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说:“你……是不是下手有点太狠啦?我们可以把他们送到官府的。”
湛然冷笑:“可以,下次你一个人遇到这种人的时候,可以试着用语言感化一下。”看看有没有用。
少女说:“……你不要这么刻薄的说话,你刚才……”
湛然又不理她了,少女静静地看着他,眉毛皱着。“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我觉得你越来越……戾气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在要求魔教教主用爱感化恶人?”湛然毫不留情地嘲讽她。“以前你见过我么,我们什么关系,你张嘴闭嘴都是以前?”
少女不回答,反正,反正他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他真的有些地方不对劲,一开始她以为是巧合,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第488章 第五十四碗汤(五)
第五十四碗汤(五)
久久没有听到少女说话,湛然也没有心思跟她说更多,他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也该回去了。“我要走了。”
“走?”少女下意识问。“去哪儿?”
“你说呢。”
自然是去报仇。少女抠着掌心,局促不安地问:“一定要去吗?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留在这里有什么好?”
“……衣食不愁,还有人伺候你,山明水秀的,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湛然轻哼一声,很不屑的样子,好像很嫌弃她。他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情绪却逃不过少女眼睛。她不高兴了:“你一心想要报仇,可是你一个人,难道还想闯入恒山派不成?恒山派弟子众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啦!”
湛然垂眸:“谁说我要去恒山派?”
“不去恒山派去哪里?”
“回魔教。”
少女听了,眼神露出担忧。可湛然做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更何况他根本没打算带她一起走,少女要跟着的话,没所谓,不跟他走,留下来当然也是人家的自由。
第二天一早湛然要启程,少女已经站在茅草屋外面等着了。她看着他冷淡的样子,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眼睛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但是你得答应我路上不要乱杀人啊。”
说着走过来扶住湛然的胳膊,湛然本来是想甩开的,不知为何又没有。
他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除了恒山派的地牢就是这个茅草屋,从未去过别的地方,对这个世界自然是生疏得很,一切只能凭借少女带路。两人到了镇上,湛然皱眉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们看?”
少女回答道:“这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太吓人了。”
她讲话一点都不客气,好在湛然早已习惯,这要换做旁人说他太吓人,他非要那人好看不可。但少女这么说了,他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因为两人的外表都很扎眼,所以少女买了个面纱戴上,她怕有人认出来湛然,也怕他的眼睛吃不住阳光,便用黑布给蒙上了。这样看起来,他们就比较像普通人了。毕竟天下这么多人,有几个毁容瞎眼的也不足为奇。
这里离魔教很远,以他们的教程大概需要半个月才能到,等湛然再杀回来,来来回回估摸着得一个多月。少女不知道湛然回去要做什么,她心里魔教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人,湛然回去,也许是想清理门户,解决掉那些恶人?
她没问湛然怎么打算等,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每天把湛然照顾的好好的,总之湛然虽然离开了茅草屋,却也仍然是衣食无忧有人伺候。
她太贴心了,在湛然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过。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认为是自己想多了,少女待自己确实是好,日后他多多报答她便是。
晚上路过一个城镇进去打尖,毕竟天色已晚,谁都不想露宿荒山野岭。湛然是没所谓,少女胆子却像老鼠一样小。他们刚进客栈,迎面便跟人撞上了。
对方气势汹汹,少女被撞的鼻尖都疼,湛然想提醒她的时候她已经晚了,这下摸着鼻子眼泪狂飙。湛然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对面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那汉子见少女露在面纱外面的一双眉目精致动人,立刻起了色心,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觉得便是容貌不怎样,瞧这身段也不亏,立刻兴师问罪:“你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你说,这事儿该怎么了结?”
