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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单子依次传了下去,总共点了七,八出戏文下去,依次抓了阄,却是福儿与连生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拷红》一折在最前,第二出便是九儿的《百花亭》,下来才是那几出贺寿的吉祥戏文。沈墨卿先谢了赏戏,拿了戏单子正要回来招呼着上戏,却叫孙毓叫了回来。、孙毓笑道:“沈班主,虽是清唱,这身段可是一些儿不能少的,可别打量我是外行糊弄我。”原来这清唱略去的不止是妆面,连身段也多有略去的,是以孙毓才会特意吩咐不可省去身段。沈墨卿只得应声称“是。”姬琅琊看孙毓一眼,虽觉他故意生事,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甚么,只向沈墨卿道:“辛苦九儿了。”沈墨卿连称不敢,取了戏单子就下去了,回得下面将戏安排吩咐下去,赶着连生福儿上去唱《拷红》,看着两人开唱了,又将孙毓与姬琅琊的话转与九儿知道,又道:“虽说这清唱没有带全副身段的,只是主人家既然吩咐了下来,也只得照着来。你好生准备着,等福儿完了戏就该是你。”
正说着,一个家人捧着红木托盘走了过来,半昂着首道:“我家公子赏九哥儿的”一行将托盘送至九儿眼前,托盘上是满满三杯酒。沈墨卿知九儿量浅,且这唱戏前又不得吃东西,为的是怕存了食,唱戏的时候走气打嗝,正空着腹,这三杯下去,只怕真真要醉了,忙上来拦,笑道:“这位小哥,这酒放着就儿完了戏再喝。”那家丁也不理他,只道:“我家公子吩咐了,请九哥儿务必喝了再上戏。”一行又将托盘往九儿眼前送了送。九儿听了不作声,伸手取过杯来喝干,掷了杯,一行斜了秋水往孙毓处瞟了眼。孙毓打发了人过去送酒便留意着,这回子果然见九儿瞧了过来,只觉一双泠泠妙目含嗔带怒,倒是别有一番娇痴。孙毓瞧在眼内,心上不由高兴,一手举起了酒杯向着九儿一举,自己一口喝了。九儿看他这个光景又羞又恼,涨红了脸转过身去,不再瞧他。姬琅琊在一旁见孙毓行为如此放浪不堪,若换了平日一早就翻脸了,偏今儿是岳父孙静岸的寿辰,只得忍耐道:“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能耐。你好歹给岳父大人留些颜面。”孙毓听了,却是一笑道:“这便是欺负了么?”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姬琅琊眉凝目冷,到了唇边的话就不敢出口,呵呵一笑而过。
九儿空着肚子三杯下了肚,酒上头得格外快些,到了该她上去的时候已有了两三分酒意,听得云板响动,只得踩着莲步上得场,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这大户人家叫堂戏不过是凑个热闹,摆个谱,让各位爷们取乐而已,哪里就有认真瞧戏的。前面一出戏,众人都未留意,只顾说话喝酒。此刻却听一缕清音传来,媚而不妖,中正圆润,别有一段风流滋味,不由都凝了神转过脸来瞧。却见阶下灯烛照如白昼,绰约立着一青衣少年,生的腰细身长,娉婷袅娜,雪白一张面庞,星眼微涩,雪腮带晕,似羞似恨,别有一段风流销魂,人人看得目摇神移,眼不转睛。
