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萧嵘沉默地站在丞相岳父身后,看着新郎新娘将仪式逐一完成,他的妻子从此以后就不再属于他了。
肃亲王给她的一切,他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们的天地无人见证,她甚至连嫁衣都没能穿上,两人做了夫妻,定了山盟海誓,但他足足忘记了九年。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即使他把她抢回来,也没有办法像肃亲王这样,光明正大的将她娶回家。
他还是什么都给不了。
萧嵘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了,为什么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整个人就觉得没劲儿,没意思,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此刻在他心中留下的,竟然只有清醒。
清醒的萧嵘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在这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要把她抢回来,可现在他却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灵魂仿佛挣脱了身体,说白了,他是有顾虑的,他做不到不顾一切把她抢走。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让他们消失在视线中。
丞相发现女婿有些不对劲,问了几句也不见回答,可是看表情又不像是不舒服,也不知怎么了。可现在皇上娘娘都在,他也不好询问,只担心地看了几眼,打算待会儿再做关照。
第564章 第六十三碗汤(五)
第六十三碗汤(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了,想要得到的,想要去做的,其实并不一定会成功。很多人要做的,是去学习如何面对,然后接受。
痛苦是免不了的,难过也是免不了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无法忘怀——但过后人还是要活着,艰难的活也要活,不幸的活也要活,总归是要活。
世界上能有多少人可以随心所欲啊。
凤瑾不能,萧嵘更不能。
他们说白了就是情深缘浅,有缘无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不肯放手,谁就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不想认命的人多了去了,可谁能真正的不认命?到头来,谁都得认命,因为没有人能争得过命运。
凤瑾快被那沉重的凤冠压死了,好在皇帝体谅肃亲王多年来难得娶亲,勒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也不必去前头应付来宾,有皇帝在,谁敢造次。整个院子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没有任何人能靠近,势必要给肃亲王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
肃亲王紧张的要命,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做新郎,但这种激动的心情却是年少时第一次娶亲时都没有过的。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毛头小子,没开过荤的那种,看到心上人就小鹿乱撞。
穿着鲜红嫁衣的美人就坐在床头,肃亲王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的跳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他站在门口的地方,也不管自己面子问题,更不管周围多少侍卫婆子丫鬟看着,摸着胸口来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迈步走进去。
凤瑾本就美貌,盛装之下更是显出绝代的风华来,她早就想把凤冠拿下去了,可是喜婆子说新郎官没来,新娘子若是自己取下太不吉利——凤瑾是一点都不想让肃亲王的婚礼有丝毫不圆满的。
只是她等了许久都不见肃亲王过来,明明人已经到了,怎么就不过来呢?等了好一会儿,凤瑾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被压断了,便出声道:“王爷,您在做什么?为何还不到妾身这里来?”再不过来的话,她真的脖子要断了。
肃亲王被凤瑾这么一召唤,立刻大步走到她面前,按照喜婆子的提示,先是把盖头挑开,然后取下凤冠,凤瑾瞬间解放,她活动了下肩膀和脖子,觉得顶了这么久没晕倒都是自己有本事。
饮过交杯酒,吃了夹生的饺子,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凤瑾很温顺,她安静地躺在肃亲王身下,这个男人珍视她的心那么明显,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无视这一腔深情。
无价宝易得,有情郎难寻。多少女子穷极一生都无法找到良人,遇到这样好的人自然应该好好珍惜。
只是她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凤瑾很清醒地看着下面躺着的自己柔顺地在肃亲王身下承欢,两人情深意笃,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可是她没有感觉的,她的灵魂是纯粹的死寂,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不知道外头的萧嵘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一番云雨过后,凤瑾躺在肃亲王怀里,肃亲王温柔地抚着她柔软的发,问她说:“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凤瑾蹭了蹭他的胸膛,那里有一颗火热的滚烫的鲜红的心,那是她没有的东西。
真叫人羡慕呀,又令人嫉妒。
“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肃亲王亲她的发,“我发誓。”
“我知道。”凤瑾轻笑。”以王爷的为人,能嫁给王爷,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娶到你才是福气呢。”肃亲王说。
两人一起笑出来,凤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对肃亲王道:“对了王爷,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方才温存完,肃亲王还想继续耳鬓厮磨一番,结果凤瑾突然语气严肃,把他也给弄得紧张起来:“什、什么?”
