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奶奶冷笑:“听起来真了不起啊,那当初你犯了事的时候,做什么还要我回薛家去求爷爷告奶奶,让薛家出面去官府上下打点呢?那时侯你的亲家,你的侄儿,你的叔叔在哪儿?你叫他们一声,他们应么?!”
黄大爷涨红了脸,咬牙道:“你说话给我仔细些,真惹恼了我,我就带着一家老小,跟着伯父回扬州老家去住上一年半载的,到时候你可别哭!”
这回轮到黄大奶奶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儿没上来:“你你你……你竟然拿女儿的前程来威胁我?!难道那不是你闺女?!她若嫁得好了,你还不是一样能得好处?你竟然想要坏她的前程……”
“狗屁前程!”黄大爷啐了她一口,“给人做妾,算什么好前程?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见着个宗室就觉得是贵人了,宁可叫闺女倒贴给人做妾。我们家可是皇后娘娘的外祖家,又跟秦家宗房做了姻亲,你叫闺女给人做小,真是好有面子呢。只怕我将来死了,在地下见到祖宗,也抬不起头来!”
黄大奶奶呸了他一句:“有本事你自个儿给女儿寻更好的亲事去。这是你妹妹亲自做的主,你怪到我头上来做什么?说我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你怎么不说你妹妹去?!”说罢再啐了丈夫一口,摔了帘子进房。
黄大爷也没好气地冲着妻子的背影哼了一声,背着手就要往外走。谁知一出门,却迎面遇上了老父黄六老爷。看着老父心情沉重的模样,他便知道方才与妻子的争吵,必然都叫老父听见了。
黄大爷有些讪讪地:“爹,您别生气,那个……我跟孩子他娘就是拌个嘴……”
黄六老爷背着手,看他一眼,示意他跟自己来。黄大爷连忙跟了上去,父子俩进了书房。
屋里没人,只有两个空荡荡的书架子和几本装样子的时宪书。
黄六老爷示意儿子坐下,叹气道:“其实你的想法,我也觉得有道理,先前也是想过的。可是……你妹妹热心得很,她如今又在秦家宗房正得势,没有她,我们家也没有如今的好日子过,我又怎好泼她冷水?”
黄六老爷一家在扬州老家是十分不起眼的,在族人当中,家境不过是中等。虽然娶了富商薛家的一个女儿为媳,但也没得什么好处。黄大奶奶是旁支之女,家境不丰,陪嫁也就是意思意思罢了,半点实惠没有。她与黄大爷倒是门当户对得很,一个是皇后外家,一个是皇后兄弟的妻族,都以为自己结这门亲是占了便宜的。只是双方婚后才发现,原以为能从这门婚事里得到的利益,不过是妄想而已,彼此便都有些心灰。
黄大爷才能平庸,整日不做正事,在外头游荡,不慎中了人家的天仙局,破财不说,还将自己折腾进了官府大牢。黄氏族长嫌他给家族丢脸,打听过消息,知道他顶多就是在牢里吃几天苦头,并不会有什么大碍,关上十天半月也就出来了,便丢开手不管了。他伯父黄二老爷与父亲黄六老爷不知底里,整日在外奔波,想要救他出来,不知花了多少钱出去,最后还是黄大奶奶回娘家求了薛家人出面,才将他接回了家中。只是经此一遭,原本就单薄的家底大伤元气,连家里的田地都卖掉了。
小黄氏嫁进秦家宗房,原也只是做次媳,当不得家,做不得主,陪嫁又少,只能靠着讨好公婆、妯娌和丈夫,攒些私房。谁知道大伯子忽然病倒了,大嫂子要照顾病人,无法分身料理族务。她的丈夫秦克用一下就从清闲的嫡次子,变成了手握大权的代宗子,小黄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她顺势写信回娘家,让娘家人搬到江宁来依附自己。黄六老爷觉得在扬州待下去也没什么好前程,便带着一家老小,抛家弃业投奔而来。
黄六老爷一家如今住的宅子,买的田产,还有金陵城里那两个按月收租的小铺面,都是女儿帮着置办的。银子从哪儿来,也不难推断,只是黄家人都当作不知情而已,只管安心享用便是。他们一家如今有宅有田,也使奴唤婢的,每年有个二三百两银子的入息,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虽然无所事事,但日子过得比从前在扬州时富裕多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黄六老爷父子俩都很满足,也清楚这一切都是托了小黄氏的福。
如今小黄氏一心要为侄女儿谋一门亲事,打算借着这门亲事攀上贵人,好让秦克用借力坐稳宗子之位。身为她的父亲兄长,拒绝得话又哪里说得出口?
