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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道沈墨卿正督促着弟子们练功,听得门外有人找,便跟着到了门首,见门外停着一八人大轿,绿泥轿帘掀开着,里头坐了个男子,面目端严,颌下几缕长髯夹着些许银丝,年纪已然半老,身穿从二品服色,颊带严霜。沈墨卿是何等机敏的人,一瞧这个光景,知道来意不善,忙扑下磕头,道:“小人沈墨卿见过老爷。”
许繇冷笑道:“我听说你班里有个惯会拿腔作势,哄人生事的玉梨娇,我要见一见,你叫她出来。”
沈墨卿虽不知道期间有什么缘故,又怎敢问,忙答应了,从地上爬起身,飞快进到里边,不一会就领着九儿出来了。许繇在轿子里看着,却见那个沈墨卿身后跟着一少年,身量略瘦,衣裳半旧,虽做男子打扮,却是腰细身长,行止婀娜,犹如杨柳迎风,格外的风流婉转,不由冷笑。待得那少年到了轿前跪下,许繇道:“抬起头来我瞧。”
沈墨卿听说,忙推九儿抬头。
许繇双目一瞧在九儿面上,不由倒抽一口气,心道:'同妹子真真是一个印子里出来的。'若说来前,他还有些怀疑,怕是戏班子人不知道从哪听了他家的故事来,找人混充,要讨些好处,此刻见了九儿的面再无怀疑。
想许繇统共许劼一个妹子,论起兄妹情分来,也颇深厚,乍见自己妹子遗孤,那得不心潮涌动,把双眼牢牢盯在九儿身上,见她娇滴滴一团妩媚气象,洒落落一派林下风光,到底是血脉至亲,也有些喜欢,便想起少年时父亲亡故,那时候妹子不过几岁,兄妹俩都成孤儿,也曾十分亲厚,不由心软。忽又想起,妹子也是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值太子选妃,听得妹子聪慧美貌,亲口点选,不料她辜负天恩,自甘堕落,竟随个落榜举人私奔,险些叫全家没有下场,如今人死了,还弄了个孽障在这里,面目又同她一样,若是旁人起了疑心,细究起来,十分麻烦,因此不觉把心肠又硬了起来,问道:“你便是玉梨娇?”
沈墨卿在一旁赔笑道:“回老爷,她就是玉梨娇。”
许繇点头,心道,'不知她可知自己身世,倒不能莽撞了。'因此把语气放缓了,仔细盘问九儿身世来历,九儿茫然不知他来意,就是知道他为什么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当下只说幼年父母早亡,叫叔叔卖在这里,别的一概不知。
许繇是个仔细人,换着法子问了两三遍,依旧是这些话,便把心放下了:'原来昌儿不曾和她提过,倒还不算顶糊涂。只是也要威吓她几句才好,免得她不知道厉害,缠着昌儿给她出头。'想到这里,便把脸沉了道:“你再是红角儿,也不过是个优伶,入了贱籍的,须知道自己身份,休缠着许少詹事老爷,坏他前程。他若再来,不许你见他。你若识相,本官瞧在你年纪尚小,又是家人无良将你卖做贱行的,倒也可怜,有意超脱你,替你出了贱籍,放你还乡,你看如何?”
