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就这样不吃不喝在傻子的泥屋里待了五天,期间她从来不出房子,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雨夜的降临。
终于,大雨将至。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才能看清楚一个走在路上,仿佛幽魂一样的人。
赤着脚,红裙子,头发湿淋淋,分不清脸上的雨水有没有眼泪的存在。
也许没有吧,堕入忘川只剩下执念的鲸落在傻子死掉那一天就失去了所有柔软的心肠——也或许那种东西她从来没有过,和傻子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无情残酷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一旦失去了束缚,就如同出闸的野兽,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约束,再也没有什么能令她止步。
她本性如此,有缘遇见傻子,又失去他,说到底,也不过是天意弄人。
如果这就是命运,鲸落接受。但她仍要报仇,傻子活的时候过得浑浑噩噩,一辈子操劳没几天好日子,充斥他生活的是歧视、厌恶、欺骗、排斥……以及身为社会最底层人物被无情碾压的悲凉。
鲸落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她也从不怜悯那些人的死亡,她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罪犯,但傻子,她能从傻子身上升出同情与怜惜,所以傻子对她而言是与众不同的,如果傻子能一直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她肯定不会回来。
但就是因为傻子死了,她才彻底失控。
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喜欢奢华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拈手即来,她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种随性更是唾手可得,她想杀人,无人能阻止无人能置喙,可当她想要拯救一个人,却无能为力。
原来救人,比杀人难多了。
医生已经不年轻了,这么多年他的日子越过越好,家里的房子成了三层小洋楼,还在市里买了房子,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小诊所开了这么多年,早已成了村民们眼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当他打开门看到那美得惊人的少女时,第一时间便被她吓了一跳,然后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
二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傻子拼命地敲诊所的门,被他踹了一个跟头,在雨地里爬起来又过来求他。跟傻子去当然不是医生善心大发,他是被烦的受不了,而且当时刚和妻子吵了架,还在冷战中,便想着出去走走。
三十岁的鲸落,和十五岁的鲸落,除了更成熟一些外,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医生脑海深处的记忆被打开了,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鲸落,深知这个女人是什么性格,便转身就跑,却被鲸落从背后用绳子勾住了脖子,拖倒在地,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呼救,鲸落就慢慢地将他拖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直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觉得不对,但出来看却什么也没有,下着雷雨她也不敢贸然出门,只好先去打电话给在城里上学的儿子。
医生当年拿走的钱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但却是傻子起早贪黑捡废品换来的,那对傻子而言,是他的命。钱没了,他没有本事去找,警察也不会管他,因为那实在是太少了,能有一百吗?
所以他只能用世界上最笨的方法,睡得再晚一点,起的再早一点,这样的话,就可以多赚点钱,鲸落回来的话,就可以给她买好吃的了。
医生拿钱只是顺手,没想过那么多,但傻子的死他脱不了干系。
凭什么你是无心的,你只是犯了个小错,就有人因你而死呢?
