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医叹道:“不满黄大人,我偶尔听永嘉侯给几个孩子讲学问,真是比许多名师教得都好,浅显易懂,却深入浅出。听说他在西北做了二十多年的教书先生,连王翰林都是他教出来的。进京前,他还带着几个童生,如今都考中秀才了,皆是人中俊杰。永嘉侯进京后就直闲置在家,委实太过可惜。他若重新开馆收徒,必然能为朝廷多教出几个栋梁来。”
黄晋成默了默,没说什么。永嘉侯秦柏学问再好,再会教孩子,如今也是堂堂国舅爷,是外戚。从前他教学生没什么,如今却还是避个嫌的好。他自己心里有数,皇上也没话,旁人心里再为他惋惜,又有什么用呢?
秦含真并不知道黄晋成与沈太医对自己的祖父有那么高的评价。她如今每天都过得挺充实的,听祖父讲课,自己还要背书、练字,闲暇时,秦柏还会教她与秦简、赵陌下棋。其实他们也带了琴出来,只是如今收在箱子里,在船上取用不便。学学下棋,也能打时间。
秦含真初学棋不久,棋瘾正大呢,有机会就想寻人练棋。若是秦简跟她下,那定是下成指导棋的,没什么意思。牛氏不懂这个。沈太医倒是下得手好棋,时常与秦柏对弈,可说是旗鼓相当,秦含真也没胆子去找他。至于黄晋成,他在别的船上,无从找起。所以她只能跟秦简或是赵陌下,两两对局,下得秦简都要吐了,赵陌则直沉默地陪她下。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笑嘻嘻地丢了棋盘,回船舱里陪祖母牛氏去了。
牛氏的晕船症状大有好转,已经很少呕吐了,但直胃口不佳,头晕乏力,所以天里倒有半天是躺在舱中歇息的。秦柏只好经常陪她说说话,又或是让秦含真与虎嬷嬷多去陪她,却拿她这个症状没办法。连沈太医都说,她是身体不好,慢慢调养才行,倒是日三餐不能不吃,胃口再不好,也要多吃点。
沈太医给牛氏开了清心和开胃的药。牛氏嫌苦,不大想喝,被秦柏哄着喝了。秦含真见她吃不下饭,就跟虎嬷嬷商量了,船靠岸的时候,从岸上买了面粉,给牛氏做了面条,多多添上面码,最后再添小勺家里带来的秦椒酱,端到牛氏面前,她闻着那香味,顿时食指大动,口气吃了大半碗下去。
吃完了面,牛氏还连声道:“这酱真是香,这面够筋道!我想这口许久了,只是船上做饭不方便,才没好意思提。”
秦含真笑着对虎嬷嬷道:“瞧,我就说祖母吃这个酱,定会开胃的。”
虎嬷嬷好笑地说:“太太真想吃这个,吩咐声就是了,自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牛氏干笑,又说:“那酱还有么?再给我来两勺?”
这回秦含真就不能依了:“祖母,您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吃清淡的东西。这个辣椒酱,有小勺就够了。你要是想吃,明儿再说吧?别吃坏了肚子。”
牛氏不情不愿,见秦柏转过头来看她,才小声答应了。
从此她就开始了隔两日吃顿辣酱面,吃完后开始盼后天的日子。
秦柏行人顺风顺水,路行来度颇快,没多久,就过了山东,进入江苏地界了。期间他们在船上过了中秋。天气渐凉,秋风渐渐大了,运河上多了许多运粮的漕船,它们是运送各地秋粮上京的。运河河道本就不算宽敞,送漕粮的船多,河道就变得堵塞起来。
秦柏与黄晋成两支船队的前进度大受影响,不得已慢了下来。漕粮进京,按规矩,等闲官商船只都是要让路的。黄晋成本想继续打出自己的旗号,让漕粮船给自己让路,秦柏亲自过去劝他:“我等虽是奉了皇命行事,无奈却是密旨,不好张扬。你命漕粮船为你让路,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御史参你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是奉了旨意的。”
黄晋成无奈地道:“总不能被堵在这里吧?我们也不过是六七条船,过去了,那些漕粮船自可继续北行,并不妨碍什么。可若我们不命它们让路,往后的漕粮船只会越来越多,天知道会在路上耽误几天?”