却说九儿不知道这个官老爷说的许少詹事是谁,便是知道是许文翰,想她同许文翰不过才见了两三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连熟识也算不上,平白就歪派她缠着人,岂不委屈,更又看低她是个唱戏的,正说着她心上痛处,是以九儿也顾不得上座的是个大官儿,脸色红涨,冷笑道:“我不知道什么许少詹事许老爷的,我只知道我登台时,下头坐的都是听我唱戏的座儿,詹事老爷也罢,贩夫走卒也罢,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没谁高贵些谁低贱些,大老爷只管放心。”
许繇叫她竟敢顶撞,勾起旧恨格外厌烦些,心道:'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娘就有这等不知好歹的女儿,倒是我白好心了。母亲还为了这对母女屡次怪我,真真冤枉。'冷笑道:“我替你留着颜面,不想说破,你倒横起来。你若是个尊重的,怎么会有人为你争风吃醋,在你门外打起来?又怎么肯平白替你出头?这些肮脏事,原与我也没甚关系,我管不着,我只说给你知道,许少詹事若来了,只不许见他。若是叫我知道你接待他,休怪我无情。”
说完了,摔下轿帘子,轿夫们便抬起轿,一路呼喝着去了。
沈墨卿在一旁看她面青唇白,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唱不得戏,过来安慰:“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大老爷都是这样的,自家孩子管不着,便怪在别人头上。不怕你笑,师父当年也被人这样骂过,不理他就完。”
九儿挣扎起身,勉强点一点头,心上在气恼羞愤之外,又额外添了重忧虑:连这个老爷都知道孙毓替我出头的事,他那里想必也是知道的,只不知道会怎样看我。
她一路想,没留意脚底下,一步没留神便绊在门槛上,人直直扑下去,眼见得要跌倒,身周已是一片惊呼,恰在此时从旁伸出只手臂来将她纤腰一把揽定,扶她站好,才慢慢放开,九儿惊魂甫定,扭头看去却是德生,因道:“谢谢师哥。”
德生满脸通红,目光闪烁,低了头躲进了人群之中却不答话。原是戏班里那些人听得外面有个大官点名找玉梨娇,都拥出来瞧热闹,德生正在门边,见九儿要摔,忙出手相扶。
沈墨卿也吓了跳,不免埋怨:“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留意脚下,摔伤了可怎么好。”
又骂:“你们这起混账行子,我不过略走开一会子,就偷懒不练功,定是我这些日子太宽纵你们了,须得好好惩戒一番,你们才知道厉害!”
众人见他恼了,顿作鸟兽散去。沈墨卿提步也跟进去,不免又嘱咐九儿几句,无非是有人说混账话只管去告诉他,并好好唱戏之类。
却说姬琅琊在家,果然也是听说了有人替云卿班的玉梨娇出头整治了海清儿那个粉头,在别人尚在猜是谁,各有各的说头。在姬琅琊一听便知道是自己妻弟做的,心上不悦,既怪孙毓这一番作为有仗势欺人之嫌,又听物议难堪,不免替九儿担心,想她脸皮又薄,心思又重,还不知道怎样烦恼。后来又听说兵部侍郎的公子要逼九儿去唱堂会,孙毓亲自带人堵了回去,心上更是不乐,心道:'前番之事还没淡,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告诉世人,锦乐坊的老鸨子也是他折腾的?便是他同九儿真没什么,又怎堵得了悠悠众口。'想到此,不免埋怨孙毓行事太张狂,不知道计划妥帖,以至于带累九儿,又想,偏他这样殷勤,九儿哪里莫要怪我冷淡了。只是她不知道,我举动不得自由,上有严父,内有恶妻,若是我做得了主,早休了那个恶妇,今日何至于此。
却说小卯见姬琅琊烦恼,觑着书房没人,过来道:“公子,那玉梨娇年纪又小,相貌又美,又在那样一个是非地,怨不得在她身上事就多。这还是她素来行事端方,别人抓不着错处,今儿得了这样的机缘,自然更是着力宣扬的。想来玉梨娇心中也苦,若是有人同她说说话排解排解也是好的。”