少女不欲多生事端,立刻掏出几两银子递过去:“这位好汉,有事好商量,方才是我不小心,还请你不要怪罪。我这里有几两银子,你拿去买些药膏擦擦。”
明明是对方的错,可她还是低头了。
大汉却不肯就此罢休,他呵呵一笑,道:“那可不行,我只想让你这个小娘子帮我擦药,来——”
伸手去湛然身后抓人,却被湛然挡住,恼怒中骂道:“臭瞎子,识相的给我滚——”一句话没说完,便大声哀嚎起来,只因为湛然单手抓住来他手腕,看似没用多少力气,大汉的手却已经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曲了。
湛然很快掐住对方脖子,声音冷冷的:“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别说大汉不敢,哪怕他敢,脖子被人掐着也发不出声音啊!还是少女轻轻拽住湛然衣袖:“好了,你别做得太过,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湛然随手把这铁塔般的汉子丢到一边,往前走去,少女连忙跟上,掌柜的已经惊呆了,看见湛然吓得浑身一抖,少女道:“掌柜的,麻烦给我开一间上房。”
湛然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在茅草屋的时候,他们各自有各自睡觉的地方,可客栈里没有摇床啊,屋里就只有那么一张床。
湛然道:“我睡地上。”
少女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湛然洗的很快,少女却有点不愿意。湛然心知她是为什么,嘴角一撇冷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我这瞎子会对你做什么吗?走了一天你身上满是汗臭味。”真要想做什么,她以为她能活到现在?
“你胡说!”她身上明明香的很。“不解风情,知不知道什么叫香汗淋漓?”
湛然冷嗤一声,懒得理她。
少女不高兴地走到浴桶旁,慢吞吞解开腰带,如云对罗裙花落地面,露出一具羊脂白玉般的娇躯来。
她洗澡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湛然一眼,那人的眼眶处空洞洞的,面无表情,一点情动或是不正常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她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小娘子脱光光在他面前洗澡,跟个茄子削了皮放锅里煮没什么两样。
这就比较尴尬了,少女觉得自己的女性魅力遭到了很大的挑战。
可难道让她去勾引湛然来证明自己的吸引力?还是算了吧。
先前湛然洗澡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换成小姑娘洗了,他动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甜香,问道:“你用香料了?”
“没有啊。”
湛然后知后觉明白这是女儿香。他为自己问出这种话感到有些尴尬,便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越冷淡,那哗啦啦的水声以及香味就越朝耳朵鼻子里冲。
洗完澡绞干头发,少女便准备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可是躺到床上却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睁开眼睛悄悄往创下看了看,湛然把床让给她,自己只在地上铺了床席子便躺了上去,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
今天晚上的月光也很好,洁净如水,透过窗棱照进来洒在地上,让少女有种想要将时间停止在此刻的想法。她没忍住去看躺在地上的湛然。他们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可除了冷笑讥笑嘲笑皮笑肉不笑等种种假笑以外,少女从未见湛然真正的笑过。他总是这么严肃,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子里好像除了找恒山派报仇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湛然。”
湛然不理她。
“……地上冷不冷啊?”
“你说呢?”
肯定是冷的啊,这客栈的地面是用石砖铺的,现在还是夜里,你说冷不冷?不过他有功夫,并不觉得什么,若是少女睡在上面的话恐怕就受不了了。
“那……要不你上来睡?”说完少女才后悔自己脱口而出这么句话,可转念一想,地上确实不适合睡人呀。
湛然拒绝:“我在这就很好。”
除非不要,他一般不会承她的情。这让少女有些难过,但还是翻了个身,透过窗户往外看——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着,但她就是这样盯着。
湛然躺了会儿发现那少女竟然没有继续叽叽喳喳的说话,心里还奇怪着,却突然听到少女逐渐变得急促的声音。她在深呼吸,气息变快了不说,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也就是说她哭了。
鬼使神差的,湛然说了句:“往里让让。”
少女愣了一下,赶紧抱着被子往床里缩。湛然目盲,有没有灯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所以方向感极强的走向床,躺上去闭上眼睛。
少女很紧张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可等了好一会儿,湛然连个声音都没有,就连鼻息都非常清浅,粗略简直听不见。她有些不开心,自己在这里紧张害怕的要死,他可倒好,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安定的男人么?他简直比柳下惠还柳下惠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湛然真对自己动手动脚图谋不轨了,少女肯定直接用花瓶砸死他。
第二天一早,湛然很无奈也很生气,原因无他,有个姑娘像八爪章鱼般攀在他身上,四肢都紧紧地缠着她,小脸埋在他颈窝处,吐出香甜的气息。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在说梦话。
声音太小,湛然没听清,现在他只想把这姑娘弄醒,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儿。


第489章 第五十四碗汤(六)
第五十四碗汤(六)
少女抱得很紧,两只手简直就是勒在湛然脖子上。她那怪力似乎都用到湛然身上了,如果想要叫醒她,只用手扳可能是不行了。湛然叹了口气,又被少女身上的香味弄得有些心神不宁,喊了她两声,对方却纹丝不动。
他试着把她的手拿开,但要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做到就更不可能了。最后湛然低声吼叫:“起来了!”