“我有件事瞒着王爷,今日你我已经结为夫妻,我也就不再瞒你,只愿王爷知晓之后,莫要生气。”
肃亲王一听就觉得糟糕,凤瑾叫他不要生气,她能干什么让他生气的事儿?他仔细想了想,就算凤瑾嚣张的骑到他头上扇他耳光他也不会生气的,除非——”和萧嵘那厮有关?”
即使是凤瑾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敏锐:“王爷英明。”
肃亲王不高兴了,他巴不得自己不那么英明,一猜就猜出来。”他又怎么了?”
“前几日,就是我院子里有老鼠那天晚上,他跑到我院子里来了。”
“什么?!”肃亲王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我要去杀了他!”
大晚上的竟然跑到肃亲王府来!不要命了吗?!还有,他养这些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个文官都挡不住,他堂堂肃亲王府,就让一个萧嵘来去自如?!
看肃亲王真是气得快要爆掉了,凤瑾连忙拍拍他的胸膛让他消消气儿。”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还想不想往下面听了?”
肃亲王顿时委屈起来:“你说。”
凤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恢复了记忆。”
“你说什么!”这回肃亲王是真的被吓到了,还吓得不轻,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危险地盯着凤瑾,“你你你、你听过之后什么反应?!”
他心跳如雷,马上就离死不远了,这算什么,在他好不容易得到凤瑾的时候,萧嵘却恢复了记忆?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恢复记忆?继续失忆不好吗?大家皆大欢喜啊!
肃亲王马上就要紧张死了,他知道萧嵘对凤瑾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凤瑾有多么爱萧嵘,如果不是当初萧嵘失忆,又在京城娶妻生子的话,凤瑾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
凤瑾看他紧张成这个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呢,我话还没说完。”
她摸索着去握肃亲王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竟然汗湿的不象样子,可想而知他心底有多么不安。
另一手摸了摸肃亲王的脸,凤瑾认真地告诉他:“其实就算他想起来了,我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了。”
肃亲王一脸茫然,不明白。
凤瑾对萧嵘有多么执着,他是看在眼里的那个人。能忍受住孤独寂寞在杏林里一个人一等就是九年多,萧嵘在凤瑾心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他如今有妻有子,我若是跟他走了,难道是去做妾么?当年海誓山盟,说的是一生忠诚。他放不下他的妻儿,可若是他直接抛下妻儿带我远走高飞,我心中更是唾弃自己,我也好,萧嵘也好,时不待我,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说着,凤瑾露出温柔的笑容。”更何况我答应嫁给王爷,努力去喜欢王爷,自然也不能背叛。”
肃亲王呆呆地看着她,可能是没想到凤瑾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突然,他眼圈儿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凤瑾想过好几种肃亲王可能会有多反应方式,但她发誓——哭鼻子她是真的没料到。
她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人了,肃亲王眼泪掉了一会儿发现凤瑾没来安慰,就把她握着自己的手带到自己脖子上,凤瑾这才会意,一边抱着他,一边轻笑着拍他的背。”我们都是夫妻了,怎么才知道王爷这么喜欢哭鼻子呢?”
肃亲王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胡乱抹了把脸犟嘴说:“刚才眼睛疼。”
凤瑾笑而不语,也不揭穿:“既然如此,我便没有事情瞒着王爷了,日后我也不愿再和萧嵘见面,还请王爷加强王府的守卫,莫要让人再深夜闯入。”
虽然如此,肃亲王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不去跟那个人在一起也没关系了吗?真的选择和我在一起了吗?做我的妻子?