姬琅琊看他一眼,笑骂:“你胡说什么。想是许久不打,你皮痒痒了。”
自去看了会书,到了晚间陪着姬夫人吃饭,席间姬夫人不免劝他不要老同媳妇怄气,都是成亲年余的人了,总住书房成什么话,传到孙相耳中,不说他年少任性,要怪姬相纵容等语。姬琅琊听了,只得答应,吃了饭,便回到自己房中。
孙碧涟这里已然卸了华丽装束,家常穿着烟青色绣穿花金蝶的夹衣,系着松花色百褶裙,松松挽着一只秃髻,插几只短金簪,虽不是十分颜色,也颇是秀丽妩媚,正盘腿坐在雕花床上逗猫儿玩,听得门外有响声,抬头观看,却见姬琅琊踏步进来,真真喜出望外,把那只暹罗猫儿扔在一边,脸上就浮出笑影来,正要迎接,又一算他竟是有大半个月没来了,不免有些闺怨,脸上便做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冷笑道:“我只当你不认识回房的路了,原来还是认得的。”
银屏在一边见姬琅琊脸色变了,不由暗自埋怨自家小姐不会说话,忙斟了雀舌茶来,笑劝道:“姑爷也休怪小姐说话酸溜溜的,你没来时,小姐是日日坐在窗前盼望,我瞧着也怪可怜的。如今你来了,她不免撒个娇儿。只怪我家小姐顶不会说话,好好一句话,到她嘴里就是另个味儿,叫人哭笑不得。”
说了,又递眼色与孙碧涟。孙碧涟也自悔失言,忙堆砌起笑脸来,寻些话来同姬琅琊说,哄他高兴,不过问他看的什么书,又新作了什么文章,姬琅琊只是懒懒的,问上三四句才答上那么一两句,脸上倒也渐渐和缓。
却说银屏这里,展开鸳帐,浓熏绣被,剔亮银灯,便过来请两人安歇。因姬琅琊方叫姬夫人训了场,怪他不尽丈夫责任,心上也有些愧意,也就顺势解衣登床,孙碧涟也是一味顺承,少时夫妇之事已毕,两人便闲闲说些话,不知怎地就扯起孙毓来,姬琅琊便道:“你那兄弟也闹得太过了些,如今满京城的传言他同人争抢个伶人,成什么话!你是做姐姐的,也该约束约束。”
孙碧涟听了,全不当回事,随口就道:“他一贯如此,你又不是头一回认识他,有甚好说的。再则那些伶人本来就是给人顽的,这样事也多了,如何就说我兄弟。”
她不过信口一说,却戳到了姬琅琊心尖子上,一下就坐了起来,冷笑道:“你如今说话不顶我就过不去是不是?”
孙碧涟见他恼了,又急又气道:“我兄弟便是错了,也是他的事,你怪我何来!你是他姊夫,你说他也使得,何必扯我。再则,他任性惯了的,就是我父母也管不着他,我说的他怎么肯听。”
一面说,一面落下泪来。姬琅琊叫他那番话一说,又见她哭,也知道自己这番有些不讲理了,正要缓和几句,转头一看孙碧涟,却把话都噎住了。原是孙碧涟同孙毓乃是孪生姐弟,面貌有本就有七八分像,此时银灯半暗,瞧着更是像了十足十,不由把歉意都抹去了。自己倒身睡下,把个脊背朝着孙碧涟,自顾睡了。孙碧涟见他这样,虽感委屈,也不敢再说,只得也睡下,不一会就听姬琅琊鼻息沉沉,竟是睡着了,抛得孙碧涟张着眼,心上苦闷,直到了天蒙蒙亮才朦胧睡去。
第30章
却说孙碧涟正睡,忽然有人唤她,张开眼来却是银屏,却听银屏道:“姑爷怎么这么早就去了。脸上气色瞧着像是不好呢。”
孙碧涟定神一瞧,姬琅琊果然早不在了,便勾起昨夜的事来,即气且怨,对着银屏道:“你瞧瞧他,白白长了一副好坯子,一些儿也没有心肠,半句也差不得,我不过为我兄弟辩白几句,就甩脸子我瞧,也欺人太甚了!论身份他是相府公子,我就差了么?论出身,我还是嫡出的,他亲娘不过是个如夫人。”
银屏唬了一跳,怕叫人听了壁角去学给姬夫人知道。姬夫人不好拿这个相府小姐出身的媳妇怎么样,自己是个丫头少不了要给斥责教训一场,忙止住她,道:“小姐,我胆大说一句,你说话也太随意了些,这里是姬府,叫人学舌给了老爷夫人听,哪有你的好处。且夫妇之间,总有个要低头的,姑爷脾气不好,你就顺承着些,谁叫咱们是女子呢,强不过命去。”
孙碧涟虽还有气,也知她说的有理,只能忍下气来,叫银屏服侍她梳洗,往前头给姬夫人请早安。