秦柏微笑着说:“这倒无妨,如今天色已晚,我们且寻个码头靠岸。明日早,我让我的船先行,你们跟在后头就是了。”
黄晋成不解:“侯爷的意思是……”
秦柏的意思很简单:“我是个闲赋在家的侯爷,又是外戚,两本参我的折子,我还受得起。别误了你的正事。”
黄晋成张张嘴,又闭上了,起身郑重向秦柏行了礼。
自那以后,黄晋成对秦柏似乎就敬重了许多,还添了两分亲近,夜里偶尔也会过来与他说说话,下盘棋。黄晋成也下得手好棋,棋风与沈太医是两个极端。沈太医下的是细棋,讲究步步为营。黄晋成却是大开大合,又时而剑走偏锋,令人防不胜防。秦柏能与沈太医下得势钧力敌,却有些不习惯黄晋成的棋风,偶尔还会输上几盘。但秦含真、赵陌与秦简三个小辈在旁观战,却看得心潮澎湃,比当事人更紧张几分。
船上的生活似乎还算有趣,不过最令人愉快的,还要数接到京城家书的日子。
黄晋成每隔两三日,总会接到陆地上快马送来的书信,也不知是谁给他送的,当中偶尔会夹带两封秦仲海或者秦平的家书。这种时候,得了消息的秦含真、秦简与赵陌三人,总会跑去围着秦柏与牛氏两位长辈,帮忙读家书里送来的消息。
因为离得远,家书中的信息已经有些落后,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些。
秦仲海的家书里提到长房上下切都好,还问了儿子的功课,信并不长。后头附着姚氏口述、秦锦华执笔的信,倒是又长又啰嗦。她们提到家中近来有什么趣事,又说母女俩随承恩侯夫人许氏去了蜀王府参加茶会,秦锦华还与山阳王府的二郡主,以及另两家王府的郡主、县主们交上了朋友,山阳王府二郡主正打算在家中开个赏花会,请小姐妹前去做客。姚氏生日在九月,离着不远了,秦锦华给她准备了对玉环作为礼物,却总觉得不够好,问哥哥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秦平的家书也先是说了他与梓哥儿安好,又提到了大同的秦安。张万全家返回了大同,也带去了卢嬷嬷等人。秦安看过了父亲的信,已经打消了正式摆酒请客纳妾的念头,只简单地置桌酒,就纳了金环做通房,让她照顾小女儿,家务暂且交给卢嬷嬷打理。又说小女儿如今身体已有好转,只是满月之后,身体不大好的何氏不知为何,忽然从庵堂里失踪了,还带走了心腹嫣红,以及身上所有的财物。
有人说,看到何氏往临县的方向去了。

清平乐 第七章 家书

秦含真读到这里,抬头看向祖父秦柏与祖母牛氏:“临县,就是何氏从前住的地方吧?我记得章姐儿被送回那里的陈家去了。何氏这是要去找女儿?”
牛氏想了想:“除了她闺女,她还能找谁去?她在临县的名声可不怎么好,陈家一直对她有怨言呢。若不是为了她闺女,她还能跑回去叫陈家人戳她脊梁骨?”
秦含真哂道:“她要是真的念着女儿,把章姐儿从陈家带走,从此母女俩相依为命的话,也算有些人性。我记得她离开二叔家的时候,手头上有不少金银财物,只要不象过去一样大手大脚的,勉强也能生活上十年八年了。”十年八年后,章姐儿早到了出嫁的年纪,何氏若是有福,说不定还能依附女儿女婿生活。哪怕没有嫁妆,章姐儿还有脸,不愁嫁不出去,只要她别在婚前暴露真性情就好。
赵陌与秦简和三房众人一起生活久了,也多少听说过秦安前妻何氏的事。赵陌知道的多些,此时不动声色。而秦简虽然未必清楚她对秦含真之母关氏的死有责任,但从明面上何氏因放印子钱而被休,还有被休后听闻秦家富贵,便多番上门纠缠等事迹来看,也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货色。他虽然疑惑秦含真语气中对这个前任婶娘似乎有很大的怨气,但并不是非常意外。
秦简还劝秦含真道:“三妹妹何必为这何氏操心?她若留在大同,还有可能会给五叔、梓哥儿与新出生的六妹妹带来麻烦呢。她自个儿走了,与她亲生女儿相依为命去,无论今后她何去何从,至少我们家是得了清静,不是么?”
