿,两人便互相食指抵住对方的唇瓣,一时间不由得都笑出来。肃亲王道:“过几日准备完毕,良辰吉日,便是我们成亲之日,瑾儿,你愿嫁我,于我实在是痴心妄想之事,我真怕这一切只是个梦,倘若梦醒了——”
“梦醒了,妾身也会陪在王爷身边。”凤瑾弯眉浅笑。”只要王爷不赶凤瑾走。”
“自然不会。”肃亲王好大一把年纪了,如今竟也开心的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的正妃十数年前便因病去世,他便一直不曾再娶,年少时还是皇子,父皇赐婚,少年夫妻虽无厚爱,却也是相敬如宾,直至妻子去世。”我真是高兴,王府里没有什么侧妃通房。”
凤瑾低首轻笑:“王爷这么多年独自一人,也是不易。”
肃亲王俊脸一红,他笑起来眼角便有纹路了,只是更添几分成熟魅力,可以想见他少年时是多么鲜衣怒马,英俊过人。先帝在时赞他俊俏风流,那般风华,如今已沉淀为沉稳肃穆。
凤瑾从来京城便一直住在王府,今日还是头一回上街,肃亲王府有无数奇珍异宝,都堆在她的院子里,京中之人只知道肃亲王要娶正妃,却不知这位到底是哪里来的。不知谁传出的消息,说未来的肃亲王妃不是凡夫俗子,而是那天上下凡历劫的杏仙,降临人间为肃亲王惊鸿一瞥,仙子动了凡心,便委身下嫁,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少人都信了。
这传言是肃亲王命人散出去的,他最是擅长掌控人心,权谋之书玩得炉火纯青,在他心中,凤瑾可不就是杏仙么?
“瑾儿你瞧,这根簪子你喜不喜欢?”
进了首饰铺,肃亲王比凤瑾都兴奋,他拿起这个在她头上比比觉得好看,那个那副耳环比比觉得也好看,看得上的全部要老板包起来,凤瑾直皱眉:“王爷,看看就好,无需买这么多。”
“你不喜欢吗?”
女人家哪有不喜欢这些的,只不过凤瑾并不是贪心之人,现在的她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是尽职尽责地想要完成任务,所以陪伴肃亲王而已。”王爷仔细看,这些都不如王爷送我的那些,何必浪费银子?”
肃亲王一挥手:“为夫有的是银子!包起来!”
凤瑾:“…… ”
出了首饰铺进了胭脂铺,这种东西肃亲王不敢直接用在凤瑾脸上,她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若是被这样的东西糟蹋了岂不可惜。
平日里给她用的都是肃亲王亲自进宫向当今皇后讨来的宫廷秘方,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子,便拼了命的想把最好的给她。
回到马车上时恰好有一对夫妻从身边经过,凤瑾在马车里坐好,帘子堪堪掩住她的容颜时,那对夫妻中的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盯着这儿瞧不肯移开视线。他的妻子问他:“夫君,你怎么了?”
男子出了几秒钟的神才回道:“没什么,只是看到很眼熟的人。”
“眼熟的人?”妻子问。”是同僚么?”
“不是。”真是奇怪,他为何会觉得那女子看起来颇为眼熟?
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只是看马车上的标志,是肃亲王府的。
难道便是肃亲王即将迎娶的肃亲王妃?京中口传耳闻的杏仙?
