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退堂,九儿便欲起身,才站到一半,就觉双膝酸软,又跌了下去。小楼忙走过来伸手扶住了,道:“可是跪久了,腿麻?”九儿笑一笑,摇摇头,扶着小楼的肩咬牙站稳,两人就慢慢走出衙门去,沈墨卿早走得不知踪影。小楼顿足道:“连个轿子也没有,难道就叫你走回去?别的倒也没什么,只是你昨夜才吐了血,又折腾了这半日,如何支持得住。”

九儿淡淡一笑道:“没轿子算什么,回去有热闹呢。“说了就走在头里。话说两边瞧好戏的人依旧没散,一路跟着九儿走回去,在她背后指指戳戳,说什么的都有。小楼忍不下气,要同他们说话,九儿只是捏着她的手不许。好容易支持到了家,一踏进门,小楼忙不迭把门关上,又扶了九儿走进去。才走几步,就见面前站着一个孩子,十二三岁年纪,正是沈墨卿新买的孩子中的一个,叫做玉林的,沉着脸道:“师父叫你过去。”说了转身就走。小楼气得啐了口,骂道:“黑心的东西,本事没学会呢,倒学会拜高踩低了,我看他也没那个本事飞上去。”九儿倒是不在意,道:“人都是这样的,何必骂他。”小楼又骂:“福儿也不是个东西,平时九儿长,师弟短的,现在你出事了,也不见影子。狠心短命鬼,等我再见了,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他!”九儿听了,不由失笑:“又干福儿师兄什么事情,你就要打他。”说着,就到了厅前。

小楼骂的福儿正站在厅外,见九儿来了,忙过来道:“九儿,你小心些,师父生气的很。段老板也在,叫你一个人进去呢。想是为了你以女充男登台的事,你小心应对。”九儿听了,苦笑道:“到底终究是我瞒他们在先,怨不得段老板生气。”说了,就走了进去。

话说段去之听得玉梨娇是女孩子,已经在顺天府衙门自己认了,还验了身,吓得把茶盏都砸了。原是梨园行的规矩从祖师爷处传下来的就是男女不同台,虽也有坤伶小班,大都是家养,几时有过女孩子扮作男人唱戏的,且又唱出偌大名声的事。且天蟾楼是京城中顶尖的戏楼,多少同行眼红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定然趁机生事,是以段去之忙赶到云卿班处商议对策。恰好沈墨卿也从衙门里回来了,看见段去之心知他是为了什么来的,便抢在段去之埋怨他前,装个才知道九儿是女孩子的样子,把九儿骂了一番。

段去之叹息道:“你骂又有何有,不说想瞧你云卿班好戏的戏班子如今正抓到了把柄,不会放你过去,就是我的天蟾楼也脱不了干系。祖师爷的规矩,谁敢违抗。如今也只好想法子周旋了。”正说着,九儿从外头进来,段去之看她长眉剔翠,眼含清波,樱唇一点,果然是一副美丽娇容,自己先懊恼起来,哪有男孩子生得这样细致玲珑的,自己糊涂不长眼罢了,竟叫她瞒了这几年。

沈墨卿看九儿进来,先骂道:“你个小蹄子,还不给我跪下!我问你,我与你何冤何仇,你要这样来害我,教我坏了男女不同台的规矩,冒犯祖师爷,把同行都得罪干净了,还连累段老板,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女孩子,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段去之见沈墨卿眉竖眼立的样子,倒不好意思,反劝道:“罢了,她也是给她叔叔卖的。那时她还小,也很怪不得她。这样罢,如今玉梨娇也不能登台了,德生又给关了起来,不怕你恼,你云卿班也没什么人可以挑大梁了,依我的意思,你云卿班且停一停,不要再在我这里唱了。我看着你新收的几个孩子里也有好的,你好生教导他们,等他们出来了,我再拨场子给你。从前付给你的定金,你也不须还了,只当是我给孩子们买糕吃了。”说了起身就走,沈墨卿挽留不下,心中虽恨段去之临危抽身,到底还想着以后再合作的,不敢得罪他,吩咐了脚九儿等着,先送了段去之出去,走到大门前,就见一顶轿子停了下来,下来的却是赵飞卿。

第 37 章

原来赵飞卿也听说了九儿的事,他熟知自己师兄脾气,知道他别的上丢好,只是重一个利字,又怜惜九儿受了这番屈辱,雇了轿子来看。沈墨卿看见他,把脸更沉了,冷笑道:“你是来瞧师哥笑话吗?别想错了心。我就是落魄讨饭,也不会讨到你家来。”说了,就吩咐关门,凭外头怎么敲,都不许开门。赵飞卿无可奈何。