却说姬琅琊出得自己房门,径直回到书房中,略坐了坐,小卯已然上来答应伺候,姬琅琊便吩咐角门外栓了马候着,小卯依言去了。姬琅琊便去向姬夫人问早安,见孙碧涟坐在一边,两人虽气都未消,碍着姬夫人在,说不得夫妇互相致意一番,姬夫人瞧了也甚是欢喜,叫两人坐下,又闲闲叙些家常。姬琅琊便顺势向姬夫人说约了几位书友见面,不在家吃饭等语,姬夫人不过叮嘱几句,便放他去了。孙碧涟见姬琅琊出去了,心中愤愤,当着婆婆的面,只是不敢泄露。
话说姬琅琊一路行来,到了西街首,便是天蟾楼。天蟾楼过午才开张,此时还没开门,水牌却已挂了出来,大轴是徐渭作的《雌木兰替父从军》,说的是魏朝时,孝女花木兰不忍年迈父亲从军,家中又无长男,只得假充男儿替父从军,上阵厮杀,历经一十二年,杀敌立功又秉持节操,终得衣锦还乡的故事,褒扬的乃是忠孝节烈。玉梨娇三个字书得斗大。
一过午时,天蟾楼便渐渐上客,因有玉梨娇这个活招牌在,生意自是格外的好,靠近戏台子的桌子,不是给人包了,就是叫早来的坐了。因姬琅琊不是常来的主儿,伙计也不认识他,要个好位置看戏便没有,亏得段去之眼观八方,瞧见了姬琅琊,知道他是来看九儿的,忙迎过来笑道:“姬公子真是稀客,都怨小人疏忽,竟没好座儿了,好在孙公子是您内亲,他有常包的桌,今儿他还没来,您瞧是不是过去等?”
姬琅琊想一想便应了,段去之便亲身引着姬琅琊过去,亲身抹了桌子,吩咐泡茶上果子,又陪着说了些话才走开。
姬琅琊本不爱瞧戏,故此对前头开锣,中轴两出戏都有些厌烦,只是慢慢喝茶,有一搭没一搭的眼角往台上扫。今儿中轴唱的是一出《感天动地窦娥冤》,台上那个小旦演的窦娥,一身罪衣罪裙,双手被缚在后头,跪在台前,一段段唱下来倒也是声声泪字字血,十分动人,台下座儿们一片鼓掌叫好声。偏姬琅琊一心要等九儿,只觉得这个小旦怎么还不唱完下去,啰嗦个没完,颇不耐烦,信手拿着扇子敲桌子,忽听有人笑道:“我还道是我眼花,竟然是姊夫。”
姬琅琊抬头一瞧,来的是孙毓。
虽然姬琅琊是孙毓姊夫,只因这个桌子是孙毓常年包的,他是主,姬琅琊反是客,是以孙毓熟不拘礼,过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斟茶吃,一行笑道:“姊夫果然是不听戏的,连拍子也错了。”
姬琅琊睨了他眼道:“在这上头,我自是远不如你。”
孙毓听他话意,便是有因的,也不去理他,笑道:“今儿可是一出好戏,《雌木兰替父从军》,我虽不学,小时也曾念过,犹记得最后两句,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姬琅琊心上一跳,看向孙毓,想到孙毓是风月场中打滚过来的人,怎么会不识男女,既知道,又那样混闹,只不知安的什么心,便冷笑道:“你只记得这个么?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时时混闹,你自己名声不要也就罢了,谁叫你带累人的。”
孙毓也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似笑非笑道:“我带累谁了?我倒不知道,姊夫告诉我。”
正说着,九儿已上台了,还是女儿装扮,正念道:“妾身姓花名木兰。祖上在西汉时,以六郡良家子,世住河北魏郡。俺父亲名弧,字桑之,平生好武能文,旧时也做一个有名的千夫长。”
又听她唱道:“休女身拼,缇萦命判,这都是裙钗伴,立地撑天,说什么男儿汉”
旁的都休提,只九儿唱到这句时,柳眉晕着杀气,凤眼含着威光,越显得风流妩媚,别有一番系人心处。
孙毓看了会,又笑,道:“姊夫,你说木兰女若是真像九儿这般美貌,如何瞒得过十二年去,怕不早叫人揭穿了。”
姬琅琊扭脸瞧孙毓一眼,冷笑道:“你道世人统统似你这般举动都带着坏心么?更何况,男生女相也不是没有,昔年兰陵王不就如此。”
孙毓点头笑道:“姊夫例子举得甚好,只是外头可都说玉梨娇是女孩子呢?”
