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许繇许文翰父子都是官身,公务缠身,等闲不得自专,每日都是等公事毕了,才能到太夫人跟前问安伺候。多亏了周氏,连日里衣不解带,眼不交睫伺候在床前,灌药喂饭,抹身擦脸,连接屎接尿这样的事都亲力亲为,一些儿不敢假手丫头,十分殷勤体贴。秋蕙春兰两个见不过数日,周氏的人就瘦了一圈了,都有不忍之意,且那样主母辛苦,做丫头的反清闲的道理,都劝她去歇一歇再来,周氏只是不肯,说是乌鸦尚知反哺,为人子女岂可不知父母抚育劳苦,得伺候母亲床前,略报母恩,乃是幸事。太夫人虽病,心思倒还清楚,叫她这样服侍着,又听了这样的话,不免把原来刚方的心肠也软了几分,推媳及子,见到许繇,也有了几分好脸色。

许繇见母亲对自己颜色转和,甚是欢喜,又叮嘱周氏小心伺候,不许偷懒,务必要红得太夫人欢喜等语,周氏自是满口答应,依旧日日亲身在太夫人床前伺候不提。好在冯先生用药神验,太夫人虽一时不得痊愈,却也是一日好似一日,十余日后,丫头子搀扶着也能在屋子里走上一圈了,许府上下都十分欢喜。

这日太夫人的弟弟光禄寺卿赵公的夫人来瞧姐姐,闲话家常时,不免说起各家儿女来,太夫人便指着站在一旁的周氏笑说:“我那儿子是个假孝顺,常常阳奉阴违的,倒是这个媳妇不错。舅太太,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略不顺意就要发作的,饶我平日怎样骂她,她还肯亲口尝药,比亲儿子都尽心,可见心还是善的。”

赵夫人瞧瞧周氏,笑道:“我瞧着也不错,常笑微微的,看着就叫人高兴,究竟是姐姐福气好,儿子媳妇孝顺不说,昌儿也有出息。不怕姐姐笑话,我那两个媳妇,横针不能拿,竖线不会捻的,略支使支使,便叫苦叫累,很不成话,便是几个孙儿也很不如昌儿。”

忽又叹道:“可惜劼儿死的早,她若还在,姐姐可真是全福了。”

周氏本侍立在一边笑盈盈听着,忽听赵夫人提起许劼来,生怕勾起太夫人又要把九儿接回来的想头,唬得脸色也变了,又不敢明说,想一想,忙过来笑道:“舅母吃吃看我家的茶可好,是昌儿福州同窗送的,说是暖胃消食的。你瞧瞧这颜色,竟是胭红胭红的。”

说了把身子挡着太夫人,向赵夫人递眼色。赵夫人也是聪明人,见她这样,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忙笑道:“这是你年纪小,没见识。不过是大红袍罢了,倒和我们有年纪的人吃呢。不伤脾胃的。”

吃了几口茶,又说些别话,无非是请太夫人好好保重之类,就起身推说家中还有事,就要告辞,太夫人便命周氏送。

周氏答应了,搀着赵夫人走了一程,见离太夫人住的屋子远了,四周有没人,方向舅太太致意说:“舅母,我母亲这病就是因为想念妹子才起的,亏得冯先生妙手,如今才好些。前些日子把我们唬得不行。方才外甥媳妇听你老人家提起妹妹,一时情急,行止失当,你老人家可别怪我无礼才好。”

说了,就拿手帕子擦泪。赵夫人拍拍她手,笑道:“我知道你的孝心,如何会怪你。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凡事你顺承着些你婆婆,不怕叫你们小辈笑话,我们这位姑太太的脾气少年时就娇痴任性得很,就是你舅父少年时也挨过她打的。”

说了又笑:“我也是老糊涂了,你这样一个贤良人哪还用我吩咐。”

周氏忙笑道:“舅母说的,外甥媳妇记下了。”

说话间已走到二门前,赵夫人笑一笑便带着丫头上轿回去了,周氏也返身回房回复太夫人。话说赵夫人那一句无心之言,果然勾起太夫人心事,见周氏送人回来了,便要她备轿,等许文翰回来,就把九儿接回来。周氏心上颇不愿,只是不敢说,笑道:“母亲即说要接,媳妇这就吩咐备轿子去。”

太夫人听她答应得极是爽快,便也高兴,笑道:“这才是至亲骨肉的样子。”