黄大爷有些犯愁地说:“其实那位贵人看着气度不凡,若秋姐儿真能嫁过去,明媒正娶的,也是桩好姻缘。可瞧人家的年纪,不可能还未娶妻。我实在不乐意叫秋姐儿给人做小,若那位贵人要娶填房就好了。”填房也是正室呀,跟妾可不能比。
黄六老爷道:“说来也是秋姐儿自己心高,只因模样儿生得好些,她姑姑又嫁进了那样的大户人家,她便也想要象她姑姑那样嫁得富贵,夫婿还要长得好,性情温和稳重,会体贴人。往日也不是没人来求亲,她不是嫌人家家资不够丰厚,就是嫌人家门第儿不够高贵,样样都好了,她又觉得人家相貌不好,性情不够体贴。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亲事等着她?挑来挑去,都要十六岁了,还没有下家。家里人都替她着急,她只一心要攀高枝儿。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姑姑想个法子,从秦家族里挑一个好的后生配了她,哪里有如今的麻烦事儿?”
父子俩对望一眼,都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
父祖烦恼不已,黄忆秋姑娘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她在镇上转了几日,都没能再遇上那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心情正暴躁呢。忽然见到家里人来找,说姑姑唤她去,她便坐车去了秦家宗房。
小黄氏一见侄女,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你那边怎的就没半点进展?那位贵人不是对你倾心有加么?你见了他,连撒个娇都不会?又不是叫你哄他聘你做妻,哪怕只是个侧室也好。你是黄家的女儿,只要能进门,怎么也不可能用个侍妾名分就打发了。等生了儿子,往后再抬身份就更容易了。就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办不成?!”
黄忆秋被姑姑骂了两句,心里也有了气:“姑姑总说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可也要我能见着人才成呀?我统共也就是见过那位公子几面,说过几句话,喝过两次茶而已,连他是哪家的宗室,家中是否已有妻房,都没打听清楚。人家公子处处都以礼相待,半点儿违礼的举动都没有。我也是正经好人家的女儿,难不成还要我主动贴过去?我成什么人了?!”说着说着,她脸都涨红起来。
小黄氏气急,跺脚道:“谁叫你主动贴过去了?女儿家有了你这样的美貌,用不着做什么违礼之举,只要用心,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块帕子,都能令男人为你倾倒。你见了人几面,还面对面喝过两次茶,却连他的姓名来历都打听不来,真真无能!”
黄忆秋不服气了:“姑姑说我无能,可姑姑帮我打听来的那处房子,我去盯了两日,也没见那位公子出现过,分明就是姑姑弄错了地方。我还没怪姑姑呢,姑姑倒骂起我无能来!我只能守在错误的地方等人,可不是只能无能了么?!”
这是反而怪起她来了?小黄氏一口血涌到喉咙,差点儿没喷出来。
清平乐 第三十八章 族学
祭祖的事忙完了,秦柏与牛氏都松了口气。
牛氏的病情有了好转,药也吃完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再去一趟医馆。
秦含真便劝她:“再去一回吧,您的病情还未收尾呢,还不能掉以轻心。就算是不用再吃治病的药了,也可以开副养身的方子。上回我们去的时候,叶大夫不是说了,您去年大病伤了元气,需要好好休养身体吗?”
牛氏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说:“那我们明儿去吧。今日不成,老爷没空呢。”
秦柏回到族地几日,几乎隔日就要出一次门,说是出去闲逛,除了虎伯,就没带任何人了。牛氏只当他是思乡怀旧,也由得他去。不过这两日,他又开始考虑另一件事,那就是秦氏族中没有族学,子弟们想要读书,只能另寻地方附馆,十分不便。
三十年来,秦氏宗族统共就没出过几个读书种子,不过是有了三四个秀才,两个举人罢了。两个举人乡试的名次还很靠后,其中一人已经放弃了继续科举,另一人去了外地求学。除此之外,童生倒是还有几个,但考不过秀才试,就算是童生又如何?
秦柏很难接受家族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从前,因为叶氏夫人十分注重族中子弟读书科举的关系,资助了好几名年轻子弟。那时候族里还是很有几个读书种子呢,不象现在这般寒酸凋零,而且天资不错,按理说也应该是大有前程的才对。谁料到秦家一朝失势,连累了这几个孩子。他们当年科举不过,有人自暴自弃,后来也没能重拾学业,有的被人陷害受伤,也有人坚持下来了,不曾放弃学业。但秦松上位做了六房家主后,对族人十分冷淡,也不再提资助族人读书的事。那两名族人靠着自己努力,终于考上了举人,也就是前头提到的那两位。
放弃科举的那一位,是因为家中老父病逝,有老母需要赡养,妻弱子幼,只好回家支撑家业。秦柏听着对方说起这些年来的经历,心中惋惜无比。可惜,那位族人已经错过了大好年华,如今也没法重拾书本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到儿孙身上。
秦柏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他向族长建议,在族中寻一处空房屋比如秦克用与小黄氏夫妻俩原本安排他去住的那间宅子就很不错建一所族学,但凡族中子弟满了六岁,都要前去读书。学费和书本笔墨纸张等费用,由族**给。子弟们需要在族学里读上十年书,满了十六岁,却连个童生都还没考上的,可见于科举上没有天份,就可以安排去做别的事。好歹读了十年书,认得字,也懂得道理,改做别的营生,也比什么都不懂要强。
但如果有人能考出个前程来,族里就得合力资助他继续考下去。只要子弟中有一人能科举入仕,全族便有了庇护,不至于一朝失去六房承恩侯的支持,族人就好象没了精气神一般,成天只懂得算计如何攀附讨好贵人。
秦柏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特定指出是谁,但族长与秦克用却总觉得他是在暗示秦克用夫妻俩。族长暗暗抹了把汗,心中叹惜这个梁子到底还是结下了,以后还是要多盯着儿子媳妇,别让他们再犯蠢了。秦克用则在苦恼,自己为了六房祭祖的事忙里忙外,怎的六房怨气还不见消减呢?