虽然刚才只看到了侧脸,可男子却感到强烈的熟悉感,不管是那张容颜,还是杏仙。
杏仙。
只是想再看却没了,车帘被降下,佳人不见踪影,男子却因此感到强烈的失落,他轻轻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前段时间不小心摔到头,脑子里就总是出现一些从没见过的景象,那女子无比熟悉,却就是看不清容颜,也不知怎么回事。
和今日遇见这女子,又有何关系呢。


第561章 第六十三碗汤(二)
第六十三碗汤(二)
肃亲王太喜欢凤瑾了,杏林里他便对她一见倾心,如今能让她嫁给他,简直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这样的岁数,很多东西都看开了,自然不会在意她所谓的残花败柳之身,他甚至都不强迫她要委身于他,他喜欢这个女子喜欢的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肃亲王迄今膝下无子,先王妃嫁给他后便缠绵病榻,曾经也提过为他纳侧妃传宗接代的意思,但都被肃亲王拒绝了,他并非重欲之人,有没有孩子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都是皇室中人,难道他没有儿子,皇室就灭绝了不成。
也因此皇帝才对他一直没有猜忌——连个儿子都没有,就算肃亲王图谋不轨,等到他百年之后,这个位子又能传给谁呢?至于现在,皇帝就更加不介意了,肃亲王什么年纪了,娶了新王妃,即使有了孩子,教导成人也需要十几年,而他的皇子们现在却都已成年,怎么着这江山都落不入外人之手。
于是皇帝也愿意做这个人情,没有来历算什么,肃亲王喜欢就行!没有了威胁,他现在倒也真情实感的有些皇兄的样子了。只是见过凤瑾后也不由得赞叹其美貌过人,对肃亲王更亲近了——得了这么个美妻,肃亲王还有心思去造反?
“来,尝尝这道鲈鱼。”肃亲王挑开调味的辣椒,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入凤瑾碗里,她以杏子蜂蜜为食,还是在被他带走后才见识到这些世外之物,很是喜欢,吃了一口觉得十分美味,就对着肃亲王笑了一笑:“多谢王爷,妾身很喜欢。”
其实他们还没有成亲,只是皇帝答应了婚事已有两个月,用肃亲王的话来说,从凤瑾答应嫁他的那一刻,他就将她当成自己的妻子了,是以时常以为夫自称,似乎是在奠定自己的地位一般。
他心里明白,凤瑾的痴情。能一个人忍耐近十年的寂寞在杏林中孤独等待,感情自然是极其深厚的,他想要得到,并不容易。
但他能等,他有这个信心去等。
而凤瑾并没有太多时间,她本活不过三十岁,这是命中注定,肃亲王注定要一人度过这白头。而在这之前,因为宿主的背叛,导致他在不该死的年纪故去,实在是对宿主的重大打击。
她有错在先,让肃亲王颜面扫地,可他一没有宣言出去,二没有怪罪于她,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助她回到那人身边——真正的凤瑾以为这样没关系的,她以为肃亲王并没有那么难过,直到得知他的死讯。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改名换姓回到了那人身边,连赔罪的机会都没有。
那样是错误的,她忘记了,自己答应嫁给肃亲王那一刻起,就是肃亲王的妻子,不再是别人的了。即便她无法爱上肃亲王,也不能无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她欠他一腔深情,若是不回报,与禽兽何异。
真正的凤瑾还爱着那个人,所以她无法做到彻底断绝关系,可女鬼不同,她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并不会为宿主的爱情所困扰。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我便开心了。”
闻言,凤瑾低头浅笑,她容色恬淡,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意,这是灵魂所带来的改变,是镌刻在女鬼魂魄中的东西,是她的不肯放手,是她的痛彻心扉。
是她现在忘记一切,也挥之不去的难过与心酸。
她怜惜肃亲王,因为他一直在等待凤瑾的爱,她虽然给不了,但她会让他觉得自己给了。”王爷不要只看着妾身吃,既然味道这么好,王爷也要尝尝。”
说着,她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肃亲王碗中,看到这个尊贵的男人因为自己这一点温柔便欣喜无比的模样,心中又是柔软,又是难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她就是……很难过。
肃亲王激动的差点筷子都拿不稳,凤瑾放下自己手中筷子,右手轻轻覆到肃亲王手背上:“王爷不必心急,妾身答应了王爷,便不会反悔,此后来日方长,你我有很久的时间呢。”
肃亲王脸一红,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可是,凤瑾却非常难过。
整个忘川怕是只有她最痛苦,因为其他孤魂在无休止的煎熬中逐渐变得冷厉残酷,唯有她,因为心肠手软,痛更深,也更入魂。可直到现在,看到这样好的人,她还是会感到痛。
犹如身在忘川。