姬琅琊听他说到要紧处,便眉毛微微立起来道:“你这是与我纷争么?”
孙毓嗮道:“不敢,只不知道姊夫今儿是来教训小弟的,还是来听九儿唱戏的?”
姬琅琊冷笑:“谅你也不敢。”
说了便把头又转向戏台,恰九儿一双妙目正扫过来,与他目光相触,又转了开去。只这短短一瞬,姬琅琊便觉得九儿那对秋波似笑似怨,仿佛有许多话要同他诉说的样子,顿时魂飞魄散,把一颗心都化了,底下九儿唱的什么做的什么统共不知道了。待得九儿唱罢,底下座儿彩声如雷,才把他惊得醒了,又见一边的孙毓一双眼牢牢看着自己,不由就有些臊,冷声道:“你瞧我做什么。”
孙毓是久惯风月的人,又坐在姬琅琊身侧,九儿看向姬琅琊那道眼波,自也落在他眼中,此时见姬琅琊问,便笑道:“姊夫又不是闺中女儿,看不得么?”
姬琅琊便怒道:“你把我比作女儿家,可是找打。”
孙毓冷笑道:“姊夫好威风,只是别人欺负九儿时,姊夫的威风在哪里?”
说了这句,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姬琅琊吃他这句话一堵,一时竟是发作不得,只是咬牙跺跺脚,他本有意一会子散戏了,去见一见九儿,说些要紧话,叫孙毓这样一闹,再没心思,也跟着下楼。
段去之见孙毓,姬琅琊两人先后下楼,脸上都有些不快,怕两人反目,因两人是郎舅,不好翻脸,回头拿自己作伐出气,便要上来打个圆场,不料还不及到跟前,两人都是气冲冲先后出了门,只得罢了。
话说九儿在台上唱戏时,果然是瞧见姬琅琊的。九儿虽有清风明月之志,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儿家,难免有些小心思,怕姬琅琊听信了外头的传言对她另眼相看,如今见他来了,倒是有些欢喜起来。唱完了下得台,在自己屋内卸妆时,虽知道他同别人不同,不是那样轻浮之人,等闲不会到后台来,心上到底有些盼望。
忽听沈墨卿在外头叫道:“九儿,你来。”
九儿收拾心情,掀了帘子走到外头时,却见桌子上放着一卷轴,沈墨卿站在一边笑,见她出来,便道:“好孩子,你瞧这是什么。”
九儿依言过去,将卷轴打开,乃是一幅墨荷图,用笔如写狂草大刀阔斧纵横驰骋苍劲不失妩媚,别具气势,落款一方朱印,镌着青藤居士四个字。九儿虽不是识画之人,也觉着那荷花虽着墨色,却仿佛是刚从池中摘来一般的鲜淋淋,十分惊叹羡慕,脸上就有了笑意。
沈墨卿看她脸露笑意,便笑道:“你这孩子脾气这样执拗,说到底也是这些公子哥儿惯出来的,很怪不得你。你道这个青藤居士是谁?你今儿唱的这折《雌木兰替父从军》就是他的大作。徐先生生前虽然落魄,死后倒也风光,他的画作真迹如今等闲难求,有银子也没地买去,难为孙公子竟能取了来送你,可见孙公子待你也算有心。”
在沈墨卿看来,凭你家世人品外貌再是上上之选,若是没半分好处到跟前,便什么都虚的,孙毓虽名声不好,胜在出手大方,又肯替九儿仗腰子,自是贵客,偏九儿不解世事,只知要清白虚名,倒把财势二字都看虚了,把孙毓得罪了不止一次两次,难得人都不计较,只是以前不计较,难保以后,是以今儿借孙毓送画这因头,有意无意点几句。不料九儿听罢,抿一抿樱唇,慢慢把画卷了,放在桌上道:“我不要。”