秦柏并不在意这对父子的小心思,他只是对族长道:“我离开族中多年,未曾为父母先人尽孝,心中惭愧不已,有心为族学出一份力。请兄长出面,为我买二百亩良田,充作祭田,专供族学使用。只是族学的老师,还要请兄长去寻访乡间贤能。我在江宁一日,便会为此事出一日的力。”
族长顿时动容:“此话当真?你真的要捐二百亩良田给族里?!”
秦柏顿了一顿:“是充作祭田所用,而且专供族学使费。”
族长忙道:“这是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好好用这笔银子,给族中建一个好学堂的。”还迅速盘点起了江宁地区有可能请来做老师的读书人。盘来盘去,他想到的都是有秀才功名的老儒,又或是别家塾馆的教书先生。
秦柏听得皱眉,不过没说什么,只是问他:“此事还是要请众位族老与各房家主齐来商议,尤其是族中有功名者,更不能缺席。”
族长也是在过去三十年里考中了秀才功名的人,虽然没能再往上走,但也知道有功名的人身份不一般,他立刻就接受了秦柏的建议。
这个小聚会是在六房祖宅里开的,不一会儿,族中有头有脸的成员就都齐聚在前院花厅里,排排分坐,商议起正事来。得知秦柏要出资兴建族学,众人都十分赞成,纷纷为族学出谋划策。陆续有闻讯赶来的族人旁听,一些有心读书科举的少年更是兴奋之极,私下交头接耳,议论不绝。
连秦简也拉着赵陌去前院凑热闹了。
牛氏在后院听得开心,对秦含真说:“由得他们忙活去吧。你祖父为了这个族学的事,都有好几日没睡好了。”
秦含真笑道:“这是好事呀。咱们家族也很该培养几个读书种子,只要形成了风气,世世代代都有人科举入仕,家族才能兴旺长久。”
牛氏讶然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个道理。你祖父从前在米脂的时候,也经常这么说的。”她叹息道,“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族中就没几个人明白呢?竟然至今没有建起族学来!”
“是很可惜。”秦含真道,“如果族学早就有了,京中承恩侯府也乐意资助几位族人读书科举,说不定早就培养出几个进士来了。无论是在朝做官,还是到地方上任职,京中的六房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孤立无援。虽说外戚不好掌实权,但谁也不会拦着外戚的亲戚读书上进。不是我说长辈的不是,大伯祖父成天想着要争权夺利,怎么就没想到正道上呢?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他以为王家是怎么有今天这样的兴盛的?还不是用心培养家族子弟读书出仕,才有了眼下的光景?与其巴结讨好王家,还不如自己努力一把呢。”
她说出这番话来,牛氏顿时对孙女儿另眼相看了,虎嬷嬷也笑道:“真真是我们姑娘生就一副水晶心肝。这般有见识的话,可不是寻常闺秀能说得出来的。”
秦含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她对牛氏道:“祖母,您不是说想去宗房向伯祖母道谢么?昨儿祭祖的事,真是多亏了他们宗房帮忙了。反正祖父在前院忙碌,您也没什么事好做,正好去宗房串串门。”
牛氏点头:“也对,今儿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也好。宗房的嫂子为人还是不错的,不象她那个二儿媳虽说克用媳妇也为咱们祭祖的事出了大力气,但我见到她,还真是喜欢不起来。”
秦含真笑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克用婶娘也是受伯祖母的差遣,才会到咱们六房来帮忙的。咱们去谢过伯祖母就好了。顺道还能去看看克良叔叔,不知他的病情怎么样了?”
