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伯早年随秦柏回过江宁,周祥年周昌年兄弟也是办事办老了的人,再有黄晋成那边,也有几个能人,很快就在码头附近寻到了合适的客栈,包下了几个院子,又雇了马车到码头上接人拉行李。秦柏他们在船上得了信,便立刻纷纷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或是打着伞,相互扶持着,冒着大雨走下船来。
秦含真在两位哥哥的护送下,下船上岸,进了马车,这时候,她半身都被淋湿了,脚上穿的鞋子更象是在水里泡过般,寒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青杏忙从怀里抱的包袱中寻出件夹棉外衣,披到她身上:“姑娘冷么?到了客栈里就好了。我会儿就让伙计烧热水去,姑娘好好洗个热水澡,再热热地喝上碗姜汤,别嫌姜汤太辣。万着了凉,生了病,可不是好玩儿的。”
秦含真点点头,冷不妨阵风吹来,把车窗上挂的布帘子给吹开了,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她的裙摆立时湿了大片。
青杏忙扑过去拉下布帘,可这么大的风雨,块布帘能挡住什么?还是秦含真重新打开纸伞,遮在窗前,才勉强拦住了泼进车厢里的风雨。
秦柏的声音在风雨声中隐隐得闻:“不要耽误了,上了马车的赶紧先去客栈安置。大行李不要动,把随身要用的东西带上就好。”虎伯父子忙吆喝着把几位主人坐的马车护送离开,周祥年周昌年兄弟俩留下来,顶着蓑衣斗笠,冒雨指挥下人们搬运行李。如此忙活了好半天,他俩才空闲下来,身湿答答地带着人,押着车,往客栈赶去。
这时候,秦含真等人已经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各自要了热水泡澡,也吩咐人准备了热粥姜汤,给所有人驱寒。
秦含真简单洗了个热水澡,捏着鼻子灌了半碗姜汤下去,便披着棉外套去瞧祖父祖母。
秦柏也已梳洗过,正吃着迟来的晚饭。他身体向不错,今日的冷风冷雨虽然让他受了不少罪,但并没有大碍。不过牛氏就比较倒霉了,她在码头上马车的时候,被风雨浇湿了衣裳,虽然秦柏立刻就把斗篷往她身上盖了,但还是没能改变她着凉生病的事实。
牛氏换了身干净衣裳,散着刚刚擦干的长,有气无力地挨在床边,脑门上两边各贴着小块膏药,直喊头疼。虎嬷嬷捧着碗姜丝粥,劝她多喝点儿,她却只觉得没胃口。就算添了从扬州刚买回来的酱菜,她还是没胃口。
秦含真知道她这是感冒的缘故,帮着劝说,好不容易才哄得牛氏吃了大半碗粥下去,睡了会儿,了汗,换过衣裳,病情才稍有好转。但牛氏素来体弱,病了这么遭,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彻底养好,真叫人担心。
不会儿,沈太医过来了,替牛氏诊过脉,掉了半天书包,拟了个对症的方子出来。秦柏看着那方子倒是极好,可惜如今风大雨大地,有方子也没处抓药去,只能等天明再说。所幸他们此次出行,带了不少丸药以备万。秦柏问过沈太医,就给牛氏吃了粒丸药,让她又睡了。
秦柏与沈太医到外头小厅上小声说话,秦含真便去寻赵陌与秦简。他二人虽年少,也是身体强健之倍,热水灌,姜汤喝,再吃饱晚饭,精神头便又好起来了,完全没必要担心。他二人听说牛氏病了,反倒要过去探望,又安慰秦含真,让她别着急。
秦含真嘴上说不着急,心里却是急的。姜汤虽好,却不是药。沈太医开了方,还是要早点去药店把药抓回来熬了才行。丸药虽然方便,却未必完全对症。可外头的雨怎么就下个没完呢?先前居然点儿征兆都没有,说来就来了。
这夜,众人没几个是能睡好的。不是在担心大雨不知几时能停,就是操心因这场风雨病倒的亲友,秦柏、沈太医与黄晋成三个,还多了样担忧,那就是不知这场大雨是否会拖慢他们的行程。
他们如今已经过了长江,身在镇江,按照计划,本来是要继续坐船,逆流而上,前往金陵城的。如今风雨这般大,若是短时间内天气不能放晴,只怕他们就要改走陆路了。可即使是走陆路,挡风挡雨的问题也需要考虑周全,不然还不知有几个人能顺利走到江宁,而不会病倒。
第二日早起,秦含真等人起来,梳洗过后去见秦柏与牛氏夫妻。秦柏倒没什么,牛氏的病情也有了好转,只是依然没什么精神,还时不时犯头痛。
不过,这时候的雨势已经有所减弱,天也亮了,路好走了不少。虎嬷嬷叫了儿子虎勇陪伴,亲自前往药店买药,回来熬了,喂牛氏喝下,牛氏又沉沉睡去。
秦柏只能去寻黄晋成与沈太医他们商议,接下来要如何是好。
黄晋成想了想,道:“金陵城里还有正事要等着我们,不能耽搁下去了。即使今日雨不能停,最早今日午后,最迟明日清晨,我们也要起行。若是永嘉侯担心夫人支持不住,也可以由我与沈太医骑马,带着亲兵先走步,永嘉侯随后再跟来,也无妨。”
秦柏怎么肯答应?他也心急着想要见太子外甥呢。只是黄晋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若因为风雨阻路,他们就滞留在镇江,天知道要几时才能在金陵与太子会合?
