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点累。
回到船上后,牛氏便嚷嚷着腿酸,扶着虎嬷嬷她们回舱房去了。今日买了不少东西,还是分拣整理一番呢。秦含真拉着青杏,笑嘻嘻地也回了房。方才在外头不方便,如今回到自己地方了,她想要好好尝一尝青杏大力推荐的董糖,不知是不是如青杏说的那么好吃。
秦柏那里,却又迎来了面带不悦之色的沈太医。
沈太医也上岸去逛了半日,只是比秦柏等人早回来一会儿。但就是这一小会儿,却令他更不高兴了。因为黄晋成也回来了,还多带了一个人回来,如今就安排在他船上。
这人据说是黄家族人。若黄晋成纯粹是要去金陵赴任,带上个族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这支身负秘密任务的船队而言,那名黄氏族人,却完全是陌生面孔。
沈太医不满的就是这一点。黄晋成到底想做什么?!
清平乐 第十六章 探听
秦含真心头存着疑惑,想着反正眼下无事可做,便索性留下来陪这位黄二老爷聊一会儿天。
周祥年虽然觉得莫名,但还是非常配合地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小主人。不过他没有离开,反而命人上了一杯新茶,又给黄二老爷的杯里续了热水,然后就立在一旁听候吩咐了。
黄二老爷原本还有些小紧张的,但秦含真不过是个小姑娘,态度又和善,对他还十分有礼貌,好象一点儿都没在意他二人身份上的差异似的,他便也渐渐地镇定下来,跟秦含真也能正常聊起天来了。
秦含真拿今日的东关街一行做开头的话题,提起扬州的景点名胜:“今日我陪着祖父祖母在东关街逛了一日。时间太短,我们也不敢走远。但光是这一天的时间,我就觉得大开眼界了。人人都说扬州是极繁华的大城,果然名不虚传呢。可惜我这回是没办法留下来多逛几日了,希望将来还有机会来吧。却不知扬州城还有什么好去处呢?您老人家是本地人,一定很清楚吧?能不能给我说说?”
黄二老爷自然不会推辞,还打开了话匣子,给她介绍起了扬州城内外景致好的地方。瘦西湖什么的自然必不可少,大明寺也不能不提,还有好几处园子,有些是私家所有,外人一般不能进,有些却是公开放租的,花点银子租上一天,或是用来请客,或是带上内眷赏玩,都是极寻常的事儿。黄家在扬州城也算是殷实门第,虽比不得京城里的嫡支显赫,但在城中还有些名望。黄二老爷就去过几个园子,哪个园子有些什么好处,他都能说得上来,顺便把将租金透露给秦含真了。
秦含真便顺着他的口风,打听起了黄家的情况。
黄二老爷这时候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以一个和善长辈的态度来陪晚辈小姑娘聊家常,还张口闭口叫起了“三姐儿”,脑子里压根儿就没半点警惕心,很顺嘴就说了实话。
他是扬州黄氏本家二房的人,宗房也就是长房,便是京城里的嫡支,即老侯爷原配夫人黄氏的娘家人。嫡支起复后便迁回了京城,除了每年遣人回乡祭拜先人,隔上几年打发男丁回来烧香祭祖以外,很少在扬州城里露面。族中的祭祀事宜,基本是二房的人负责的。
虽然嫡支与二房关系不算密切,但对族人一向挺厚道,族人中若有子弟有出息,他们也乐于提供协助。黄二老爷看好的一个侄孙,上京赶考时就是住在嫡支的宅子里,还曾经被黄晋成亲自带着出门见人,开拓人脉。
这大约也是黄晋成与黄二老爷这个本家族人还称得上熟悉的原因。
秦含真本来想趁机打听黄晋成请他上船来,是想做什么的。谁知黄二老爷在这个问题上却咬得很紧,半句实话也不肯提,只说他是要跟着黄晋成到任上去的,至于到了任上要干什么,他就不肯再讲。
黄二老爷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年纪比秦柏还要大些,就算跟着黄晋成这个晚辈到了金陵任上,也干不了什么幕僚跟班的活。秦含真实在不太明白他要去做什么。不过他不肯多说,秦含真也不好多问,便话风一转,改而问起另一个问题来:“这么说,黄二爷爷您到了金陵后,就要跟我们分开啦?因为我是要跟着祖父祖母回江宁老家的,黄大人却是要去金陵城上任。沈太医是回去探亲的,我还不知道他的亲戚是住在哪里呢。”
秦含真其实只是顺口旁敲侧击了一句,不曾想这一句还真的发挥了大功用。黄二老爷回答时是这么说的:“我先不进金陵城,还是跟着你们一道去江宁。我在江宁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秦含真讶然:“原来您也要去江宁吗?不跟着黄大人一块儿走?哎呀,这可怎么好?您怎么也没带个随从?您身在异乡,也没个人照应,黄大人至少该派个人来陪您才对。”传言中黄晋成的船上,只添了黄二老爷一位客人。
黄二老爷哈哈笑道:“不妨事,我在江宁也有亲友。我兄弟一家都在那儿呢。”说到这里,他就坦白告诉了秦含真,“其实我们黄家跟你们秦家,还是挺亲近的。我们老姑奶奶嫁了你们太爷爷做原配且不说,我同胞兄弟的闺女儿,如今就嫁进你们秦家宗房里去了。听说如今你们族里都唤她做小黄氏。她在江宁日子过得不错,好几年前就把我兄弟一家都接了过去享福。我这回过来,就是特地找他们来的。说不定回头我还能在秦家遇见三姐儿你呢。”
秦含真怔了一怔,她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主要是江宁老家的秦氏族人平日基本不会出现在京城秦家人的视线内,她顶多就是听说自家曾祖父曾祖母都葬在老家而已,还有秦家平反后,祖宅经过翻修,似乎已经没有了三房的地儿。除此之外,她对江宁的族人几乎一无所知。
黄家居然又嫁了一个女儿进秦家,而且还是掌管族中大权的宗房?
