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霁怎知自己是怎么死的,迄今为止,他的记忆里只有昨儿个晚上和单于老爷大吵一架,父子俩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不给对方留一点面子,反正怎么伤人怎么来。
单于霁可伤不到单于老爷,人家一颗心全放在外室跟庶子身上,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算个屁,根本入不来单于老爷的眼。
可相反地,单于老爷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单于霁难受。他母亲刚死才几个月,尸骨未寒,父亲便急着要将外室和外头的儿子迎进来扶正,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是不被父亲重视的,连带着母亲也是,父亲的心不在家里。他当年入赘,也不过为了单于家的财力,可这一切在单于霁死后都变成了外人的!
单于霁怎么能甘心呢,这些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哪怕是死,他也绝不交给外人,尤其是单于老爷和他的真爱!
想到这里,单于霁穿了鞋子,扭头看到房内的灵位。自打知道父亲要把外室接入府中之后,宿主便把母亲的灵位移到了自己房间,这也让单于老爷更加生气,认为这个儿子是存心跟自己作对,顿时更不待见单于霁了。
不过没所谓,真正的单于霁会难受,而现在的单于霁只觉得眼不见心不烦。
要把单于家夺回来并不难,直接把这几个人杀了得了。可是单于霁能这么做么?不能。这三人虽说各有错处,却都不是死罪,他若是将他们杀了,灵儿便回不来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再见到那个人,可不管这样,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努力去尝试的。
约定好了的,等着她,不管多久也等,一直等下去。
想到那个柔软的人儿,单于霁冷漠的脸上慢慢开始融化,露出轻轻浅浅的笑容来。他倒了杯茶喝了口,然后到花厅给灵位上了炷香。传小厮过来问话:“老爷回来了么?”
小厮还在害怕,生怕惹得这位脾气不好的大少爷拳脚鞭打,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大少爷,老爷、老爷还没回府呢……”
单于霁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让管家过来。”
小厮听了还愣了一下,这没事儿叫管家过来做什么?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很快管家就到了,他先给单于霁行礼,单于霁也不与他废话,单刀直入问道:“单于家的账簿,我现在要看。”
管家愣了下,这大少爷从来是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的,怎么今日还想着要看账本?不过他见单于霁终于肯对家族生意上心,心中也是十分高兴,连忙道:“小的这就命人去拿。”
单于家富甲一方,这可不是空口白话,光是账簿都有一个人高,这也是为何单于老爷没得到单于霁首肯就不敢把外室跟庶子带回家的原因。说白了,他是个上门女婿,这单于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单于霁不是他,只要他还仰赖单于家生活,就不能随心所欲。
管家小心地观察着大少爷的脸色,就怕他是一时兴起,随手翻翻就不看了。斟酌了下道:“大少爷,夫人临终前交代过,咱们单于家的生意,以后都得大少爷您把持的。现在夫人去了几个月,虽说生意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毕竟是群龙无首。大少爷也该好好看看,准备接手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管家心中忐忑极了。甭看他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可就大少爷这臭脾气,哪怕是他爹,惹恼了他也照打,全天下他就买一个人的账,那就是单于夫人。可现在夫人过世才几个月,这父子俩之间就势如水火,连仇人也不如了。
想到这里,管家叹了口气。
单于霁可没有心思跟他废话,他现在想要马上接手单于家,然后慢慢收拾那些个蹦跶不停的小人,找出单于霁的死因。
完成这些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天生便聪明绝顶,能力与智力都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像单于霁这样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身处哪个时空,都定然是一方霸主。哪怕他在之前的某个世界是个懦弱无能的穷酸书生,没有背景没有能力,他照样能凭借自己的双手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这就是天赋,也是实力,旁人羡慕不来。
就像是这些账本,管家原本预计着以大少爷平时对生意的厌恶程度,就算看也得花个十天半个月,结果没想到的是,他也就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那厚厚的一摞账本就全看完了!