沈太医难得地站在黄晋成这边。虽然他依然不赞同黄晋成的许多行为,但也觉得他们需得尽快赶往金陵了,最好这就出,不要拖到午后。此前因为黄晋成,他们在扬州已耽误了日,若是在镇江又再耽搁几日,那路上赶紧赶慢才取得的时间优势,就点儿不剩了。
不过沈太医有点跟黄晋成不太样。他不赞同黄晋成说的,由自己与对方带着亲兵,骑马先行步,让秦柏随后跟来。在他看来,皇帝分派任务给他的时候,说得分明,是要他路护送永嘉侯南下与太子相聚,黄晋成才是顺带的。无论是哪个,都不可能丢下。永嘉侯也必须和他们起前去金陵见太子才行。
沈太医私下建议秦柏:“夫人虽然只是小恙,奈何她底子不好,需要多休养几天才好。如今风大雨大,她若勉强赶路,只怕会加重病情。再者,侯爷家中几位小爷姑娘,年纪都小,瞧着也是娇生惯养的,怕是也经不住风雨,还是别冒险的好。依我看,侯爷此行南下,随行者众,又有能干的仆从听候吩咐,便是侯爷先行步,他们也能将夫人与小爷姑娘们侍候好的。侯爷还是先与我们道去见太子吧?您难道就不想早日见到他?”
秦柏当然想了。自他听说外甥出生的消息,就直盼着能与对方相见。可妻子这边又……
秦柏回到自己的客房中,考虑了很久,方才咬牙下了决定。
他对妻子牛氏道:“我有件急事,需得与黄大人、沈太医尽快前往金陵城去办。眼下风大雨大,若我带着你和含真、简哥儿道走,怕你和孙女儿会吃不消。我想先行步,你们等雨停了,再跟上来,如何?我把虎伯留给你,他认得去江宁族里的路,有他在,你也能省些心。”
牛氏忙道:“这是怎么说的?到底有什么急事,你要这样匆忙?你怕我经不住风雨,难道你就能吃得消?你也是把年纪的人了,别跟他们年轻人般拼命!”
秦柏苦笑:“我如今没法跟你说实话,但迟早会向你坦言的。你只信我回就是。放心,我会保重好自己,眼下我还没空闲去生病呢。”
牛氏嗔道:“胡说什么?生病还要分有没有空闲么?”心中虽不舍,但她还是勉强答应了秦柏,“你既然有正事,那便去吧,不必担心我。其实我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路上有些累了,身上总觉得懒懒的,没胃口罢了。过两天就好了。有桑姐儿陪我,简哥儿与广路也很懂事能干,我不会有事的。但虎伯,你还是带走吧。你不带他,我才不放心呢。”
秦柏笑着答应了,又安排了通事务,叫了周祥年周昌年和虎嬷嬷等人过来,如此这般吩咐通。牛氏则让丫头婆子去帮秦柏收拾行李,交给虎伯,如此这般嘱咐了半日。
黄晋成与沈太医都准备好了行囊,过来催秦柏。秦柏便带上虎伯与虎勇父子俩,严严实实穿了身冬衣,披上挡雨的蓑衣斗笠,与他们同冒雨离开了镇江。
这时候,秦含真、秦简与赵陌才得了消息,都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秦含真不解:“祖父有什么事,需得这么赶着离开呀?”
秦简则是忽然觉得压力山大。秦柏走,秦家男丁里,就只剩下他个能主事的了。这种事他可从来没干过呀!
赵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有我陪你呢,我会帮你的。”

清平乐 第二十一章 主事

“真是的……为什么要走得这么突然?”
秦含真一边碎碎念地抱怨着自家祖父,一边盯着家中下人把刚从船上搬下来的行李箱运送到客栈的院子前堂处。下船时风雨太大,他们走得匆忙,大行李没有运下船,只能丢在船舱里。船有些积水,倒灌入舱,这些大行李自然就遭了殃。床上的铺盖基本不能要了,许多行李箱底部都有被水浸泡的痕迹,也不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否也被雨水淹了,得一一整理出来,天气好的时候晾晒干。否则用不了两天,东西就会都变成霉菜干。
这已经是秦柏走后的第二天了,雨势再一次减弱,但还是时不时地来场小雨。太阳更是不见踪影,天空中昏沉沉地,云倒是不多,大概是北风比较大的缘故。秦含真心里都要忍不住念一声阿弥陀佛了,幸亏有风!被浸湿的行李大概还有八成的挽救希望。衣物衣料和药材干货都是重灾区。
秦简满头大汗地从院门外大步走进来,对秦含真说:“三妹妹,我们自家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笨重东西泡了水,已经不能用了,船家倒是不嫌弃,索性就给了他吧。只是船主说,这几天怕是没法送我们去江宁了。他这几条船受损不小,其中一艘的桅杆在风雨中折断了,另一艘船被别家的船撞坏了船尾,得先修好了才能放心出航,不然再遇上一次风雨,还不知会如何呢。”
秦含真不由得皱起眉头:“那要怎么办?镇江离江宁还有一百多里路呢。他丢下我们就不管了?”想了想,“船家有没有说,他们的船要几天才能修好?”