二人在这京城最出名的酒楼里用了午膳,准备回府的时候,刚出包厢的门,对面房间的门也在同一时间打开,双方人马顿时打了个照面,凤瑾感到肃亲王浑身一僵,似乎非常紧张,她抬眼望去,站在面前的正是已经将凤瑾忘记的萧嵘。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身着暗金色蟒袍的肃亲王,所以第一反应是携着妻子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萧尚书不必多礼,请起吧。”
萧嵘起身,再看向肃亲王,便一眼瞧见了他身边身着鹅黄色罗裙,显得无比柔弱娇美的凤瑾。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肃亲王。
他的心不知为何突然就开始抽疼起来,那张脸、那张脸——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看不清楚面容的少女,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他轻轻地抽了口气,目光无法从凤瑾脸上移开。
“王爷,这位是——”
“本王的王妃。”肃亲王沉声说,凤瑾淡漠的表现让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也温柔地看了过来。
“王爷,咱们回去吧。”
“好。”
对着凤瑾,肃亲王永远都是心软如水的,她说什么他都答应,根本是一点原则都没有。
眼睁睁看着那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萧嵘心中如同针扎,他不由自主地在凤瑾经过自己面前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不肯松开。
凤瑾惊喘了一声:“王爷救我!”
肃亲王厉声喝道:“大胆!”
萧嵘如梦初醒,却无论如何舍不得松开那只柔软小手,“不,下官、下官冒犯……”
“放开我。”凤瑾用力往后抽,然后把手在身上擦了擦,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看到她皱眉,肃亲王的心都要碎了,他怒视着萧嵘:“竟敢唐突本王的爱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萧嵘的妻子连忙跪下,还拉着失神的萧嵘一起:“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我家夫君一时糊涂,还请王爷宽恕!”
她也不知夫君为何突然去扯王妃的手,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若是王爷有心追究,怕是身为丞相的父亲去说情也是没用的!
“王爷,不要与他们多言,我不喜欢他们,不想看见他们,我们走吧。”
“好。”肃亲王又瞪了萧嵘一眼,这才搂住凤瑾的肩膀,将她带了出去,临走前不忘对萧嵘说,“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等到肃亲王不在了,萧嵘的妻子才担忧不已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刚才——”
“我也不知道……”萧嵘茫然地看向妻子。”我只是觉得,那名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与我有过极深的渊源。”
“难道——”萧夫人咬紧了嘴唇,夫君自从前些日子伤到头之后,经常会做梦梦到一些从来没提起过的东西,其中就有那个神秘女子的事。她与丈夫感情深厚,从不藏着掖着,所以此事她也知道。但万万没想到,那人会是肃亲王妃。”夫君,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萧嵘沉默着摇头。
他仍是忍不住去看凤瑾消失的方向,失了魂一般不受控制。
晚上睡觉的时候,萧嵘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少女。这一次少女的容颜终于出现了,柳叶弯眉多情杏眼,天真烂漫一如白日他所见到的那人,只是白日里那人,虽然仍是少女模样,却已不见少女姿态,浑身上下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冷漠,眉宇间轻愁无限——是谁在让她忧愁?
萧嵘什么都想起来了。
梦里最后一个场景是身着粉衣作妇人打扮的少女站在他面前,为他收拾行囊,送他赶考,他许下诺言,待到高中便回来娶她入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块合葬的墓碑。
他把她一个人留下,让她一个人度过这么多年的光阴,自己却在京城娶妻生子!
萧嵘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他无法面对身侧的妻子,便轻手轻脚起身掀开被子,出了房门,到了府中寂静无人之处,咬着虎口痛哭出声。
他错的太久了,现在才想起来却又太晚,可是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萧嵘心中所想起的,全部都是凤瑾少女如花般的灿烂笑颜。
他爱现在的妻子吗?