管家张大嘴:“大少爷……”
单于霁嗯了一声,挑出有问题的账簿摊开扔在管家面前,“把这些管事给我叫到花厅,我去换个衣服。”
真正的单于霁喜欢穿花花绿绿的衣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招摇,就连寝衣都是大红色的,单于霁快看吐了,翻了翻衣柜,总算找到一件颜色款式都还能接受的外衫,连忙褪了寝衣换上。
主要是身体里头换了芯子,整体感觉顿时截然不同。更有气势,更令人畏惧,也更稳重深沉。
至少那些想蒙混过关的管事在看到单于霁的一刹那就打消了作死的念头,没等单于霁指出账簿里的问题,一个个就主动认了罪,然后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抬头。
这样背主的奴才,肯定是不能用了。单于霁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赶出单于家,并且放言说永不录用。这些管事都是专门做这行的,可单于家那是什么地位?哪怕皇亲国戚看到也要礼让三分,这样的人家放出话来,还有哪家敢用他们?
只能回家养猪种地了。
不过这件事叫刚回府的单于老爷知道后,他老人家立马大发雷霆,叫人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他气得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准备等单于霁到了好好的骂他一顿,骂得他狗血喷头,可这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等来等去就是没看见单于霁等影子。
这下单于老爷坐不住了,去叫人的下人回来说大少爷说要老爷去他院子,单于老爷一听,觉得单于霁真是能耐了,顿时袖子一挽,气哼哼地就去找大儿子算账。
他还就不信了,这个小兔崽子还能对他这老父亲做什么不成!不理会他,他倒是长本事了!
第492章 第五十五碗汤(二)
第五十五碗汤(二)
单于老爷到单于霁院子的时候,单于霁正用湿布擦拭着灵位。见状,单于老爷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心虚,他也知道自己是有点没良心,可他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吧,妻子在世的时候他一直没把外室跟庶子领进家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这会儿看到单于霁擦灵位,单于老爷才意识到夫人去了不到三个月,真真可以说是尸骨未寒了。
他咳了两声,满腔兴师问罪的话说不出口,只好问单于霁:“身体好些了没,听管家说你好像有点不舒服。”
单于霁是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的,这又不是他的父亲。“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管好你那外室跟儿子吧。”
单于老爷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他本来那点儿心虚也被单于霁这态度给弄没了,登时眉头倒竖:“你就是这么跟你爹说话的吗?!”
“从你要把那个女人带进府中扶正那天起,我就不当你是我爹了。”单于霁说着,冷笑道,“反正你不过是入赘单于家的,并不算是单于家的人。今儿个我把话放在这儿,从明日开始,你不许出府一步。”
单于老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儿子,他被气得险些翻白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我是你亲爹!我是单于府的老爷!你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就凭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单于霁优雅地喝了口茶,眼底充满讥讽。“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去跟你的外室一起过。只是你走的时候,单于府的东西,是一点都别想带。”
单于老爷快要气死了,他颤抖地指着单于霁,瞧那模样,似是恨不得将他一口吃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姓单于,你姓什么?”
他一窒息,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大儿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未这样跟他说过话,单于老爷一开始也知道自己是伤了大儿子的心,可他只是想把心爱的人跟小儿子接进府里一起生活呀!“你、你到底想怎样?”
“选择我已经给了你,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说完,单于霁便让下人将单于老爷“送”了出去,然后他把手里的灵位又放回原本的位置,上了炷香。之前劝他接纳外室母子的小厮在一边十分害怕,不时地偷偷瞧着单于霁,生怕自己会被发卖或是挨板子。
虽然处置了几个不安分的管事,但他们掌控下的产业,单于霁还需要亲自去查看一番。第二天清早,他起床用了早饭,听管家说昨儿个老爷耍脾气一口饭没吃,说是要绝食抗议,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瞄他。单于霁自顾自地喝了口茶:“你想说什么?”
“少爷啊……这要是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听啊。”哪有儿子把老子软禁的道理?