话说沈墨卿就回到里面,看九儿依旧跪着,也不理她,先找连生,班里人人都说没见过。沈墨卿发狠道:“我知道了,定是他知道回来我且饶不了他,所以躲了出去!”又叫人去搜检连生的细软,果然不见了,气得沈墨卿跳着脚的骂:“黑心眼烂肚肠的白眼狼,竟这样来害我。早知道他是这样该杀头的贼囚,我就该一早掐死了他。”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狠骂了一回,见九儿还跪着,便道:“你赵师叔果然疼你,听到你出事了,巴巴的就来瞧,比亲爹还尽心,别当我不知道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我只不许他进来,你也休想再见着他,就是见着他,也救不了你,横竖你卖身契在我手上。”说了就叫九儿滚出去,自己坐了在那生气。

小楼和福儿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的,见九儿出来,两人忙接过去,抢着安慰她。九儿虽一肚子的愁闷苦怨,见了他俩这样,也不由笑了,又道:“你们待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怕是报答不了了。”小楼啐道:“放屁。你才多大,比我都小,一辈子长着呢,如今就说这样的丧气话,好不叫人难过。”说了眼圈就红了,福儿又要劝九儿,又要安慰小楼忙得不亦乐乎。到了晚间该吃晚饭了,小楼依着规矩到厨房里去端,不料厨房竟没准备九儿那份,说是沈墨卿吩咐的,自此九儿和大伙儿一块吃,不想吃就饿着。小楼听了这样的话,气得把碗都摔了。还是任三娘瞧不过去,在众人吃的东西里,挑了洁净的,另给九儿装了,叫小楼送去,说:“你放心,有我一日,不会叫九儿饿着,她能吃多少。”小楼红着眼谢了,又不敢给九儿知道不提。

却说名满京城的玉梨娇原来是女孩子,险些叫人糟蹋了,这样大事人人争着传说,满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一向严谨刻板的许繇都知道了。他听了这事,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不等公事都处理完了,便急命打轿回府,到了家中,回房见周氏。此时周氏也从娘家回来有两三日了,虽母丧不久,身在婆家,不敢戴孝,也只好穿几件素色衣裳尽尽心。见丈夫这么早回来,忙上前伺候。许繇急问:“昌儿回来没有?”周氏煎许繇脸有急色,忙道:“昌儿闯祸了吗?他还没回来呢。”许繇听了就屏退了屋里伺候的丫头,就把今儿这事同周氏说了。

想那周氏因许劼母女叫太夫人骂了多次,心中久已怀恨,听到这事,不免称愿,脸上却做个怜悯之色道:“好可怜的孩子。”许繇冷笑道;“我不是母亲,你休要做戏我看。趁着昌儿没回来,你快去见母亲,把今儿的事对她说一说。我在这里等你。”周氏叫许繇一句话,说得脸也红了,忙答应了,拿了手帕子就出去了。

话说太夫人正在房中和几个丫头抹牙牌解闷,就见帘子一挑,周氏走了进来,双眼红红的,像是才哭过的样子,便道:“你哭什么?”周氏做个为难样子,看一眼屋子里那些丫头。太夫人那样精明,便叫丫头子们都出去,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周氏拿了手帕子握着脸道:“都是媳妇的不是,一点痴心想给那个孩子点好东西,就把接她回来的事耽搁了,叫她受这样大的委屈。可怜妹妹在地下知道了,怕也不安生。”说了,放声而哭。太夫人听了,心上发冷,问道:“你胡说些什么?”周氏便把许繇告诉她的,说给了太夫人知道,一面又哭道:“一个女孩子家,险些叫人糟蹋了,若是没人知道还好,偏如今满京城人人都知道了,都当个新闻在说。连我的丫头都听说了,进来告诉我,我还打了她,说她胡说。不料,连老爷也赶了回来,悔得不行,说该早把那个孩子接回来,如今累了她一世名节。”太夫人听到这里,知道已是十足十了,心上似刀扎一样的疼,不由也掉下眼泪,哭一声:“我苦命的儿。”周氏也陪着哭了几声,就问:“母亲,虽然妹妹的屋子虽然还没有收拾好,如今也顾不得许多,横竖也住得人了,我这就派轿子去接那个孩子,少什么慢慢再添置也就是了。”