有敬有怜,也有忠诚,唯独没有爱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喜欢上任何人,原来是因为他的喜欢早就在很久以前被封印在了记忆深处,如今见到那个人,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第562章 第六十三碗汤(三)
第六十三碗汤(三)
寂静的房间里,早就回房休息的凤瑾并没有躺在绣床上,而是坐在窗边,外面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怀里雪白的琵琶上。
她温柔地如同拥抱着爱人抚摸琵琶,低声呢喃着:“我得给他生个孩子。”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她死后,要留下点念想给肃亲王,让他可以活下去,也把宿主欠他的还给他。
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她就不是一个人睡了。
怀里的琵琶安静沉默,雪白的琴身因为被月光照耀,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光。凤瑾抱着琵琶,将小脸在琵琶上轻轻磨蹭了两下,眉宇间仍旧是轻愁无限,她的眼睛总是含情脉脉的,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泪来,她虽然出了忘川,却仍然被那里的情绪纠缠,一刻不曾忘怀。
像她这样柔弱心软的人,早该在跳下忘川那一刻便被撕裂吞噬,连魂魄的碎片都寻不到,但她愣是熬了下来。
熬着吧。
熬着熬着,一切就都过去了。
凤瑾不需要睡眠,她可以彻夜的不睡觉,可是她总是忍不住难过,只有抱着这把琵琶才能让她稍微平静下来。活着从来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啊。
“琵琶呀琵琶,若我回不去,你可怎么办呢?”世界之大,可笑却无她容身之处,她到了哪里都是孤独的,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问完这句话,凤瑾轻轻笑了下,将琵琶抱到了桌边放下,然后自己走到床边,脱下绣鞋罗袜躺下。
但她其实是睡不着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就是睡不着,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到,却被早已遗忘的记忆所折磨。
若是能想起来也还好,偏偏又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肃亲王早早起了,来凤瑾这边问了婢女好几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王妃尚未起床,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也不嫌那里的地脏,锦袍一掀就坐了下去,真是半点都不做作。
凤瑾一夜未眠,她夜里不喜有人伺候,所以守夜的婢女都离得挺远,自然也对她彻夜不睡的情况一无所知。凤瑾心中知晓自己的与众不同,即使有了肉身,灵魂所表现出的怪异也在在提醒着她,她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她是个怪物。
一个没有记忆却一直难过的怪物。
但毕竟不能让肃亲王久等,凤瑾开门瞧见他坐在门口,不由得微笑道:“王爷这是做什么呢?”
肃亲王连忙爬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那什么,我等你起来用早膳。”
凤瑾柔柔的笑,其实她也是可以不进食的,“那就有劳王爷等候妾身了,妾身尚未梳洗呢。”
“好,我等着。”
凤瑾又对他一笑,转身进了房间,肃亲王一边傻笑一边站在门口,他自打得了凤瑾,简直无时无刻不在笑。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凤瑾可算是收拾好了,肃亲王看到她,先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好美,随后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垂涎,去握凤瑾小手:“再过几日便是咱们的大婚之日,你可准备好了?”
“这是自然。”凤瑾笑笑。”妾身说要嫁给王爷,怎能出尔反尔呢?”