牛氏便拉着孙女儿的手,带着虎嬷嬷、魏嬷嬷以及两个大丫头,慢慢走着往宗房那边去了。
秦庄里头走动的不是秦氏族人,就是秦氏族人的仆从,也没什么可避讳的。族里的年轻女孩儿或小媳妇,大胆地独自在外行走,也是有的,胆小些的就带上同伴,或是戴了帷帽。牛氏这一行人往宗房去,也是大大方方。路上遇到相识的族人,还会打声招呼。
走到半路,虎伯追了上来:“老爷听说太太往宗房去了,不放心,让我跟着过来呢。若有什么需要差遣跑腿的地方,我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出点儿力。”
牛氏听说丈夫如此关心自己,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他都不放心,心里怪高兴的。
虎嬷嬷嗔了丈夫一眼:“你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子么?跑腿的活儿怎么不叫儿子来?出门在外,怎不多穿件皮袍子?瞧你这一身薄袄,也不怕着凉!”虎伯冲她嘻嘻一笑,又被她瞪了一眼,才老实道:“我不冷。若是觉得冷了,一会儿我在宗房问人借件衣裳穿了,回家后再还给人就是。”
秦含真面无表情地盯着脚下的路,心想久不吃狗粮了,没想到今儿一来就来双份儿。
他们走到宗房,很顺利地就来到了二门。迎面从二门里走出了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是十五六岁光景,生得杏眼桃腮,颇为美貌。只是这美貌眼下有些打了折扣,因为这姑娘明显正在生气呢,五官都有些变形了。
出门遇上牛氏与秦含真一行人,那姑娘也是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们是谁,忙消了怒气,满面堆笑,上前行礼:“可是永嘉侯府的夫人和小姐?奴家是黄家的忆秋。早听说夫人与小姐就在秦氏族中,本该早来拜见的,不曾想到今日才有幸见到二位,还望夫人与小姐不要怪罪忆秋失礼。”
这姑娘是谁呀?
秦含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望望祖母,见牛氏也是一脸的茫然,就知道祖母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过,既然说是黄家的忆秋,难道是小黄氏的娘家人?
站在牛氏与秦含真身后的虎伯愣了一愣,多盯了黄忆秋几眼,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姑娘……怎么瞧着有点儿象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呀?
清平乐 第三十九章 怨气
秦含真见祖母牛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小声提醒她一句:“好象是克用婶娘的娘家人。”
牛氏顿时反应过来了,也想起小黄氏的娘家人,可不正是老侯爷的原配,黄氏老夫人的娘家人吗?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小黄氏,可是一打照面就给他们夫妻来了个下马威的主儿。虽说这下马威最后没成功,小黄氏还得反过来给他们赔礼,过后更是为了弥补过错,为了六房的祭祖仪式劳心劳力,可牛氏对小黄氏的厌恶感早已生成,是很难改变了。如今见了她的娘家人,也没什么好感。
牛氏只是冷冷地看了黄忆秋一眼,随便点了点头,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她虽然做了几十年的教书先生娘子,可在京城几个月,也结交过不少贵妇人,对于这种傲慢、冷淡的表情,早已熟悉起来了,想要模仿一二,也不是什么难事。
黄忆秋满面期待地看着牛氏,本来是想要好好巴结一番这位贵夫人的,谁知却换来了如此冷淡的回应,对方甚至直接就走过去了,一句话都不说,似乎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牛氏身后的秦含真,以及几个丫头婆子,都跟着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好象没有一个人看到黄忆秋似的。
黄忆秋又是窘迫,又是羞恼,站在那里面色发白,只觉得宗房的下人都在看她笑话,嘲笑她上赶着巴结讨好贵人,人家却根本就不理会她,就象她只是个丑角一般。想到这里,她就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自己钻进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忆秋才鼓气勇气,抬头看了周围一眼。前院里没什么人,只二门上站了两个守门的婆子,前门方向还有三四个面生的老仆和家丁。男仆没事是不会往二门上看的,那两个婆子……应该不会把方才看到的情形乱说吧?
黄忆秋干笑着想跟两个婆子搭话:“方才进门的,确实是永嘉侯夫人和小姐吧?怎么看起来好象不大高兴的样子?莫非是谁惹了她们生气?”努力想撇清自己,制造一种贵人不是不理她,而是正在生气谁也不理的假象。
然而那两个婆子方才看得分明,进大门的时候,永嘉侯夫人与小姐分明都是面带笑容的,是见了黄家姑娘,才变了脸。她俩互看一眼,其中一人素来与小黄氏亲近些,便笑着睁眼说瞎话:“想必是路上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另一个却没那么好的耐性,她素来只忠于主母一人的,连大奶奶冯氏,都拿捏不了她,更何况是二奶奶小黄氏呢?这婆子直接便道:“永嘉侯夫人极和气的人,在我们秦庄里能遇到什么烦心事?想必是听说姑娘姓黄,知道是二奶奶的娘家人,便迁怒了吧?姑娘不知道,永嘉侯一家子才回到庄中,二奶奶就怂恿着二爷给了贵人一个好大的没脸。合族都知道了,谁不说二爷二奶奶糊涂?老爷亲自去赔了礼,人家给面子,说不追究了,可心里怎会不恼?想必如今还怨着二奶奶呢。”
黄忆秋得知自己是受了姑姑小黄氏的连累,脸色就更难看了。想起方才姑姑对自己毫不客气的态度,她冷哼一声,扭腰就走了。她得回家里向祖父和父母告上一状。姑姑如今既然指望她去攀高枝儿,好助姑父得到宗子之位,就该对她客气几分,怎能一边指望她出力,一边还把她奴儿般喝斥?她是姑姑的侄女,又不是姑姑的丫头!