说了,就往外走,就听太夫人道:“你站住。”周氏转回身道:“母亲有什么吩咐。”太夫人掉泪问:“外头都说什么了?”周氏低了头擦泪,不做声,太夫人又问一遍,周氏跪下哭道:“媳妇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太夫人听了,伤感一回,道:“容我再想想,”周氏心上暗喜,站在一边不做声。

这里正说话,外头一阵脚步声,许文翰奔了进来,面色都红了,看见太夫人,忙扑过来,抱住太夫人双膝,把事又说次。太夫人不免又触动伤心,抱着他的头也哭了几声。许文翰立时逼着要去接九儿回来,太夫人擦泪道:“傻孩子,你姑母是我心头肉,那个孩子既是你姑母的孩子,我怎么不心疼吗?我的心,就跟针扎一样。”许文翰道:“既如此,孙儿这就把九儿接回来,再不接她,她也没甚活路了。”

太夫人哭道:“你当我不愿吗?只是如今接不得了。”这话一说,周氏自是心中欢喜,许文翰却如晴天霹雳一般,收了泪,呆呆看着太夫人。太夫人道:“那孩子身世没戳穿前,我们偷偷抬了回来,戏班子多给些银子,也就没多少人知道,还不妨事。如今闹得满城都知道她是个女孩子,混在男人堆里七八年,又险些叫人糟蹋了,还有名节吗?就是验了身,人嘴上不说,背后怎么想,我们怎么禁得住。”说了,不免又哭几声。许文翰还要再说,周氏过来哭道:“昌儿,你姑姑在家时,是你祖母的心头肉,怎么会不疼她的孩子,你祖母是有年纪的人,怎么经得起你这样揉搓。”太夫人只是拿着手帕子擦泪。

许文翰听了,把眼泪都收住了,一颗心冷冰冰的往下坠,道:“孙儿知道了。”说了,就起身走出去。他知道父亲继母觉得姑姑带累了许家名声,不喜欢九儿,祖母却是疼惜女儿外孙的,不料今儿连祖母都转了心思,只知道名声自保,置骨肉亲情不顾,不觉心灰。又想: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我也不是没钱的,要靠着家里。不如我自己接了她出来,在外头买个房子给她,再买几个丫头小子服侍,日后再寻后路,她身份已经揭穿了,再带在戏班子里总是有害无益。想到这里,匆匆回房,开了箱子取了银子,回身走出去,到了房门前,门竟关上了,伸手一拉,拉之不开,却是叫人反锁了。

许文翰大怒,把脚去踢门,外头有人叫了声:“少爷。”许文翰怒道:“王八羔子,谁叫你锁门的,还不给我开开!”那人道:“少爷,你忍耐些,是老爷让锁的,怕你出去。”许文翰听了,心知是父亲怕自己去九儿那里,气得眼都红了,几次踢门不开,也无可如何,闷坐在屋子里生气。到了晚间就有小厮送饭进来,许文翰借机要往走走,不料门口站着二个家丁,把门堵个严实,许文翰竟是寸步难行。许文翰气急,抬起手就把眼前的小厮打翻在地,又狠命踢了几脚,小厮吃痛,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门前的家丁满口子赔罪,却依旧把门锁了。许文翰把个装酒菜捧盒都扔了,满口骂个不休。门外的家丁听里头闹得实在厉害,到底不敢担干系,忙进去请了春兰丫头出来,这样那样说了,叫她进去讨示下,春兰也知道许文翰是太夫人的心尖子,命根子,一些也不敢耽搁,忙进去回禀。

太夫人听说了,扶了春兰秋蕙过来,就在窗前道:“昌儿,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孝心,想报答你姑姑的教养之恩。只是如今事关我们家清誉,你也休怨我们做大人的铁石心肠,这都是不得已。只好怨那个孩子命薄罢了。”说了就在窗外哭了几声。周氏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帮着太夫人责怪了许文翰几句,就将太夫人劝了回去。许文翰到了这个时候,才把心肠都冷透了。

话说小楼从厨房里拿了饭菜来,放在九儿眼前,不敢把实情告诉九儿,只道:“今儿闹了一天了,厨房里也没来得及做什么,你就勉强吃些。你心上想吃什么,告诉了我,我明儿叫厨房做。”九儿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痛,哪里吃的下,又经不住小楼再三相劝,拿筷勉强吃了两口,就觉得心口一痛,倒又吐了口血出来。小楼在一边看了,险些又哭出来,强忍着道:“即吃不下,就上床歇歇。我今儿就在这里陪你。你休要赶我,赶也赶不走。”九儿点一点头,小楼便半扶半抱送她上了床,拉给被子来盖了,看着她睡了,自己也在床脚缩了一夜。