“玉石桥斜依把栏杆靠,欢见鱼戏水,金丝鲤鱼在水面上漂,水上漂。”九儿唱到此处,素手中洒金折扇轻轻洒开,抖动下漾出一片粼粼波光,正映在她眉眼间,却是光影翦翦,愈赠媚态。众人到此时哪里移得开眼目,只怕自己气息大了惊扰了眼前佳人。九儿此时依着曲子便是要做出斜倚栏杆的姿态来,到底酒有些上头,脚下一个没有站稳,险些便要倒,所幸她见机得快,蛮腰轻折,硬是将身形稳住了,只这柳腰轻晃的模样,翩若惊鸿掠影,婉似游龙嬉水,倒似身段上原本就该这么演的,丝毫不露破绽,更增风流。一时间席上席下一片彩声,更有人赞道:“好一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果然是布衣荆钗不掩国色,”众人纷纷附和。孙毓得意,心道:“若不是我叫她喝了三杯酒,带了几分酒意,哪里就有这样的媚态。”
席间却有人看得心惊,正是姬琅琊。他见九儿脚下一个踉跄,只怕她要跌倒,双手按着桌子霍然起身,一声“唉呦”几乎冲了唇,忽见她竟是在电光火石间将身形稳住了,方松了口气,犹自觉得心头鹿撞,缓缓坐下,所幸众人都在瞧九儿,并没有人瞧见他的异常。姬琅琊稳住心神,又往阶下瞧去,却是九儿正做出个卧鱼姿态来唱道:“当空雁儿飞腾, 闻奴声影落画屏。”一双媚眼斜斜自席间掠过,当真是娇婉万状,无处不可怜。在座的虽都是朝廷重臣此刻瞧得几乎是眼内出火,到底还自重身份,不好做出轻狂举止来,却是将一双手掌拍得通红。姬琅琊看得明白,这九儿分明真是醉唱了,虽是妖媚万状,令人魂销,却怕下了台以后无法收拾,难免心焦,不由责怪孙毓顽得太过。眼见众人注意都在九儿身上,悄悄起了身,走到外头点手叫来自己的小厮,附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看着他去了,正要折回来,无意往阶下看去,却是九儿缓缓后仰下腰,启檀口,露玉齿将一只酒杯衔在口中,又缓缓立起身来,当真是步步娇态,妙舞神扬,厅内彩声几乎所将窗棂震破。
孙毓大是得意,心下狠狠将自己夸奖了番:若不是清唱,哪里看得到这样柔韧如柳的纤腰;若不是醉唱,哪里有这样销魂的模样。他一得了意便要向人夸耀,却不好向父亲说的,正要和姬琅琊说话,一转头却不见他身影,四下一瞧,却见姬琅琊站在席外,目不转睛得看着九儿。
第八章
却说沈墨卿只怕九儿因酒误事,站在了阶下,借树影挡着身子,将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直到此刻方才放下心来,满脸堆笑,一行和着拍子轻扣树干。正瞧得高兴,却听身后有人问道:“沈班主何在?”一转身却见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生得面目清秀,一手捧了只小锦盒站在那里。沈墨卿忙过去笑道:“鄙人正是沈墨卿,敢问小哥儿大名,有什么吩咐?”小厮笑道:“班主客气了,我叫公子唤我做小卯,因看九哥儿似有些不胜酒力,特地公子吩咐送醒酒石来给九哥儿。”沈墨卿笑道:‘多劳贵主人念着,敢问贵主高姓?“一手要来接,小卯却笑道:“班主,这是给九哥儿的,就不麻烦你老转交了。”竟是不回答沈墨卿问题,倒弄得沈墨卿红了脸,只得笑道:“既如此,卯哥儿请宽坐,九儿一会子就完戏。”两人正说着话,戏就完了,九儿扶着树过来,凭它身后彩声如潮,她竟是置若罔闻。德生与福儿已然过去搀扶,九儿推却两人双手:“不妨,我还走得动。”一面过来见沈墨卿。