秦简摇头:“我问过需要修几天,他说他在镇江原也认得一家船行,只是前儿风雨大,江边许多船都遭了殃。人家熟悉本地,寻船行时总比他们外地来的便宜,他们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少说也要排上三四天的队才能轮上,若是不顺利,十天八天也是有的。如果我们不急,也可以暂时住在客栈里,等他们修好了船,再送我们到江宁去。船主还劝我,最好是等他们一起走呢。只是我们哪里耽搁得了那么多天的功夫?还是另行雇船吧。”
秦含真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确实不可能在镇江等上那么多天。别的不说,秦柏先一步去了金陵,他身边也没带几个人,长时间不能跟家人会合,家里谁能放得下心?况且他们的衣物和日用品受损严重,也要到了江宁族里,才好腾出手来置办新的。在镇江他们最多再等上两天,只要牛氏病情没有大碍,雨停了,他们就可以赶路了。八十来公里,一百多里地,马车走得再慢,两天的功夫也能赶到。与其滞留在陌生的镇江,还不如咬牙撑一撑,尽快赶到江宁去呢。
她对秦简道:“若真要另外雇船,也要看看本地哪家船行可靠。还有,这天气不知会如何变化。若有积年的老人能帮着预测一下就好了。我们只需要知道接下来三天的大概天气情况就好。不然就算有了新的船,在江上走到一半,又遇上狂风暴雨了,那又怎么办?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前晚上的事儿了。”
秦简深以为然:“那我让何信找人打听去。”
这两日秦柏不在,牛氏病着,秦含真年纪小,能在几个丫头婆子的协助下,帮着打理内务,已经很了不起了,外头的事也不能全都倚仗管事来做,秦简就出面主持大局。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从未有过独当一面的经历,幸而这一路上有些历练,还有赵陌帮着出主意,他也勉强将这一大摊子的事儿撑起来了。只是私底下,他是又疲倦,又担忧,总怕自己会出差错,却又不好露出痕迹来,怕叫底下人小看了,又怕三叔祖母与三妹妹对自己失望。
还好周祥年周昌年兄弟俩都是老实人,愿意帮他打下手,有什么关窍也会老实跟他说,不会使心眼坑他。还有一个何信,原是他父亲手下做事的心腹,虽然如今归了三房,也还念着几分香火情,愿意帮他。如今他十分倚重这三人,心里还想过要不要给家里去信,让父亲把何信重新讨回去呢。只是想到万一得罪三叔祖就不好了,才打消了念头。不过遇到什么事需要人手去办时,秦柏还是更愿意差遣何信的。
秦含真对此并不在意。何信本来就不是三房看中的心腹人选,不过是考虑到青杏与李子兄妹俩的立场,她才请祖父出面把他一家子要过来罢了。这个人将来是要留在江南管事的,也不愁他会跟长房藕断丝连。况且如今长房与三房关系好着呢。
不一会儿,赵陌也赶了过来:“我问过客栈的掌柜了,他说从镇江到江宁,坐马车也就是一天多两天的功夫。城里就有马车行,好几家呢。他有相熟的车行,可以帮我们叫车,比别家可靠些。我去他说的车行瞧过,车倒还结实干净,马车夫也都是有根有底的,租金并不贵,可以考虑。”
秦简讶然:“要坐马车走陆路么?我本来还想再雇船的。”
赵陌道:“雇船未必有坐马车便宜。从这里去金陵,一路都有官道,从金陵城到江宁也有大道可行。眼下正是车马行人多的时候,路上宿头也多,人烟密集……走陆路可能更方便。若是舅奶奶有什么不适,自家雇的车队,停下来歇息就是了。”
秦含真笑道:“要是能撑得住,还是一口气坐车到目的地的好。停停走走,那才受罪呢。”
她想了想,就跟秦简商量:“如果接下来几天,天气情况还过得去,我们还是走陆路吧。我感觉坐马车好象要灵活一些,直接就能到族里了。如果要坐船,还不是要从江边码头靠岸,再雇马车走陆路?”
秦简想想也是,叹道:“也好。”他拉住赵陌,想让赵陌带自己再往那车行瞧上一瞧,不过这回还要捎上周祥年才行。若要谈租金,他可不如管事们擅长。
秦简与赵陌匆匆又出门去了,秦含真看着下人把剩下的行李箱都搬了过来,清点一番,再依次打开,把里头浸湿的东西拿出来晾晒。虽然没有太阳,但他们如今在客栈里包的小院,正厅前堂颇大,也很通风。大不了忍着寒冷,把门窗都开了,好让箱子里的水份能尽快蒸发掉。
忙过一阵,秦含真想起祖母吃药的时间到了,忙又到她的房间去看。
虎嬷嬷刚送了药汤过来,盯着牛氏把一整碗药喝了下去,才笑眯眯地送上一小块董糖。牛氏苦着个脸,见孙女进来,忙问:“东西可湿得厉害?这大冷的天,该不会所有衣裳都被水浸了吧?”
