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姬琅琊同孙碧涟一场狠闹,转身就出门,上了马一路就骑了下去了,小卯追出来时,姬琅琊人影也不见了。姬夫人差人出来,把小卯唤进去问得姬琅琊一个人出去了,便把他骂了场,也是无可奈何,只得转回身安慰孙碧涟,深怕她哭过了,伤了胎气。姬琅琊赌气一路出来,就到了云卿班前,正遇见云卿班出来要到天蟾楼去,沈墨卿见姬琅琊骑在马上,脸色大异寻常,略有些青,心中忐忑,猜测不出什么事得罪了这位少爷,还得堆了笑迎上去:“姬公子。”

姬琅琊瞅也不瞅他,只把眼盯着大门。原是姬琅琊同孙碧涟吵了场,叫孙碧涟说中要害,赌气出来,心道:你既说我喜欢九儿,我就接她回来给你瞧瞧。此时九儿走了出来,依旧是举止风流,神态清婉,十分动人,不由也真心欢喜起来。

话说九儿走出门来,劈面就见姬琅琊盯着她看,不由把脸一红,以为姬琅琊同她有话说,便把脚步停了停。不料那姬琅琊不下马,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九儿心上奇怪,不免又多看姬琅琊几眼,姬琅琊始终无语,脸上气色倒是渐渐和缓了。沈墨卿何等知机,知道姬琅琊有话同九儿说,只是碍着人多,不好张口,见九儿低头就要上轿子便道:“哎哟,可是我老糊涂了,那么要紧一个行头箱子搁在自己房里,忘了抬出来。”

说了就吩咐别人先走,又叫九儿留下等,做个伴。

云卿班这些人从小学戏出身的,在这些事情上哪个不是善观颜色的,看姬琅琊那样,又听沈墨卿这样吩咐,都猜到了几分,有正经人只当不知道的,也有人就盯着九儿看几眼,笑得别有深意,各自都爬上了车,只德生还在地下看着九儿,叫连生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回身上车,两辆大车就缓缓走动起来。沈墨卿因见大车走得远了,便向着九儿道:“你在这里看着轿子,我进去拿东西。”

说了就叫了两顶轿子四个轿夫一起跟他进去,只留下九儿一人站在门外。

话说九儿站在姬琅琊眼前,叫他看得心慌,走又走不得,只得强忍。姬琅琊因见人都走完了,方翻身下马,几步走在九儿跟前,道:“手上的伤可好了?”

九儿还当他那样慎重其事要做什么,竟是这样一句话,点一点头,微微一笑。姬琅琊见她这一笑,如春花吐蕊,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不由也笑了,轻声道:“我有句要紧话问你,你休做恼。你是女孩子,是也不是?”

在九儿眼中,姬琅琊素来温柔稳重,行事端正,从不曾因她身份是个低贱的戏子而有唐突,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惊又吓又羞,雪腮登时显出两抹红晕,秋波目中也泛起泪水,咬一咬樱唇道:“你听谁说的?”

这一句话出唇,分明是已经认了。

姬琅琊虽早猜着她是女儿身,此刻听她亲口认了,惊喜之情一些儿也不减,比之当年中武举之时更甚,笑道:“你既是女孩子就好。我还有个心思要问你,你心上可厌我不厌?”

九儿听他这样问,即是讶异又有些羞恼,把黛眉皱了皱,迟疑片刻,究竟还是摇了头。姬琅琊欢喜不尽,拉起九儿那双尖尖松松的玉手,道:“我有句唐突话要说,绝不是要轻薄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又是这样一个可敬可爱的人。我若是禀明我父母,接你出来,你可愿意?”

九儿听得这句,简直如晴空炸响一个霹雳,脸惊得刷白,转而又通红,她的肌肤本就雪嫩,这一红透了,格外的娇媚些,瞧在姬琅琊眼中,连心也醉了,见九儿不肯说话,他也是个聪敏人,心下暗想:九儿素来不是那等轻狂之人,怎么肯开这个口,倒是我糊涂。当下就有了主意,道:“好九儿,你不肯说话也罢,这就是你尊重,我原也爱你这个。我有个主意,你若是愿意,只消点一点头,你若是不愿,就摇一摇头,我绝不勉强你。”

说了就牢牢看着九儿,偏九儿的头就像是铜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姬琅琊忍不住又问一遍,九儿依旧如故,只是一双秋波竟然滴出泪来,姬琅琊看她这样,逼也逼不得,手足无措。