沈墨卿不及开口,小卯已然起了身到了九儿面前,却是见了个礼,笑道:“九哥儿安好。”全然不知身后沈墨卿微微变色。此刻九儿已有三四分酒意,一双泠泠秋波斜向眼前人,半嗔道:“我不认得你。”小卯叫她睨了一眼,只觉一双妙目宛若秋水深潭几乎要将人溺死期间,本就心旌摇曳,再吃她半娇半嗔一声,头脸立时涨得通红,方才面对沈墨卿的灵牙利齿竟是丢在了九霄云外,半刻才稳下心神,回道:“我家公子吩咐小人给九哥儿送醒酒石来。”九儿因身在孙府,只当小卯是孙毓的童子,冷笑道:“不敢,请上复孙公子,三杯酒我还承受得起。”说罢了拂袖就要走,小卯才知九儿生了误会,忙上来拦着,一口气说道:“九哥儿误会了,我家公子姓姬,姬琅琊。我家公子知道九哥儿性喜洁净,特地吩咐小人用热茶将醒酒石细细洗过了,九哥儿尽可放心。”一面将锦盒递了过来:“公子还吩咐了,说这几块石头很不值什么,请九哥儿赏个面别嫌弃才好。”小卯语气恭敬,仿佛九儿一般也是世家公子出身,丝毫不见轻视。因见九儿接过了锦盒,小卯又道:“我家公子还有句话吩咐小人转致,说是这堂戏九哥儿日后能不出还是不出的好。”九儿本就不想出堂戏,今儿实在是逼被上了梁山,又叫孙毓暗地里调戏了去,本就委屈,忽然听得一句知心话,心上一酸,一滴珠泪似落非落悬在了睫间,宛若莲凝新露,格外的可人怜些,可怜小卯哪里敢再看,说了声告退低了头就向外冲,要找姬琅琊复命。一头却撞进了孙毓怀里。
孙毓见九儿扶醉下去了,哪里还坐得住巴巴的跟了过来,正见小卯在和九儿说话,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正在疑虑,可巧小卯撞着他,伸出一只手拎住了,笑道:“你家公子巴巴的吩咐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小卯临来前得了姬琅琊吩咐,说是万一亲家公子问起,不必隐瞒,实说无妨,故此坦然回道:“醒酒石。”孙毓拉长了声音“哦”了 声,放开他,笑道:“去吧。”放开了小卯自己往九儿跟前来。
九儿见他来了,心中厌恶,偏是在人家府内没处走避,更是不愿叫他瞧见自己落泪的模样,回转身擦去眼泪,一面将锦盒收在了袖中。孙毓走到她身后,笑道:“九儿,你今儿可是大大出了风头,外头那些大人们都说要好好赏你,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九儿向前走了几步,离着孙毓远了,方才转回身来道:“府上已然给了包银,不敢再领赏赐。”孙毓逼进一步,一面鉴赏九儿容色,只见她黛眉带晕,凤眼衔羞,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千娇百媚亦不足言其美,心中赞叹不绝,笑道:“若是我非要赏呢?”一边捱近身去。
九儿见他不断捱近身来,仗着酒意,说话便不留情面:“公子出身名门,书香世家,想必幼承庭训,是识礼知耻之人,自然明白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道理。请自尊重。”孙毓几时叫人这样义正词严训斥过,眼见九儿神色凛然,宛若凌霜雪梅,另有一番动人心处,反倒觉得有趣,不怒反笑道:“九儿真是好大脾气。你瞧一瞧哥哥给的东西再生气也不迟。”一面自怀里掏出样东西来,却是把匕首,青色鲨鱼皮的鞘子,白玉为柄,上嵌着一粒猫儿眼,映着灯烛熠熠生辉。
一见孙毓掏出匕首来,一边的福儿只当孙毓叫九儿骂得恼羞成怒,当下便要冲过去,却叫沈墨卿拉住了胳膊。沈墨卿是在风月场里打滚过来的,知道孙毓此刻已被九儿迷了神智,莫说只是骂了几句,怕是捱了打也是没事的,福儿此刻过去,反倒是要给他找着发作的籍口,故此不放福儿过去:“糊涂,我们在人家府中,你这样过去可不叫人把腿也打折了。且不说孙公子未必真有恶意,便是有恶意,你又能奈何,还不是白得罪人。且瞧一瞧再说。”他手下有把力气,福儿挣脱不得,心中焦急,只能眼睁睁瞅着孙毓缓缓逼近九儿。