周氏只得喊了管家婆子来吩咐备轿,一边就想主意推脱,也亏她念头转得快,竟叫她想出措辞来,向着太夫人道:“媳妇想那孩子早晚要来的,来了必是住妹妹屋子里的。妹妹的屋子虽常年有人看守打扫,到底所有物件都是旧的。可怜那孩子幼年丧亲,吃了多少苦,再叫她看见她母亲的旧物件,岂不是勾她想起伤心事来。她若伤心,我们又如何对得起妹妹的在天之灵。是以媳妇便想把屋子重摆弄番,屋内陈设也一并换过,再有帐子幔子,铺的盖的也统统做新的,方才是个意思。媳妇这个想头因母亲一直病着,冯先生又说不许叫母亲操心,就没敢说。也不敢自作主张就换,如今只讨母亲示下。”

太夫人听了,便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那孩子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回家了再不能委屈她。即这样,再等几日也就是了。你这就去收拾,要什么东西,只管开了库房取,不必来问我,家里没有的,只管买去,不要怕花钱。只是有一件,你妹子的东西,一件不许丢,都好好的装了箱子,送我房里来。若是碰坏一点子,我断乎不答应的。”

周氏听太夫人这样吩咐,竟是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家的脚,懊悔不迭,口上却不得不答应。

第31章

却说到了傍晚,许文翰自詹事府回到家中先脱了官衣,换了家常穿的衣裳便到太夫人房中问安,仔细问太夫人觉着身上怎么样,头还晕不晕,午膳吃了些什么等事。太夫人笑道:“冯先生果然神医,吃了他几贴药,果然好了许多。”

又问了许文翰今儿公务忙不忙,饿不饿,吃了点心没有,许文翰一一答了。太夫人方笑道:“我今儿本想着把你妹子接出来的,只是你母亲劝我说,你姑姑的的房子要重新收拾一番才好给你妹妹住,我想着也有理,你妹子才来家,怎好叫她住旧屋子,我心上也不忍的,就叫你母亲去摆弄了,只是这样一来,倒要委屈你妹子在那地方多忍几日了。你这就去见她,告诉她不要着急,横竖都是要接她出来的,有我在呢。”

许文翰听了,喜之不胜,忙答应了,转身就往外跑,冲得急了些,竟没瞧见许繇,父子俩劈面撞个正着。许繇最见不得他这样毛躁,喝骂道:“小畜生,作死呢。”

许文翰只站住叫了声父亲,便又要走。许繇皱眉道:“站住!急惊风一样,干什么去?你如今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行事还这般毛躁,一些儿不像我的儿子,我年轻时行事若像你这样顾前不顾后,早叫你祖母打死了!”

许文翰低了头道:“是。”

许繇这里还要再说,里头太夫人听见说话声音,问是谁,许繇只得答应了,把手指点一点许文翰,转身进去。

许文翰见父亲走了,如逢大赦,匆匆出去,叫小厮备了马,带了许筠就要走。许筠不知道究竟,眼瞅着快吃晚饭了,许繇若是看不见许文翰,必是要生气的,便劝道:“少爷,这都快吃晚饭了,太夫人吃饭,必要你在的,你若不在,太夫人便不自在,连饭也少吃些。再有,老爷那里也不好交代的,不如吃了饭再去。”

许文翰哪里肯听,上了马一溜烟就下去了,许筠不知就里也只得跟着,主仆俩一直到了云卿班住家门前。

许文翰便叫许筠去敲门,应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原是云卿班的一个龙套。他虽不识许文翰的身份,只是做优伶这这个行当的,便同娼家一样惯会瞧人衣裳下菜碟的,因见许文翰人物清楚,衣裳出色,知道是有来头的,便堆着笑脸问好,又请问身份。许筠道:“这是我家许少詹事老爷,要见你家班主,快去喊人。”

那少年听了,忙奔进去告诉沈墨卿。

却说沈墨卿听许文翰在外头等着,不由暗自叫苦:这俩父子,做父亲的不许我们接待他儿子,做儿子的非赶着粘上来,他们自己作对上了,倒叫我难做人。话虽如此说,说不得打起精神,出来见许文翰。许文翰见他来了,哪有心思同他废话,劈面就问:“你这里可有清静地方?我有话同九儿说。”

沈墨卿心道果然是为了她来,虽怕得罪了那个老许老爷,眼前这小许老爷,也敢开罪,只得答应了,叫方才那个少年来牵马,自己殷勤引着许文翰进去,因许文翰要个清静地方,是以索性引了许文翰到自己屋子里,请上坐了,又亲自敬了茶,方退出来吩咐长喜悄悄把九儿叫道这里来,不许惊动别人,长喜点头去了。