少女打了个激灵。睁眼一瞧,发现湛然正冷冰冰地“看”着她,低头又瞧见自己黏在人家身上,小脸顿时变得通红。赶紧松手,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湛然冷笑:“我现在总算知道你昨晚为何要我上来睡了。”
“……对不起嘛,你别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她那完全是一片好心呀。
“缠人也就算了,还说梦话。”湛然非常嫌弃。
少女心里一突:“……我说什么了?”
“说得太多,没记住。”
“骗人。”她不开心地嘟哝。“我睡觉从来不说梦话的。”
“哼。”
“你哼什么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可以诬赖我。”
湛然很想再讽刺她几句,他多大的人了,会讽刺她?这姑娘脸也太大了,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少女清清嗓子,从床上爬起来,这一起身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的衣裳乱糟糟的,昨晚虽是和衣而卧,但她睡姿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所以这会儿衣襟全敞开了,露出里头绣花的水粉色肚兜。
她悄悄看了湛然一眼,松了口气,他应该什么都没看到吧?
伸手把湛然的衣服递过去,湛然接过穿上,他修长的手指那么好看,骨节分明,少女不觉看痴了,直到她看见:“……等等!”
“怎么?”
“扣子扣错啦。”她下意识地说,语气温柔而亲昵,像是以前他也这么做错过一样。湛然微微皱眉,想说点什么,却察觉到一双柔软小手伸了过来,把他之前扣好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上,还顺手整理了下他的衣襟,拍了拍有点皱的衣角。
用过早饭后继续上路,就这样,半个月的时间流水般过去,他们马上就要到魔教的地盘了。
可这一日早上,少女第一次睡到自然醒。她下意识伸手摸索身边的人,结果却扑了个空。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湛然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间。
少女慌忙穿好衣服,这些天都是湛然将她唤醒的,她下了床,就瞧见桌子上有奇怪的划痕,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字,笔力如刀。
别过,勿念。
这人竟将她抛下了!是因为快到魔教地盘就不带着她了么?少女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担忧的眼神。他一个人……能行吗?
自己去找基本上是不靠谱的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魔教所在地,最重要的是,即使她去了,相信湛然也不会见她。那人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是不会被任何人动摇的,然而她不能让他随心所欲的去做,他有些奇怪,似乎是被什么影响了,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她没法放心。
她得找到他,跟着他才行。
少女咬了咬唇瓣,说是要去找,可是去哪里找?
湛然说过,是要去报仇的。但在报仇前他却先回了一趟魔教,这又是为什么?他说要回魔教……好像是因为自己说了恒山派弟子众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给淹死,所以他是回来召集部下的?
那以这人忍了这么久的仇恨,带了人还不马上去把恒山派夷为平地?!
少女抓起包裹就跑了出去,险些忘了结账,要不是掌柜的把她叫住,她就直接跑出去了。
魔教地处神秘,就是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来。湛然把她留下,就是存了不带她的意思。这么长时间来,少女刻意保持距离让湛然感觉陌生,却也没想到这人竟如此果决,说走就走,就留四个字给她。
既然找不到人,那守株待兔也是可以的嘛。
但是少女高估了自己的速度跟方向感。她买了匹马后,一路急驰,原以为能在湛然之前赶到恒山派,可是……她迷路了……而且不止一次。
幸好每次都能遇到好心人,否则她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过少女不肯承认自己的方向感如此之差,她认为一切都是巧合。
所以,当她赶到恒山派的时候已经晚了,从山门处开始,全部都是鲜血淋漓的尸体,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从山脚一路往上,还没到大殿,便有数具尸体倒在各个角落。恒山派远远不止这些人,其他人呢?
少女继续往上爬,她真的要哭了,这台阶这么长,她又不会武功,只能一阶一阶爬……等到她好不容易爬上位于山腰处的大殿,隔得老远就看到黑压压一群人。
看打扮分正邪。魔教人都穿黑的,恒山派都穿白的。
那么多人,她却一眼就看见了湛然。
他没有穿她给做的衣服,而是一袭简单黑袍,此刻正步步紧逼,而在他前面,恒山派的掌门已经血溅当场,当初折磨过他的长老以及弟子都已断气,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可知死前定然非常难熬。
可湛然没有要罢手的意思,大殿里挤满了恒山派弟子,他们面露恐惧地盯着面前一群魔头,天香首当其冲的与几名师兄弟挡在前面。看着英俊逼人却瞎了眼睛的湛然,她脸上的泪水汩汩流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你若是想报仇,杀了我便是,不要伤害其他弟子!”