黄忆秋甩手就走了,自然不知道,牛氏与秦含真见了宗房族长太太沈氏后,起初并没有提起她来,只是道谢兼闲聊而已。但后来有丫头来报,说二奶奶小黄氏屋里摔了几只茶杯,还有个小丫头挨了打,沈氏就恼了:“她又在闹什么?平日里在人前倒是装得温柔贤淑,在家里却猖狂起来!我这儿还有客呢,她就在那里摔杯子打丫头,是想打谁的脸?!”说完就派了个丫头去次子院里传话,不一会儿,那边就消停了。
沈氏叹息着对牛氏道:“让弟妹笑话了,我跟前两个儿媳妇儿,大儿媳妇是极好的,虽性子冷淡些,但从来都最重规矩礼数,在我们夫妻面前恭恭敬敬,对老大也是一心一意。独这个二儿媳妇,从前瞧着也是温柔知礼的人,因此我才会将中馈交到她手中,也放手让她去协理族务。万万没想到,时间长了,她就变得越来越不懂事,私心也越来越重了。中饱私囊就不提了,私底下还时常调唆了克用做些糊涂事。我这个当娘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得想打人,却又要顾着儿子的脸面,真是轻不得,重不得。这心中的苦闷,谁又能懂呢?”
牛氏怎会不懂?当初知道何氏干的那些坏事时,她又何尝不是这般纠结?只因次子秦安看重妻子,又有个小孙子梓哥儿在,她对上何氏,才会总是下不了狠手。
当然这话就不必跟沈氏细说了,牛氏握着她的手道:“都是做娘的,你的心事,我怎会不知道呢?”
沈氏听了,就不由得眼圈儿一红。
牛氏又问她:“克用媳妇做的这些事,嫂子既然早知道了,怎么也不劝劝?若是她不听劝,只管责骂。媳妇不好骂,那就骂儿子!大不了就把权收回来,不叫他们管事了。这样的事不能姑息,姑息了是要出大事的!若她只是在你们自个儿家里胡闹,也就罢了,不过就是损失些财物。可她在族里也这么着,祸害的可就不是一家一户了。眼下族里还不知情,你们还能帮着遮掩。若是她越来越胆大,将来捅出更大的娄子来,难不成你们还要一直护着?那时要如何向族人交代呢?好嫂子,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一个儿媳,你还有孙子哪!”
沈氏听得泪花闪烁,紧紧握着牛氏的手:“多谢弟妹劝我。我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只是我也有难处……”顿了一顿,没说难处是什么,“弟妹放心,我好歹是她婆婆,绝不会叫她继续胡闹下去的!”
牛氏微笑着点头,又劝她别再难过了,还让孙女儿秦含真也来帮着哄人。待沈氏平静下来,她们重新聊起家常,牛氏仿若无意般提起了在二门上偶遇的黄忆秋:“可是你二媳妇娘家的女孩儿?瞧着倒是好模样。”
沈氏笑笑:“可不正是黄家的姑娘?确实是好模样,因此心气儿也高些。想必是来寻她姑姑说话的,也不知亲家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嘴角撇了一撇,没有继续说什么。
秦含真听了,心下一动,心想宗房的婆媳之间似乎怨气不浅哪。沈氏这做婆婆的,象是已经对小黄氏这个儿媳没了耐心似的,这一句一句的,都是挖的坑。
不一会儿,冯氏过来给婆婆请安了。见牛氏与秦含真在这里,她还挺高兴的,拜见过后,又问起了牛氏的病情,道:“若是婶娘想去镇上请上回侄媳说的那位叶大夫看诊,侄媳给您带路?”
秦含真笑道:“多谢婶娘了,祖父已经陪着祖母去过叶大夫的医馆,开了方子回来喝了几天的药。我祖母的病情如今已经大好,只差收尾了。”
冯氏微笑道:“那就好。我说呢,叶大夫出手,婶娘自然是药到病除的。”
沈氏问她:“这两日克良的身体如何?可有起色?”