谁死鲸落都不关心,但那个人不应该是傻子。
谁都该死,傻子不该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起早的村民们一起帮忙医生的妻子四处找人,可怎么都找不着,医生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有小孩子去泥屋玩,被吓得哭出来,村民们才发现被吊死在泥屋里的医生。他睁着双眼,惊恐万分,临死前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警察很快来了,可他们怎么能查得出凶手,这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是泥屋里的傻子来索命了,可为什么索命呢?为什么二十年过去了才来索命?为什么要索医生的命?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曾经羞辱欺负过傻子的人都开始害怕,怕有一天傻子也会来找自己。于是他们自动自发给傻子建了个空坟,烧了很多纸钱元宝,以此来抵消自己的恐惧。
但二十年前死去的傻子,没有人替他收尸,殡仪馆将他火化后随意挖了个小土坑埋在公墓,那么多起起伏伏的坟包,即使是鲸落也找不到傻子在哪里。
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了。
可是鲸落没打算杀死最后这个人。
她先是用了几天时间去打听这个人的消息,将二十年来这个人的一切做了很细致的了解。
撞死傻子的人叫郎明城,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叛逆不羁,可是他撞死傻子,还真是个意外。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郎明城是男主角,他如今的妻子,当年的女朋友是女主角,那么傻子就是这场爱情戏中不起眼的炮灰。
郎明城会出现在那个落后的小镇,是因为他的女朋友在那里,年轻的郎明城花心无比,即使有了女朋友也不肯收心,在被女朋友撞破后两人大吵一架,女朋友四处乱走到了这里,郎明城追了过来。可惜女朋友不肯原谅他,他就在一家酒吧里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开车回旅馆的时候,在十字路口感觉撞到了人,当时他已经醉了,根本分不清到底撞没撞到,被拒绝的那口气压在心头,让他又把车子倒了回去,然后开走了。
天亮酒醒,才知道自己的确撞死了人,当下慌起来,给家里打电话。郎家很有势力,很快就找到了顶罪的人,然后郎明城回到家,每天做噩梦,梦到那个被自己撞死的人来找自己,他每天都失眠,没有一天敢闭上眼睛睡觉,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整个人都疯狂开始抑郁。
就这样,女朋友回到了身边,她还是爱他的,即使知道他做错了事,看到他这个样子也很怜惜。
有了心爱之人的陪伴,郎明城逐渐好转起来。从此之后他慢慢地开始改变,不再花天酒地,不再游戏人间,终于收心,和女友结了婚,有了一儿一女,他满足了。
他已经遗忘了当年死在自己车轮下的傻子,他从心底认为是那个替他顶罪的人撞死的,他是无辜的。
鲸落出现的时候,正是郎明城四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
她没有去找郎明城,她也不想杀死郎明城,那实在是太简单了。
她弄了条新的红裙子穿上,素面朝天地走进一家热闹的酒吧。
进去后,鲸落一眼就看中了舞池中央最显眼的那个男人。众星捧月一般,身边围绕着无数美女,以及一帮胡吹海喝侃大山的狐朋狗友,一看就是一群有钱人家的纨绔。
鲸落在心底对了下自己收集到的信息,确认中间那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所以直接走了过去。
她看起来鲜嫩而清纯,红裙子与露在外面的雪白修长四肢又让她多了几分艳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令所有浓妆艳抹的美女自惭形秽。
所以她无比顺利地走到男人面前,对他伸出自己的手:“我也想跳舞。”
男人嗤笑一声:“你成年了么?”
鲸落低头看了下自己微微隆起却远远不够饱满的胸,歪头对男人笑了一下:“你看起来不像是不睡未成年少女的人。”
男人哈哈大笑,“睡,怎么不睡!有小美人主动送上门来,为哪有不接受的道理?”
“马上就十二点了,我不想在这里,不如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说完,鲸落俏皮一笑。“难道你是怕仙人跳么?”
“妈的,去就去!”这算什么!就是仙人跳也不过是讹钱而已,他有的是钱!能睡到这样鲜嫩的少女,再多钱也值了!
男人一把将鲸落拉到怀里,低头给了她一记缠绵热吻,围观众人不由得发出阵阵口哨声,酒吧里high翻了天,之前围绕在男人身边的美女们都嫉妒地看着少女,她们明争暗斗辛辛苦苦一晚上,就是为了能有个机会伺候沈少,谁知半途杀出个程咬金,竟然给截胡了!
不过她们可不敢惹沈少,这位是我行我素的大爷性子,谁要是敢让他不高兴,跑过去碍他的眼,他能让你在这里混不下去。
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少把神秘少女带走了。
第558章 第六十二碗汤(五)
第六十二碗汤(五)
“你要带我去哪儿?”鲸落的声音温柔而甜蜜,落在沈少耳边简直就像是耳语,那是来自地狱的甜美的恶魔,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在诱惑着他。
沈少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抵得过女色诱惑,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在他耳边说几句话,他整个人从灵魂到骨子里都酥了。”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要去个干净的地方,别的女人待过的地儿,我可不去。”鲸落挑着眉说,她的眼睛明亮而狡黠,明明美丽的像个天使,却无时无刻不引诱着人堕落。
“那是当然。”沈少呵呵笑了两声,问鲸落,“还是雏儿么?”