湛然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你?”
天香仍旧哭泣:“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放过其他人吧……”
她哭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魔头们却都哈哈笑起来,对湛然说:“教主,咱们还留他们性命做什么,他们不是一直都叫嚣着要剿灭咱们魔教么?今日就让他们见识一下,魔教可不是好惹的!”
成日把剿灭魔教挂在嘴边,他们没有反击,只是懒得理会,并不是怕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
湛然扭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被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眼看湛然步步逼近,天香牙一咬心一横,挽了个剑花便狠狠地朝湛然刺去,下手间,眼角泪珠缓缓滑落。
她是爱他的,可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不能跟一个魔教中人在一起,也不能为了他忤逆师父的意思!
湛然头都没偏,伸出一只手便握住了对方的剑尖,好笑道:“谁跟你玩这种虐恋情深的游戏?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宿主想玩游戏结果却扑了街栽了一跤,即使这姑娘不是天香,以宿主的自大自负,早晚也有一天要吃亏。
天香愣了一下:“你……”
湛然动了下指头,对方的剑瞬间便被折断,他挥了一掌,天香便狠狠地摔到了大殿中央的香炉上,又栽到地上,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她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似乎不信那个相信她疼爱她的男人会如此对她。
湛然无聊地歪了下头:“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玩游戏。现在,你们准备好受死了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仍然没什么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普通对事情,而不是准备收割数以百计的人命。
“住手!”
听到这一声娇喝,魔头们都愣了一下,忍不住转身去看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叫他们住手,入目却是个身形纤细娇小面上蒙着面纱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麻衣,此刻正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
一边跑,还一边喘。
哪里像个江湖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嘛!
至于恒山派的弟子就更不认识这位是谁了。要说一开始听到那声住手,他们心底还升起希望的话,那现在就完全死心了,这姑娘看起来一点武功都不会,来了也不过是送死。
唯独湛然眉头一拧,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我……我还能……还能来做什么?当然……当然是阻止你……”爬台阶爬太久了,都没什么体力了,少女觉得自己会被累死,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为什么都那么喜欢把门派修在山上?太不方便了,上去不方便下去也不方便。
“阻止我?”湛然听她如此大言不惭。“你凭什么阻止我?”
“我……就凭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少女气哼哼地说。
湛然反问道:“我求你救我了?”
少女瞪大眼:“你……”
“既然你想救他们,那我就让你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好了。”湛然对着少女的方向嘴角轻轻一勾,瞬间就穿透了最近一名弟子的胸膛,那弟子眼睛瞪的很大,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去。
少女倒抽了一口气,湛然却继续往前走,看起来根本没有停止的打算,甚至想要继续动手。
少女站在原地,她的表情不再那样娇憨,反而露出了悲戚,甚至她的双手还在颤抖。“夫君……”


第490章 第五十四碗汤(七)
第五十四碗汤(七)
离得太远了,少女的声音又非常轻,所以湛然没有听到。
当少女看见他又举起手准备杀人的时候,她闭上眼睛,大声喊道:“夫君!住手!”
湛然果然停了手,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方才喊我什么?”