秦含真又打探了一下,才知道小黄氏嫁的是秦氏宗房的嫡次子,并非宗子。
听起来似乎特别有权势的人物,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黄家在扬州也是大户,二房里的这一支居然会跟着出嫁的女儿到她夫家所在的外地定居,也是件奇怪的事。
秦含真本想再问一问个中缘故的,但这一回,黄二老爷就不肯多说了,脸上还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这种态度,一瞧就知道有问题。兴许他的兄弟一家是因为某些不好宣扬的缘由,才合家背井离乡的呢。
秦含真眼珠子转了几转,便又与黄二老爷讨论起在江宁遇见的可能性,顺道打探他那兄弟一家是住在哪里。
黄二老爷不象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毕竟这不是什么机密,只是不巧,他才开口说了半句话,秦简与赵陌回来了。
秦简与赵陌回来时,身后的随行人员个个大包小包的,看来收获颇丰。他二人脸上还带着兴奋的喜悦,见到秦含真,还高高兴兴地告诉她,给她带了礼物。
秦含真迎出了甲板,黄二老爷跟在她身后,有些兴奋,又有些局促,左右来回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拿不准哪一个才是秦简。
周祥年在一旁迅速做了介绍。
秦含真也跟秦简说明了黄二老爷的身份。秦简面上一脸的茫然,但还是迅速收敛了兴奋的表情,摆出侯门公子的礼数,恭敬而不失优雅地向黄二老爷见了礼。
黄二老爷颇有些手足无措,忙忙扶住他,不让他拜下身去,又夸他长得好,风度不凡,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秦简被他夸得满脸通红,心中却更加疑惑了——这位长辈大晚上的特地来找他干什么?
黄二老爷也没说清楚是来干什么的,就告辞了。也许他只是过来见见秦简这个远亲小辈而已。临行前,他还说了好几回:“白日里得了空,记得多到我们那边去,我想与你好好说说话。”
秦简谦逊知礼地微笑着送了他下船,回头就不解地问秦含真:“这位表叔公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
秦含真摇头:“他什么都不肯讲。大堂哥要是实在好奇,明儿过去陪他聊聊天,兴许就知道了。如今太晚了,你逛了一天也累了,哪里有功夫应酬他?”
秦简却道:“明儿都启程了,我还怎么过去与他说话?我得继续听三叔祖讲课呢。罢了,明儿晚上船靠岸停歇的时候,我再去寻他吧。”
说完,他又歪了歪头:“真是奇怪。我们从来不跟扬州的黄氏族人有来往,怎么二表叔公忽然就跑来找我了呢?”
秦含真道:“这还不止呢。方才我见他一个人在这里等你,挺可怜的,还劝他先回去,等你回来了,再过去拜访。可他居然回绝了,坚持要等你回来。他不是长辈吗?怎么对你如此客气?”
秦简笑笑:“我的长辈倒多,却不是人人都有底气在我面前摆长辈架子。”
说完这一句,他就转了话题:“今儿我把先前那幅画送去修补了。扬州这边确实有许多能工巧匠。三叔祖跟我说那些厉害的装裱匠如何技艺了得时,我还不大相信呢,今儿在那家店里,倒是开了眼界!”又说,“我给妹妹们买了不少好东西,回头三妹妹过来挑几件,剩下的我再托人送回京里去。”
有这样的好事,秦含真自不能错过。她脆生生地答应下来,又笑着看向赵陌:“赵表哥,你是不是也有礼物给我?”