鲸落笑嘻嘻的:“你觉得呢?”
“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我,这样的胆量,不像是雏儿能有的。”
鲸落了然地点了下头。”那你亲自来试试看不就好了,我这不是给你机会了么?”她眼睛一眯,笑得像是只狐狸。”除非你不够胆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然也不会怪你。”她非常有自信地扬起修长的眉,真真可以称得上是意气风发,那是沈少从未见过的风采,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中都没有出现鲸落这样的女人——不,女孩。
她只是个女孩而已,却可以料到日后会长得如何风华绝代。
于是沈少冷笑一声:“还有我不够胆量的事?”
他似乎在嘲笑鲸落的异想天开,觉得这小姑娘再漂亮,以后也不过是个花瓶,说的不好听点,到底还是要靠男人生活的。因为她的美貌,他愿意养着这么个漂亮的玩意儿,但也就只是玩意儿而已了。
这样的男人鲸落见过不知多少,他们总觉得自己能够征服她,事实上最后被征服的都是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成为她的裙下之臣,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就是鲸落,她没有人性,唯一能让她收敛的傻子,如今早已死在二十年前了。
兴许骨肉都化作了泥土,遍寻不着。
“往右拐吧。”鲸落说。”右边不远处有家很好的蛋糕店,我想吃。”
沈少看了她一眼说:“小孩子。”
小孩子才不喜欢被说像小孩子,鲸落这样的老妖怪可喜欢得很,这证明她很年轻不是吗?披着十五岁时的皮囊,拥有着千年厉鬼的记忆,这样的她,不是魔鬼又是什么呢?
她回到这个世界上,为的就是引诱人类犯错。
“红灯诶,要闯吗?”
“又没有人。”沈少眼皮子一翻,方向盘一转。
鲸落露出志得意满的诡异笑容,与此同时有三个身影刚好顺着绿色的人行道过来,被沈少的悍马堵死在路上,几乎是没有任何瞬间的挣扎,就消失不见了。
沈少虽然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但顶多也就是揍那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可从来没杀过,那活生生的三个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他的手都在颤抖,这时候鲸落柔声问他:“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倒车赶紧离开?”
他像是傻了,整个人都没了主心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此刻身边有个能出主意的人实在是他急需的,所以他根本什么也没想,按照鲸落说的,往后倒车,完全忘记自己倒车是对受害者的二次碾压,如果说第一次没死,第二次基本上也别想活了。
一路开到他位于最近地点的一栋公寓,沈少整个人都没了神,是鲸落下来打开车门将他带出来,然后去保全处问了门牌号,拿了房卡。
进客厅后沈少还处于失神状态中,鲸落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跟他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怪罪自己,好吗?”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沈少呆呆地问,鲸落笑了。”那当然,今天晚上我们一直在酒店里,根本没有去过什么十字路口,也没有去过那家蛋糕店,你说是不是?”
沈少似乎有点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什么、什么意思?”
“你想去坐牢么?那可是三条人命,你又喝了酒,就算不判死刑,估计有期也逃不掉吧,你这么年轻,就想葬送自己的一辈子?”
沈少听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明白鲸落是在提点自己什么,可是又不是很清楚。刚才出的事已经让他无法思考,此刻全部心神都在鲸落身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的语气充满蛊惑,让人觉得只要按照她说的做那就是对的,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摇头:“我不愿意。”
“那就对了,那你就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呀。”鲸落声音更柔了。”听我的,不要害怕,我一直陪着你,好吗?”