孙毓一行慢悠悠笑道:“这匕首是家父托人自西域寻来的,今儿就给我们九儿防身用了。”一行拔出了匕首,果然是刃凝秋水,直映得人眉目生寒。九儿见他拔出了匕首来,到底年幼,再有骨气也不由微微变色。孙毓瞧她一眼,将匕首还入鞘内,笑道:“谁叫我家九儿生得这般国色天香,不笑的时候,风致楚楚,我见犹怜。这一笑起来,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像你这般的绝代佳人,世人哪有不爱的,自然少不得有登徒子要来烦扰,哥哥又不在你身边,怎么放心得下,如今你有这匕首防身,我也好放心些。”九儿听孙毓说话十分的不正经,口口声声加了“我”字,仿佛自己已然成了他的禁脔,更是那些词语统统是用来形容女子美貌的,不免疑虑自己真身已然叫他瞧破,一张粉面忽红忽白,心种忐忑,却是发作不得。孙毓见她神情,知道她已有知觉,反不好再逼了,当下拉起她一只手来,将匕首放在她掌中,忽地又笑:“九儿,可收好了。若是有人待你不敬,凭他是谁,只管捅,惹出事来,哥哥替九儿兜着。”说了握摸了九儿手掌一把,将手在鼻尖一闻,大笑道:“好香,好香。”扬长而去。
九儿只气得脸儿雪白,一腔羞愤无可宣泄,恨不得将匕首劈面掷还给孙毓,只他人已然去得远了,若是追了过去,只怕更是自招欺辱,一眼瞧见了福儿倒是有了主意。偏沈墨卿上来笑道:“九儿你可得收好了,别辜负孙公子一番心意。这匕首且不说旁的,只这上面那猫儿眼已很值些银子了。”九儿叫孙毓这一闹酒倒是醒了,听了沈墨卿的话,抬眼看向沈墨卿,微笑道:“既如此,还是师父收着,这样贵重的东西,九儿当不起。”一边要将匕首递给沈墨卿。九儿自登台以来,每日里看官们赏下的珠宝银两已不知凡几,九儿都是瞧也不瞧上一眼,一概都是“师父收着。”,沈墨卿已习以为常,便也要伸出手去接,忽见灯烛映照下九儿虽是眉目如画,只一双盈盈秋水里竟是不见半点笑意,沈墨卿心上一动,本欲伸出的手硬是停了下来,笑道:“九儿可是糊涂了,这是孙公子给你防身用的,不比平常。”九儿道:“既然师父不要,九儿斗胆,就请福儿师兄将这匕首还了给孙公子。就说九儿福薄,当不起如此厚赐。”一行将匕首递给了福儿。
沈墨卿听得九儿竟是执意要将匕首还回去,未免心疼,话已出了口倒不好再往回收,正自心疼,却听福儿道:“九儿,我瞧着你还是收着的好。你长得这样…..这样好看。”说到此处,福儿脸上微微一红,好在他身在树影下,沈墨卿和九儿都没有瞧出来:“留着防身总是好的。那个孙公子不是说‘凭他是谁,只管捅’么,然后他若是再对你不敬,你就拿他的匕首捅他。”九儿闻言,抿着唇静静瞧了瞧福儿,展颜笑道:“福儿师兄说的是。”将匕首收了回来。沈墨卿听得福儿竟是这样挑唆九儿,心上着恼,横他一眼,道:“既完了戏,还不收拾箱子去,等人服侍么。”说罢了拂袖而去。