“谁敢说出去?”单于霁反问。“昨日听到这番话的只有了了几人,你倒是告诉我,谁敢说出去?”
管家顿时噤若寒蝉。他畏惧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单于霁,心中只想到:大少爷越发的有魄力了,若是夫人还在,看到这样的大少爷不知会多高兴。
天很冷,单于霁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他不爱坐轿子,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简洁,看的本来打算伺候的小厮一愣一愣的,他们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瞧这架势,便是比起那些将军什么的也不差啊。
单于霁看了几个铺子,确立了新的管事,便坐在自家旗下酒楼的二楼喝起茶来。恰逢下雪,否则他早已回去。
雪花夹杂着寒风扑在窗棱上,大地一片白茫茫,街上却仍有行人与小贩,哪怕天气再恶劣,这日子该过也还是得过。
他把玩着茶盏,并不喝,只一会儿,滚烫的茶水便凉了。单于霁放下茶盏,小厮便立刻过来换上热的,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雪渐渐停了,单于霁穿上披风,下楼的时候迎面却撞上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怀里抱着个包裹,被这一撞狼狈倒地,包裹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洒了出来,是些衣物首饰之类的。
单于霁绕过那姑娘往前走,却被姑娘叫住:“喂!你撞了人这样就想走?!”
……不是她。
眼底失落一闪而过,这种失望的感觉让单于霁对无理取闹的人失去了耐心。他好端端的往外走,是谁不长眼睛撞了上来?只是他懒得跟一个女人计较,有失身分,便看了掌柜的一眼。
很快,掌柜的便拒绝了那姑娘用膳的要求,并将其赶出酒楼。
回去的路上,单于霁还遇到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他骑马经过的时候看到一圈人围在一起,随意扫了一眼便急驰而过,可是过了没多远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掉转马头回去。
围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他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女子面前,看着她身上穿着的孝衣孝帽,遮的太多,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瞧见一双放在地上被冻得通红龟裂的手。
“抬起头来。”
那姑娘愣了一下,于是单于霁又重复一遍:“抬起头来。”
姑娘依言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单于霁再一次失望了,脸不对,感觉也不对,不是她。
他越发感到不高兴,顺手让人丢了枚元宝过去,便驾马离去。
姑娘捡了元宝,愣愣地看了会儿,才跪在地上对着单于霁离去的方向磕了个头。
今天单于府的下人们都夹起了尾巴做人,不敢大声喧哗不敢交头接耳,整个单于府呈现出一股死般的寂静,原因无他,大少爷心情不好,一回府便下了马朝院子走,期间老爷想找麻烦被他拎起来丢了出去。
那可是他亲爹啊!亲爹都没能幸免,他们这些下人还想干啥?只好拼命干活不肯说话。
单于霁坐在书房里,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心急了,她说过,会出现在他身边,要他一眼就能认出她。可他总是忍不住要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哪怕是路上见到的人也要仔细看一番,然而每次的结果都那么令人失望。
坐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命管家将府里所有下人都叫来,按照男女分开站。
下人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大少爷这是要干什么。
单于霁极其仔细的一个一个看过,他生得俊朗,身材又十分高大,近距离看一个女子的时候,哪怕他脸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漠,也足以叫人心动。婢女们被看得脸红心跳,心中忍不住做起梦来,大少爷都十八了,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更别说妻妾,虽说有个未婚妻,但谁知道这个未婚妻什么时候能嫁进来呢?
若是自己能被选中,那该多好呀!