秦含真笑了笑:“但愿真的能得清静才好。我总觉得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她这辈子都在追求富贵荣华,如今与富贵擦身而过,她真的会甘心吗?不过,大堂哥说得也对,她离开大同,不再上门纠缠我二叔了,确实是件好事。但愿她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回来了!我祝愿她跟章姐儿母女俩能过得顺利吧。”
她往青杏那边看了一眼,青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甘,仿佛在说:“何氏凭什么能过得顺利?我恨不得她早点儿死了干净!”
牛氏听了孙女的话,却转头对丈夫秦柏道:“咱们得给安哥写信,让他不要再理会何氏那贱人了。否则以他的脾气,说不定又要可怜那贱人,或是想着梓哥儿与二丫头,想要去照顾他们的生母。他天生一副软心肠,最容易在这种事上栽跟头。当初他会娶何氏,不就是因为可怜她么?我还是不相信,何氏真的甘心丢下两个孩子,自个儿跑去临县找她跟从前那个陈校尉生的闺女了,兴许只是装装可怜,引安哥去追她呢!”
秦柏温声道:“你别担心,安哥虽心软,但卢嬷嬷却是明白人。何氏若真的只是以退为进,自有人会去劝说安哥看清真相。”当初把卢嬷嬷派出去之前,他可是再三叮嘱过她的。
牛氏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可还不能十分镇定:“就怕安哥犯了执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虽说他在我们面前是发过誓,再不会对何氏心软了,可他对章姐儿不是还念着几分旧情,仍旧给陈家送银子送东西,供养那丫头么?”
秦柏笑道:“不怕,安哥就是在孩子面前容易心软。若他真有心把章姐儿接回去养活,当初就不会把人送走了。我说了不许他做的事,他是断不敢违背的。”
牛氏一哂:“但愿他还象从前一样乖巧听话吧,我是真不敢太过放心了。他自来就容易耳根软,说好了不许他太抬举那个金环,就是不想让他纳妾的意思,结果他还是纳了,只是没摆酒,名份给得低一点儿罢了。我看他早就被那个金环哄住了,但愿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说起秦安那边的糟心事儿,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大好了。秦含真低头看了看信后头的内容,决定要转移话题:“父亲信里还说了别的事儿。先前咱们在天津时,打发人往京里送了信去,提起祖母想在天津置产。父亲说,已经让徐应年去天津看宅子了,挑了几处还算不错的,让祖父祖母选一选。看中了哪一处,写信回去,他就让徐应年买下来。”
信后面附了几处宅子的信息,有地点、面积大小、房屋数目、花木种类、作价几何等,情况介绍得很详细,甚至还有每处宅子的简单图样,让人一目了然。而牛氏同样有意置办的新祭田,徐应年也挑中了三处,情况介绍附在信后,又附上了简单的鱼鳞图。
秦柏接过信来看了几眼,又递给了牛氏:“你且慢慢看吧,喜欢哪一处,下回写信到京里时,就告诉平哥一声。”
牛氏看了一会儿,就挑中了一处宅子与一块地:“这两处离得不远,也就是五六里地,来往还算方便。宅子离我七哥家只隔了两条街,去扫墓也方便。就挑这一处吧。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好象也在那一带来着。不过这价钱似乎有点贵?”
秦柏看了看图样与宅子情况介绍:“这宅子前后也有四进了,且有八成新,刚建了不到十年,如今的主人是士绅,邻居都是斯文人。这样的宅子,贵些也是有道理的。咱们就挑这一处,比别处更清静些,也不必费事去翻修了。”
牛氏便答应下来:“回头我就写信让人去买,虽然不必翻修宅子,里头的家具摆设倒是需要重新布置一下。若是赶得及,说不定我们明年回京的时候,路过天津,就能在那里住下了。从码头上坐马车,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路而已。”
秦含真听到她这么说,总觉得自个儿的腰背在酸软作痛。
秦简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几张鱼鳞图,还有宅子图样什么的,问:“这个图要怎么看呢?”