肃亲王他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是个铁面无私的王爷,唯独在凤瑾面前化作绕指柔。他笑嘻嘻的,也不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就是怕你突然改变主意不肯嫁我了。”
自打皇兄赐婚后他就一直很挣扎,到底是要耐心等待给凤瑾一个盛大的婚礼呢,还是趁着她尚且肯嫁给自己赶紧把人娶进门——他就在这其中挣扎纠结了好几个月,如今这婚礼总算是筹备完成,只待三日,三日后,她便是他的肃亲王妃。
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再也不是他仰望渴求而不得的天边明月,而是可以拥在怀中恣意爱怜的娇花。
“答应了要嫁,自然是要嫁的。”凤瑾被他的紧张逗笑了。”王爷不必紧张,妾身就在这里,也不会化作蝴蝶飞走。”
肃亲王又傻笑两声。
两人用完早膳,凤瑾坐在王府的凉亭里弹琵琶,肃亲王单手捧腮一脸痴迷地盯着她瞧,一曲作罢,肃亲王的口水险些都要流满了。
白皙玉指按下最后一个音,凤瑾抬头去看肃亲王,问:“妾身弹的好不好?”
“好。”肃亲王傻乎乎地点头。”可是这叫什么曲子呢,我怎地从未听过。”
好听是好听的,技巧也是大家,但他每次都从中感到说不出的难过与茫然。
凤瑾轻笑:“这是妾身爹娘传下的曲子,相传叫做白骨声,据说能够让死人复生,白骨生肉。”
因为,这是用魂魄弹出来的曲子呀。
所以才如此煽动人心,催人泪下。
肃亲王是不懂丝竹之乐的,就呆呆地眨了眨眼:“哦。”
凤瑾莞尔,“妾身再给王爷弹一曲吧。”
这次她换了曲子,曲调轻快动人,倒是很合她现在待嫁新娘的身份,肃亲王虽然不懂,却也深受感染,跟着摇头晃脑起来,一曲作罢还有些意犹未尽,“完了吗?”
“不弹了。”凤瑾笑着说。”我不爱弹这些曲儿,王爷若是爱听,我以后再给你弹。”
“好,就这么说定了,等到咱们成亲,你日日给我弹曲儿。”
凤瑾像看孩子般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她柔柔软软的,讲话总是这样温和,温和的让肃亲王都不敢太接近她——也或许不是不敢接近,而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接近不了吧。
日子就是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的,晚上凤瑾仍旧坐在窗前抱着琵琶,她安静地抬头看向天空,从这里可以看到皎洁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可是又那么冷,好像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
那么远,远的她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触及。
就在这时,凤瑾突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没等到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就出现在了面前,那人看着她,乌黑的眼睛透着复杂的感情,然后将她抱住。
“放开——”
她话没说完,萧嵘的脸已经埋进了她颈窝。”瑾儿、瑾儿、瑾儿——”
一声又一声的叫她,眼泪滴进凤瑾的脖子里,她感到非常滚烫,却又是极致的冰冷。
凤瑾没有叫出声,只是任由这个男人抱着,等到他情绪逐渐稳定,才慢慢把他推开,小心翼翼地把隔在两人中间的琵琶抱好,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像是怕被萧嵘弄坏了。
萧嵘期待而又不敢接近地看着她,问她说:“你、你从什么时候会弹琵琶了?瑾儿,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凤瑾眼神淡然。”你走吧,别再来了。”
“瑾儿——”
“无需解释。”凤瑾又坐了下去。”你已有了妻子,我也马上要嫁给我的丈夫,你我之间,还是当作从未认识最好。”
“瑾儿——”
凤瑾问他:“这么晚出来,你的妻子知道吗?”
萧嵘浑身一僵,他的眼睛充满了痛苦,他的爱情在洪水般席卷而来的记忆中苏醒,可是现实是他有了另外的责任。
但凤瑾同样是他的责任!
是他让她在杏林等他回去,是他许下海誓山盟说要娶她为妻,是他要了她的身子,在她临终的爹娘前拜了天地,他们早就是夫妻了,他那么爱她。
可是他忘了!
他把一切都忘了!
忘了自己有了妻子,忘了自己的妻子在杏林等待,一忘就是快十年!刚开始想起一切的时候,萧嵘简直想要杀了自己。杏林与世隔绝,当年他会来到那里也是机缘巧合,岳父岳母仙逝后,就只剩下凤瑾一人,他竟让她一人在杏林住了九年!
整整九年还要多!