秦含真笑道:“有一些衣裳被褥被浸过了,但大部分没事。毕竟船舱里浸水也不是太严重,祖母不会没衣裳换洗的,您就放心吧!”
牛氏叹了口气:“也不知泡坏了多少,从京里出发时,我们才做了新的冬衣,都没上过身呢,本是预备到了族里过年时穿的。”她还跟虎嬷嬷商量,“你去瞧瞧,若是泡得不严重,拿出来洗洗干净,晾干后再熨一熨,应该还能穿的。”
虎嬷嬷笑道:“太太也太操心了,难道还怕家里没衣裳穿不成?”
牛氏道:“我只是可惜了好东西。从前我们在西北时,几时穿过这么好的料子?老爷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年轻时候又吃过大苦头,衣裳好坏他都不在意,我可没那么大方。还能穿的新衣裳,难不成全都要丢掉?没的糟蹋东西!你快去盯着,他们内府侯府出来的,个个都过惯了富贵日子,不知道什么叫节俭呢。”
虎嬷嬷笑着答应了,转身离开。
秦含真也觉得如果衣裳还能穿,只因为被雨水泡过就丢掉很可惜,所以也不去阻拦虎嬷嬷。反正东西要是实在不能用,虎嬷嬷也不会强要留下来。她坐到船边,问起祖母感觉如何。
牛氏道:“我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碍,只是精神头差些,时不时头痛罢了。你们别总顾虑着我,要是能赶路了,我们就尽快出发吧。你祖父先一步去了金陵,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他身边只有虎伯父子俩,人手太少了。这金陵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秦含真嗔道:“这还不都是祖父自己的好主意吗?他要是多带几个人就好了。不过祖母也别担心,他是跟黄大人、沈太医一起走的,就算随行人员少一点,难道黄大人还敢怠慢了他?黄大人是要去金陵上任的,官衙里还怕缺少人手吗?”
她又将方才与秦简、赵陌商量的打算告诉了牛氏:“如果天气还好,我们也许明天就能启程了,但祖母的身体也要争气些才是,不然我可不放心。”
牛氏忙说:“没事,不就是赶两天路么?我的病早就好了!”又感叹道,“你们三个孩子竟然不问过大人,就能拿这么大的主意了,可见这一路上长进不少。”
秦含真听得笑了,正要说话,却听得青杏在门外唤自己。她一时疑惑,便走了过去:“怎么啦?”
青杏对她说:“前头清点箱子的人,发现一个没主的箱笼,也不大,里头装的是男人的衣裳,瞧着似乎是那位黄二老爷的东西,不知怎么的,也搬到咱们这儿来了。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简哥儿又出门去了,周管事也不在,周二管事让我来问姑娘的意思。”
黄二老爷的东西?
秦含真心中纳闷。黄二老爷一早就跟着黄晋成、沈太医,与自家祖父秦柏先赶去了金陵,原来他还把行李落在船上了?不过是一个箱笼,怎么就这样赶,竟然连行李都忘了带?
若说自家祖父与黄晋成、沈太医他们有正事在身,需要赶往金陵处理,也就罢了。黄二老爷这么匆忙,是为了什么?

清平乐 第二十二章 历练

何信带了消息回来,码头上有家小店,开店已有五十多年,老板已是近七十岁的高龄,天天对着码头,对长江渡口带的天气情况十分了解。据他推断,近两天里都不会有狂风暴雨,小雨倒是不定,但再往后就说不清了。
据码头带的人说,这位老人对天气向预判得很准,附近的人都称他为“神算子”,因他开的是汤包店,还被人称作是“神算汤包”。
且不管这位神算子是否真的算得极准,他的判断总归是有几分道理的。若是没有大风雨,即使小风小雨,秦家人也照样可以赶路。
秦含真与秦简、赵陌碰了头商议,当下就决定,昨日起程,雇马车走陆路前往江宁,不再在镇江滞留下去了。
船主那边得了信儿,也没多说什么,赶来找周祥年,归还了成船费,当作是对自家船队未能将雇主送到目的地的赔礼。周祥年进院禀报了牛氏与秦含真,出来时,又将那包银子还给了船主:“我们夫人说,这银子你还是拿着吧。你那几条船都有些损坏,想要修好,也要花费不少吧?当初说好了,路上的应花费都是我们侯府包了的。这修船的费用,自然也在其中。”
船主十分感动,收下了银子,坚持着非要在前堂磕了头,方才离开。
不到半日,这个消息就在镇江的船行里传了个遍。人人都觉得那船主好运气,遇到了位宽厚恤下的好主顾。传言转着转着,又转到车马行那边去了。次日清晨,车马行的车伕赶着车来到客栈门前等候雇主时,个个态度都殷勤又亲切。
金陵本来就是好地界,能去趟,说不定还能长长见识。如今有了位好主顾,他们这路上的吃喝自然不会受亏待,该他们的银子也不会拿不回来,甚至还有可能得份丰厚的赏钱呢。这难道不是极好的差使么?抢也要抢到手才行!