“一直……陪着我?”沈少像是雏鸟般抬头凝视鲸落,鲸落笑得更温柔了,温柔的像是沈少多年前因为丈夫出轨自杀的母亲,她甚至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以长者的姿态拥他入怀,沈少被抱入少女单薄却无比温暖的怀抱,就像是流浪的鸟儿找到了栖息的巢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按照鲸落说的打电话给父亲说明了自己在某某路口酒驾肇事的事情,父亲在那边大发雷霆,然而为了这唯一的一个儿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车子被沈父命人开走,并且严令沈少这几天待在家里不要外出,说这件事他来解决。沈少得知后却并没有轻松多少,他坐在床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这个时候鲸落走了进来。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后,现在的鲸落对沈少有着不可言喻的意义。鲸落坐到他身边,轻声跟他说:“我希望你能过得越来越好,你再这样消沉下去的话,我就要离开你了。”
沈少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走。”
鲸落用母亲般的声音要求他:“那你必须振作起来才行,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昨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忘记了吗?我就是你的目击证人。”
沈少茫然地、依赖地看着她——她似乎是他的爱人,也似乎是他的母亲,更有甚者,是他的人生导师,是引诱他彻底堕落的魔鬼。
但他终究是振作起来了,而且就像是鲸落对他洗脑那样,他坚信自己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做,是他家里的司机偷偷开他的车子,然后出了车祸,摄像头里拍到的人也不是他,那个摄像头坏了不是么?
被撞死的是母子三人,听说是为了给临时加班回家的父亲一个惊喜,三个人大晚上出门去到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蛋糕店买父亲最爱吃的蛋糕,然后为父亲庆祝四十七岁的生日。
谁知道下了班的父亲回到家后却并没有见到妻子儿女,打了很多通电话也没人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接到警察的电话,说是他家里人出了点事情,要他去警察局看一看。
等到父亲到了警察局,才知道尸体早就被移往殡仪馆进行遗容美化了,这个刚强的男人在一瞬间落下泪了,哭得不能自已。
因为警察拒绝他和肇事司机见面,所以他一腔悲愤怒火都无处发泄,动用家里的势力无果,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如果只是普通的肇事,他怎么可能见不到司机本人?
在生日的前半个小时彻底失去妻子儿女的郎明城崩溃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查出真相,可没有人帮助他,不管他怎么做,似乎都有一个不明的强大的势力挡在他前面。他简直快要疯掉,日日夜夜做梦梦到的都是妻子儿女满身是血的模样,他不要赔偿,他不缺钱,他要的是他的妻子儿女回来他身边。
他要凶手偿命,他要一个真相,要一个公道,可这些他都得不到!
失去的感觉有多痛苦,鲸落觉得郎明城终于明白了。
郎明城不是傻子,肇事司机是沈家的人,如果真的像供词说的那样,司机是因为虚荣心偷开了少爷的车,那么为什么沈家要百般为司机开脱,甚至为一个玩忽职守的司机付出那么多?
沈家少爷沈森,几乎可以称得上臭名远扬,如果说有什么能让沈家的人为之遮掩的话,那么闯祸的那个一定是沈森!
郎明城几乎是不用怀疑就确定了真正的凶手,可他根本无法靠近沈森,这段时间内沈森的深居简出更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桩案子出庭的时候,郎明城第一次见到肇事司机,他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顶多二十出头,看起来有点胆怯,郎明城阴森森地盯着他,似乎是想要将对方的内心看透。
司机认错态度良好,并且主动来自首,再加上有沈家在其中周旋,最后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司机很爽快地认了罪,郎明城的眼睛里泛出绿光,他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又能怎样?
法庭上他不顾一切地对着司机嘶吼:“你替人顶罪!你就不怕报应吗?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可司机却哭着挣脱了法警跪在地上,表现的声情并茂:“郎先生,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年轻人因为一时虚荣撞死三人,如今于法庭上潸然泪下,其实很容易让人怜悯,尤其是那些不是郎明城本人的旁观者,对他们来说,替别人原谅可真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郎明城泪流满面,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第559章 第六十二碗汤(六)
第六十二碗汤(六)
不管郎明城再怎么求着司机说实话,司机也仍然坚定地表示自己的确是肇事者,除了郎明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异想天开。明明是司机撞死了人,你非要咬人家少爷干什么?