冯氏忙说:“昨儿又去复过诊,改了方子,吃了两剂,大爷说夜里似乎比先前咳得少些了,还能至少安睡三个时辰,可见是有起色的。”
沈氏听得欢喜:“那就好!菩萨保佑,他若能从此好起来,我便是一辈子吃斋礼佛,也是心甘情愿的。”
秦克良的病情有了好转,牛氏与秦含真也都替沈氏、冯氏婆媳高兴。四人喝了茶,又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主要是在夸奖叶大夫的医术高超,还有探讨秦克良与牛氏两位病人的营养食谱,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等回了六房,秦含真就把自己关于沈氏与小黄氏婆媳关系的结论告诉了祖母牛氏。
牛氏道:“我也听出来了,她喜欢她大儿媳妇,讨厌这二儿媳妇。否则我去寻她说家常,不过就是克用媳妇那边摔了几个杯子,打了个丫头,她就气恼地跟我说了半天儿媳妇的坏话,可见心里的怨气有多深,都顾不上他们宗房的脸面了。不过克用媳妇也确实不象话,怨不得她婆婆着恼呢。”
秦含真笑着说:“我看克用婶娘之所以敢嚣张,是因为觉得克用叔坐稳了宗子之位,谁也动摇不了他们夫妻在族里的地位了。可今日听说克良叔的病情大有好转,我只觉得克用叔夫妻俩要是再不收敛,日后有他们哭的时候。”
牛氏哂道:“克用也是糊涂,他媳妇不懂事,他也不懂事,跟着胡闹什么?他那媳妇能是好人么?连她亲侄女儿,都跟她不亲。今儿在二门上见到那黄家姑娘时,她不是满脸怒色地冲出来么?定是跟她姑姑吵起来了。连娘家亲人都这般对那小黄氏,可见她的性情为人!”
秦含真对此倒是持保留态度。那位黄忆秋姑娘出二门的时候,虽说是面带怒色没错,但认出她们祖孙俩的身份后,便立刻变了脸,满面堆笑,上赶着献殷勤。这样的性情,也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好姑娘。
虎嬷嬷本来一直在安静地旁听,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说起这位黄姑娘,我们家老头子方才跟我念叨,说她生得有几分象咱们家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呢。”
“咦?”牛氏与秦含真都惊讶地朝她望了过去。
清平乐 第四十章 察觉
晚上牛氏跟秦柏说起今日的宗房之行时,顺道提了一下黄忆秋的事,还告诉他:“墨虎见过那姑娘一面,说是那姑娘的模样生得有几分象皇后娘娘。”
秦柏惊讶极了:“真的么?是黄家的女儿?小黄氏的侄女应是黄家旁支之后,怎会生得象皇后呢?我先前也没听族长说起。”族长年少时应该是见过秦皇后的,即使时间隔得太久,见的次数也少,他没理由错过一张与秦皇后极为肖似的脸。
兴许黄忆秋生得并不是很象秦皇后。
秦含真说:“虎伯说是乍一看有五六分象,但细看下来,气质什么的就能叫人一眼认出来了。既然两家有亲,那长得象也是有可能的。皇后娘娘是黄家的外孙女儿,黄忆秋则是黄家的女儿,总归有点儿血缘上的关系。”就是关系有点儿远。
秦柏沉默了一下,看表情有些纠结。
秦含真问他:“祖父要不要见一见这位姑娘?”她知道自家祖父自打少年时代流放西北,与皇后姐姐分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好不容易从西北返回京城,却因为兄长秦松的故意阻挠,以至于错过见姐姐最后一面的机会。虽然说黄忆秋只是有几分象秦皇后,但见上一面,应该也可以稍稍缓解一下自家祖父的思亲之情吧?
秦含真热心地为祖父提建议:“那姑娘好象挺想搏得祖母青眼的,可以让祖母下个帖子请她来喝茶,您顺便见一眼好了。”
秦柏微笑道:“胡说。好好的姑娘家,我一个外男要见来做什么?没得叫人笑话。”
秦含真不以为然:“您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况且就算直接告诉人,您是因为她生得有点儿象你姐姐,才会请她来喝杯茶,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秦柏哑然失笑。他转头去问妻子:“你有什么想法?”
牛氏并没有什么想法:“叫来见一见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没见过皇后娘娘,不知道这姑娘有几分象他。虎伯倒是见过,觉得象,才会告诉他媳妇。只是这姑娘的性情,我不大喜欢。见一面就算了,可别叫我时不时请她过来。”
秦柏笑了:“请她过来做什么?她生得再象,也不是皇后娘娘本人。她生得再象,也是黄家的姑娘。我用什么名目请她过来?反倒尴尬。黄家人并不是只有克用媳妇和她的娘家人在这里,还有黄晋成在呢。”
说起黄晋成,秦含真就想起了黄二老爷:“黄二老爷说来江宁探亲,探的就是克用婶娘的娘家吧?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黄二老爷怎么样了。好歹也是曾经同行过几天的人,他也知道我们是到秦庄来的,怎么不见他来拜访?”