这九年里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等他?她在等他的时候,他却在京城娶妻生子平步青云,他所有的荣耀都没来得及跟她分享,他甚至不记得她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凤瑾淡淡地说。”你会忘记,也是意外。如今你我各自有了牵绊,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王爷若是知晓,定然会难过。”
萧嵘声音沙哑:“可是我们拜过天地父母——”
“我爹娘早已逝世,此事你我不说,便无人得知。”凤瑾看向他,眼神淡漠地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从得知你忘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祝你和你的夫人白头到老,日后,你不要来了。”
可萧嵘如何能放手?记忆被想起来的那一瞬间,一切都清晰地好像在昨天才发生过。他们如何的相爱,曾经许下的无数诺言——这些如何能说忘就忘?”不——我们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夫妻啊!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说好白头偕老,我想起来了,瑾儿,我以后都不会忘记了——”
“我马上就是王爷的妻子了。”凤瑾往后退了一步,“你也有了你的生活,你现在要做的是转过身去,不要再回头。”


第563章 第六十三碗汤(四)
第六十三碗汤(四)
萧嵘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凤瑾,似乎无法理解她口中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们现在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呢?什么叫——他应该转过身去不再回头?那些誓言…… 曾经说过无数次,信誓旦旦说要白头偕老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吗?
凤瑾很平静地看着萧嵘。即使是此刻的她,也能从内心深处感受到宿主对于萧嵘强烈的爱意。他们是相爱的,但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适合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是什么,你想过吗?”她问萧嵘,像在问一个不知深浅的孩子。”你的妻子陪伴了你这么多年,而王爷对我亦是情深似海,你忍心伤害他们吗?”
萧嵘痴痴地看着她:“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我们之间——”他们本是恩爱的夫妻呀!他们本说好一起到白头,可命运捉弄,跟他们开了这样的玩笑,老天,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们!
“一切都过去了。”凤瑾轻轻咳嗽了两声,可能是由于窗户没关一直往里面灌冷风的缘故:“我不会给你做妾,那是对你妻子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同时我也不会离开王爷,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知恩图报这四字,我还是懂的。你我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该走了。”
说完她想要关上窗子,可萧嵘猛地一把挡住,夜色中他的眼里带着苦痛:“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凤瑾都要笑了,“你受伤忘记,本是意外,并非有意为之。而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打算嫁给王爷,只能说天意弄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接受。”
她低下头又道:“你该走了,若是你还不离开,我便要叫人了。”
凤瑾是认真的,这一点可以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在自己和萧嵘之间划出了一条很清晰的线,说不再见,就不再见。所谓的爱情究竟能不能,真的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萧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凤瑾抬头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萧嵘,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妻子,有儿女,我听说你的儿子天资聪颖,是京城出了名的神童,想来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如若你要和我在一起,可曾想过,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一向慈爱的父亲原来另有所爱,忠贞的丈夫背叛自己——凤瑾无法忍受欺骗和背叛,她淡淡地告诉萧嵘:“你我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只当做未曾相识。”
即使萧嵘不承认,他也知道,相见不相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是感情怎么能自由控制?如果可以,他也想要转身离去不再见她,可他做不到。每天夜里他都梦到她,梦到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天晚上,没有一次忘却。
如果他硬逼着自己忘,那么夜里就会想起更多,没有一次例外。
他根本忘不掉!
被那种强烈爱情所吸引的,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什么都不在乎了吗?我们之间——”
凤瑾淡漠至极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想再跟萧嵘废话了,直接大声叫道:“来人哪!来人!”
萧嵘倒抽一口气,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足尖一点,便消失在了凤瑾视线中。
很快婢女们进来了:“王妃,您怎么了?”
“房里有老鼠,刚才跑出来了,吓我一跳,你们快找找,别让它继续待在房间里。”
婢女们翻箱倒柜的找起来,整个人院子瞬间灯火通明。凤瑾脱下绣鞋坐到床上,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不一会儿肃亲王就来了,他看起来是没睡醒就过来的,身上穿着寝衣,只是在外面罩了件披风。
凤瑾起身迎他:“王爷怎么来了?”