但郎明城就是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森做的,可是没有人相信他,郎家虽然也是有钱有势,可跟沈家一比,无异于蚍蜉撼树。
从这天开始,郎明城每天都在想办法去见沈森,他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沈森的消息,试图接近他,试图杀死他为自己的妻子儿女报仇。可不管他怎么做,最后都是徒劳的,别说是接近沈森,就是沈森的行踪他都摸不到。
可是不能这样一直等着,因为妻儿的尸体如果再不下葬的话就要腐烂了,所以郎明城举行了葬礼,他在妻儿墓前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沈森付出代价,即使这辈子自己什么都没了,即使自己活不了多久,他也一定会让沈森陪葬。
这种强烈的复仇欲望让郎明城忘记了悲伤,他活着的目标就只剩下了向沈森复仇。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多么艰难,他都不会认输,他一定会让沈森认罪,并且让他为自己的妻儿偿命。
还没下葬的时候,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少女出现了,大红色出现在葬礼上,这实在是太无礼了。原以为这少女是路过,谁知道她竟然慢慢地走近郎明城,并且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她莫名的出现,谁都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如果说是来吊唁的——哪有吊唁的穿一身红裙子?如果说不是,郎明城对她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确信自己完全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可对方却在他身边停下,而下蹲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分外乖巧的样子。
然后她突然对他笑了:“很难过吧,难过的想要死掉,所有的家人都死了,只有你活着,这种感觉啊……一定比自己死了还要难过吧?”
她哼着欢快的歌儿,“这辈子估计你是忘不掉咯。”
郎明城从牙缝里迸出话来:“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还记得二十年前么?”鲸落单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别处,却是对着郎明城说话的。”你喝醉酒,撞死了一个傻子。”
郎明城惊喘了一声:“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傻子?!”
鲸落没有跟他解释这些,而是冷漠地转头看他。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她慢慢靠近他,嘴唇在他耳边,声音轻的像是耳语。”你从我身边带走了一个人,所以我要夺走你的全部。”
然后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郎明城,就像是在看一个卑微而异想天开的蝼蚁。这只蝼蚁活在她的掌心之中,以前是她死了,现在她活着回来,他就得把一切还给她。
二十年的幸福快乐应该已经足够了吧,比起在不知何处躺了二十年尸骨无存的傻子来说,郎明城简直不能更幸福了。
郎明城如遭雷击,倒抽着气栽倒在地上,他举起手去指鲸落,鲸落冷淡地望着他。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做的!”郎明城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声音凄厉,恨到了极点。
看到他如此激动,鲸落就满意了,她勾起嘴角,“是不是很有意思呢?二十年前你酒驾闯红灯撞死一个拾荒的傻子,花钱找人顶罪赚了这二十年的快活时光。二十年后你的妻儿被人酒驾闯红灯撞死,肇事者同样花钱找人顶罪……你说是不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郎明城像是看到魔鬼一样看着她,眼前似乎不是穿着红裙子的美貌少女,而是面目可憎带着獠牙前来索命的厉鬼。
这一次他终于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被自己撞死的人,出事时他的确非常害怕,可事后得知那人无亲无故又聋又哑还没有亲人朋友,郎明城的心就放下来了。