可她们全都失望了。
其实单于霁也知道,若谭幼灵真在这些人里,他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因为和这个世界相比,她是与众不同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这些人都不是她。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试一试,上个世界离开她的时候他太担心了,没有见到她,他没法放下心来。
挥手让所有下人退下,单于霁闭上眼,觉得头有些疼。半晌管家过来找他,说是老爷正在闹,下人劝都劝不住,说是要去官府告单于霁不孝,单于霁听了只冷冷地说:“那便不要拦他了。”
于是被禁足的单于老爷瞬间自由了!他以为是大儿子怕了,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换了身新衣服出门去了,嘴上说着去报官告状,其实是跑外室那里。
他的行踪单于霁怎么不知道,单于老爷刚出去没多久,家丁就在单于霁的命令下把门给关上了。
等单于老爷吃饱喝足跟外室好生亲热,又和小儿子表达了一番父子情深,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大门紧闭,他上去又喊又敲的也没用,而且根本没人理他。他又是个爱面子的,怕把附近的人招来看热闹,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又背着双手往回走。路上遇到跟他打招呼的人还要表现出一副我只是出来散散步的样子,心里却把单于霁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不孝子!不孝子!
可他溜达了许久也没见单于府开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去了外室那里,心想,你不让我回去,老子还就不回去了!这里软玉温香过得多舒服,谁爱会那个冷冰冰的家,谁爱看你的脸色!
这么一想,顿时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看着外室跟庶子真是哪哪儿都顺眼,再一想单于霁,嫌弃的要命,不回去了,他不回去了,他就在这儿跟外室还有小儿子一起过了!
到时候单于霁最好不要来求他回去!
等到别人询问单于老爷去哪儿的时候,他倒要看看,单于霁背不背这不孝的骂名!
哎哟……被丢出来那会儿的后背还有些疼呢……
第493章 第五十五碗汤(三)
第五十五碗汤(三)
自打单于老爷入赘单于家那天起,他就一直过得挺窝囊的。岳父岳母瞧不起他,妻子对他也并没有多么柔情,单于老爷相信,如果不是一个人生不出孩子,单于夫人根本不会选择招赘!
说到底他在单于家就没什么说话权,而且也没什么人搭理,下人看似恭敬,心里又有几个真拿他当主子看待?妻子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人,对于经商很有一套,可单于老爷却只会吟诗作对琴棋书画,可以说,两个没有任何共同方面的爱好。
其实单于老爷也不明白,当初那么多人愿意入赘单于家,怎么妻子偏偏选中了自己。
后来他明白了,可能在那一大堆求婚者里,他是智商最低的那个吧,他入赘的话,根本不会对单于家造成任何影响,也没什么野心,只要有酒喝有银子花,他什么都可以不管。
所以说这么多年下来,单于霁过得都没有单于老爷快活。
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单于老爷心也不大,反正每天过得都很开心,夫人虽然冷淡了点,但贤惠体贴又宠着他,儿子虽然脾气差了点有时候连自己这个亲爹的账都不买,但也算孝顺懂事,最重要的是,这母子俩都是天生的商人,单于家是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钱,单于老爷觉得自己就是个旺妻命。
但谁叫他在成亲两年后,某次和一群书生喝酒的时候,遇到了芸娘呢?
和单于夫人比起来,芸娘简直是这个天底下最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在单于夫人那里得不到的情感,在芸娘身上,单于老爷得到了慰藉。和话少冷淡的单于夫人不一样,芸娘的吴侬软语温情脉脉,都让单于老爷有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所以他当然就……没有把持住。
其实一开始他得知自己犯了错,也是想断掉跟芸娘的关系的,可每每看到芸娘我见犹怜的脸,他便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直到有一次单于夫人因为彻夜看账本生病了,单于老爷才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咬牙准备跟芸娘断绝来往的时候,芸娘却面带喜色地告诉他,她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单于老爷顿时收回了分开的话,他平时想花钱就花钱,账房随便他支,于是他在城里给芸娘买了个院子,又买了下人婢女进去伺候,从此便将她养在了外头。
这件事他一直没敢让妻子知道,单于老爷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他看到单于夫人那张美丽却没有表情的脸便会心慌。
也因为这样,从这以后,所谓的出门访友,其实大多数都是朝芸娘那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单于老爷下意识为小儿子,也就是芸娘给他生的孩子取名叫单于霖,没有和自己姓。后来单于夫人去世,他便一心想要把芸娘跟单于霖带回单于家。
可说白了,他并不是单于家的人。
连着在芸娘这里住了三四天,单于老爷一开始还很开心,第五天早上却突然惊醒。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要穿鞋回家,以往也曾有过外宿的时候,毕竟有时和友人泛舟湖上,喝的酩酊大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他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家,得赶紧回去了,否则夫人知道了……
单于老爷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夫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绛红色的帐子,身边一具温软的身体依偎过来,“老爷,今儿怎么醒的这么早?”