许文翰一人在屋内坐着,不免打量一番,见屋子分里外两间,里间自是卧房,门上垂着半旧青布帘子,外头这间屋子,临窗放了一对交木椅子,中间隔了一只高几,上面放了一只梅花瓶,椅子同高几上都搭着半新不旧的青缎椅搭,上绣着些兰草,布置很是素净。只是墙上挂的一幅仕女图倒还罢了,虽不是大家手迹,却也衣带凌风,姿态婉妙,颇有当年吴道子遗风。许文翰正背着手赏鉴,就听得门外沈墨卿笑道:“九儿,你过来。”

许文翰听了忙转过身去,却见门口站着瘦瘦弱弱一个少年,生得腰细身长,一双星眼似羞似怒看着自己,果然是九儿。

话说许文翰他虽见过九儿几次,总是在九儿上了妆以后,九儿的本来面目他还是头一回瞧。此刻一见九儿面庞,娥眉凝黛,凤眼含娇,果然与姑姑十分相像,就觉得心口上叫人打了一拳,眼内火辣辣的疼痛,险些落下泪来。恰听沈墨卿笑道:“好孩子,你的艺名儿玉梨娇就是这位许詹事许老爷写的,许老爷是当今有名的书法大家,圣上都夸赞的,他肯替你题字,可是你了不起的面子,快来见礼。”

许文翰方醒悟过来,定一定神,向着沈墨卿道:“你出去。”

沈墨卿要走,许文翰又道:“回来!这屋子左右不许一个人靠近了。”

沈墨卿不知许文翰要做什么,九儿又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怕闹出事来,一时便不敢答应,只是不停觑了许文翰又看九儿。许文翰见他眼神闪烁,知道他没转好心思,冷笑道:“你鬼鬼祟祟瞧什么?我告诉你,收了你满脑子肮脏念头,不然仔细你的腿!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得远些。”

沈墨卿叫人当面说破心事,饶是他脸皮颇厚,也不由红了脸,躬身退了出去,复又把门带上,果然不敢在左近留滞。

许文翰这才转向九儿,脸色温和,笑道:“九儿,你先坐。”

九儿看他一眼,那日在云卿班门前叫人平白羞辱一场的话犹自在耳,又不知他来意,哪里就肯坐下,只淡淡道道:“许老爷,有什么吩咐,请快些说。”

许文翰见她神情冷淡,颇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也不以为忤,低头想一想,笑道:“九儿,你是苏州人氏,郦伯和郦先生可是你爹爹?”

这句话正中要害,九儿唬了一跳,猛转头看许文翰,却见他脸上笑微微的,瞧不出其他意思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把柳眉皱着,细细银牙咬着樱唇,只不做声。

许文翰见她有些吓到的模样,不免放柔了声音,笑道:“你别怕,我并没有恶意。我再问你,你母亲可是姓许,闺名一个劼字?”

九儿听得许文翰把自己父母名字都说对了,哪得不怕,把手撑在椅背上,故作镇定,冷笑道:“许老爷,你浑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许文翰见她吓得脸色都变了,还在强嘴,知道事关重大,也怨不得她不肯认,便笑道:“你放心,我若有心传扬,又怎会关了门同你说,连你师父也不许在?”

九儿听了这话,半晌无言,猛想起小楼说过,二叔曾来讹钱,是这位许老爷打发走的,保不定便是二叔说给他知道的,方挣扎道:“你还知道什么?”

许文翰笑道:“你道我姓什么?”

九儿哪耐烦说这些,只道:“许。”

说了这个许字出来,心念一动,圆睁着眼看向许文翰。许文翰见她这个样子,把头点一点。九儿犹自不敢信,挣扎道:“那便如何?同姓多了,未必都是亲戚。”

许文翰见她这样,方觉有些头疼,心道:我果然糊涂了。想是姑姑活着时没有同九儿提过咱家,我这样贸然来认,又没个信物,难怪她不信。也怨不得她多疑,可怜她自小在这样一个肮脏地方长大,又有那样一个狡诈的师父,谨慎小心些也是应该的。想到这里,愈加和缓了态度,轻声道:“傻孩子。我是什么人,你现如今又是什么身份,我哄你做什么?”

九儿听到那句,你现如今又是什么什么身份,正切中隐痛,不由冷笑道:“我知道我什么身份,许大人不必特意提点。”

许文翰见她这样,倒也有些生气,有意吓她一吓,也把鼻子一哼,冷笑道:“你再强口,我便把你二叔喊来同你对质,你看如何?”