赵陌笑了:“这是自然。只是东西太多了,回头整理好了再给你。”
秦含真高高兴兴地放两位哥哥回了舱房,自己则去见祖父祖母。她把方才从黄二老爷那里打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祖父,问他:“黄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呀?我觉得黄二老爷对大堂哥实在不象是长辈对小辈的样子,说话语气都透着心虚。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秦柏沉吟片刻,才对秦含真道:“旁的我不清楚,但他那个嫁进秦家宗房的侄女,倒是不简单。先前你仲海二伯曾经跟我提过,江宁的秦家宗房,嫡长子自幼体弱,长年生病,难以承担族务大任,因此平日的族务,多是由嫡次子来代管。由此可见,小黄氏虽是次媳,无宗妇之名,却有宗妇之实。她的亲伯父,怎么也不至于在简哥儿一个小辈面前礼敬有加。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
清平乐 第十七章 抄书
秦含真一向很擅长开脑洞,她立刻就脑补了几种狗血又常见的故事发展可能:“难道是小黄氏的夫婿想要成为宗子,急需我们京城这一支的助力,所以她的伯父也帮她讨好长房的嫡长孙大堂哥?”
“也有可能是小黄氏干了什么对不起我们秦家的事,而黄二老爷是知情人,所以在我们面前总是觉得心虚,还想要讨好大堂哥,希望他能帮着小黄氏说几句好话?”
“又或者黄二老爷在黄氏宗族内部,其实没他说的那么有体面。他此去是要投靠兄弟与侄女的,在半路搭上我们,努力向大堂哥示好,是为了提高他在小黄氏与她的娘家人心目中的地位?”
若不是祖父秦柏的表情明显在发懵,她说不定还会继续脑补下去呢。
不过光是她说出来的这些可能性,就够秦柏与牛氏夫妻听得头晕的了。牛氏忙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哪儿来这么多猜想?”
秦含真干笑:“这个……分析一下就好了。通常象是黄二老爷这样的情况,都不外乎这几种可能嘛。当然,也许还有什么事是我猜不出来的,要到江宁秦氏族里以后,才有可能得知真相了。”
秦柏听得不由失笑。他对孙女道:“你少在那里胡思乱想了。黄二老爷是去寻简哥儿,而非来寻我,想必他心中担忧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既然无意告知我等,我们也就不必去过问了。”
秦柏无心插手与黄家有关的事务,不过,他心里确实有一点不高兴。此前根本没人跟他提过,江宁秦氏一族宗房的嫡次子,娶的居然就是黄氏女。哪怕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秦黄两家也早有联姻例子在前,长房怎么就没人提醒他一句?
若小黄氏嫁的只是宗房的寻常子弟,也就罢了,偏偏秦氏宗子体弱多病,无力料理族务,一应事务都是由他兄弟代管,而小黄氏则正是他这个兄弟的妻子。这意味着三房回乡祭祖,说不定天天都要跟那位代宗子夫妻俩打交道。这太尴尬了。
也许长房因是黄氏老夫人的血脉,压根儿没觉得小黄氏的存在会有什么问题。也许长房上下只是没把老家的族人放在心上,不认为宗房的成员会给秦柏带来什么麻烦。总之,他们忘了提醒秦柏,这就是他们的疏忽。
若是早有准备,京城这边完全可以提前写信回去,嘱咐宗房由真正的宗子夫妻出面,又或是直接由族长接手三房的祭祀事务。以秦柏永嘉侯的身份,族长出面也不跌份。
秦柏纠结了一小会儿后,也就想开了。罢了罢了,不过是几个小辈而已。他是继室叶氏之子不假,但叶氏行事,从来都是堂堂正正,没什么对不起黄家的地方,更是秦家的功臣。他回家乡祭祖,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想到这里,秦柏便打发孙女回房去休息:“已经不早了,外头风这样大,天儿这样冷,你在船上走来走去的做甚?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赶紧回房歇息吧。明儿还要早起赶路呢。”
秦含真就是过来给祖父报个信的,见秦柏已经了解情况了,便乖乖走人。回房的路上,她还听见祖父叫人去唤秦简与赵陌过来。想想今日大堂哥与赵表哥一大早就上了岸,玩到这么晚才回来,肯定要被痛批一场的。这种场合她就没必要掺和了。她偷笑着跑回了自己的舱房去。
一夜好睡。次日清晨起来,秦含真梳洗过,就去陪祖父祖母用早饭。今日的早点仍旧是周祥年从码头附近的馆子里叫过来的,与昨日吃的又有不同,什么笋肉锅贴、笋肉馄饨、蟹壳黄、桂花藕糖粥什么的,又是满当当一大桌子。
秦含真吃着饼子馄饨的倒好,糖粥有些吃不惯,回头一看赵陌与秦简两个,都在不停地打着哈欠,似乎昨儿晚上没睡好,连吃早饭都没有胃口。她就忍不住偷笑了,小声问牛氏:“祖母,昨儿祖父把大堂哥与赵表哥叫去做什么了?怎的我瞧他俩好象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牛氏抿嘴一笑:“他俩昨儿在扬州城里真是玩疯了,居然这么晚了才回来。说好了天黑前就要回船上的,他们竟是连晚饭都在外头吃。不好好教训一回,以后还怎么管教?等到了金陵,一样是繁华地界,他们还不得成天跑外头胡闹呀?你祖父罚他俩抄书,说好了今日午后检查,若是抄不完,到达江宁之前,他们都不许再下船了!”