赵陌曾经得过一座宅子,又买了一处小田庄,比他有经验些,就拿过图样为他说明。秦柏见状,索性一挥手:“今儿我们就来说说房屋田地买卖的事儿吧!”于是就开始了新的课程。
这倒也不算是全新的授课内容,先前学习过的东西,跟新内容关系还是挺密切的。比如房屋买卖的事儿,可以引申出种种骗局内|幕,还有各地房价差异等等;田地买卖,又涉及到田地等级,以及适种粮种等等,不同地区的地价也很有说头。秦柏还把讲课内容跟实际情况相结合,将分家仪式上提到的秦家几处田庄、房产拿出来分析,便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分家时,长房为这些产业估的价格与实际价值的差异了。
秦简听得一愣一愣的,好象忽然明白了什么,想起自家光风霁月的祖母与母亲时,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赵陌却仿佛来了兴致,拿出自己在买地时的经历,跟秦柏探讨起其中的过失来,然后深刻反省一番,表示以后再置办产业时,绝不会再犯头一回的错误了。
秦含真从头到尾都觉得是在听故事,还挺有兴趣的。
牛氏则对这些再熟悉不过,没什么参与的兴趣。小声问了孙女儿,得知长子的信后面已经没什么实质内容了,便扶着虎嬷嬷回了船舱,继续宅去了。
船队顺流而下,几天后到达淮阴的时候,又收到了一次京城来信。
这时候,秦平写信时还未收到父母最近送回京城的家书,因此没有回答秦柏与牛氏的一些疑问,只是说了家中琐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秦简那边,却多了一封来自妹妹秦锦华的书信,信封上写明了是给秦含真的,而且单给她一个,信封口还用浆糊封住了,似乎十分机密。
秦简只当这是小女孩们玩闹,笑嘻嘻地把信给了秦含真:“这是妹妹给你的,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什么悄悄话呢,你要避着我们看啊,别让我们知道了。”说完又是一顿笑。
秦含真心中虽然也猜不到秦锦华有什么机密之事告诉自己,也觉得这样挺可爱的。看着信封上标明了只给自己一个人看的字眼,她也笑了起来:“好,既然是这样,我就回舱房里再偷偷看。”
结果等她回舱后,打开信一看,还真是吓了一跳。
秦锦华非常懊恼,她觉得自己好象做错事了,才会写信来给三妹妹,觉得一向挺有主意的三妹妹应该可以告诉她,自己应该怎么做。
事情是从山阳王府二郡主在蜀王府茶会上邀请她去参加自己举办的赏花茶会开始的。
秦锦华原本觉得,她跟这位二郡主还算聊得来,虽然知道对方是有意与自己结交,但性情并不讨厌,交个朋友也没啥关系。她去山阳王府做客时,心情还非常放松。不过,因为那日原本定了要跟她出门的染秋忽然病了,不知吃错什么东西,闹起了肚子,她便随手点了另一个小丫头跟自己出门。
承恩侯府的丫头上岗前都是经过礼仪训练的,平日也经常与各家王公大臣府第打交道,能被她点中的丫头,也不会有不懂礼的地方,所以她并没有多想。
偏偏不巧,那日秦锦华与几位郡主、县主,还有其他受邀的闺秀在赏花会上聊天的时候,那个临时被点上来的小丫头与另一位娇客带来的丫头婆子生了口角。也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话,小丫头气愤地反驳了回去:“你少在这里瞎说了!当初我们家大姑娘时常与蜀王妃说话,本就是蜀王妃看中她,怎么就成了她上赶着攀附了?况且大姑娘是大姑娘,我们二姑娘又不是她,如今怎么就学姐姐一样想攀高枝儿了?!你们姑娘是谁?我们二姑娘是谁?你们能不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这场口角闹得有些大,还闹到山阳王妃面前去了。她似乎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所谓蜀王妃看中秦锦仪做小儿媳的说法,愣是愕然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呢。

清平乐 第八章 安慰

二房的薛氏与秦伯复母子虽然认定了蜀王妃定会看中自家闺女,但考虑到名声,也是担心太过张扬了会被截胡,因此并没有在外界大肆宣扬。
只是在他们所认定的“自家人”范围内,却早已按捺不住地嚷嚷开了。
薛家上下都是知道的,后来薛氏又想要在长房、三房等人面前显摆,便又炫耀了一番。三房是一概不理会,长房的主人们心知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说话,等着看笑话了。但是,承恩侯府里的下人,若不是主人的亲信,可以知道些许内情,都没少听二房的炫耀。秦锦华身边的小丫头,也曾听隔壁院子桃花轩里的婆子丫头闲谈,知道秦锦仪被蜀王妃“看中”,迟早要嫁给蜀王府的小公子,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为太子妃甚至是皇后娘娘呢。