自己带大的徒弟,沈墨卿如何不清楚脾气,知道九儿素来面嫩又好强,又知道姬琅琊看来温和,实则也是个公子哥儿脾气,要人顺从的,不能得罪狠了,怕两人都不肯退让,闹僵了,是以说是去取东西,实则躲在门口都听了去,一见九儿这个模样心知肚明,他是熟稔风月,惯知恩情的人,暗叹道:这个姬公子白长了个聪明伶俐样儿,竟是一点不通风情。女孩子家既不摇头,就是肯了,如何还要再问。又想:也是老天爷疼我,姬琅琊原是相府的公子,赎身银子必是不在话下的,难得的是九儿自己又是愿意的,我若是能撮合他们,必然都见我的情。想到这里,便转身出来。

却说姬琅琊叫九儿弄得没了主意,正为难间,忽然间沈墨卿笑嘻嘻走到身侧,附在他耳上轻声说了几句话。姬琅琊听罢,不由喜上眉梢道:“沈班主说得果然有理,我自诩聪明,竟没想到这一节。”

说了笑个不住,又向着九儿道:“九儿,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

说了向马儿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一眼,又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一眼,恋恋而去。

沈墨卿见姬琅琊去了,对九儿笑道:“这一耽搁,可是要误戏了。”

说了,有进去把轿夫喊出来,自己若无其事上轿。九儿此时早呆了,听的沈墨卿的话,放回过神来,一张粉面依旧通红,低了头上轿,一声言语也无。师徒俩往天蟾楼去不提。

第 34 章

且说姬琅琊同孙碧涟这一场大闹,孙夫人口上虽不怪,又在姬府坐了一会才回去,一路上心中怨愤不已,越想越气:姬琅琊这个小畜生,为了一个小旦就同涟儿这样撕闹,莲儿还怀着身子呢,就这样不管不顾,若是没有身孕,岂不是要叫他打死了,可恶已极!可恨姬相素来疼爱这个幼子,保不齐又是训几句,就轻轻放过了,我却不管,定要给女儿出气。

回到家中,便问相爷回来没有,公子在哪里。小丫头香兰上来回说相爷正在五姨奶奶屋子里,公子出去了。孙夫人听了,冷笑一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个老爱钻小老婆屋子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自家女儿姐姐就要给人欺负死了,都不放在心上。”就叫人立时把请孙相请来。

孙相听得夫人生气,只能出来,到了房中,就见夫人盘膝坐在床上,双泪交流,免不了上来问长问短。孙夫人便把事一说,哭道:“相爷,你我统共就这么两个孩子,眼见得女儿叫人欺负成这样,你这个做爹爹的,总要为她出气。”孙相听了,心中却另是个打算,原来姬孙两家联姻,为的是在朝中互为倚仗,同气连枝的意思,怎肯为了儿女吵架这些许小事,就去同姬相理论,伤了彼此和气,当下笑道:“小夫妻俩哪有不吵的,你我不也是一样过来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孙夫人听了,捶胸哭道:“我苦命的儿,不料想你嫁丈夫嫁不着,连自己亲爹也这般狠心,我的儿啊,你若是有个好歹,为娘也不要活了,同你一起去,让你狠心的爹爹一个人逍遥快活去!”孙相哭笑不得,顿足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叫下人看了笑话。”孙夫人听了,哭得更厉害。孙相又怪丫头们不知道相劝,又支使人拿参汤来给夫人顺气,趁着丫头们东奔西走忙乱时飞快走避了出去,孙夫人本来是虚张声势,干嚎没眼泪的,此刻见丈夫避了出去,倒真伤心起来,这才真正大哭。

话说,孙毓晚间回到家中,就有人讨好来告诉他,孙毓听罢,不怒反笑,道:“这有什么。”说来就走在孙夫人房中。话说孙夫人哭了半日,头疼病就犯了,正靠在枕头上哎呦,见孙毓笑嘻嘻进来,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混帐东西,你是进来看你娘死了没有不成!没良心的王八羔子,亏你姐姐在家时那样疼你,为了你还同你姐夫吵架,你就那样不管她死活。”孙毓笑道:“母亲太偏心了,只知道姐姐,一点不知道疼儿子。”孙夫人道:“请教。”

孙毓道:“姐夫几次骂我呢,母亲倒不知道为我出头。”孙夫人冷笑道:“该,该,该!谁叫你玩小旦的!”说到这里,忽地就想起来了,道:“我儿,你若是真孝顺,只消替你娘做一件事,以后凭你怎么混闹,要娶谁家的女儿,我统统依着你。”