“真的。”凤瑾见他还不敢相信,就举手发誓,“我凤瑾在此立誓,若是——”
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半就被肃亲王捂住了嘴:“我信你信你信你,那种话不要乱说,没有意义。”
凤瑾轻笑了一声,头一回主动亲了他一下:“夫君。”
肃亲王这回不仅是傻了,还石化了。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瑾儿叫他什么?!天哪!她叫他夫君!
他快乐的想要飞上天去了!
凤瑾就笑看他发疯,肃亲王可能是真的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竟然跳了起来,才房间里接连翻跟头。他年轻时是武将,身手极好,如今年纪大些,身材也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状态。但是——就算这么好看,什么都不穿在房里翻跟头,也有点辣眼睛。
凤瑾捂住眼,不忍直视,男人真是越活越大越像小孩,难以想象肃亲王会做出这种事来。她抿着嘴忍着笑,自己躺下去了。
肃亲王发泄完满心兴奋,扑过来隔着被子压住凤瑾,捧住她小脸亲了又亲,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不知多开心。
第565章 第六十三碗汤(六)
第六十三碗汤(六)
两人新婚燕尔,自然是蜜里调油,肃亲王担心萧嵘会再来闯王府,特意加强了守备,里里外外的侍卫足足翻了好几倍,总之萧嵘不来还好,萧嵘要是敢来…… 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现在就盼着萧嵘来呢,到时候就能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现在凤瑾已经是肃亲王妃,跟萧嵘再无任何关系,若是萧嵘痴心妄想,他不介意好好收拾他一番。
别的不说,作为一个王爷,尤其是和皇帝关系还不错的王爷,肃亲王大概有一百种方法让萧嵘不好受。
这几年在朝中肃亲王和萧嵘也打过交道,深知此人品性坚定,才华横溢,并且对国家皇帝忠心耿耿,娶妻多年,身边连个妾侍都没有,出去一问,谁不说萧嵘人品好。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现在却又想起来了。
可想起来又能怎样呢,想起来的话,就可以一切回到从前吗?
萧嵘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也被太多的东西牵绊,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跟凤瑾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了,也会出现很多问题——他们不可能幸福的,早在萧嵘背负了其他责任的时候,忘记过去的时候,就注定了这一点。
凤瑾留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他们二人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肃亲王坚信这一点,所以他牢牢地守着凤瑾,绝不让她离开自己一步,自然也不会让萧嵘再见到她。肃亲王府围的水泄不通,萧嵘能进来才是有鬼。
可对萧嵘来说这却是一种折磨。他无时无刻不被过去的记忆缠绕,每天晚上只要闭上眼,出现在眼前的就是少女时期的凤瑾模样,笑的闹的,天真的欢快的,然后就是如今平静如水的。前一秒他们相拥在一起说着白头到老,下一秒就是凤瑾让他转身离开不要回头。
不能在一起了呀,要放手。
萧嵘怎么做得到呢?他终日浑浑噩噩,精神极差,整个人都没了魂,他的妻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却什么也没说。
没有谁比你的枕边人更了解你了。萧夫人一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日日夜夜,萧嵘的梦境,他的呓语,以及他平日里奇怪的表现都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萧嵘另有所爱,他曾经缺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这一点她也是知道的,只是那时候高中状元意气风发的萧嵘,骑在高头大马上,仪表堂堂英俊不凡的萧嵘,让她无比心动。
父亲看出自己的心思,也有意招萧嵘为乘龙快婿,到了萧嵘故乡查明他没有成婚也没有亲事,所以他们结为了夫妻。
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好好的,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失去的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萧夫人隐忍着什么都不说,她不能失去自己的丈夫,她的儿女不能没有父亲。在萧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他们是最幸福的一家。萧嵘是忠诚而宽厚的丈夫,严肃又疼爱儿女的父亲,孝顺岳父母,前途无量。
可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这意味着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改变。那个在丈夫心中埋藏了许久许久的女子,不知道该有多美好。
肯定是美好的,否则他如何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萧夫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只能这样,如果她跟萧嵘摊牌,结果又能是什么样?倒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也好过以后无话可说的尴尬。
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不愿失去他。