她站在原地,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变成碎片,她的眼泪止不住,可她还是一步步努力地往前走,“夫君,是我呀,我是灵儿……”
“不可能。”湛然矢口否认。“不可能。”
“真的是我。”她提起裙摆穿越人群,飞奔到他面前,像曾经他回家那样扑入他怀里,然后抬起头看向他:“不要再杀人了,求求你,快住手吧……”
湛然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根本没法相信,也没法接受。他突然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又想到她最是胆小怕羞,第一时间不是怀疑真假,而是想要先捂住自己的脸。
谭幼灵将面纱取下,拉起湛然的手让他抚摸自己的脸。“你摸摸看,是我。”
湛然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指尖从谭幼灵的额头一直抚摸下去,高挺的鼻梁,水汪汪的眼睛,秀气的小嘴儿,一切都那么熟悉。这是他抱过吻过无数次的人,可他并没有认出她来。“……怎么会……怎么会……”
谭幼灵抱住他的腰,不敢让他摸到自己的眼泪,只嘴角拼命扯出一抹笑来:“我一直跟着你呢。”
从他离开后的每一个世界,她都陪着他,只是他不知道,她也不能让他知道。可此时此刻,谭幼灵没法告诉湛然全部,只笑他:“夫君可真是笨,明明每个世界都有提示,可你却认不出我来。”
湛然的睫毛轻轻颤动。
“谢泽的世界里,我是你的副将呀,我陪你征战沙场五年,你都没有注意到我叫名字里有个凌字么?这个世界的铃铛声,还有温承宣的世界,你若是仔细一下,就会知道,温夫人的闺名中,也有一个灵字。夫君呀,可真是太笨了。”说着说着,谭幼灵笑起来,她紧紧地抱着湛然。“不是我故意要瞒你,只是……若是我告诉了你,或是故意表现出来,那便对你不好了。”
湛然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他以为离开了第一个世界便再也无缘,可谁知道……
“夫君总说我们只有一世的缘分,可是你瞧,如今我们也相随了这么久。”谭幼灵摸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痴痴地凝视着湛然的脸,这不是她记忆中丈夫的脸,但她仍然能通过这具躯壳,看见里面令她深爱的灵魂。“所以答应我吧,不要滥杀无辜,害死湛然的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弟子全是不知情的,不能杀死他们,不能徒生杀孽。”否则他将再也回不去忘川,也再没有来生。
这是考验,每一个世界都会比上一个世界更艰难些,有些是身体上,有些则是精神上。她没有办法看着他一人苦苦挣扎,无论如何,她都要陪着他。
“灵儿……”有了她在怀抱里,湛然暴戾的心似乎也开始平静了。他抱着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竟没认出你来。”
“你自然认不出来,我刻意表现的和以往不同,夫君若是能认出来,那才是神奇呢。”谭幼灵笑了笑。
湛然喃喃道:“可是现在见到了你,我却看不到你……灵儿笑起来定然是极美极美的。”
谭幼灵嘴角仍然是笑的,可是她的眼泪在湛然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往下流淌,似乎有千言万语没有说,也不能说。她甚至不敢把脸藏进他胸膛,怕泪水打湿他的衣裳。
可下一秒湛然猛地将她推开,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声音。谭幼灵吓坏了,“夫君——”
“别过来……别过来!”痛!痛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宿主想要血洗恒山派的执念在侵蚀他!湛然低吼着,他没能抵御住这种侵蚀,猛地站起身便朝那群恒山派弟子走去。
谭幼灵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不住地重复:“不能这么做,夫君,你不能这么做,不要被他控制,不能被他控制!你就是你,你的思想是你的,没有人能驱使你!快冷静一点!”
他们二人的对话太过诡异,魔教也好,恒山派的弟子也好,每一个听得懂的,只呆呆地看着。
听了谭幼灵的话,湛然似乎有片刻的清醒,但很快地,他再度陷入宿主疯狂报复的执念中。他抓住腰间那双柔软的小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
谭幼灵摔倒在地,不仅是湛然得到了宿主的记忆,已经被仇恨牵绊的宿主也知晓了湛然的心思。即使宿主早已死去,可他留下的执念仍然能够影响到强大的湛然。
但这并非宿主的能力,而是在湛然灵魂深处,在他遥不可及的记忆里,他也曾这么恨过。遇到了宿主,便自然将生前的仇恨与之合二为一,与其说这是宿主的执念,倒不如说,是湛然灵魂中的仇恨。只是这仇恨隐藏的极深,被忘川河水冲刷遗忘,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他看不到谭幼灵的脸,却也知道她哭了。湛然慢吞吞地说:“我不爱你的。”
是的,他不爱她的,他对她只有责任,没有爱意。他想要抱她,会想念她,也不过是漫漫长夜中,对于那一丁点的温暖的怀念。
谭幼灵说:“我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那又如何?我爱你,我愿意付出一切,也不想你难过。”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走近湛然,站在原地,她的心那么痛,痛的快要碎了,但她没有任何办法。“我过得不好,受尽苦楚,只能自尽求得解脱。重活一次,我只想报仇,可我的人生轨迹还在按照前世发展。我以为那是我的命,可是你出现了。”
“你就像是我的神,从天而降。”她抚着心口,似乎仍旧无法忘记那时候的悸动。“是你让我放下了仇恨,是你让我重获新生,如若遇不到你,那便不算重活,我继续的也不过是前世的历程。可是你,你拯救了我!”