车马行的车伕们有什么小心思,秦含真等人自然是不知道的。秦简与赵陌、周祥年合力挑选了半天,才挑中了这家车马行,对方自然信得过。秦含真指挥着家中下人把简单晾晒过的行李箱重新锁起,个个搬到马车上去。等行李装好了箱,她才回到屋里,与虎嬷嬷、百合等人合力将祖母牛氏扶了出来,送上马车去。
雇来的马车,虽然已是挑的最好的架,也没法跟京城侯府的车驾相比。但牛氏享受富贵侯门的生活,也不过是半年的功夫,此前在米脂过的那几十年,用的马车还不如这辆呢,因此她并未在意。车厢事先已经让赵陌指挥人打扫过了,十分干净,铺了薄被,烧了手炉,还熏了香,这条件已经极好了。秦含真甚至还觉得他有些太过讲究呢。
不过,他虽然有些讲究,但做事却比秦简利落。虽然秦家在镇江逗留期间的事务,表面上是秦简在主理,但背后却隐藏着赵陌的影子。他处事有条不紊,相比之下,秦简在能力上就比他逊色三分了。难为赵陌为人低调,处处都让秦简出头露面,不知情的人有什么赞扬,都冲着秦简去了,赵陌也不在意。
不过,秦含真对此是心知肚明的,秦简也心知肚明。
他觉得有些对不住朋友,赵陌却对他说:“别傻了,这是你们秦家的家务事,我看在咱俩的交情份上,也是为了舅爷爷与舅奶奶的恩情,方才私底下帮你把。否则,我凭什么插手你们秦家的家务事呀?”
秦简恍然大悟,总算是释然了。
然而秦含真还是会记得赵陌的情,也有些替他打抱不平。
赵陌对她又是另番说法了:“难得舅奶奶和表妹都愿意相信我,简哥儿也乐于给我机会,我只当是历练了。表妹,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如今我已经不可能再象小时候那样,事事不操心,自有父母替我安排切了。我自己得尽可能学多点东西,让自己能独当面。否则,我今后还能依靠谁去呢?”
秦含真听得心酸,也就由得他去了。
三个孩子选择走陆路,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下雨的时候。但总的来说,这路走得还算顺利。因着牛氏身体不适,他们也没敢让马车走得太快,遇到有雨,就要找地方躲避。
夜里住宿的时候,他们住的是家客店,秦简与赵陌领着周家兄弟里里外外帮着打点,秦含真专心照看祖母,打理内务,这夜也过得安安稳稳的,次日清晨正常出。如此走走停停,不到两天时间,秦家行人便走完了百多里路。
在即将抵达金陵城的时候,秦简意外地现三叔祖秦柏刚刚出了城门,向官道这边走来,心想难不成是他老人家得了消息,特地赶来相迎?他欢喜地边命人往后头传信,边跑了上去:“三叔祖,您怎么会知道我们这时候来的?”
谁知秦柏比他更加意外:“你们这么快就来到金陵了?我还算过时间,想着你三叔祖母的身体,怕是要这两日才能起身的。我在金陵的事务暂时告段落,便想赶回去与你们会合,不成想才出城,就遇到你们了。”又问牛氏与秦含真何在?
赵陌牵着马走了过来:“舅爷爷,舅奶奶和表妹都在后头马车上呢。您这几日是住在哪里?咱们不如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来人往的,多有不便。”
秦柏醒过神来,忙道:“既如此,我们先回江宁去吧。这几日我都在金陵城中,暂时借住别人的宅子。方才已是告辞出来,却不好再回头了。江宁祖宅离这里不远,我们回了祖宅再说话。”
他带着虎伯、虎勇父子与家人会合了。牛氏隔着马车窗与他说了会儿话,心里总算安定下来。黄晋成留了六名亲兵给秦柏带在身边,以为护卫,他们便都随行在秦家人前后,拥着秦家人转道往江宁那边去了。
秦简高高兴兴地骑着马,向三叔祖汇报这几日自己所做的事,自然也少不了替好朋友赵陌表表功,三妹妹秦含真的出色表现,也是需要好好夸夸的。秦柏听了高兴不已,连声赞好,看向几个孩子时,满脸都是欣慰又骄傲的神色。
秦简更兴奋了,赵陌也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来。
秦含真偷偷掀起车帘角,看着外头祖父与堂兄、表哥说话时的情形,笑着插问句:“祖父心情那么好,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秦柏回头含笑看了孙女眼:“自然是好事儿。你们三个都那么懂事,难不成不是好事么?”
秦含真笑道:“可是祖父还没听大堂哥说话之前,脸上就已经带了笑了。这好事分明就是早已生了的。”
秦柏只是笑而不语,转头问起秦简、赵陌的功课来。
两个少年这几天哪儿有什么功夫做功课?不过是互相督促着背了背书。秦柏心里清楚,也没怎么责备,只是让他们回头将功课补上。秦简与赵陌原本的兴头顿时象是被泼了盆冷水般,冷静下来了。回头想想自己先前的自得模样,都有些讪讪地。
秦含真在车厢里偷笑,牛氏拉过孙女儿,轻轻戳了她的脑门记:“你仔细你祖父回头也问你功课,说不定你还不如你大堂哥和赵表哥呢。”
秦含真嗔道:“我可是天天在您跟前侍疾呢,书我也是背了的,怎么就不如他们了?”