不多时戏单子上点的戏都唱罢了,沈墨卿正督着众人收拾衣箱,就见孙府的管家过来道:“沈班主且慢,席上各位大人喜欢九哥儿的戏,特特又点了出《牡丹亭.惊梦》,这可是从来没有的恩典,九哥儿可别叫大人们等得久了。”沈墨卿忙答应了,回头去找九儿。九儿早听见了,方才唱《百花亭》时席上那些重臣们目光灼灼,如芒刺在背,此刻哪里肯再去,只淡淡道:“烦劳老管家上复各位大人,九儿福薄,领了贵府公子三杯酒的赏便已不胜酒力,实在唱不得了,不得已只好叫各位大人扫兴了。”孙管家眼瞅着这个小戏子眼似秋水,映着灯柱之光熠熠生辉,更是言语清澈有纹有理,哪里有半点酒醉的模样,不免嗔着他不识抬举,只席上各位大人还等着,因劝:“你若是唱得好了,大人们另有赏赐,你岂不便宜。快些随我来。”沈墨卿也帮着劝,九儿却还是那句:“我醉了,实在唱不得了。”孙管家便有些着恼。冷笑道:“我劝你还是瞧一瞧自己身份再说话,不过是会唱几出戏,左不过也是给人解闷的,可别给脸不要脸。”九儿一张脸儿气得通红,道:“我可不是贵府的家生奴才,贵管家摆威风怕是摆错了地方。”沈墨卿大急,连声喝止:“九儿,你住口。”正闹成一团时,只听有人闲闲道:“我瞧着九哥儿确是醉了,孙管家何必定要强人所难。”孙管家听得声气熟悉一转头就见姑爷姬琅琊站在身后,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管家也熟知自家姑爷的脾气,瞧着和气,性气最是燥烈,一翻了脸,凭你是谁再不容情的,连相爷夫人都要容让三分,他一个下人哪里敢怠慢,忙笑道:“是,是。只是席上各位大人都侯着九哥儿呢,姑…. “姬琅琊不容他说完,自顾一点沈墨卿道:“沈班主,过来说话。”一行说着一行扫一眼九儿,却见他雪白面庞涨得通红,樱唇上却失了颜色,知他气着了,不免着嗔,横一眼孙管家,孙管家吃他一瞪眼哪里再作声,只得垂手低头站在他身后。
沈墨卿趋前几步,到了姬琅琊眼前行了礼,堆起笑颜道:“姬公子有何吩咐。”姬琅琊道:“九儿到你班里几年了?”沈墨卿不知他问这个作甚,不敢不答:“九儿七岁上来的,已有七年了。”姬琅琊点一点头,道:“如此说来,他可算是你养大的了。”沈墨卿更是摸不着头脑,仔细瞧姬琅琊面色,却见他眉飞掠鬓,一双凤眼黑黢黢地瞧不出喜怒来,更不知道他是为九儿出头的,还是要九儿过去唱戏的,只得小心应对:“小人不敢说拿九儿当亲儿子待,却也是比旁的孩子偏疼些,故此纵得他很有些小性子。”姬琅琊闻言倒是笑了:“一个孩子有些小性也是应该的。”又道:“如此甚好。九儿既已醉了,你们这就回去吧,想来外头那些老爷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九儿听姬琅琊说到“通情达理”四字时,只觉语气里满是讥讽,不由半垂着螓首微笑起来。姬琅琊远远看着九儿杏脸犹潮,黛眉晕染 一笑之下更是似羞似喜,半嗔半叹,可说有万种风情千样娇态,更有一双妙目若春水初溶,既媚而清,不可尽诉。这样一等的美貌若是女子只怕也入得了《无双谱》了,偏生落在了这个贱行里,实在叫人可惜可叹,想来那些以“断袖分桃”为风雅之事的“风流名士”定然不肯放他过去,姬琅琊便有心帮他一帮,因道:“九儿,请过来说话。”这请字一出口,九儿倒不觉着什么,孙管家和沈墨卿不由勃然变色。
看着九儿到了眼前,姬琅琊却是敛了笑容问道:“你喜欢唱堂戏么?”九儿咬一咬唇,摇头道:“不喜欢。”姬琅琊要的就是他这句,笑道:“沈班主既拿你当亲儿子待,想来不会勒掯着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又问沈墨卿:“沈班主,我说的可是?”沈墨卿何等见识,听姬琅琊一声请,已然知晓这是要为九儿出头了,此时听他发问,将笑脸堆了个十足十:“是,是。九儿不愿做的事,自然没人会逼着他。”姬琅琊点头道:“沈班主可要记得今儿自己说的话才好。”一面转身要走。