单于老爷咳嗽了一声说:“嗯,昨儿睡得早,这会儿就睡不着了。”
说着,像是心虚一般推开了芸娘,下床穿衣裳去了。
芸娘在他背后皱起眉头,这人是怎么回事,以前他从不在这里过这么久的,而且这次来和上次的间隔不过几个时辰,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重要的是,他是空手来的。
以往单于老爷来,肯定会带一笔银子,或是给她买的首饰啊衣服啊之类的,再不然就是给单于霖带些东西。自打单于夫人死后,他可能是没了寄托,也可能是没了顾及,再来的次数多了许多,停留的时间也长了。
芸娘也跟着起身,仍旧声音柔软,她从不惹单于老爷生气,因为她深知对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单于老爷这样入赘的男人,妻子太过强势,他们便迫切需要从柔弱的女人身上找自尊心。
这么多年来,芸娘也很好的做到了这一点,单于老爷说一,她从来不说二,事事顺着他,什么都照着他的心意做。果然,单于老爷的心便到了自己身上,和单于夫人那个冷冰冰的女人比起来,自然是吴侬软语的女子更受男人喜欢。
没人能受得了那种强势又不容反抗的女人。
单于老爷在桌边坐了会儿,单于霖便进来了。他今年十七岁,只比单于霁小几个月,只可惜在单于夫人去世之前,单于霁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个兄弟的存在,两人迄今为止也没有见过面。
单于霁遗传了芸娘和单于老爷两人共同的优点,生得是十分俊秀,很讨女孩子的喜欢,单于霁的未婚妻便是被他这皮相吸引,两人背着单于霁搞到一起已经有段时间了,不过单于老爷还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无比乖巧的小儿子其实包藏祸心,对大儿子怨恨已久,心心念念想要夺得单于家的财产,甚至连大儿子的未婚妻都不放过。
真说多喜欢那个女子也不见得,单于霖只是想抢走一切属于单于霁的东西罢了。
这边一家三口看似和乐融融,那边单于霁在管家的通报下,得知自己的未婚妻来访。
他问管家:“她来做什么?”
管家怎么知道:“可能……是来看望少爷的吧?”
看望?两人又没成亲,也没什么关系,她还跟单于霁的庶弟搞在了一起,此刻来看这个正牌未婚夫做什么?难道……她会是灵儿?
距离某个世界谭幼灵默默地以男子身份陪在自己身边五年后,单于霁觉得她可能以任何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快请。”
管家被他这瞬间变脸给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刚才不是还挺嫌弃挺不想看的,这会儿突然这么激动是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单于霁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听命行事。
很快,乔盈便进来了,为了避嫌,管家和下人也都在书房。
乔盈长得很漂亮,其实按照家世,乔家是完全没有资格跟单于家联姻的,不过这桩婚事是单于霁的祖父母还在的时候定下的,君子一诺千金。虽然乔家算是高攀了单于家,但单于家并没有嫌弃的意思。
但单于霁早逝的祖父母可能想不到,这位乔家小姐如此胆大包天,还没过门就已经跟未婚夫的庶弟暗通款曲。
看到乔盈的第一眼,单于霁就知道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眼里的期待与淡淡柔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看得管家一愣一愣的,还以为大少爷学会变脸了。
“大少爷,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你能让下人都退下么?”