原来如此!秦简与赵陌早就爱上了每次靠岸后的闲逛行动,若不许他们下船,他们一定会无聊死的,怪不得这么拼命地抄书,连觉都睡不好了呢!
秦含真低头忍笑,为了掩饰,硬给自己塞了个鸡丝卷子下去。
秦简与赵陌其实早就发现她在偷笑了,前者还幽怨地瞥了她一眼。赵陌有些讪讪地,心中暗暗后悔。昨儿他早该劝秦简天黑前就回到船上来的。
吃过早饭,船开动了。他们一行缓缓离开了扬州码头。秦含真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繁华街景,心想回程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在这里多玩几天才行。
因为秦简与赵陌被秦柏罚抄书,今日的授课就暂时停了。两名少年聚在前舱埋头苦干,秦含真自己背完了今日的功课,又练了一会儿字,便带上茶与点心去看他们。
赵陌见她进来,忙道:“表妹怎么来了?这里东西多又乱,别挤着你了。”又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这是给我们的?多谢表妹想着。我正觉得饿呢,这会子离饭点至少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秦简抬头见是茶点,喜出望外:“多谢三妹妹!今儿早起,精神不佳,早饭也没吃饱。你来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说罢毫不客气就塞了个小饼子进嘴里去。
秦含真看着他们面前一大叠书本纸张,有抄好的,也有没抄好的,便有些好奇:“你们还有多少才能抄完呀?”
秦简苦着脸说:“别提了。三叔祖命我们抄写《论语》中《宪问》与《微子》两篇各十遍。抄书倒没什么,可三叔祖还要我们字写得好看,抄完后拿去给他瞧,他若是抽中哪一句来问我们问题,我们还得回答得出来。这小半天的功夫,我们哪里做得完?”
秦含真不解:“有这么难吗?你们都是读了好几年书的人,难道还没精读过《论语》?”连她都开始学《论语》了,这两只年纪都比她大好几岁,应该更没有问题才对。
赵陌解释道:“读是读过的,舅爷爷前不久才给我们讲解过这两篇文。可时间太少了,我们有些来不及。若真象简哥儿说的那样,有小半天功夫,倒还罢了。这里头还有我们睡觉的时间呢。舅奶奶不许我们熬夜去抄书,昨儿三更天时就让虎嬷嬷来把烛火给掐了。我们昨儿回来得本来就晚,洗漱过后,也就才抄了个把时辰的功夫。算算时间,真的有些来不及。”
秦简哭丧着脸道:“一会儿午饭我都不想吃了。我能不能跟三叔祖和三叔祖母说,咱们自己寻些干粮吃吃就行?吃饭的功夫前后加起来也有半个时辰呢,够我抄十好几页纸了。总好过没能在三叔祖限定的时间前抄完,被他罚不许下船呀!”
秦含真哂道:“活该!谁叫你们昨儿贪玩,这么晚了才从外头回来?祖父祖母昨儿吃晚饭的时候,不知有多担心你们呢。为着你们晚归,连李子他们都挨了骂。你们也是天天都有机会上岸去逛的人,怎的到了扬州城,就尽情撒欢去了?”
赵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也没想到会这么晚的。因我们在扬州城里人生地不熟,想寻好的装裱师傅,就费了些功夫。路上遇到不少有趣的店铺,简哥又忍不住进里头逛了几圈,还给家里人买了不少礼物。这一耽搁,我们差点儿就忘了关城门的时间,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赶紧出城,方才在码头附近的馆子里解决了晚饭。”
秦简想起昨日,也有些讪讪地:“好妹妹,我们已经叫三叔祖骂过一顿,你就别数落我们了。我也给你买了不少好东西,回头拿给你挑?”
秦含真撇嘴:“我难道就没有买到好东西吗?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收买我!”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研究了一下他们已经抄好的书,自己也取了笔,蘸了墨,回忆了一下《论语》里《宪问》、《微子》两篇的内容,帮着默写起来。
她的字迹看起来竟然有那么六七分象是赵陌的手书。
赵陌有些惊喜:“表妹,你这是在做什么?!”秦简也把头探了过来,眼都直了。
秦含真道:“我就随便帮帮,未必能帮得了多少忙,只是稍稍为你们减轻一点负担而已。”又对秦简说,“我对赵表哥的字迹更熟悉些,先帮他抄。回头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模仿你的字。”
秦简忙道:“辛苦妹妹了!妹妹先帮广路抄吧。广路倒是能模仿我的字迹,叫他帮忙抄我那一份!”