牛氏正要笑骂孙女两句,时岔了气,却咳嗽起来,竟然还咳个没完了。秦含真忙替她拍背,虎嬷嬷倒了热水给牛氏喝,牛氏才勉强将咳嗽给止住了。
秦含真有些担心祖母的病情,她扬声对外头的秦柏说:“祖父,沈太医在哪儿呢?我们能不能再请他来为祖父诊诊脉?祖母的病情瞧着好象好了许多,但症状又有些不大样了,开始咳嗽,这是不是换张方子比较好?”
秦柏面露忧色,道:“沈太医自有事要办,未必能请得动。但我们可以先回江宁。江宁有好大夫,十分有名气的。我到时候陪你祖母过去请他看诊,定然会药到病除。”
江宁有这么厉害的大夫吗?自家祖父都三十多年没回来了,是怎么知道的?
秦简插言:“三叔祖,您说的是哪位大夫?兴许我听说过,也未可知。对了,我身边跟着的人里,就有曾经来过江宁老家的,他们定然听说过您说的这位大夫,说不定还能知道他住在何处呢。”
秦柏笑了笑:“无妨,我知道他住在何处。”顿了顿,“你叔祖母去看大夫的事,我自会安排。你虽然到了族中,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束,但你也不能胡闹贪玩,整天往外跑。在咱们家的祖宅里,跟在自个儿家里是样的,每日的功课,可是再不能耽误了。否则,仔细我写信告诉你父亲!”
秦简缩了缩脖子,小声应了声“是”。
秦柏收回目光,暗叹声。他其实本不想说这番话的。只是秦简是秦家长房嫡长孙,必然见过太子。万不小心在医馆里与太子或者太子身边的人打了照面,那秘密可就守不住了。为了以防万,这孩子还是多待在宅子里吧……
天色渐黑。秦家行人终于抵达了江宁。秦氏族人聚居的地方,乃是处临水的村庄,离官道并不远。走到村口处,远远望去,灯火渐明,星星点点,这熟悉又陌生的情景,瞬间将秦柏带回到年少时的记忆中去……

清平乐 第二十三章 入住

秦含真在马车中察觉到,他们行人似乎停止了前进,而且迟迟没有重新动起来的迹象。她心中疑惑不解,不由得又掀起车帘去看,却只见到外头漆黑片,只有正前方似乎有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再加上天空中从云层中透射下来的黯淡月光,勉强可以看清道路。
前面是在做什么?是遇到什么人或事,被拦住了去路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不方便继续前行?
秦含真探头探脑看了好会儿,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让赵陌留意到了她的举动。他骑着马,就走在牛氏与秦含真所坐的马车边,方便照应。见秦含真如此,他便策马走了过来:“表妹别急,咱们到地方了。前头就是处大村庄,舅爷爷兴许是回到了多年未回的祖地,时感叹罢了。”
秦含真恍然大悟,笑道:“他老人家大晚上有什么好感叹的?表哥您去帮我催催他吧。与其堵在路口,饿着肚子思忆过往,不如明儿早起,吃饱喝足了,再到处逛逛,岂不是看得更加真切?”
不用赵陌去催,秦柏就在前头不远处,已经听到孙女儿的话了。他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你这丫头,就会打趣你祖父。”
牛氏在车里听见,扬声道:“孙女儿哪里是打趣你?她是心疼我这个祖母,怕我饿肚子呢!”
秦柏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便下令往庄中进。
说话间,庄中来人了,提着灯笼路小跑出来,不会儿便到了秦家行人跟前。
其实,虽说秦柏看到祖地秦庄,忍不住停下脚步,思忆过往,但他身边的人也并不是傻傻地在那里等着他回神就算了的。周祥年非常精乖地打人往庄里送信,找的就是宗房。他事先问虎伯问过庄中方位,知道宗房的大概所在。从庄里迎出来的人,就是得了信的宗房成员。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宗房族长嫡次子秦克用,二十多岁年纪,生得表人材。他带着几个下人,脸的喜气洋洋:“早就收到信儿说,柏三叔九月中下旬就该到了。自打进了九月,父亲就天天盼着您和三婶娘过来,没想到今儿您才到。这路上都还顺利吧?天都黑了,外头风大,您快请进庄来。”
他的语气亲切,态度友善而不失恭敬,秦柏见就先有了几分好感。待到听他自我介绍了身份,秦柏便想起他就是小黄氏之夫,顿了顿,没有露出异样来。
秦克用是步行过来的,还殷勤地要替秦柏牵马。秦柏是长辈,倒也受得起他这份殷勤,只是觉得没必要叫他做马伕,便只令他走在自己身边,陪着说话。秦柏问了他父母安好,又问家里和族中,秦克用自然是样样都说安好了。这时节,才见面,他还能说别的?