从那以后,她才真正算是重生。
“我也想拯救你,你总是那么孤独,那么遥远,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疼的受不了。我不想让你再吃苦了,我说过的,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谭幼灵咳了两声,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时之间却说不出了,她捂住嘴,松开后发现满手都是血。
咳嗽没有停止。
湛然朝她的方向摸索而来:“灵儿?”
看到血的时候谭幼灵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她违背了规则,她要死了。
没有办法再扑到湛然怀里,她轰然一声栽倒在地,仍旧不住地咳,每咳一声,就吐一口血出来。
湛然跪倒在地找到她,茫然地将她抱到怀里,想摸她的脸,却被谭幼灵抓住双手。他害怕了,内心的杀戮欲望在失去的恐惧中变得一点也不重要。
如果有一个人,她比自己的报仇心还要有分量,那说明了什么?
比他在忘川沉浮挣扎千年的执念还重要,这代表着什么?
他爱她。
“你怎么了灵儿?你怎么了?”湛然已经忘了还有其他人在,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谭幼灵,但她不肯让他碰她的脸。
“夫君……我们、我们做个约定吧……”
湛然空洞的眼眶里掉出泪来。
原来他也是会哭的,原来他的眼泪也是热的。
“下个世界……”谭幼灵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和她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到地面。可她还是努力地跟湛然约定。“下个世界……一定、一定要认出来我……”
“不然……我会……生气……的……”谭幼灵忍不住咳嗽,吐血的同时她的内脏像是有无数双手在狠狠地撕扯拉拽,又像是有刀子凶恶地切割。“约定、约定好了……”
“好。”湛然声音颤抖,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两人拉了个钩。
“要记住呀……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她趴在他肩头,眼皮子无比沉重。“如果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不要着急……好好生活……耐心……等……我……”
“等你,多久我都等。”湛然亲吻她软软的小手,抱紧她。
“你这个大骗子……每次……都是你先离开我……这次……换我先了……”她困了。
“灵儿,你可不能哄我,下个世界,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认出你来的。”他坚定地告诉她,温柔低沉,就像他们相守的那十年。
谭幼灵笑了,泪水决堤。
“不要忘记……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湛然抱着她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发出悲怆而绝望的哭声。


第491章 第五十五碗汤(一)
第五十五碗汤(一)
为什么人会相信死后的世界,因为失去某个人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幽冥黄泉是假的,那么我们要如何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
每个深夜都会想起他,但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单于霁从梦中惊醒,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睡着,因为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天气里,他应该已经死了。
可是现在的他不是原来的单于霁,他是上一秒还抱着妻子尸体,下一秒便与她彻底分离的人。
单于霁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
北风呼啸,雪花砸在门窗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正端着热水进门的小厮看到单于霁坐了起来,连忙上前一步道:“大少爷,您醒了,快来洗把脸,老爷正生气呢。”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小厮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少爷您为什么就不肯同意二少爷认祖归宗呢?您这样跟老爷杠下去又是何苦,这单于家毕竟是老爷做主,您何妨让他一步,待到二少爷进府,也阻碍不了您的地位呀!”
单于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此说来,我倒是要谢谢你为我着想了?”
小厮连忙跪下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他一时心急说了那样的话,说完了才想起大少爷有多么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若是听得不高兴了,直接把自己拉出去杖毙也不无可能。
他这会儿才知道害怕,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磕的单于霁一阵心烦。“下去吧。”
这小厮能懂什么!让那所谓的二少爷进府,可不就是给他这个大少爷的催命符么!单于霖,单于霁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被养在外头,近几月单于夫人死了,单于老爷才有胆子把外室跟庶子接进府来,只是刚提出这个想法就遭到了大少爷单于霁的强烈反对,父子俩因此不知吵了多少次,次次都弄得不欢而散。
直到这一次,单于霁不知怎地,和父亲吵完架后回到屋子里,只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过来!
他无端暴毙后,单于老爷流了不少眼泪,然后就快快乐乐地把他的真爱和庶子接进府里。从此外室成了单于夫人,单于霖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出大少爷,而死去的单于霁,谁还记得他是哪根葱呀!
问题就在于单于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只想知道这一点。他死后,单于霖得到了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名誉,以及他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