单于霁冷冰冰地看着乔盈,真说起来,他是没有单于霖好看的,单于夫人只是容貌清丽,远不及芸娘貌美出众。也因此,见过单于霖的英俊,再瞧见单于霁,乔盈就有些看不上了。
年轻姑娘都只看脸,甚至以貌取人,从对方的外表来判断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单于霁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对乔盈道:“乔小姐,为了你的名誉着想,小的不能退下。若乔小姐真的有重要的话想跟我家少爷说,倒不如去外头的亭子里,小的们远远地望着。”
“……也好。”
乔盈点头了,单于霁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天气还很冷,昨儿个刚下了场大雪,亭子里眺望景色,美是美,但冷。单于霁自己披着厚厚的披风,怀里揣着暖炉,哪里管乔盈死活。
乔盈便在心底将这两兄弟做了个比较,心道还是单于霖温柔体贴,若是单于霖在,定然是会为她披上披风,将暖炉塞入她手中的。
于是坚定了今日来单于府的目的。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对单于霁道:“大少爷,我也不与你兜圈子,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说。”
对方态度冷淡,却并没有让乔盈退缩。“我想和你解除婚约。”
单于霁微微眯眼:“若我记得没错,这桩婚事不是你我能够解除的。”
“我不可以,但是大少爷你可以。乔家现在仰仗单于家鼻息过活,若是大少爷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我爹娘一定会答应的。”除非他们不想要乔家了。
单于霁问:“你的意思是,你想解除婚约,却要我来开口?”
乔盈咬着唇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爱上了别人,即便大少爷强娶我入门,我的心也不在大少爷身上,这又是何苦呢?”
单于霁讥讽一笑:“你这脸倒是不小。”
第494章 第五十五碗汤(四)
第五十五碗汤(四)
乔盈怎么也没想到单于霁说话会这么难听,她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在家里是极受宠爱的,哪怕是情郎单于霖都将她捧在手心,哪有人敢像单于霁这样不客气。可是她又不能起身一走了之,毕竟她还得磨的单于霁点头同意解除婚约,否则爹娘是绝不会答应的。
她咬了咬唇瓣,带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大少爷,求求你成全我吧,你我对彼此根本没有感觉,何必非要绑在一起呢?即使我们成了亲,那也是一辈子的怨偶呀!”
单于霁转着手里的小暖炉,模糊地嗯了一声问道:“自古以来,成婚者莫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是想解除婚约,我自然也不强求。只是此事应由你的父母来提,毕竟这是你方做的决定不是么?”
“可是……可是我爹娘肯定不会答应的!”
“哦,那与我何干?”单于霁笑笑,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乔盈握紧拳头,愈发对眼前的男人生出几分厌恶之心。“原以为大少爷是个君子,没想到是我看错了,你竟是这等人!今日,便当我没来过!待我回家,自然会想方设法求我爹娘前来解除婚约,到时候还希望大少爷莫要反悔!”
单于霁抬起眼皮看她,嘴角撇了撇,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直接起身走了,剩下撂狠话的乔盈呆在原地。
让她家主动来退亲?别开玩笑了,传出去外人止不住还以为单于霁有什么隐疾,连家世比自己差这么多的姑娘都娶不到呢。他可从没小看乔家的尿性,到时候乔家不倒打一耙将错处全推到单于霁身上才怪。
要退也是他退,不仅要退,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反正有婚约期间和未婚夫庶弟勾搭的的确是乔盈,既然乔家自己都不要脸,别人又怎么能硬塞给他们呢?
管家看不出自家大少爷在想什么,但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反正他一个字也没敢说,现在的大少爷不是之前那个了,更精明更稳重的同时,也更难以接近了。
单于霖这边听说乔盈主动去找单于霁退婚,气得险些跳脚,生怕这事儿真成了。他当然不是真心喜欢乔盈,不过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虽然他样样都比不上单于霁,身份又见不得光,但那又如何,单于霁的女人不还是让他给玩了?最好是乔盈嫁给单于霁后还跟自己私下往来,生个儿子也是他单于霖的种,这样即使自己得不到单于家,儿子也能光明正大的继承!