说句难听的,那样的人,命是不值钱的,死了连赔偿金都拿不到,所以他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惹上事儿,这桩案子也就那样过了。时隔二十年突然被提起,郎明城的心里充满恐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女:“可是、可是你——你、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替傻子索命的人。”鲸落告诉他。”傻子是个烂好人,谁伤害他他都不生气,你怎么能撞死他呢?假使你当时下车,即便他缺了条胳膊断了条腿,以你家的财力也能够让他过上不错的日子。”
她的眼神变得阴冷,那是在被触及底线的时候衍生出的愤怒。”你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吧?你活生生扯碎了我的心,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现在,你我终于感同身受了。”
只不过她能走出来,而郎明城这样懦弱的人会陷在里面一辈子。
“那你杀我!那你杀我就好了啊!”郎明城痛哭失声。”他们是无辜的!我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傻子就不无辜吗?”鲸落反问他。”对你来说,傻子一文不值,对我来说,你的妻儿不过是三条贱命,同样一文不值。”
她弯腰揪住郎明城的衣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一无所有但是非常痛苦的活着,每一天都活在过去,每一天都在想你失去的人,就这样,吊着这么一口气,直到你死为止。”
她语气里的恶毒让郎明城打心底发寒,整个人都在颤抖,可他只能看着这个少女,却无能为力。
鲸落勾起嘴角,“沈森这辈子也不会为你偿命。不仅如此,我还会把沈森变得更好,他会有很多很多的钱,遇到心爱的人,娶妻生子,只不过和你短暂的二十年不一样,沈森会幸福一辈子,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最后两个词她是用极轻极柔的语气说出来的,像是极其心狠的诅咒。
郎明城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而其他人只看到他和奇怪的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就突然倒了下去。
鲸落温柔地抚摸他的面孔:“瞧瞧,你过得多好,你还活着,傻子却死了,傻子的左眼珠还没有找到,你说,时隔二十年,我还能再为他找到吗?”
当然找不到,滚到烂泥里的眼珠,早就与烂泥化为一体。
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你。
鲸落站起身,对着骨灰盒突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拿走了他们三个人的左眼珠。”
郎明城一听,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的朝她扑过来:“还给我!还给我!”
鲸落任由他抓住自己肩膀拼命摇晃,笑着说:“还给你啊,那你也得把傻子的眼珠还给我。”
郎明城浑身僵硬,瞬间软了下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得无比心酸绝望,也极度无助。
鲸落笑得很开心,她眼中泛出诡异的红光,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人敢拦她。
就像是她说的那样,在她的指使下,沈森夺走了郎明城的一切,最后他年老体衰,也只能靠着拾荒生活,日日夜夜,孤苦伶仃,直到死亡。而沈森一路青云直上,不仅成功接手了父亲的产业,还将其发扬光大到了新高度。
然后他遇到了自己的真爱,顺利的结婚生子,恩爱到白头,寿终正寝——至于郎明城,早已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鲸落回到忘川,小男孩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犯错了吗?”
鲸落摊手:“除了我自己的世界,哪一个世界犯错了?”
“就是你自己的世界犯错了。”墨泽皱眉。”你不该杀死了郎明城的儿女。他的妻子包庇他,他肇事逃逸,可是他们的儿女什么都不知道。”
“那关我什么事呢?”鲸落摊摊手,很无辜的样子。”又不是我撞死的人,是沈森啊,喝酒的是他开车的是他,我做什么了?我只是说了句想吃蛋糕而已。”
墨泽的小胖脸格外认真:“你骗不了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早就观察好了这家人的路线,特意选在郎明城生日的前一天下手,引诱他的妻儿去那家蛋糕店,还有沈森,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没错。”鲸落赞同地点头。”但是他们可以拒绝。我有强求吗?”