至于后来蜀王入罪,蜀王幼子前景变得黯淡,那也无妨。对基层的婢仆而言,王府嫡出的小公子依然尊贵无匹,以二房大姑娘秦锦仪的出身,能嫁给他,那也是天大的福份了。
只是后来蜀王妃开茶会,二房无人参加,反倒是长房女眷照常出席,引得不少人私下议论。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二房兴许是昏了头,因为蜀王府倒霉,就变了脸,避之唯恐不及,胆子太小了。只有少部分人觉得是二房心太高,觉得蜀王幼子前程不似往日光明,便嫌弃起他来。
小丫头听信的是前一种说法,虽然心下也不由觉得二房犯昏,但婚事这种事,能成自然最好,不成也没关系。二房自个儿都不急,旁人急什么?也因为如此,当她在山阳王府听到别家非议秦锦仪,还把火烧到自家二姑娘秦锦华身上时,她就按捺不住了。
她觉得,二房当初那般笃定,可见蜀王妃是真有意要结亲的,后来事情没成,也是因为蜀王自个儿犯了事的关系。两家又没有正式定亲,婚事不成也没什么可说的。秦家一向地位超然,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破落户、过气侯门?连府里的姑娘要议亲,也被人嘲笑是高攀了呢?
与她吵起来的小丫头,主人是某位王妃的娘家侄女,跟着郡主表妹来山阳王府做客,很想要借着山阳王府的路子,往蜀王妃面前露个脸,搏得对方的好感。蜀王幼子如今处境固然不如先前风光了,但他依然是太后宠爱的晚辈,嫁给他绝对是一桩好姻缘。并不是所有官家千金,眼光都象秦锦仪一样高的。
正因为那位姑娘有如此雄心大志,自然会对所有可能会成为她对手的闺秀特别留意。秦锦仪虽然样样不出挑,但蜀王府曾经对秦家十分殷勤,而秦家又只有一个秦锦仪勉强算得上是可以定婚的年纪,再加上秦家二房的一些言行,那姑娘自然看秦锦仪不顺眼了。今日她的丫头见了秦锦仪妹妹来了山阳王府,私下给秦锦华的丫头使个子,真是再寻常不过了。
她们只是没料到,那小丫头会冲动地把这件事大声嚷嚷开来而已。
秦锦华觉得很尴尬。是她挑了这个小丫头随行,对方在主人家里犯了事,她这个主人就要背责任了。跟别家丫头拌个嘴,这没什么,可嚷嚷出秦锦仪得蜀王妃青眼的话,就太过鲁莽了。但若山阳王府方面都公认,蜀王妃并没有看中秦锦仪做小儿媳人选,那可就不是丢脸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秦锦华在信中向秦含真诉苦,说她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大的,当日参加茶会的闺秀全都知道了,也听到山阳王府七岁的小郡主说,蜀王妃从来没看上过秦锦仪,是秦锦仪自个儿巴上来,可蜀王府一出事,她就翻脸不认人,还看不起山阳王府的话。
如今京城里流言纷纷,都是关于秦锦仪的,名声大损。二房那边已经到长房来闹了好几次了,那个小丫头挨了一顿打,已经被撵了出去。可是薛氏与秦伯复还不肯罢休,总是来长房吵闹,见了她也是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大姐姐秦锦仪更是带着丫头跑到明月坞来,砸了她半间屋子。
可秦锦华觉得很委屈,她从前是真的以为,二房那边敢满府放话,说秦锦仪要嫁给蜀王幼子了,定是得了蜀王妃的承诺,谁知道一切都只是他们自说自话呢?若是蜀王府办茶会的时候,二房的女眷能依约前去参加,不曾得罪了人,也没有触怒蜀王妃与山阳王府的话,以他们目前还想要与秦家长房、三房交好的态度来看,断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可薛氏与秦锦仪却非要把责任算到她头上,她实在冤枉得很。
更冤枉的是,祖母许氏与母亲姚氏都有些埋怨她,怪她怎么挑了那个小丫头跟着出门,也怪她没让大丫头看好那小丫头。为此连她身边的几个大丫头,连同当日生病告假的染秋在内,都受了罚。
还有一向与她交好的四妹妹秦锦春,也被祖母薛氏要求搬回福贵居去,不许再跟她来往了。秦锦春心里倒是不愿意,也觉得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那个生事的姑娘的丫头可恶,可秦锦春一个小孩子如何拗得过长辈?已经被逼着暂时住回福贵居去了。
秦锦华无处诉苦,只能在书信里跟秦含真吐一吐苦水,她真的觉得自己挺冤枉的,问秦含真该怎么办?