听了孙女儿的话,不知怎的,秦柏忽然默了一默。
牛氏顺势跟孙女儿讨论起来:“克用媳妇的娘家也不知住在何处,既然同是在江宁,应该离这里并不远吧?其实咱们想要见那黄姑娘,倒也不必特地请她来,打听得黄二老爷的去处,借口说去拜访他,一样能见到他的侄孙女儿。”
秦含真觉得这主意挺好,就让青杏去寻李子,让他去打听黄家所在。
黄家既是小黄氏的娘家,在这秦庄里还真算不上陌生,不一会儿,便有各种消息反馈回来了。
黄家的宅子并不在镇上,而是在邻近镇子的乡间,离秦庄也就是几里路,相距不远。这宅子是前几天黄家人从扬州迁来之前就置办下的,不用说,也知道买宅子的是小黄氏了。当时恰好是秦克良卧病在床,无力履行宗子之责,秦克用夫妻二人代任宗子宗妇职责之后不久。黄家迁来后,小黄氏又给娘家父兄置办了田产和铺面,买了下人,让娘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小黄氏之父黄六老爷,膝下有儿有女,儿子黄大爷娶妻薛氏,就是京城二房薛氏的娘家堂侄女儿,跟小薛氏是堂姐妹。黄大爷夫妻俩也有一双儿女,分别是年近十八的长子黄念春与十六岁的女儿黄忆秋。因黄家人依附女儿女婿,过上了富贵日子,两个在江宁度过数年时光的小辈,就不可避免地被养得娇了,眼光高得出奇。
黄念春读书不成,平日里吃酒赌钱,四处游荡,所幸还不曾忘了分寸,才不至于沦落为疯狂的赌徒,但要说到才能,那只能用“平庸”二字来形容。然而他自命不凡,又觉得自个儿是皇后娘娘的外祖家子弟,虽说是旁支侧房,但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自然身份非同一般。为此,他对自己的妻子人选要求很高,既想要个高门大户的女孩儿,又想要对方生得漂亮,还得自带丰厚的嫁妆。这等条件的姑娘并不是没有,可人家凭什么看上他黄念春呢?因此如今都十八了,还没说成一门亲事。
有这么一位哥哥在,身为妹妹的黄忆秋,自然也不能免俗,同样有自视过高的毛病。她还有一副花容月貌,想要嫁进好人家享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想法就更坚定了。可她没有丰厚的嫁妆,论家世也就是那样,父祖兄长全无功名,就算能借一借秦家后族的风光,也是拐着弯的风光,对她助益不大。她最大的优点,也就是一张脸而已,偏又称不上绝色。
据说当初她还只有十二三岁大的时候,因看上去是个美人胚子,秦氏族里也曾有人看中过她,想说给自家子侄,便托到了宗房小黄氏处。谁知黄家压根儿就没看上秦氏子弟,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闹得秦家人都挺尴尬的,从此也没哪一房的孩子在议亲时,把黄忆秋给算在候补名单里了。
青杏对秦含真与牛氏等人说:“听说这位黄姑娘素来是个眼高于顶的,在人前总摆出一副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的模样,不怎么爱理人儿。随她母亲出门去赴宴,遇上别家闺秀,家世好些的,她才会给个笑脸,家世略差着一点儿,她是理都不理的。可黄家本来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镇上的人都清楚他家底细,因此也没几位闺秀乐意与她结交。不过黄家在京城确实是皇亲国戚,旁人虽然厌恶她性情,倒也不敢得罪了她。”
江宁离京城远,黄家这一支族人也不属于皇后之母所出身的那一房,只是天高皇帝远,谁还真跑去扬州查人家的族谱不成?因此小黄氏要抬自个儿娘家的名声,放了许多听起来高大上的传言出去,旁人有深信不疑的,也有半信半疑的,不过大部分人都对黄家有所忌惮。黄忆秋高冷一些,旁人也不以为意。
只是最近这位高冷美人有些崩人设了。
青杏说着哥哥刚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听说这位黄姑娘,近日不知为何,常带着丫环在镇上转悠。她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衣裙也都是精心准备的,就象是去别人家赴宴一般。可她哪儿都不去,就在镇上大街小巷地乱转,时常在一处宅子门前站上半日,也不挪动。镇上的人都有闲话了,说她这是故意打扮好了,出去招人呢。”
秦含真听得撇嘴:“什么呀,她居然在人前还是个冷傲的性子?今儿她遇见我和祖母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冷,一点都不傲呢。说白了,就是捧高踩低呗。这样的人,又是这个年纪,尚未定亲,长得也有几分姿色,该不会是想要认识哪个富贵公子哥儿,因此天天到镇上撞运气来了吧?”
秦柏盯向青杏的目光有那么一点儿幽深:“你哥哥可打听到,黄姑娘整日徘徊的地方,是在镇上的哪一处?”
这一点李子倒是打听过了:“说是个比较清静的地段,离大街不算远,巷口处就是全江宁最有名的烧饼铺子。”
秦柏的心情有那么一点儿复杂。
太子就住在镇上,如今已经搬到新居所去了。在那之前,太子所租住的院子,恰好巷口处就有一家烧饼铺子。难不成黄忆秋是冲着太子去的?
若真是这样,事情还真有些麻烦。因为黄忆秋生得有几分象秦皇后,太子身为人子,对亡母应该还有些印象,若是因此而移情……
秦柏有些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当初他与太子初见时,曾经留意到太子的居所附近有些身份不明的人在盯哨。当时他一心想要保护太子的安全,急急忙忙就安排了另一处宅子,催着太子搬过去,却没有细想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是哪里来的,又是受了何人指使。
可如今想来,那日看到的几个神秘身影,穿的灰蓝布袍,难道不正是秦家宗房男仆统一做的衣裳么?