赵陌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秦含真笔下的字,不知怎么的,心情忽然变得愉悦起来,连下笔的动作都比原先更加轻快了。
清平乐 第十八章 赠礼
有了秦含真的帮助,赵陌与秦简顺利地通过了秦柏的考验。
——如果秦柏没有在最后对孙女多说一句:“含真的字还要再练练,笔力弱了。”那就更完美了。
秦含真知道自家祖父定是看穿了自己给赵陌与秦简做枪手的秘密,也没法辩解,只能干笑两声,就苦着脸接受了增加的书**课,然后回过头去,悄悄瞪一眼秦简与赵陌。
他俩都不敢说一句话,只能用眼神来表达对她的歉意了。
从秦柏那里离开后,他们总算有了松一口气的机会。秦简把堂妹带到了自己舱房里,将昨日逛扬州城的收获全都摆了出来,大方地说:“三妹妹随便挑吧,想要哪件都随你!”
既然自己已经吃了亏,有便宜不占就太傻了。秦含真也不跟他客气,爽快地坐下来挑起了礼物。
秦简买的东西还真不少,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香露唇脂,花样新鲜别致针法又精细的绣品、荷包,款式新颖的首饰、梳篦、络子,印刷精美的绣花样子图册,扬州风景绢画,绢面团扇、纸面折扇,纱面宫扇,江南新出的名家诗词集子……还有一些用来做小摆设的木帛、竹帛、玉制玩意儿。昨晚上天黑没看清楚,如今全都装在箱子里,更显得数量夸张。这里足有四大箱东西了,光是各色扇子就能占掉半箱去。
秦含真就不明白了:“大堂哥,这冬天都要来了,你买那么多扇子干什么?”
秦简道:“这些扇子的样式都很好,我在京城里都没见过比这更好的。虽说已经过了用扇子的季节,但多买几把回去,明年夏天就能用了。”过季的扇子多买几把还能打折呢,他可是在扇子店里挑了好长时间,家中上下所有女眷,包括姚家、陈家、许家的女眷,礼物都有了。
听起来似乎有些反季节购物的意味。秦含真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只是那些胭脂水粉什么的,是不是多了一些?她对秦简道:“这些脂粉虽然挺不错的,但保质期都不长。你现在就买那么多,是不是太急了些?还是打算这就命人送回京城去?”
秦简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东西很多么?过江前晋成叔应该会再派一次人回京送信的,到时候我会把其中一大半儿送回去,剩下的带到江宁当作送婶婶嫂子姐妹们的礼好了。”他从那大半箱脂粉里挑了两个细白瓷瓶出来,“这个听说年纪小些的女孩儿抹了挺好的,我原打算买给妹妹的,三妹妹不如也拿些回去?”
秦含真无语了:“我跟二姐姐的年纪还用不着涂脂抹粉吧?”
“怎么会呢?”秦简把那两个瓶子往她手里一塞,“妹妹们出门做客,自然有需要用脂粉的时候。”
秦含真进京后一直在守孝,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也没见过秦锦华涂了脂粉后出门作客的情形,对此深感无语。她接过瓶子,取了其中一只的瓶塞,往里看了看,发现是一种乳白色的香粉,似乎是涂脸用的,真是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她挺爱惜自己的小脸的,还是少往脸上抹不知成分的东西吧。古代的脂粉都说铅粉含量重,也不知会不会毁人皮肤。
秦含真考虑到冬天快到了,便选了两样有滋润皮肤效果的香露和唇脂,拿了几个花样别致的荷包、络子,加上扬州风景绢画,以及一把淡青色纱底绣竹枝的团扇,就挑完了。
秦简一点儿都不在意,还连声劝她:“多挑两样吧?这也太少了!”
秦含真却笑着拒绝了。这几样东西就挺好的,团扇的颜色很漂亮,她一眼就看中了,而那卷扬州风景绢画也画得极好,瞧着象是名家手笔,只是署的是个陌生的别号,想不起来是谁。她如今眼光已经锻练出来了,好东西还是能认得的。
秦简叹道:“在扬州城好东西还真不少。虽说价钱也不便宜,但花样比在京城多多了,还都是从前没见过的新鲜花样!那些绣品什么的,做工也比京中常见的更精致,只怕跟内造的不相上下。这还是摆在大街边上店里卖的东西呢。怪不得我常听人说,京城南货店的生意最好不过。从扬州或是江南别的地界把货物送到京中,转手就能赚上十倍的银子。那些商人真是太狡猾了!”
秦含真笑道:“虽然商人们狡猾贪婪是常事,但也不能光凭进价,就断定一样商品的价钱。人家路上花的运费,雇人用的工钱,还有开店要付的铺面租金,哪一样不是成本开销?当然,以扬州和京城之间的交通情况来判断,卖价是进货价的十倍,也确实是夸张了些。”
秦简想了想:“照三妹妹这么说来,商人抬价还算是情有可原的。但各家采买上的管事,恐怕比商人还要更可恶一点。我记得我母亲也曾打发人到南边采买物事,夏天用的团扇,差不多的湘妃竹柄、宫纱绣花扇面,那人报上来的价钱跟昨儿我瞧见的,相差何止十倍?!只恨家里人都没在南边打探过实情,通通被他哄了去。咱们府里派出去采买的人,无论是路费、运费还是工钱,都是另行结算,采买的人倒也好意思下这个手!”