九儿心知有了姬琅琊这番话后师父日后便是再不甘愿意也不能逼自己出堂戏了,心中十分感激,见他要走,出声唤道:“姬公子,请留步。”姬琅琊闻言转回了身,却见九儿已然走面前就要跪下来,倒是吓了一跳,立时伸出手来搀扶住:“白日里我也是言语有莽撞之处,这回子权当赔礼,万不敢当此大礼。”姬琅琊这一搀扶,正握着九儿双手,只觉着手软腻,柔若无骨,更有一段芬芳竟体,不由心头鹿撞,忙似烫了手一般摔落了九儿双手,扭头便走,迎着夜风,犹觉两颊做烧。
九儿蓦然叫姬琅琊握住了手,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家,哪里就会不慌乱的,脸上飞红起来,又因姬琅琊给她解了围,反倒不好挣扎了,正无可奈何处,姬琅琊却是猛然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九儿这才松懈下来,因想着日后再不用出堂戏了,难免心下欢喜得意,若是换了有历练的,自然会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九儿毕竟年纪小,神色间便带了出来,虽说脸上犹是红红的,分明的笑意盈盈,眄波流转,原是十分可人的模样,看在沈墨卿眼内心上更是不悦,碍着姬琅琊方才的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走过一边去看着德生福儿等人收拾衣箱锣鼓不提。孙管家眼见得戏班子叫姬琅琊打发了回去,只得回到前面席上复命,因姬琅琊在席上,不敢实说,只得说九儿已然醉得不行了,实在是不能唱了,已然打发了回去。这些尚书,学士深觉扫兴,不过略坐了会子就散了。
且不说孙管家如何在孙毓面前加油添醋诉说挑拨。只说那些官宦子弟们自这日见识过九儿面貌身段唱功之后,片子一张张雪花般传来,变换着因头要九儿过去唱堂戏,九儿一概不肯答应。因有着姬琅琊招呼在,两头都不好逼她,沈墨卿更是懊恼,眼瞧着雪白银子一堆堆飞走,焦急心痛,却也无可奈何。这一来九儿反倒更出了名,都赞她出淤泥而不染,甚有风骨。更有好风雅的文人将九儿比做的梨花,赋诗赞她:“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旖旎风格尽在其中。
至此九儿已声名鹊起,来天蟾楼听戏的十停里有九停是冲着她去的,那孙毓旁的地方也不去顽了,几乎是每日必到,也会打发了人叫九儿上楼说话,九儿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孙毓也不生气,依旧日日来瞧戏,照旧打赏。每日下来,自是彩头无数,九儿素来不把银子看在眼内,都是沈墨卿收着,自此沈墨卿待九儿更比其他弟子不、同些,出入更是给九儿雇了乘小轿代步,俨然已是个角儿的气候。
第九章
这一转眼便已是来年初夏,这日散了戏,云卿班的人正要回去,却见天蟾楼对街围了一圈人在瞧热闹。福儿素来是个爱瞧热闹的,因道:“我去瞧瞧.”说着一溜烟跑到了对街。沈墨卿皱眉道:“就他爱瞧热闹。”一面招呼着上路,才走了没多远,福儿已然追了上来,把着九儿的轿子向内说:“九儿,亏得你没有去瞧,可是叫人难受。”九儿因问:“什么事?”福儿叹息道:“原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死了爷爷,没钱葬埋,眼瞧着天热要搁坏了,正自卖自身呢。我方才瞧见锦乐坊的老鸨子过去了。”九儿听到这里,急急打起轿帘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