秦简跟在后面,下了马跑过来与秦克用说话。他常在祖母和父母那儿看到秦克用的来信,虽然记忆中已经对这位族叔没什么印象了,但心里还是觉得亲切的。
秦克用对他,又是番不同的亲热劲儿:“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过来的时候,还没有我的腰高呢,如今都快跟我样高了。看着表人材,怎么这样象二哥年轻的时候呢?”秦简听了也高兴不已,虽然他早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入庄后,他们最先看到的就是宗房的大宅。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站在大门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个丫头婆子,正翘相望。这年轻媳妇生得张圆脸,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好象天生脸上就带了笑意般,令人见了就觉得讨喜。她穿着身宝蓝织花缎面夹棉披风,下系白色绣花马面裙,头梳成倭堕髻,鬓边斜插着枝珍珠偏凤,看就知道是有身份的女眷。
等秦柏等人来到宗房大宅门前下马,这年轻媳妇便笑着迎了上去:“三叔和三婶路安好?侄儿侄女们都累着了吧?宅子早就清扫干净了,直接住进去就行。我的婆子领路,三叔家的管家跟着她去,先把行李送过去安置吧?我们宗房已在家里备好宴席,还请三叔和三婶赏光,略领杯水酒。”
秦克用向秦柏介绍年轻妇人的身份:“这是侄儿的妻子,娘家姓黄。三叔只管叫她克用媳妇就是了。”
原来这就是小黄氏。
秦柏看了小黄氏眼,心想这妇人瞧着倒是个能干的,只不知性情如何。
他对秦克用道:“你们家设了宴席,我本不该辞,只是你们婶娘路上不慎感染了风寒,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怕勉强去吃席,反而会扫了你们的兴。宴席就算了吧?眼下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行安置,日后有的是机会再聚。会儿我梳洗过,便去见你父亲,也好给他赔个礼。”
秦克用的父亲论辈份是秦柏的兄弟辈,但论身份却差得远了。族长他老人家也就是有个秀才功名罢了,这架子是万万不敢摆的。秦克用忙道:“三叔客气了。父亲只是想为三叔、三婶和侄儿侄女们接风,却没想到三婶身体不适,实在是唐突了。三叔您不必客套,还是先去歇息歇息,万万不要再提赔礼的话。”说着,就要亲自为秦柏行人带路,又用眼神示意小黄氏去后头招呼女眷。
小黄氏便笑着往牛氏坐的马车这边走来。虎嬷嬷掀起了车帘子,秦含真扶着牛氏坐起。牛氏方才已经简单地换了身整齐体面的衣裳,简单梳了梳头,坐在车里微笑着向小黄氏问好:“头次见面,我身上不好,失了礼数,你别笑话。”
小黄氏拿眼上下打量牛氏番,脸上依然是带着笑的:“三婶客气了。您这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到别家做客去,说什么礼数?没得外道。”
秦含真又给小黄氏见礼,小黄氏也是拿眼上下打量她番,笑容不变:“侄女儿真是生得好模样,小小年纪,就已能看出是美人胚子了,长大了可不得了。”
他们夫妻大概是为了迁就京城这支族人的习惯,说的是官话,不过秦克用的官话很标准,小黄氏却略带点儿口音,有那么点儿软糯,说话语气跟常人不太样。听她说话,秦含真就忍不住想起了“娇声软语”这四个字。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就差点儿笑出来了。
不过,看起来这位黄家女对秦柏这支族人的态度还是挺好的。祖父原本担心的尴尬,应该也不必再挂在心上了吧?
秦含真含笑谢过小黄氏的夸奖,又礼貌地回敬句:“婶娘也是美人儿呀,我这个胚子可不敢比。”
小黄氏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又热情地招呼丫头婆子们搬张脚凳过来,亲自登车,钻进车厢里,竟是打算就这样陪着牛氏与秦含真她们起往住宿的地方去了。
有个生人进了车厢,牛氏与秦含真都有些不自在,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人家也是好意要领路作陪而已。况且秦柏早就提过,他们这支在老家,是六房,但论显赫却是第,所以祖宅就建在离宗房不远的地方,可以说是全秦庄最大的宅子了。从宗房宅子大门口过去,估计也就是几步路的功夫。这点时间,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呢?
可让她们意外的是,马车似乎走了挺远,还没到地方。
秦含真茫然地看向牛氏,牛氏也是脸不解。她俩都是头回来江宁,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莫非六房的祖宅果真大到这个地步,马车走半天还没走到大门口吗?
小黄氏倒是脸笑意不变。秦含真都觉得她这张脸有点象是面具了。
秦柏那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我们这是往哪里去?”他分明记得自家祖宅离宗房没那么远的。虽然眼下天黑,看不清周围的房屋环境,但他的记性还没差到这个地步。
秦简也觉得不对了:“克用叔,你是不是走错了?”
秦克用笑道:“没有走错。会儿我再领简哥儿你去六房的祖宅。眼下得先把三叔三婶安置好才行。”
秦柏皱起眉头:“这是何意?你领我去的,难道不是六房的祖宅?”
秦含真在马车里听见,也吃了惊,忙看得小黄氏:“婶娘,这是怎么回事?”