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不过,秦柏心中暗暗在生气。黄家人到底想做什么?小黄氏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盯上了太子,到底只是简单地想要攀高枝,还是知道了太子的身份?
他得去跟太子好好谈一谈,还要跟黄晋成也好好谈一谈。秦柏怀疑黄晋成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因此才会把黄二老爷带过来,想借着黄二老爷压制黄六老爷一家。
他有这个心是好的,可如今他又在做什么?黄忆秋都盯上太子曾经住过的地方了,在那里守株待兔。镇上统共也就那点儿地方,再放任黄忆秋到处打听,太子迟早会被她找出来。那时候要怎么办?
清平乐 第四十一章 出门
秦柏次日到镇上去“闲逛”,其实就是看望太子去的,顺道提起了黄忆秋的事。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坦承:“我不知道这位黄姑娘的闺名,但确实曾与她在街头相识,过后也曾偶遇过两回。她是母后外祖家的后人,算来是晋成表弟的侄女儿,因此我对她也多几分客气,一直以礼相待。”
沈太医问秦柏:“侯爷,这位黄姑娘有什么问题么?您怎的忽然提起她来?”
秦柏叹道:“那日我初到江宁,在镇上见殿下时,曾留意到殿下原来的居所周围,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窥视。当时我为殿下安全计,苦劝殿下迁居。殿下搬到了这处宅子,那些人就再也没露过面,我还当事情已经过去了。昨日我无意中听人提起,秦家宗房二侄媳的娘家侄女儿,尚未婚配,素来眼高于顶,不知为何近日总是在镇上一处宅子附近徘徊。我多事问了一句宅子所在,才发现极有可能就是殿下原本所住的那一处。再细细想来,那日窥视殿下居所的,可不正是宗房的几名下人么?”
这话听得太子身边的侍卫与沈太医都脸色大变:“难不成殿下在此的消息走漏了?!”
秦柏摇头:“这倒未必,我看这都是我那二侄媳妇心里生出了荒唐的想头,见殿下姿仪不凡,又有宗室身份,才唆使了她侄女儿来攀龙附凤。只是运气不好,殿下早已搬离原来的居所,叫她们扑了个空罢了。若是秦家宗房早知殿下身份,断不可能如眼下这般镇定,那小黄氏更是早早使尽千般手段来奉承了,也不会仅仅是叫侄女儿每日到镇上守株待兔而已。”
他对小黄氏的性情了解还不算透彻,却清楚对方的势利为人。若不势利,小黄氏当初又何必拉着秦克用一道给他们夫妻来个下马威呢?不就是误会他们势弱,而厌恶他们的薛氏与秦伯复却势强么?
听得这话,侍卫们都松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对黄忆秋的情形就都心里有数了。太子殿下可着实为这位姑娘烦恼过一阵的,迁居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烦恼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没想到里头还有这等缘故。
沈太医事先不知情,此时是气呼呼的:“不象话!成何体统!”
太子耳根微微发红,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锅:“兴许是因为我与这位黄姑娘相见的时候,有些个失礼了……我隐约记得些小时候的事,记得母后的模样。父皇也曾亲手绘下母后的画像,据念慧庵的几位师太说,画得与母后年纪时十分象。我初见那位黄姑娘,就觉得她与母后有几分相似,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当时那位姑娘满脸通红,她身边的一位长辈,据她称呼是叫姑姑的,便不高兴地瞪了我,不过瞪完之后,又换上了笑脸,似乎有意过来攀谈。我觉得这十分不妥当,着实是自己失礼在先,便匆匆带人离开了。后来再遇上那位黄姑娘,我就再也没有过失礼之举。”
沈太医惊愕地看着他:“殿下,你这是……”
太子忙道:“当真只是多看了几眼!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这位黄姑娘一来是我的晚辈,二来又生得象母后,我还能对她有什么想法么?更别说我这个身体……”他笑了笑,“还是别连累了人家。”
秦柏道:“后来黄忆秋几次与殿下再遇,殿下兴许也察觉了吧?她是有意要接近您。”
太子不好意思地说:“人家姑娘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方才误会了。可我看着她的脸,又实在没法落她的脸面,只得客客气气地疏远着,又急急给晋成送了信去。晋成是黄姑娘的叔叔,由他出面去约束黄姑娘,既名正言顺,也不用担心会引人怀疑。我还是希望这事儿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黄姑娘的闺誉不受损,日后也能结一门体面的好亲事,一生顺遂平安。”
他这么说,可见是真的对黄忆秋没有想法。不过,因着对方生得象秦皇后,他又希望对方能有个幸福美满的未来。若不是这样,他直接当面把人拒绝了就是,干脆利落。不就是不想伤了人家姑娘的脸面,才会拐弯抹角让黄晋成出面么?只是黄晋成这位堂叔的面子,似乎不怎么管用,至今没能阻挡住黄家人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