秦含真听了,不由得引以为诫。以后三房搬了家,就算是独|立出来了。采买物事上头,还是要当心,不要被管事和下人骗了才行。
赵陌便对秦简道:“你把昨儿瞧见的那些东西的价钱,但凡是记得的,都记下来,待回了家,拿给你母亲看,她自会处置那些不老实的人。”
秦简点头:“若不是三叔祖布置了新功课,我本来昨晚上就打算要记下来的。”说完了他又在感叹,“我还有许多地方没去,许多东西没买呢。回程的时候,一定要再去逛一逛。”
秦含真不明白大堂哥怎么变成了购物狂,但看着有趣,便在那里直笑。
赵陌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斗篷边儿:“表妹,我那儿也买了几样东西,你过来瞧瞧有没有你喜欢的?只当是谢你方才帮我抄书了。”
秦含真便跟着他去了他的舱房。赵陌买的东西比秦简要少得多,而且没什么胭脂香粉一类的物事,倒是有几匹花色清雅的好料子,看起来不是赵陌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会穿的,更适合小姑娘们。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各样的书、字画等物,不是古董,而是新的东西。
赵陌笑道:“我也不会看古董,这几幅字画虽说是新物件,但看上去很是不俗,想必舅爷爷会喜欢。”
原来是买来讨祖父秦柏欢心的。
赵陌还买了两个挺别致的小手炉,一个黄铜的,一个红铜的,做工都非常精美,而且很小,成人一只手就能把它握在手心里了。他说:“这是给舅奶奶和表妹你的,一人一个。冬天时握在手里,又暖和又便宜。”
真是有心。
秦含真很感动,回头看到那几本书里既有琴谱又有棋谱,还有一本文字极优美的游记,更加高兴了:“赵表哥,这几本书借我回去看看吧?我也不白要你的,下回祖父要是再罚你抄书,我再帮你呀?”
赵陌哑然失笑,他把书全都放在了秦含真手里:“本来就是买给表妹的,你只管拿去看就是。我若想看了,自会问你借。”又指了指那几匹料子,“妹妹把这个也带走吧,我穿不了这个花色,倒是配妹妹自好。”他自从昨儿清晨瞧见了秦含真在甲板上的身影,便认定这嫩黄柳绿的颜色,最适合秦家三表妹了。
秦含真没想到料子是他为自己买的,便有些犹豫:“这怎么好呢?其实我已有许多料子了。赵表哥你年纪也小,出了孝期,穿颜色鲜嫩一点的衣裳是没关系的,不必全送给我。或许你可以拿去送人?赏给青黛姐姐她们也行呀。”
赵陌微微一笑:“我这不是正拿它来送人么?不过是几块料子罢了,能值得什么?表妹若是不肯收,也没旁人配穿它们了,倒不如扔了。”
秦含真无语:“哪儿有这么夸张?不要动不动就说扔东西,太浪费了!”她把料子都收了下来,叫了青杏进舱来接过去,心想回头自己还礼,也送几匹适合赵陌的衣料子好了。青黛与费妈妈都有一手好针线,不愁赵陌没有新衣裳穿。
赵陌看着秦含真收下了东西,脸上露出笑容来:“三表妹,扬州固然好,但金陵听闻也是极繁华的大城。咱们也不必天天惦记着要回扬州去,等到了金陵城,我陪表妹四处逛去,你说好不好?”
秦含真想了想:“若是祖父祖母肯答应,那自然再好不过啦。我也想多见识见识金陵城的风采呢。”
扬州城一行,秦含真、秦简与赵陌都大有收获。经历过抄书事件,他们三人间的关系还比先前更亲近了几分,此后便常常在一处看书习字做功课,遇到什么难题了,也是有商有量的,实在弄不懂再去问秦柏,学习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秦简意外地发现,本以为读书比自己妹妹还要晚的三堂妹,学问竟然不比自己差多少,还比他知道更多闻所未闻的杂学,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他暗悔过去听风就是雨,竟然在对堂妹一无所知的时候,便擅自对她的学问做了判断,实在是太鲁莽了。
与此同时,他在功课上也更加用心了。否则他学问比不过赵陌也就罢了,若连三堂妹都能将他比下去,他还有脸见人么?!