所以一听说乔盈去了单于府,单于霖就急了,他和乔盈想见一面并不容易,每次相见,都需要婢女牵线搭桥。本来他们已经说好短时间内不再见的,可乔盈竟然没跟自己商量就去了单于府,单于霖没办法,必须跟她见一面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不容易约好第二天到酒楼见面,单于霖心中无比郁闷,芸娘见他心中不快便来安慰他:“霖儿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娘,爹这次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以前从来不在这里待这么久的。”
芸娘立刻便被带走了话题,也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这次来他空着手不说,还总是拉着一张脸,以前可不这样,哪次不是笑眯眯的?莫非是那单于霁做了什么事?”
一听到单于霁的名字单于霖就生气,他就是讨厌那个兄长,凭什么一个父亲的种,两人的身份地位却是天差地别?单于霁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他却是个连认祖归宗都不能的庶子!他哪里不如单于霁了?
这也是单于霖一直对单于老爷心怀不满的原因之一,这个老男人口口声声说爱他们母子俩,可要是真爱,怎么连给他们名分的话都没有?单于夫人还在的时候尚且还能有个理由,现在只剩下个单于霁,这又怎么解释?
说白了,单于老爷心里就是没有他们娘俩,那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再顾及这个父亲,他只想要单于家的财产!
单于老爷做梦也想不到,他心目中恩爱的娇妾,孝顺的小儿子,竟然都是这么想他的。
其实但凡他有点脑子应该就知道,就凭他这外表,都年近半百了,还想着一个美人对自己痴心不悔,这怎么可能嘛!芸娘虽然不再年轻,却看不出年纪,脸上连一点细纹都没有,她的美貌是上天的厚爱,说句难听的,跟单于老爷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父女,也就单于老爷自我感觉良好芸娘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哼,这父子俩也真是有趣,自己内讧,却拿我们娘俩耍着玩。”单于霖眯眼。“不过我觉得单于霁不是那么绝情之人,娘你别急,让爹再在这儿住些天,看看单于府的动静再做打算。”
芸娘事事都听儿子的,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心中其实是有些怨言的,单于老爷不在的时候,她想怎样便怎样,过得不知道多快活,可单于老爷一来,她事事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毁了自己完美的形象。这么多年来之所以能跟单于老爷相处的这么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朵温婉可人的解语花,一是因为自己伪装的好,二还不是因为距离产生美!
若天天黏在一起,保不准哪天她就受不了了露出本性,到时候可怎么办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全是托单于老爷的福啊!
若是能嫁给他当夫人也就算了,可这个窝囊废,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不敢说,藏着掖着的十几年,现在妻子死了,也不敢提迎她去单于府住的事,再在这人身上耗下去,她还谈何未来?
虽然自己也不年轻了,可这容貌身段哪里比年纪轻的小姑娘差?趁着还貌美,赶紧再多物色几个去过夫人的生活才是要紧事。否则没个名分,等到老了容貌衰败了,单于老爷可不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儿子的计策成功的话,得到了单于家的财富,嫁不嫁人,有没有男人依靠也就无所谓了。单于家的钱他们娘俩几辈子也花不完!
跟乔盈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单于霖对着铜镜好生拾掇了一番。他遗传了乔盈和单于老爷两人的优点,生得比这两人都好看,穿上书生袍,更是显得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面色谦和,一看便是如玉公子的模样,跟瞧一眼都觉得冷冰冰的单于霁比起来,自然是单于霖更受女子欢迎,走在街上,不少姑娘看一眼脸便红了。
也正是这样一副完美的皮囊,成功骗取了乔盈的芳心。在她心中,单于霖是顶天立地的君子,又温柔又有才华,只是缺乏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怀才不遇是多么令人惋惜心痛呀!单于霁除了出身好点,还有哪里能跟单于霖比?待到单于霖回到单于家,自己不还是单于家的夫人?
因此,对于家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说自己一定要抓住单于霁的心,乔盈表示不屑一顾,抓住那个男人的心?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