所以萧夫人始终沉默,萧嵘的日渐消瘦她看在眼里,她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着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爱的那个人是谁。
直到有一天,皇宫摆宴,京城所有高门的女眷都来凑了热闹,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自打嫁给肃亲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与肃亲王双宿双飞的肃亲王妃。
肃亲王妃出现的那一秒,萧夫人就知道夫君一直思念的人是谁了。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萧嵘看到凤瑾的时候,眼睛亮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可凤瑾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就像是她说过的那样,相见只作不相识。
她被肃亲王搂在怀里,跟皇上皇后行礼后便坐在一起,肃亲王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便看到她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清淡秀雅,没有太多的情绪,宛如一汪平静的泉水,干干净净的,不起波澜。
仿佛这样金碧辉煌的宫殿也好,这些锦衣华服的贵人也好,什么都迷不了她的眼,什么都没有她身边的肃亲王重要。
她只看他一个人。
凤瑾与肃亲王成婚也有两个多月了,她被养胖了些,只是很少外出,基本上可以不出门的话绝不出门,一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兴趣,二也是不想再遇见萧嵘。
她觉得很疲惫,没有什么心思总是去跟萧嵘说些不要再执着的话,如果这个人不听的话,她就是说一百遍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避着不见就好了,不见面的话,总有一天萧嵘会想通,更何况宿主的心愿只有肃亲王,萧嵘的死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凤瑾不觉得自己薄情,她只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很难过,很悲伤,却不知为何,这种情绪在忘川就一直充斥着她的灵魂,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过。
因为是来参加宫宴,所以凤瑾没能带上她的琵琶。对她来说,琵琶比她的灵魂还要重要,她舍不得那把琵琶,到哪里都要带着,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触碰,即使是肃亲王。
几乎算是一种病态的喜爱。
她在忘川河里的时候是没有琵琶的,直到出现在这第一个世界,琵琶才出现在她身边,这让凤瑾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似乎能从琵琶里得知很多故事,琵琶也似乎一直在和她讲话,只是声音喑哑,听不清楚。
“尝尝这个,你最爱吃鱼了。”肃亲王挑了块鱼肉,凤瑾爱吃鱼,他便让府里的厨子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儿的给她做鱼吃,他年轻时候从军打仗,有过很粗糙狂野的吃法,虽然不能跟宫廷里的精细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肃亲王一直想带凤瑾出去抓鱼烤着吃,不过最近凤瑾总觉得累,便在府里很少出门。
“多谢王爷,王爷不要只顾着妾身,自己也要吃。”说着,凤瑾夹起鱼肉,放入口中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便感到一阵冲鼻的恶心,她捂住嘴,小小干呕了一下,大庭广众的,又是皇宫,她本来想忍住的,可实在是恶心,只好吐了出来,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吐了个昏天暗地。
肃亲王被吓坏了,皇帝连忙命人传唤太医,生过好几个孩子的皇后娘娘却看出端倪,觉得这可能是有喜了。等到太医来了一诊脉——嘿,还真别说,确实是有喜了,两个多月的身子了,仔细算算日子的话,大概就是他们新婚那会儿怀的。
可能这两个月休息的好,所以才没什么反应,今天这道蒸鱼却勾出了凤瑾的孕吐,也是奇事一桩。
肃亲王听说妻子怀孕了,整个人都惊呆了不知作何反应,不敢碰凤瑾也不敢跟凤瑾说话,生怕自己声音太大吓着她。
萧嵘心中百味陈杂,萧夫人安静地看着他,在他颤抖的时候轻轻摸了摸他的手。
很难过的,怎么会不难过的,自己和别的女子成婚生子,儿女双全,如今自己心爱的人也做了别人的妻子,为别的男人孕育孩子。
萧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命。
那本是出身贫寒的他从来不信的东西。
但如今,在这笙歌片片的宴会中,看着肃亲王一脸狂喜的与凤瑾说话,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命。
那是生而为人,所无法抗拒的东西。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是命,所以失去,也是命。
就连不认命都是一种命。
萧嵘心中有多难过,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扎在他心里,让他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
如果沉溺于过去,就会伤害现在,危及以后,要放手,要看的开,要努力的活。
才是人存在的意义。
凤瑾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萧嵘,而肃亲王心里只想着凤瑾有孕自己要做爹了,兴奋的要命当然也不会去在意萧嵘,这会儿他都不记得萧嵘是谁了,管他爱谁谁,现在他的妻子怀孕了,他们马上要迎来一个小生命的降临了至于萧嵘——爱咋咋地,关他屁事!