孙毓心里明白,脸上却笑道:“母亲说来听听。”孙夫人道:“你姐夫亲近的是哪个小旦,你必知道。你与我去打死了他。断了你姐夫念想。只要你依得我,日后,凭你自己高兴。你的事,娘一概不管。”孙毓不料母亲竟是要打死九儿,倒是唬了一跳,脸上却不露痕迹,笑道:“为了这些许小事,就要断送人家性命,佛祖若是知道了,母亲这些年的素都白吃了,经也白念了。”孙夫人听了,就使劲朝孙毓啐了口:“你个下流种子,只会嚼舌头。莫非你也喜欢那个小旦,不舍得他死。我不管,你不去,我自叫人打去,不过一个唱戏的,我堂堂相府打死他,不过跟碾死个臭虫一般。”孙毓笑道:“儿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儿子有主意叫那个孩子从此再也不理姐夫,这样既不伤了母亲功德,又能叫姐夫死心,母亲看怎么样。母亲若是不肯,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别叫儿子去了。”孙夫人想一想,道:“你倒来拿捏我,也罢,暂且如此。若是你姐夫再同那小旦牵扯不清,就不能怪我心狠。”孙毓一口答应。

到了第二日上,孙毓睡到近午才起身,梳洗了,又吃了点心,便对底下人说:“夫人若是问起,就说我去办她昨儿吩咐的事了。”说了就带了孙秀,又点了七八个壮实的家丁出门去了。

话说九儿今儿没跟着去天蟾楼,原是沈墨卿的主意。他想,这位姬公子即有意把九儿纳为内宠,若是再叫九儿抛头露面,不好看相,且说不准就惹恼了那人,没自己的好处,便吩咐了九儿这几日都在家歇着,又怕班里人贫嘴咋舌的传出去,万一事不谐,倒叫人看了笑话去,是以,对人只说九儿扭了脚。这也是他做人细致仔细的地方。班中上下有信的也有不信的,这都是别话。

九儿难得悠闲,也就起的晚了些,梳洗罢了,对了镜子照了一会,叹一声,想到自身经历,恍如做了一场梦一般。又想起姬琅琊同她说的话来,不由把粉面涨红了,向柜子里取了姬琅琊送的那柄折扇来瞧。小楼正给她送昨儿洗的衣裳来,看她这样,不由笑了:你整日拿着福儿笑我,原来也有今日。就也想打趣她几句,看她臊不骚。转念又想,不可。九儿面嫩,倒别真惹毛了她。

想到这里,故意装作不知道,咳嗽一声,捧着衣裳从外头进来,究竟忍不住,笑嘻嘻对九儿道:“你很热呢?”九儿不解其意,抬了眼看她,小楼又笑:“不热,怎么把扇子拿出来了。”九儿方才回过神,涨红了脸,丢了扇子要过来打小楼。小楼笑道:“我说错了么?”一边闪避。两人正闹,就听见门口有人笑嘻嘻道:“好个九儿,都说你扭了脚,原来是唬我的。倒叫我白心疼一场。”那声气慵懒无赖,分明是孙毓。

小楼见是孙毓,忙挡在九儿身前道:“孙公子,你来做什么?”孙毓走进来,拿扇子一挑她下颚,笑道:“好忠心的丫头,不枉九儿那样疼你。你放心,我只同九儿说几句就走,不会拿她怎么着,况且,我若想拿她怎么着,也不会等到今日,你也拦不住。”小楼听他话意不堪,把脸挣得通红,啐道:“你还能大过王法去吗?”还待再说,却叫九儿拉住了。

孙毓大笑,一眼晲向九儿:“九儿,你这丫头,天真的很。”也不知指的是小楼还是九儿。走过来就在九儿方才坐的那椅子上坐了。看见前面的桌子上扔了一把扇子,信手拿起来。九儿见了,过去要抢,叫孙毓轻轻一个闪躲过了,笑道:“傻孩子,抢什么,仔细撕了。”拿在手上打开,一眼瞧过:“都说秀才人情一张纸,怎地我姐夫堂堂相府公子,又是有功名在身的武举,竟送这么一把自己画的扇子给九儿这样一位绝代的佳人,实在太小气了些。”说了扇子一阖,把扇柄凑在鼻子上一闻,笑道:“到底是九儿手上拿过的。”