这一夜倒平安无事,只是早晨起来,九儿就又吐了两口血,小楼实在耐不下了,哭着要去找沈墨卿说话,九儿拉着她道:“他如今怨我带累了云卿班的招牌,正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你何苦去讨这个嫌。我不过昨儿气恼伤着了,歇一歇就好。”小楼听她这样说,也只得点头,叫她依旧睡好,推说去厨房给她拿早饭,就走了出来。绕道前面沈墨卿的房前,却见房门开着,走进去噗通一声双膝跪下,哭道:“沈师傅,九儿昨儿晚上又吐血了,方才也吐了两口,实在不好了,求你行行好心,请个大夫给她瞧瞧罢。”一面磕下头去。

就听沈墨卿埋怨道:“好糊涂的孩子,吐血这样的大事,如何耽误得起,你怎么才来说。”一面过来拉她起身,道:“你回去伺候着,九儿要吃什么,只管叫厨房里做,我亲自去请大夫。”说了转身就走,瞧那模样甚是焦急,一点也不似作伪,倒把小楼弄糊涂了,不知道这个一钱如命的沈班主怎隔了一夜就翻转了态度。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究其原由,先到厨房里去要熬得黏黏的小米粥,说时心中犹自忐忑,不料厨房早得了吩咐,应承得及是爽快,任三娘道:“你去看着九儿,粥好了,我亲自给你送了来。”

小楼谢过任三娘,回到九儿身边,看九儿自己起来了,已穿着整齐,忙过来按她在床上坐着,又拿了枕头给她靠着,笑道:“ 我叫厨房给你熬了小米粥喝,在家时我每次病了,我娘都给我熬这个,熬得黏黏的,最是养人呢。”又停一停,问:“你现在心上怎么样?沈师傅给你请大夫去了。”九儿听了,一阵心酸,道:“都是我连累你。”小楼急道:“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是骂我。若不是你当日救我下来,我就是锦乐坊的一个粉头了,死了都没脸见我爹娘。我再不知道报答,也不配做人。”

九儿听她这样说,反笑了,道:“我哪里是救你,我救的是自己。我当日瞧着你,就想着,当年我叔叔要卖我时,若有人肯伸一伸手,我又怎么会生不生,死不死的呆在见不得人的戏班子里。我助你,不过是安自己的心,且出钱的又不是我,我不过占了个虚名,倒是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很过意不去。”小楼听了,反更心酸,又不敢哭,怕更惹她伤心,只能道:“即是这样,等沈师傅请的大夫来了,你不许使性子,好生瞧病吃药,便算是不要我报答。”说话间,任三娘果然送了粥来,见了九儿,不免也安慰几句。

过了一会子,沈墨卿果然亲身领了个四十多岁的先生走了进来,道:“这位刘先生,家学渊源,也是出名的圣手,你的病经了他的手,是必能好的。”又向那刘先生道:“先生只管开方,不必替我省钱。”那刘先生原不知道自己瞧的病家是谁,等进来云卿班才知道,是昨儿把整个京城都闹的沸沸扬扬的玉梨娇,不免多看几眼,心道果然名不虚传。

小楼见大夫来了,就搬了椅子放在床前来请他坐下,刘先生诊了脉,也没说什么,便同沈墨卿到前头去了。小楼看人都去了,不由埋怨道:“哪里请来的先生,一句话也不问,要不要紧也不说,叫人纳闷。”说了就跟过去听,九儿要喊她回来,偏正在病中,气虚体弱,哪里叫喊得动,只得由她去了。

小楼去了会子就回来了,脸上满是笑,道:“天可怜见,那个先生果然有些本事,将你的病因说的一些也不差,已开了方子下来了,沈师傅已交了长喜去抓,一会子就来。”九儿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又过了片刻,果然就送了药来,小楼看着九儿喝了,就要她上床歇歇,九儿只是摇头不肯,原是她跟着沈墨卿长大,自家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能叫他一夜间翻转面皮的,必是大事,因此上满心忐忑,哪里歇得住。

话说那刘先生的药,果然有效,吃到了第二日,便不再吐血,刘先生就又换过方子来调理,一剂药里就有人参二钱,沈墨卿亦是面无难色,吩咐照方抓药。他越是这样,九儿心中越是不安,直觉得要有事发生。又过了三五日,果然来了两个人,前头走的是孙毓,后头跟着沈墨卿,到了房间,孙毓踏步进来,沈墨卿便住了脚,只在外头站着。