九儿听了这句,便认作自己猜的没错,大怒道:“我虽入了贱行,你也休想仗着你是官,就随意挫折!你再胡搅,怨不得我不给你留体面!”

说了就要走。许文翰见她大怒,反倒不气了,心道:果然是我们许家的孩子,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一些风骨气节也不坠的。见她就要去开门,忙喝道:“你且站住!我只问你,你一个女孩子家镇日扮作男人厮混在戏班子里,日后如何了局?”

话说知道九儿是女儿身的倒也有几人,她师父师叔那是全力替她瞒着,姬孙两个,虽言语中带出知道的意思来,总也没点破的,猛然被人当面喝破,唬得魂飞天外,脚下发软哪还站得住,退了几步,跌坐在椅上,脸儿煞白,颤声道:“你疯了!”

许文翰见把她吓得这样,也有些不忍,走过来安慰道:“你休要害怕,我不是要害你。不过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以前失散了,现在知道你如此境地,怎么肯束手旁观,特来救你出去。”

九儿哪里肯信,挣扎道:“许大人休要玩笑。我行藏被你识破,我也不敢再强。只是我并非有意颠倒阴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人若肯超生,替我隐瞒,便是我的福气。大人若是不肯,也只好怨我寿数到此罢了。”

许文翰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是心痛又是好笑,正要劝她,就听见外头有喀拉一声,仿佛有人行过,两人都吓着了,都知道这番话叫人听了去,便是祸事,还是许文翰行动迅速,几步冲到门边,一把将门拉了开来。门方拉开,就觉得眼前一团光亮照着,别的地方却是光线昏暗,原是天已然暗了。

原来沈墨卿到底不放心两人在房内关着,便借送灯的名头来瞧瞧,不料方到门前,许文翰猛地打开了门,反把他吓了一跳,沈墨卿到底老练,一些也不慌乱,笑道:“许大人。”

拿了灯就往里走,到了高几前把灯放下,偷眼去看九儿,见她坐在椅上,半低着头,长眉带颦,凤眼含愁,仿佛哭过的样子,衣裳倒是齐整,头发一丝也不乱,便把心放下了,笑道:“许大人,这都酉时了,你还没用过饭,若不嫌小人这里简慢粗疏,便请随便吃些,也没甚好的,不过是小人的一片孝心。”

许文翰那有心吃饭,依旧叫沈墨卿出去,要同九儿说话。沈墨卿没奈何,只得退了出去,也不敢离得近了,又走得远了不放心,便只在外头晃着。赵飞卿也听到消息,一般的不放心,也走了过来,见沈墨卿正在枯了的葡萄架下转圈,过来安慰道:“哥哥,你且坐一坐。许大人的品行你我还不知道么,并不是那等强男霸女的狂徒,他找九儿许是正事。”

话虽这样说,还是把眼牢牢盯着沈墨卿的房门。

却见灯光自窗棂间泄出来,偶尔有衣冠男子来回踱步的身影,只不见九儿动静。两人对看一眼,都是心中忐忑。在赵飞卿,虽许文翰素来风评也算得正直,只是今儿行迹实在诡异,叫人不安心。在沈墨卿却只怕九儿的头水叫人占了去,孙毓,姬琅琊那里没法交代。

两人正愁,却见房门一开,许文翰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九儿。沈赵二人忙迎上去,沈墨卿笑道:“许大人,若不嫌小人这里简陋,便请用些酒饭再去。”

借了屋里头的灯光,只见许文翰脸上笑微微的。许文翰道:“不必了,我那小厮呢,喊他来。”

又转向九儿道:“我去了,你只管放心。”

又向沈赵二人吩咐了些不许催逼九儿,辛苦着她,有人寻事只管去找他等语,再看九儿,眼睛虽是红红的,仿佛很哭了场的样子,眉梢倒似有些喜气。沈赵二人都有些不解,只是当着许文翰又不好问的。

少时,沈赵二人送了许文翰回来,便要把九儿叫来问,赵飞卿忙止道:“哥哥,你糊涂了,九儿的脾气你也知道,脸皮薄得很,你这样问她,不独问不出来,只怕她不好意思起来,倒坏了事。”

沈墨卿冷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不过看着九儿攀上高枝了,她素来又同你亲厚些,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只是你休忘了,她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上,鲜红的手印按着,我不放人,凭是什么高枝,她也休想飞上去。”

赵飞卿听了这样无情的话,也顾不得兄弟情分,站起身道:“没承想你是这样的人,你养了九儿七八年,你便不当她是自家孩子,难道就没半点师徒情分在?只想着好处二字,叫人听着也心冷。”

沈墨卿也站了起来,指着赵飞卿道:“我若没情分,当年便不会救你出来,为了搭救你,我费了多少银子,给人说了多少软话,方有你一条活路。倒是你,如今你眼睛里哪还有我这个哥哥在,满心要同我抢人。在我就是只想着好处,在你就是一心为她了?