“这里怎么会有老鼠呢?”肃亲王一张俊脸板着,这里是肃亲王府最好的方位,当初接凤瑾进来住的时候,他可是再三检查确定过,干净的连只苍蝇都见不着,如今竟然会有老鼠!女子大多怕这些动物,肃亲王只要一脑补到凤瑾害怕不安的样子,整个人都要心碎了,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其实他睡得正香呢,刚好梦到他娶了凤瑾,两人刚拜完天地,还未来得及饮下交杯酒,没来得及洞房,突然就被人弄醒了,换谁谁不火大?可是一清醒听说凤瑾院子里有老鼠,还被吓得睡不着,半夜让婢女翻箱倒柜的找,肃亲王想都没想就来了,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院子得重新整理清扫才行。
“瑾儿,要不你到我那里睡吧,我睡偏厅。”
他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问凤瑾,特别想要凤瑾答应,也特别怕凤瑾会拒绝。
凤瑾也没想到肃亲王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刚才她其实没想让婢女们那样抓老鼠的,只是她们生怕她不安,非要把老鼠找到——哪里有什么老鼠,都是她胡说的。
总不能让肃亲王府的人抓到萧嵘,那就难看了,不管是对哪一方来说。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萧嵘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日后说不准还会来找她,倒不如在这之前住到肃亲王的院子里去,那里戒备森严,和肃亲王又离得近,肯定不会有问题。
想到这里,凤瑾便答应了:“好,那我现在便过去吧。”
除了那把琵琶,她什么都没带。
肃亲王本来是住凤瑾那个院子的,自打凤瑾来了后,他就让给了她,现在是自己住在相隔没多远的偏院,因为是王爷亲住,自然也收拾的干净整洁,但没多久就要成亲了,成亲后他们自然会住到主院去,那样的话偏院其实就不用布置的多么奢华。
但这样简简单单的反而更招凤瑾喜欢。
她躺在肃亲王之前躺的床上,并不想睡觉,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外头传来肃亲王的声音,似乎是在问她有没有睡着,凤瑾闭上眼没有回答,不一会儿就感觉到肃亲王走了进来,在床边蹲下去,先是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亲了亲。
之后他就没做什么过分的动作了,就是看了凤瑾好久好久,才离开睡觉去。
凤瑾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她翻了个身,安静地似乎连呼吸都听不到。
就像是凤瑾预料的这样,再次潜入肃亲王府的萧嵘扑了个空,凤瑾不住在原来的院子了,他茫然而无措的站在原地,似乎再一次认识到了凤瑾意图与他决裂的心有多么强烈。
大婚之日很快到了,一直见不到凤瑾的笑容只能借由这个机会进入肃亲王妃,说不定还能让凤瑾回心转意。
他什么也没想,他被爱情和记忆冲昏了头脑,他都没把凤瑾的话听进去,只想把他心爱的人带走——可是带走之后呢?他要如何安排凤瑾?如何面对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又让肃亲王如何自处?
也许萧嵘不是没有考虑到,而是不想考虑到。这样的话,不需要被任何东西牵绊和桎梏,只要去追求所爱就好。
肃亲王时隔多年再次大婚,这次的排场甚至比娶先王妃时更大,不得不说让世人都得知了肃亲王妃在他心中的地位。就连皇帝皇后都亲自驾临做这个主婚人,那还有谁会不想来呢?
新娘子戴着凤冠,头上垂下的珠帘使得她的容貌若隐若现,但这并不影响人们被她动人的气质与身段所惊艳。能让肃亲王看上的,用这么大架势娶的,容貌能一般么?
那必然是倾国倾城的。
新娘子有多么倾国倾城,怕是除了见过的之外,就只有萧嵘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