九儿听得孙毓叫姬琅琊姐夫,脸色都变了,道:“你说什么姐夫?”孙毓笑道:“满京城都知道姬孙两府联姻。姬家二公子姬琅琊娶的是孙府大小姐。九儿不知道吗?我那行事端正的姐夫也没同你说吗?这倒奇了。”九儿浑然不知有这样的事情,猛然听见,就如同心上呼啦啦浇了一盆冰水 ,犹自挣扎道:“你哄我。”孙毓见她花容惨淡,倒也有些心软,敛了笑容道:“你那位姬公子一边同你卿卿我我,一边又叫我姐姐怀上了孩子,倒是两边不脱空的。可怜你还蒙在鼓里。”

九儿听了,险些站不住,亏得一边小楼把她扶着。小楼道:“九儿你快别信他,他这样的人,什么谎撒不来呢。”孙毓叹息道:“小楼,你这是害九儿呢。”说了一眼扫见窗外,笑道:“你们自己问我姐夫罢。”话音未落,脚步声匆匆,姬琅琊疾步进来。孙毓笑道:“好姐夫,你不在家陪我姐姐,到这里来作甚?”

原来姬琅琊在家接了外头投进来的一封信,信上说,孙夫人恼恨他为了九儿同孙碧涟争执,要把九儿活活打死。若是说的别人,姬琅琊不会信,只是自己的岳母什么性子,姬琅琊再明白不过,把自家两个儿女看得赛如珍宝,别人家的孩子就如泥土一般轻贱,何况九儿是个入了贱行的戏子,做出那等事来一些儿也不奇怪。当下顾不得许多,孤身一人匆匆赶了来,到得云卿班门前一瞧,竟是站了七八个孙府里家丁,心上更是信了个十足,顾不得许多,直奔进来。

九儿听得孙毓唤姬琅琊姐夫,一颗心突突而跳,只要听姬琅琊如何回答。却听姬琅琊道:“你来做什么?”分明是认了,一颗心便似掉进了谷底。想起昨日他拉着自己手,口口声声说要接她出去的话,不由笑了出来,道:“原来姬公子成亲了,我倒是还没贺喜呢。”姬琅琊见九儿樱唇煞白,不免有些愧疚,道:“九儿,你休听孙毓这个混账胡说。”孙毓笑道:“好姐夫,我混说什么了?你未曾娶妻?还是我姐姐不曾有孕?”

孙毓这话恰中姬琅琊心病,姬琅琊不由大怒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一伸手拉住孙毓衣襟,从椅子上扯了起来,意思要赶他出去。孙毓反手也抓着姬琅琊衣襟,脸上只是笑,口上道:“你的少奶奶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你说与我相干不相干?”姬琅琊怒道:“论辈分,我是你姐夫,在你之上,你竟敢还手?”孙毓道:“有理敢打太公,你不过是我姐夫,有什么打不得。我素日让你,是怕你在我这里受了气,回去找我姐姐的不是,可不是怕了你。”又转向九儿道:“傻孩子,我救了你一命,你还不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姐夫同你纠缠不清,给我姐姐气受,要打死你呢,若不是我拦着,你现时就做了棒下之鬼。”

姬琅琊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引我来这里。”孙毓笑道:“是便怎样?”姬琅琊怒道:“你与我出去。”说了扬起双手,抓住了孙毓就往推,他是武举出身,孙毓哪经得起他奋力一推,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后腰一下便撞在桌角上,疼得倒抽了口气。姬琅琊还要跟上去再打,就听九儿冷笑道:“你们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要打,请出去!”两人扭头看时,却见九儿眼凝秋波,樱唇上没有一丝颜色,显见得恼得狠了。孙毓摸摸腰,道:“九儿,你可瞧见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就这样不讲情面。我姐姐同他言语冲撞了,他也是不容情的,昨儿上午,我姐姐同他顶了几句嘴,他不顾念我姐姐是有身孕的人,出手就将屋子砸个稀烂。我姐姐是明媒正娶的,他尚且如此相待,何况是你。”

姬琅琊抢先断喝道:“我同你姐姐的事,我自会和九儿解说,你休在这里横生事端,挑拨离间,还叫我打得不够吗?”九儿听了昨儿上午四个字,心上又是一冷,原来他是同少奶奶吵了以后才来我这里。脸上却泛出笑影来,道:“姬公子,你原打算何时才告诉我?”九儿虽自知身在贱籍,要同良民做正头夫妻都是妄想,何况是相府公子,只是他已有妻室这样的事,连昨儿那样的境况都不吐露,分明是有意欺瞒,一念及此,一颗心更是往下坠。