赵飞卿气得脸色铁青,道:“原来哥哥竟这样看我。”

甩了袖子便走,到了自己房中就唤双喜收拾东西,双喜道:“叔叔,我们收拾了东西往哪里去?”

赵飞卿顿足道:“我有手有脚,还怕饿死么?”

他这一顿足,就觉得双膝酸软,没半分力气,便把心都灰了,自知出去之后,前路茫茫,只是吵成这样,再留下来也没意思,便催着双喜收拾。双喜劝道:“叔叔,我们要走也容易。只是我有句话说。当年叔叔陷在牢里,腿都叫人打折了,是沈班主救的你,又请你在他班里做师父,你就这样悄没声走了,岂不是叫人说你翻脸无情。不如去和沈班主说一声,也是宾主一场。”

赵飞卿听了,甚觉有理,虽心上颇不愿意,也只得往沈墨卿处走一遭,说明去意。沈墨卿听得赵飞卿要走,只当他故意要挟,便冷笑道:“兄弟即有好去处,哥哥我也不便拦阻。你我既是兄弟一场,又有这些年的宾主情分,我也不好叫你空手去的。”

说了,便开了箱子,取了十两银子来放在桌上,道:“这些银子,就给兄弟做盘缠。日后高发了,别不认得人也就是了。”

赵飞卿听沈墨卿这样说,便也不再多言,也不拿桌上的银子,转身就走。

赵飞卿要走的消息,一会子云卿班上下就都知道了,虽说赵飞卿平日教徒颇为严厉,存心却善,沈墨卿每要责罚,都是他来打圆场,是以云卿班的孩子们都对他颇为爱敬,听得他要走,都出来送。这些年沈墨卿又买了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不过七八岁,乌压压围了一圈,赵飞卿一一嘱咐了几句,有哭的,也有拉着赵飞卿不叫他走的,也沈墨卿只是站在一边冷笑。一圈儿话说下来,便是德生福儿连生这些人,却不见九儿身影,不禁有些失望,心道:这个孩子不像这等凉薄之人,却怎么没来。

第32章

话说赵飞卿等了一会子,依旧不见九儿身影,也只得带了双喜提了包袱去了。好在他在云卿班七八年,也攒了些银子下来,便暂时找了家客栈栖身,到了次日,便往街上去找房子,他身上银子不多,又要寻干净房屋,一时便不可得,白走了半日,到了午时会到自己房中,却见双喜正陪着小楼说话。

小楼见赵飞卿进来了,忙立起身叫了声:“赵师傅。”

赵飞卿便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楼笑道:“活赵云的美名,满京城谁不知道呢,打听打听也就是了。”

双喜笑道:“叔叔,小楼送了这个来。”

说了一指桌上,上头放着一只花梨木箱子。赵飞卿曾听沈墨卿提过多次,说是孙毓送了枝上好和阗玉雕的梨花给九儿,用花梨木箱子装着,其值颇颇可观,言语中不胜艳羡。如今看见箱子,便猜到就是那玉梨花了。德生福儿等人的送的那些赵飞卿都不肯收,何况是这样贵重了,便一意要小楼拿回去。小楼道:“赵师傅可是怪九儿昨儿不曾来送你。原是我拉住的,你休怪她。九儿是个实心孩子,座儿赏下的银钱事物,都叫沈师傅收了。知道你要走,怕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吃苦的。便要抱着这个箱子来送你。我因想,沈师傅的眼中只瞧得见钱,叫他看见九儿把这个送你,定会记恨,所以拉了不叫她走。这一耽搁,再出来时,你已经去了,九儿好不埋怨我。今儿是她临去天蟾楼前,悄悄拉了我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找着你,把这个送你。九儿说她在云卿班这些年,都是你在照应她,便是亲叔侄也不过这样了。她也没什么可谢你的,只有这个玉梨花还值些钱,你若是不肯收,便是恼她昨儿没亲来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