他们一家三口会很幸福这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凤瑾如今是彻彻底底的属于他了,那他还有什么值得不安的呢?
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第566章 第六十三碗汤(七)
第六十三碗汤(七)
凤阳郡主大概是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女子了。
她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出身高贵,她的父亲肃亲王将她视为掌上明珠,那可真真是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自己女儿,可以这么说,即使是皇宫里的公主见了凤阳郡主都得忌惮几分,因为肃亲王的态度,就连皇帝都非常宠爱这个侄女儿。
公主多了去了,皇帝说不定都认不出自己那么多女儿到底哪个是哪个,但郡主却只有一个。
而凤阳郡主也的确值得。
她性格天真活泼,可以说是父亲的开心果,待人真诚坦率,从不会因为对方出身贫寒或是显赫就改变自己的态度,所以她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因为父亲的极度溺爱,凤阳并不像其他姑娘家一样自幼裹了小脚,不许出大门一步。
她有一双十分健康的天足,可以任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玩耍。她心血来潮想习武,肃亲王就为她遍寻名师,她学武学腻了想去江湖上闯荡,肃亲王也不阻拦,只是吩咐最优秀的暗卫跟在她身边,将女儿的行踪平安禀报。她看谁讨厌想恶作剧,肃亲王也不会责备她。
凤阳做事有分寸,她心地善良,聪明机灵,又极富正义感,同时她又天资聪颖,武功学的特别好,她的爹爹不像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到了及笄的年龄就开始烦恼她的终身大事,她爹爹说,她可以尽管快活的过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给担着。
谁敢嘲笑肃亲王的女儿,皇上钦封的凤阳郡主呢?凤阳觉得呀,自己能有个这样的爹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自己却总是不开心。
不管她做了什么事,爹爹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他年纪也不大,偏偏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每天过得清心寡欲的,茹素吃斋,没事的时候就窝在佛堂念经。
听说是念给娘亲的。
娘亲长什么样子凤阳都快要记不得了,爹爹书房中有一幅画像,如珠如宝的放着,不许任何人触碰,即使是她都不能乱碰,否则爹爹会生气的。
娘亲死的时候凤阳还不记事呢,她对娘亲全部的印象就是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温暖的怀抱,慈爱的眼神,但是真要她说出娘亲是什么样子的,凤阳也说不出来。爹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娘亲,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想。之所以会日日夜夜待在佛堂,也是为了给娘亲祈福。
凤阳以前还以为爹爹是走出来了,可后来,在有一年中秋的夜晚,爹爹带她上街看花灯,吃月饼,还带她去摘石榴…… 那天玩得好开心好开心,凤阳快活地回到家,躺到了床上才想起自己买的一个兔子面具忘记在爹爹那里没拿来。
她起床去拿,不让下人跟随,爹爹的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入,包括凤阳。
可凤阳什么身手什么脑子啊,她想进去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再说了,她可是郡主,是爹爹的宝贝女儿,谁敢拦她?