九儿见来了孙毓,便将前因后果都想明白了,定是他在沈墨卿跟前说了话,连那个刘先生怕也是他荐了来的,便道:“那位刘先生是何方圣手?”孙毓笑嘻嘻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去。那位刘先生是太医院的院正,若论本事,不比那冯融差。只是目高于顶,等闲请不动,故此一般人都不知道他,我好不容易才请动大驾。他已同我说了,你如今已好得六七分,吃他的药调理着,只消日后不再气恼伤着,也不碍事的。”

孙毓停一停,又道:“你道连生哪里去了?”九儿虽在病中 也听说连生不见了好几日,本以为是他在公堂上构陷自己,怕沈墨卿责罚,自己逃走了,此刻听孙毓这样说话,分明别有内情,便抬头看他,孙毓见九儿抬头,把眼眯了,细瞧了瞧她脸色,笑道:“刘先生果然是回春手,九儿脸色娇艳如昔。”说了不待九儿做恼,又道:“我想着他既然喜欢胡说八道,要舌头来倒是个祸害,倒不如我做做好事,替他割了。”九儿知道孙毓这个人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他说割了自然是割了,心中虽恨连生,仍不免恻然。

孙毓又道:“还有那个德生,你放心,我一样替你出了气。怎么个出气法 倒不能和你实说。” 九儿听到这里,先是怔了一怔,忽然就明白了,把个粉面涨得通红,把头扭了过去不去理他。孙毓瞧在眼中,见她粉颊飞红,秋波流转的媚态,不觉情心大动,笑道:“你替你出了气呢,你要怎么谢我?”心下实在恨不得上去搂上一搂,温存一回也是好的,只是想着九儿性子太烈,惹急了也是不得了的,姬琅琊同德生便是前车之鉴,说不得只能强忍。

第 38 章

话说孙毓这些作为听在九儿耳中,虽然心惊,知道他是为自己出气,纵是铁石心肠也软得几分,低了头默然无语。

孙毓这样玲珑一个人,见九儿这样,自然知道她心思有些活动,便道:“九儿,我实话同你说了罢,你的卖身契现如今在我手上。我的意思是要抬你回去做姨太太。你放心,我还没娶妻呢,房里虽说也有几个人,都是不成样的。你去了,她们自然以你为尊。我虽不能说日后必不娶正妻,便是娶来了,我也不会叫你受委屈,你的意思怎样?”

九儿听得这段,竟答不上话来。若说不愿意,卖身契在人家手上,由不得她不肯去。若说愿意,孙毓是个惯常倚红偎翠,眠花宿柳的人物,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时兴趣,真跟了他去,怕是才离火坑又入深潭,还不得干净身子。思想了片刻才道:“我这样的出身,相爷夫人怕是不肯答应。”她只为搬出相爷来,好叫孙毓打消念头,不料孙毓笑道:“好教你安心,我父母做不了我的主。但凡他们做得了主,我哪里还能这样逍遥,早同我姐夫一般娶了亲了。你若真怕我母亲给你脸色瞧,我另外买宅子安置你,不独不叫你进去为难,还叫你当家作主,你看如何?”

九儿听到他提及姬琅琊,心里一抖,脸色略变了变,孙毓看在眼中,知道她犹未全然绝情,微微冷笑道:“你割自己头发时怎样说的,你要是忘了,我来说给你听。”九儿听了,不由把脸扭转了,道:“我没忘。”孙毓方把脸色转和,道:“你也休指望许文翰了,他倒是真心,想来赎你,只是连门也出不得,已经锁在家中七八日了。他家上头有老太太一层,还有父母一层,别的不说,只他那对父母,把家世颜面看得比天还高,断不会许你这样的身份进去。就是叫你进去了,怕也是个死字。”九儿听孙毓这样说了,满心惊疑不定,张着星眸看着孙毓,不明白他即知道许文翰要来接自己,又怎么会错认许文翰的意思,许文翰的话,可是连师父都是不知道的。

孙毓笑道:“你不用惊讶,连生叫我割了舌头前,可是什么都告诉了我。你们说话也太不小心了,外头有人躲着偷听都不知道。只是若不是你们太不小心,怕你就要随了许文翰去了,我以前的手脚都白做了,也算是老天垂怜。”九儿一直奇怪连生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子的,想来沈师父赵师叔都是不会说的,本猜疑是德生,此时听孙毓一说,又想起当日曾听的门外有过一声响,不由懊恼,当日若小心些,又何至于生出这些事来,又听孙毓说的做手脚一语,心中一动,问道:“什么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