她笑着跟墨泽说:“顺天命,这就是天命,我给出选择,他们自己去做了,你却要把因果推在我身上,我可不服气。”
墨泽说:“你也不必同我花言巧语,你在想什么我全部都知道,唆使仍是罪行,你是在试探主人的底线。”
“你的主人呢?”鲸落眯起眼。”她好像一直不在对吧,那我就不怕了。”
说完她笑弯了腰。”活着真没意思啊,还是这里适合我。”
墨泽还没来得及问她想做什么,就看到鲸落几步奔到桥边,纵身跃了下去。
下辈子怎么活,鲸落都不期待。
她不愿意饮下孟婆汤失去记忆重获新生,也并不想在下一个世界遇见傻子,那样的人,对她这种人来说,那种存在是令人恐慌的,与其如此,不如不要。
她的归宿,唯有忘川。
第560章 第六十三碗汤(一)
第六十三碗汤(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妇人打扮的女子坐在杏树下,迎着漫天花雨,弹奏着怀中琵琶。
细细看来,她那琵琶十分奇异,通体雪白,骨骼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地方,也没有丝毫多余的颜色,白的通透,白的惊人,配上她纤细如葱的玉指,绝对算是视觉上的巨大享受。
毫无疑问,她是极美的,可她愁容满面,黛眉微蹙,杏眼带泪,细细看去才知道那是天生的姿态,娇软柔弱,令人想要捧在掌心细细呵护。
这时,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着墨色衣衫的英俊的中年男子停到了她面前,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似是生怕惊动了她:“瑾儿,怎么又在弹琴,你身子不好,可不能风吹,来,快随为夫回房去。”
凤瑾仰起头,对男人微微一笑,她不笑时行如若柳无限忧愁,笑后便胜却世间繁花开遍,令人解忧。”王爷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肃亲王笑了一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在那红润唇瓣上印下一吻。”为夫想你了,自然要早些回来,今日朝中无事,便想着带你出去走走。嫁给我这么久了,都没出过门呢。”
凤瑾浅笑:“妾身并不爱出门,外头人多,妾身不喜欢。”
“为夫知晓你喜欢安静的地方,若是你不爱出去,咱们便留在王府,你拨琴,我舞剑。”
“好。”
她性格柔和,很少言语,似是一滩柔软的水,随意揉捏成任何形状,肃亲王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疯狂爱上了她,彼时凤瑾于乡间杏林里弹琵琶,绝妙琴音引得鸟儿驻足,梅花鹿翘首,他骑在马上,听闻琵琶音,便驱马进入杏林,就见凤瑾身着粗布麻衣,怀中却抱着一把雪白镂空的琵琶。
只有骨与弦,空荡荡没有丝毫装饰的琵琶,却能弹出那样美妙的声音,实在是令人赞叹。
他静静站着听完一曲,方得知她在这里等待丈夫归来已有数年,独自一人居住在杏林之中,种植杏树,筑巢养蜂,饿了便以杏子蜂蜜为食,如此也过了快十年,然而夫君却不曾得过归期,说是要回,却从未回过。
肃亲王怜她贞洁,便问她夫君在何处,凤瑾回以不知,他便将她带回京城,着手命人查找。虽然心仪佳人,但罗敷有夫,肃亲王也不是那等自私自利之人。
只是一查之下却大失所望,凤瑾之夫早以做了当朝宰相的乘龙快婿,并官拜正二品兵部尚书,可谓是前途无量。凤瑾得知,大哭一场,肃亲王便借机求娶,她便应了下来。二人结为夫妻,肃亲王怜她惜她,对她自是百般温柔体贴,虽说年纪是大了些,足以做她的父亲了,但深情厚爱却不输他人。凤瑾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自然也会心动。
即便不心动,也不会如宿主那般背叛,使得肃亲王气急攻心,在皇家围猎中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宿主没有别的心愿,只要好好陪伴肃亲王度过自己一生,这样就够了。她不想再去想自己爱谁这个问题,可她自己的心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如果那个深爱的人有一天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自己不是负你,而是在进京赶考的途中出事失去了和你有关的记忆,高中后丞相大人有意招他为东床快婿,他与你乃是路上偶遇,命人回家乡后得知自己并未婚配,你又待如何?
凤瑾不在乎宿主的做法,可如若是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那人身边的。人生在世,许下的誓言就要遵守,既然答应嫁给肃亲王,与他白头,既然夫君已经使君有妇,那他们之间便没有缘分。
强求从来无果。
失忆前爱的是一个,失忆后对另外一个动了心,偏偏这个时候因为偶然的见面想起了过去——所以你决定放弃哪一个?
哪一个,他都不舍得放弃,即使其中一个已经另嫁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