船上的时光平静而快乐。秦家船队与黄晋成的船队一行,很快就抵达了长江边。黄晋成事先派过来的人手已经准备地了一应渡江事宜。
天气正好,刮着北风,天上无云。但有懂得看天时的老人警告岸边的人,说可能过两日就要变天了,要渡江的人最好赶紧动身。
秦柏与黄晋成商量过,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过江,前往长江对岸的镇江。
清平乐 第十九章 发泄
直在狭窄拥挤的运河上行走,忽然来到了开阔得多的长江上,那种感受真是难以形容的。
虽然秦家人与黄晋成的船队选择了段稍微窄点的江面横渡,但宽度也绝对是运河宽度的十倍以上。
秦含真早知道要渡江,早早就全身上下武装齐备,跑到甲板上来看江景了。秦简与赵陌也被她怂恿了块儿来,三个半大孩子站在前舱门口,对着眼前开阔得仿佛与天际浑然色的水面,都不由得出了“哗——”的感叹声。
秦含真还好,从现代回来的,总归见过点世面,她除了声“哗”,目露赞叹之色外,也没什么失态的样子。
秦简与赵陌却是两眼都看直了。
秦简已经不记得小时候回江宁老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欣赏过江景了。不过以他那时候的年纪,估计都是被父母、奶娘、丫头婆子们留在舱房里,少有到甲板上来的时候。他只隐约记得脚下晃了很久的时间,母亲还吐得厉害,妹妹哭个不停,还有奶娘不停地劝他别出去玩,免得吹了风着凉,又或是不小心跌进河里去……他若是早知道外头有这般好景致,便是要人抱着出来,也要亲眼见上见的。
他还呆呆地问秦含真:“三妹妹,我看到书上有海,学里的先生说,海是宽广得看不到边的水面,可这不是长江么?怎么这水面好象也看不到边的样子?”
秦含真笑道:“这真的是江。长江嘛,第大河,自然不是般的江河可比的。今儿天气不错,视野开阔,你看过去,感到好象水天色,象是连在起似的。其实是错觉,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才会看起来就象是个颜色的。再往那边走点,兴许就能看到陆地的线。这不算什么,我们船队挑的都是江面上比较窄点的地方渡江的,也能省些时间。海自然比江还要宽广得多,那真真是眼望过去看不到头,坐了船在海上走,走上几个月,都未必能看到陆地呢。而渡江,天都不用就能到达岸的那边了。”
“哗……”秦简张着嘴,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秦含真的描述,简直让他无法想象。
赵陌盯着江面,不知怎的,好象心胸都开阔了不少。他笑着回头对秦含真道:“表妹怎的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西北不是没有海么?可惜辽东虽然有海,我却是从没见过。小时候也曾缠着父亲母亲,让他们答应带我去海边瞧瞧,却没能如愿。我听说天津就能看到海,只是我们在天津仅待了天,没功夫去开开眼界。本来我还觉得,海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听了表妹的话,我倒还真生出几分兴趣来。”
秦含真道:“有机会定要去看看的。没见过山有多高,海有多宽广,怎么能说自己就了解这个世界了?祖父给我们讲课,总让哥哥们到岸上去闲逛,跟当地人说话,打听各种物事,是为了让你们多了解外头的世界。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为不去见识过天下,就不会了解天下真正是什么样子的。见识多的人,心胸都会跟般人不样。我缠着祖父,非要跟他走这趟路,就是不想辈子被困在宅院里,对外头的事物无所知,眼里只能看到面前的这亩三分地。”
她微笑着说完这番话,便往前多走了两步,迎着江风,深吸口气,伸开双臂作拥抱天空状:“瞧吧,不到外面来看看,我又怎会知道现在的长江是什么样子的?将来有机会,我还要去看山,看海呢!”
秦简叹道:“三妹妹好志气!”说着自己也深吸了口气,郑重表示,“若有机会,我也要走遍天下,瞧瞧这大好河山!”
赵陌走到秦含真身边,默然不语,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心情还是挺轻松的。
秦含真转头看他,笑着说:“赵表哥,如果心里觉得憋闷的话,不如朝着江面大吼几声吧?只当是泄了。”
赵陌怔了怔,歪头想了想,微笑着上前几步,站在船头的位置,果真象秦含真说的那样,冲着江面大声吼叫了下。接着,他又怔了怔,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大了,又开始吼叫起来。这回,他吼得更大声,也吼得更久,吼完了,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含真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谁知秦简先是被赵陌的吼声吓了跳,接着就抱怨说:“嚷那么大声做什么?吓坏我了。不成,我也要吼,难不成我的嗓门不如你大?!”说完竟也走到赵陌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然后冲着船头的方向大声嚷嚷起来。
秦含真哈哈笑着,也跑上去学他们嚷。不过她嚷得稍微有技术含量点,不象他们那样傻扯着喉咙鬼叫,会儿肯定会嚷嗓子难受的。
原本坐在舱房里透过窗户欣赏江景的秦简与牛氏相互扶持着走出了甲板。牛氏瞧着三个孩子,眉头直皱:“这是的什么疯?呜哇鬼叫的,吵死人了!”
秦含真咯咯直笑着跑到她身边来:“祖母,您也冲着江面嚷几声吧?很好玩的。好象什么憋闷都消失了,心里爽快得很。”
牛氏瞪她眼:“胡说!好好的冲着江面嚷什么?这么好的景致,就该安安静静地欣赏才对!”