小黄氏笑眯眯地道:“三婶和侄女儿别担心。这不是六房的祖宅前些年翻修过,承恩侯的话,当时也不知道三叔下落,就没给他留院子。我们这回听说三叔三婶要回来祭祖,心里就直在犯愁,不知该如何安排。幸好族里还有处老宅,是别家族人的旧居,如今已经搬走了。我们爷亲自带人把宅子重新修整了番,布置新,包管不会比六房的祖宅差。”
就算她这么说,秦含真也是听不懂的:“为什么要另外安排住的地方?六房祖宅那么大,难道还住不下我们个房头的人?还有,刚才听堂叔的语气,大堂哥还是要住回六房祖宅去的吧?为什么他要跟我们分开住呢?”
小黄氏脸的笑眯眯:“这是自然,简哥儿可是六房的嫡子长孙哪。祖宅里有他们长房的院子,也有二房的院子,却没给三房留地方。这不是没办法么?”
秦含真不知怎么的,就看她这脸笑碍眼,脸上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怎么会没办法呢?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是六房的子孙吗?凭什么就不能住进祖宅里去了?京城的长房只回来了个人,二房个人都没回来,那么多空屋子,我们就住不得了?婶娘的话还真是有趣呢。难道说……你们是在暗示些什么?”

清平乐 第二十四章 僵持

在秦含真质问小黄氏的同时,秦简也向秦克用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我们六房的祖宅大得很,也不缺人手打扫房屋,先前祖母已经命人送了快信回来,提及三叔祖与三叔祖母要回来祭拜先人,让祖宅里的人好生准备。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也应该把屋子都清扫干净了吧?既如此,为何不安排三叔祖一家入住?那么多的院子,还能住不下这几十个人么?”
秦克用看起来也是一脸无奈,他说出的原因跟他妻子说的没什么两样,还是老问题:六房的祖宅里没有秦柏这一房的院子,没法安排他们入住。
长房是嫡长,承恩侯秦松主持的祖宅翻修事宜,自然是占了尽可能多的地皮来建长房的院子,还把原该属于秦柏的部分给占了去。属于二房的院子不大,也有三进,这是秦松当年再三咬牙,才答应拨出来给他们的地方。这两处,族里都是不敢擅自插手做主的。
一来,薛氏母子都是厉害人,拉得下脸跟人撒泼,族里当年为秦伯复入族谱一事,没少吃他们的亏,就怕薛氏哭着喊着说他们欺负孤儿寡母的,叫他们如何做人?
二来,薛家亦是江宁人士,而且是本地大户,颇有威望势力,跟官府关系也很好。秦氏族里虽说有位皇后、有位侯爷,但皇后早死了,侯爷只顾着自己在京城安享富贵,对族中的事务不大热心,族人们离得远,没得过秦松多少好处,自然是忌惮本地的薛家多一些。
如此一来,宗房与族人们都很给二房体面,对长房则是敬畏有加。对于他们两房的院子,谁都不敢去动。即使三房回来了,也是此理。长房承恩侯夫人许氏写信回来通知秦柏回乡祭祖事时,并没提过要如何安排他一家子的住宿。宗房若是擅自让秦柏一家子入住长房或是二房的院子,事后引起了长房或二房的不满,他们可没法交代。
秦简是秦松的孙子,此时也不能公然说祖父当年的安排是有私心的,那就显得秦松为人太过刻薄了。他只能拿承恩侯夫人许氏的信说事儿:“祖母在信里让你们安排好三叔祖一家的日常起居,就是相信你们会知道该怎么办。三叔祖本是我们六房的嫡系,不住六房的祖宅,还能住在哪里?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儿,祖母自不必明言。难不成克用叔还打算让她老人家手把手地教你们,要把三叔祖安排到哪个院子里去么?!”
秦克用一脸干笑,但并没有说要调转方向,引众人改道去六房的祖宅,三个秦家的男人一时间就僵持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秦克用才僵硬着声音说:“三叔,前面那宅子就是你们要去的地儿了。您去瞧一瞧吧?我让人翻新过的,比祖宅住着舒服些。”
无论是秦柏还是秦简都没搭理他。
马车里,面对秦含真的质问,小黄氏依然是那一张笑脸:“三姐儿别恼,我们也是无奈。祖宅重建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提醒过承恩侯,需得给三叔留一间院子。承恩侯说不用,他位高权重,我们这些族人又能如何?小二房的大爷也是做了官的人,我们同样得罪不起。不过就是住的地儿罢了。你放心,我们如今要去的宅子,一点儿都不比六房的祖宅差。我和你堂叔是用心布置过了的!”
秦含真冷笑:“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为了忌惮二房,就把我祖父祖母往别人家的宅子赶,连祖宅的门都不让进。既然那是六房的祖宅,祖宅祭田这种东西,分家的时候都是不能动的吧?这就好办了。我们离京之前,刚刚分了家,祖宅祭田自然是都归长房所有了,二房要了一处在江南的庄子,没提祖宅什么事儿。所以,现在六房的祖宅已经是长房所有了。长房随我祖父回乡的只有一个大堂哥,他是长子嫡孙,将来要继承长房家业的,也就是祖宅未来的主人了。他点了头,我们就能直接搬进祖宅里去。无论是住哪个院子,也没人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