转身向外走去。
沈墨卿见她这样,不由自悔失言,只得自己抱了画轴,到了外头上了轿,一路无事回到家中。因孙毓说了,这画定要交在九儿手上,凭她撕了也罢烧了也好,都由得她,旁人若敢染指,便怨不得他狠毒,沈墨卿只得叫长喜把画送去九儿房中。
九儿没奈何接了画,信手将画搁在桌上,恰扔在烛台边,唬得小楼忙来收拾,埋怨道:“你真要在戏班子混一辈子呢,也没几年了,就能脱身出去的。等你将来家去时,使银子的地方多了。你现如今又没有包银,座儿赏的银子你又不肯收,哪有积蓄。好歹这画是名家的,等艰难时,就是当了也能换不少银子盘缠呢。再则,送画的人虽可厌,这画又没得罪你,何苦糟蹋它。”
九儿叫她这番话说的笑了出来,道:“听听你这番话,若是不知道的,只当你是积年的商贾,一肚子的算盘。定是和福儿师兄学的,再没别人。”
小楼听九儿提起福儿,把脸涨红了,啐道:“真真好没良心,我一心为你日后打算,你反来笑我。”
九儿叹息道:“能不能离了这里都不知道呢,哪来的日后。”
小楼道:“十年生死约一满,你要走,沈班主还能捆着你脚不成,哪里去不得。”
九儿心知绝不能这样容易,不过见小楼说得高兴,不忍说破。
却说许府太夫人年轻时,是个臊烈异常的性子,出言爽快,行事果决,到老亦是亦是不改脾气,儿子许繇已经是从二品的学士,都是知天命的人了,依旧说骂就骂,丝毫不容情面,她既得了爱女遗孤的消息,怜她幼年丧母,又落在那等肮脏下贱之地,格外心疼些,依着她的性子,本要立时把人接出来。不料,她是有年纪的人,身上本就有三分病势,再逢大惊大悲,便把病势翻作了七,八分,便是身卧床上,亦如置身惊涛骇浪之上,头晕目眩得睁不开眼,饮食锐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吓得许繇亲自往姬府接了冯融冯先生来。
冯融请了脉之后却说无妨,太夫人是惊痛过甚,一时血脉失调,血气上攻,病势虽险,与性命上却是无碍的,又因太夫人年老,不敢药下重了,只能用些宁神静心,通畅血脉的药来慢慢调理,只是不许再叫她受一点子惊扰,方有望痊愈说着便开了方子下来许繇称谢不迭亲自送出去。
话说许繇送走了冯融,回来便把许文翰叫在书房里,喝令他跪下,取了家法来,责打了十数下,千畜生万孽障,骂不绝口,又拿冯融的话对他说了,怪他不该把许劼九儿的事情告诉给太夫人,连累太夫人病重到此,太夫人若有个好歹,他便是天底下最不孝的东西。许文翰听许繇说了太夫人病因,也是十分惊怕,后悔自己把话说急了,忘记太夫人已是耄耋之年。许繇见他有痛悔之色,借机嘱他不许再在太夫人跟前提九儿一个字,便是真要把人接回来,也得等太夫人痊愈了。许文翰到了这个时候,自是满口答应,再不敢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