说完牛氏又回过头看向丈夫秦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下来:“老爷说对不对?我还是头回见长江呢。往日只听老爷说它的好处了,心里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总觉得这长江跟咱们家附近的黄河想必差不了多少。今日见了江景,才知道这两条河的景致是大不样的。老爷要是如今再给我念那些颂扬长江的诗句,我就能听明白了。”
秦柏微笑着拉住妻子的手:“好,回头到了江宁,闲时我再把那几本诗集寻出来,念给你听。”
牛氏与他相对而笑。
秦含真干笑着看了他俩几眼,嘴角微微抽搐着转身回到大堂哥与表哥身边去了。以自家祖父的记性,想背什么诗,张口就能来,还用得着去找诗集看着念?不就是嫌甲板上人多,他们几个小辈碍着祖父祖母的二人世界了吗?
秦简与赵陌两个少年已经嚷得有些累了,却还要比拼谁嚷得比较大声,并且都在坚持自己的嗓门更大。这么幼稚的竞赛,秦含真也是无语,偏他俩都要拉着她,叫她做个裁判,定要评出个高低来。秦含真头都大了,顺了哥情失嫂意,这可怎么整呢?
不过,看着赵陌脸上难得的灿烂笑容,她忽然又觉得这点小麻烦不算什么。
秦家船上片欢腾,连秦家的男女仆妇,也因为主人们玩得开心,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手头没差事做的,也到甲板上偷偷欢赏江景。有那曾经往来江宁与京城两地,或是曾被派到江南来采买物事的人,便开始得意洋洋地显摆自个儿的见识,说起江南的种种好处,长江的各种奇观景象,说得十分热闹。
相比之下,黄晋成的几条船上,则十分安静整肃。虽然也有头次看到长江的士兵面露激动之色,但所有人都坚守岗位,没有涌到甲板上来。只有几位地位比较高的心腹亲兵,聚在处低声说话。
黄晋成站在船头处,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不远处秦家主船上的热闹场景,还有秦简脸上那欢乐的笑容,神情缓和下来。但那表情仿佛只存在了瞬,很快,他便转头望向前方的江面,脸又板了起来。
他稍微转了转头,看向站在斜后方的黄二老爷。对方眼里也在看着江景,不过有些心不在焉。对于在扬州土生土长的黄二老爷而言,长江也是常见的,他并不十分稀罕。
黄晋成扫了身后眼,确认离他们最近的人都与他和黄二老爷相隔三十尺以上,才放心地开口道:“叔祖,我先前跟您说的事,您可得记牢了。到了江宁,记得立刻去寻堂姐,制止她继续胡闹,最好是把您兄弟家全都带回扬州去,知道么?”
黄二老爷回过神:“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本来就是我那大侄女犯了糊涂,也难怪你会着恼。不过……”他犹豫了下,“我瞧秦家那边好象也没说什么,兴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吧?不过是个寻常宗室而已,身体又不大好,虽说身份尊贵,但未必会搅和进那些事里去。”
黄晋成冷着脸:“伯祖父与祖父曾经留下的训诫,我们嫡支严守了三十年,从未有过违逆的时候,也因此得了三十年的圣眷,留守扬州的族人亦能安心度日。虽未曾大富大贵,但却从来不缺少有出息的子嗣,往后家族荣光延续,也不在话下。如今堂姐要违背祖训,二叔祖身为她的亲伯父,难不成就要眼睁睁看着?她那点荒唐的想头,能不能成事还是未知之数,即使能成事了,又能如何?当真值得我们拿全族子弟的前程去拼么?”
黄二老爷脸色变,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侄儿说得对,这事儿……是不能由得我那侄女儿胡闹!黄家女儿不与宗室皇亲联姻,这是祖训,谁也违不得。若不是你们嫡支守得住,皇上和朝廷又怎会如此信任黄家?万不小心惹恼了皇上,我们黄家会是什么下场?我孙子也是将要下场科举的人了,即便是为了儿孙,我也不能对侄女的行径视若无睹。等我到了江宁,就立刻去找她老子说话!”
黄晋成点了点头,再度看向江面,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会打几个亲兵陪着叔祖去的。路上应事务,自有他们打点,您就放心吧。”
前方的江岸已经渐渐清晰,越来越近了,天边却不知何时积聚了大片乌云。刹那间,云间闪过几道电光,风向顿时就变了。
黄晋成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喃喃低语:“要变天了呀……”
清平乐 第二十章 先行
天变得很快。等到秦家船队行抵达镇江那边的码头时,大雨就呼啦啦地倾盆而下了,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已。
本来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仿佛瞬间就消失了似的,乌云罩顶,遮天蔽日。秦含真等人躲在舱房里看着外头大雨倾注的景象,都担忧不已。船工与秦家仆从们合力,把甲板上积的水往外倒,风雨引得江浪起伏,船摇晃得厉害,船舱里的人几乎个个都东倒西歪,连站稳都很困难。
船虽已经靠岸了,但雨势这般大,浪头这般高,船晃得这般厉害,船上的人是不可能继续在船上久待的。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雨还不知几时才能停,若是留在船上过夜,只怕所有人都没法安心休息。况且船就算靠了岸,也依然是在水面上,总有些风险。秦柏当机立断,命所有人准备起来,尽快下船上岸,寻客栈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