姬琅琊叫九儿问得一时无言,虽有话说,只是碍着孙毓在场,便开不出口,正迟疑间,孙毓却笑道:“九儿,你好不省事,他不说自是有说不得的缘由,你何苦逼他。”姬琅琊见孙毓还在中间挑唆,怒道:“我还瞧不出你打什么鬼主意吗,巴望得她同我决裂,你就好从中取利!。”九儿听姬琅琊的说话,只觉得胸口像叫人打了一圈,口中发苦:“姬公子,你这话欺人太甚,你这样反咬一口,太叫人心寒。”姬琅琊一时昏头,竟道:“你若同他全无牵扯,他做什么替你出头,整治那个粉头老鸨?凭了什么险些连侍郎公子也打了?我就不信他有那等善心。”

九儿听了这话,气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靠着小楼瑟瑟发抖,姬琅琊见她这样,悔之不迭,偏他又是养成的将军做派,烈火性子,做不来那等服软赔罪之事,便是做得来,有孙毓在场,也是做不出。看着九儿气得这样,只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话说九儿靠在小楼身上歇气,小楼也吓得狠了,顾不得骂姬孙二人,只是不住声劝九儿。九儿停一停才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这样不堪下作的人,这也怪不得你不肯对我说实话了。我原是优伶,身为下贱,相府门第高洁,是我痴心妄想要高攀。”说了推开小楼,几步走到柜子前,取了只小盒子出来,并那柄扇子一起拿在手上,走到姬琅琊跟前,往他手中一塞,道:“前日所赐,原物奉还,姬公子若是嫌脏,扔了便是。”孙毓在一旁看了,心中大乐。

姬琅琊见九儿竟有决裂之意,这才慌了手脚,道:“九儿,你原是最体谅自重的一个人呢,我怎么会疑心你。我不过叫孙毓这个混账气糊涂了,这才口不择言,你休要怪我。”九儿听了,把螓首点了点道:“那你说与我知道,你有妻室的事情,做什么不给我知道?”姬琅琊见九儿又问到这个,不由叫苦。在他想来,也只好怨九儿命薄,以她的出身,原也不能三媒六证娶来做正妻的,一般都是为妾的,说与不说也没甚要紧,是一一直不曾提起。只是此刻九儿方在盛怒,这样的话若是说了出口,便如火上浇油一般,姬琅琊哪里敢开口。

九儿见他久不开口,自家笑道:“你便不说,我也自知。我身在贱籍,做不得正妻,你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可是这个话?”姬琅琊见九儿自家说破,心头一松,脸上不免露些痕迹出来,失口道:“九儿,我果然没瞧错,你是个最知进退分寸的。”他这话一出口,孙毓便知道要糟,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做声了,免得引火烧身,只是笑嘻嘻在一边瞧戏。九儿自身虽有认知,单听得心上之人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了,那得不心寒。

想九儿虽身在下流,幼年时也是父母掌上珠心头肉,凤凰一般的娇养,便是时乖运舛落到了戏班子,师父看她清秀聪明,想着靠她赚钱,未免也偏爱些,也肯情人来教她读书,及至登台,一炮而红,那些爱她色艺的座儿们也都一力地捧她,是以九儿实则一般的是宠大的,又是读过些书的,性气难免骄傲些,如今见姬琅琊不独看轻她,更不信她品行,这样的男子要来何用,那得不心灰意冷。当下也不做声,回身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抽了样事物出来,转身笑道:“我虽没念过什么书,也知道割袍断义,划地绝交的故事,那些都是男人做的,我一女孩子家,做不来这等粗豪行径,也只好别出心裁一回。”说了一抬手,就把束着青丝发的青巾一解,一头丝发披垂下来,发黑而愈显得脸白,衬着黛眉凤目,格外动人。姬孙二人都看得呆了。

第 35 章

话说两人正呆,只见九儿一手握住长发,另一只手上寒光闪过,青丝发齐肩而断,长长一把断发握在九儿白生生酥手中。小楼这才醒过来,扑过去抖着手拿起九儿肩上的断发,看了看,失声痛哭,道:“别人混账,你做什么拿自己头发撒气。”姬孙二人脸色也都变了。

九儿将手上断发掷出,道:“姬公子,你我往日种种,便如此发。”说了,越过姬孙两人扬长而去。可怜小楼又想捡起地上的头发,又想去追九儿,左右为难,索性坐在地上,哭得气息不接。

姬琅琊垂首看着地上的青丝发,心上又是痛悔又是愤恨,半刻才回过神,抬手指着孙毓道:“如今你称心遂意了。”说了,又低头看一看地上的丝发,又发一会恨,顿一顿足,走了出去,出的门来就上马,一路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书房中,谁来叫也不开门,连晚饭也没出来吃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