她溜进了院子,才听到爹爹细碎的说话声,似乎是喝醉了。
但爹爹从来不喝酒的。
凤阳偷偷来到窗户下面,将窗纸戳了个洞,然后她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她从不到爹爹的院子来,所以从不知道爹爹的房间里挂满了一个女子的画像。每一张都是温柔微笑着的,只是姿态不同,或低头读书,或扬眉浅笑,最多的姿态便是抱着琵琶。
那琵琶十分漂亮,恍若白玉制成,凤瑾虽然不记事,但她对母亲的琵琶还有印象,小时候睡不着,爹爹哼着琵琶曲儿,她便似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爹爹喝着酒,落着泪,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抱着画卷一边喝一边哭,明显醉的不行了,可就算这样,他却死死护着那画卷,不让上面沾上一滴酒。
凤阳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爹爹似乎是在说: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
离我而去,离凤阳而去,撒手人寰,竟不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素来是贴心小棉袄的凤阳却并没有靠近,也没有去安慰肃亲王,她似乎懵懵懂懂的也明白一点,让爹爹安安静静地跟娘亲说会儿话最好。
从这时候起,凤阳心中对爱情有了一个朦胧的概念。她那顶天立地的英雄爹爹,原来也会为了娘亲神魂颠倒,痛苦不堪。
心爱的人死了,自己却还活着,幽冥黄泉,何等渺茫,来世若是再见,也不会再相识了。
有一年边疆发生战乱,爹爹主动在皇帝伯伯面前请缨要去出战,只留凤阳一人在京城。爹爹走的时候摸了她的头,告诉她要等他回来,凤阳乖乖点头,然后爹爹从怀里掏出一块保存的非常完好的手帕,告诉她说,这是娘亲亲自缝制的,现在交给她,就好像爹娘在身边一样。
凤阳把手帕贴身收好,可是回府的路上就撞上了一个人。
她不认得他,他却认得她,后来凤阳才知道这人是当朝军机大臣萧嵘的长子萧衍,今年刚满二十岁,尚未娶亲,却是前途无量,不仅是文武状元,还是皇帝伯伯十分看重的人才,与太子表哥的关系也很好。
萧衍为人宽和,凤阳很喜欢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从朋友成了恋人。
萧衍的身份是配得上她的,可是等到爹爹回京,她跟爹爹说的时候,却看见爹爹面色很是奇怪。只是她试图再问,爹爹却什么都不说了。
然后凤阳发现,爹爹跟萧衍的爹爹两人谈论两家婚事的时候,总是叫人觉得怪怪的,似乎彼此都看彼此不顺眼,只是在她面前演戏。
萧衍的爹爹不苟言笑,看起来是非常可靠非常厉害的大人物,就跟爹爹一样,但他对凤阳特别特别好,好的凤阳未来的小姑子都开玩笑说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爹爹的女儿,每当这个时候,未来婆婆就会取笑小姑,说凤阳更讨人喜欢。
凤阳觉得自己肯定会很幸福的,萧衍的家人都很喜欢她,她对他们也很有好感,未来萧衍出来开府独居,即使有矛盾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爹爹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开心,凤阳总是担心这件事。她不问还好,如果她问,爹爹答案永远都是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凤阳好奇问过萧衍,可惜萧衍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两人就是不对盘呢?偏偏又对这桩婚事并不反对,真是奇哉怪也。后来凤阳问过未来婆婆,这位慈爱的长辈对她笑笑,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但有些人永远不会遗忘,这一切不会因为佳人已逝就湮灭,甚至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越发清晰。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最后的结局如何都没有意义。
爹爹经常说凤阳好看,但凤阳长得并不像爹爹,未来婆婆有时候会看着她失神,就连萧衍的爹爹有一次都看她看得忘了别的。凤阳觉得他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去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
她没有问,未来婆婆说的对,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挖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凤阳最后还是知道了。
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萧衍的爹爹提着酒来找爹爹,两人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他们都以为新嫁娘会乖乖呆在家里,可是——哼,凤阳怎么是那么乖的姑娘,她悄悄跟在两个长辈身后,暗卫发现了她,但她是王爷最宠爱的郡主,他们又能说什么?
两个长辈找了条河,在河边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也不说话,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流了一脸,凤阳觉得这俩老头子可真奇怪,到底有什么好哭好笑的?
正在她准备走的时候,萧衍的爹爹捶了她爹爹一拳,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没跟她在一起,难道你就得到了?
她爹爹冷笑一声,干了一碗酒,她给我生了个女儿。
萧衍的爹爹脸上的表情没了,一碗又一碗的喝,最后两人躺在地上,把剩下的酒倒在面前的河里,呢喃着说,凤阳长大了。
她爹爹嗯了一声,便宜你家那小子了。
衍儿有什么不好,年少有为。
是挺好的,就是长得像你。
两人刚和谐了没多久,就开始针锋相对互怼,凤阳摇摇头,不听了,她大概明白了,未来婆婆释然的目光。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花了好久的时间盛装打扮,肃亲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凤阳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就笑了,第一次跟凤阳说:你可真像你娘呀。
瑾儿,咱们的女儿今日就要嫁了,她可,真像你呀。
第567章 第六十四碗汤(一)
第六十四碗汤(一)
凌峥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他睁开眼,入目所及的是一片奇怪的屋顶,看起来似是树木天然结成,他想起身,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跳下悬崖前最后的记忆瞬间从他脑海中掠过。
爹…… 娘……姐姐……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只有他活着,可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醒了?”
就在凌峥自暴自弃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传来这么一句话,他惊愕万分,竟然不知道那说话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想去看那人长什么样子,但是浑身疼的根本动弹不得。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就是不死,浑身骨头也该断了变成废人了吧,即使没有,他的经脉已经被废,再也练不了武功了。
女子的声音平静而柔和:“不要乱动,我刚给你抹了药,你若是乱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随着这声音,女子逐渐走近,凌峥看到她容颜的霎那,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的母亲是出了名的美人,可和眼前这女子比起来,也是大为逊色!女子走近了凌峥才发现,虽然她的声音比较成熟,但是她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女,是她声音里的淡然沉稳欺骗他。
是他的救命恩人吧,但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不管怎样都没有给家人报仇的能力。想到这里,凌峥沙哑着声音说:“……求求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他发觉自己说话并没有问题,肯定是因为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不停地给他喂水的缘故。
“死有什么可怕的,活着才可怕呢。”少女淡淡地说。”更何况,你的伤也不是不能治。你看起来顶多七八岁,怎地说话老气横秋,像个老人家似的。”
凌峥听她声音温柔慈爱,竟似是娘亲,眼眶一酸,泪珠便掉了下来。少女轻轻将他泪水拭去,声音更是放轻:“不必担心,我会治好你,待到你伤好了,便和常人无异。”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凌峥渴望地盯着她:“那、那我还能练武吗?”
少女不答反问:“练武做什么?”
“报仇!”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报仇!”
他凌峥在此发誓,便是穷极一生,也要为全家人报仇!迄今他都无法忘怀父亲被凌虐至死,母亲被恶人凌辱却一声不吭不肯说出他下落的模样。姐姐为了保护他主动跑出去引走追兵,当他找到姐姐时,姐姐的死状他永远都忘不掉!
他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突如其来的杀气充满树屋,少女用手轻抚凌峥胸口:“平心静气,克制心魔,不要冲动。”
凌峥知道现在自己就是再怎么急迫也没有意义,他按照少女的话,看着少女深潭一般的黑色眼睛,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就这样,凌峥被留在少女身边,一天一天开始康复。少女有着一手医死人生白骨的医术,不仅如此,她的武功也是极高,自小便被称作武学奇才的凌峥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武功,可惜他身体尚且没有完全恢复,无法习武,每天能做的就是静养。
也随着和少女在一起的时间加长,凌峥得知少女名叫千薰,自小便在这悬崖下的谷底生活,别看这只是普通山谷,实则内涵玄机,不知道阵法的话根本进不来。用少女的话来说,她的两位师父一人身怀妙手回春医术,一人武功盖世,她得有机缘拜在二位门下,虽然武功医术皆有涉猎,然则二位师父收徒时已过百岁之龄,少女十三岁的时候,二位一起含笑而终,从那以后,千薰便独自一人生活,她以露水野果为食,那日山中小鹿长鸣,她觉得奇怪,遂下来查看,才发现不知怎地倒在阵法前面的凌峥,便将他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