秦含真怎么知道秦锦华该怎么办?她觉得秦锦华真的挺冤枉。这事儿说来简单,责任其实是三方的。
首先是二房,啥把握都没有就到处嚷嚷秦锦仪要嫁给蜀王幼子了,见蜀王府倒了霉,又快速翻脸,得罪了人家,搞得如今自己下不来台。
接着便是那位王妃的娘家侄女,就算想要嫁个金龟婿,私下默默努力就行了,何必把曾经的竞争对手拿出来打击?对方早已脱离了战场,她还非要把人拉回来踩上几脚,连人家的妹妹都不放过,这心胸也太狭窄了一点。蜀王妃还能看得上她这样的人?除非家世非常好,家族有权有势,还有可能。
再来,那个小丫头也略嫌冲动多嘴,山阳王府的下人没能及时制止闹剧,也多少有些责任。再往下算的话……
秦含真想起自己,当初给姚氏出的那馊主意,不由得低头反省了一会儿。她当时只是想要让分家尽快进行,好让自家祖父能如愿南下回老家,没想到还真的助长了二房的气焰,看来他们的愚蠢程度真是远超她的想象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姚氏是知道这里头的内情的,还设套让二房钻了进去,怎么她也要怪到女儿身上呢?小锦华可委屈了,但一向能安慰她的哥哥与三堂妹却都出了远门,要好的四堂妹也被迫搬走,她自然郁闷得很。
秦含真把信又重新看了一遍,心中也犯起愁来。这种事……她要如何出主意?秦锦华确实挺冤枉的,可闹事的是二房,谁又能压得住二房发疯?
秦含真想了想,便索性拿着信,去找秦简说话,避开其他人,将信给他看了。
秦简有些生气:“真是莫名其妙!即便是妹妹的丫头说错了话,那也是别人挑衅在先,如何能全怪到妹妹身上?二房委实没有道理,明明是他们自个儿放出话去的。即使没有妹妹的丫头多嘴,外人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不知道反省就算了,怎么还能倒打一耙?!”
骂完了,他又跺脚叹道:“祖母和母亲定是为了秦家体面,方才委屈了妹妹。这里头不定有山阳王府什么事儿呢。他家那个二郡主,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早说她靠不住,让妹妹别与她结交的,妹妹怎么还是去了她家的赏花会?山阳王府也就是今年夏天后,方才靠着蜀王府有了体面的。能与他家交好的,会是什么体面人儿?本不必理会。”
秦含真道:“如今说这些都晚了。咱们出门在外,对家里头的事,自然不可能象在家中一样消息灵通,可以及时做出反应。现在二姐姐觉得难过,想向我求助,大堂哥帮我想想吧?该如何帮上她的忙?”
秦简叹道:“这种事还需要帮什么忙?祖母与母亲未必不知道妹妹冤枉,可是对外人总要有个交代才是,撵了丫头,训过妹妹,也就够了。过个一年半载的,还有谁记得这回事儿?二房那边却是个麻烦。他们如今闹腾不休,我看未必是要跟我们长房翻脸。蜀王府的亲事不成,他们又分了家,在三个房头中,权势最弱。他们若想让大妹妹高嫁,少不得还得依靠长房与三房。如今他们闹,多半是要胁迫祖母与母亲,为大妹妹说一门不亚于蜀王幼子的好亲事来。祖母与母亲干脆赔礼,估计是不想接他们的茬呢。”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内情。秦简如今倒是越发眼明心亮了,很轻易就猜中了二房的心思。
秦含真撇了撇嘴,对秦简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就象大堂哥说的,等时过境迁,还有谁能记得这种小事?也就是二房的人会紧张一点吧?我们就在信里安慰二姐姐几句好了。还有,沿河的各个码头上,都有不少别致的小玩意儿卖。我们瞧着哪些有趣的,就给二姐姐留一份,让人给她捎过去,如何?她见了新鲜玩意儿,想必很快就记不起心里的郁闷了。”
秦简想了想,笑着点头答应了。

清平乐 第九章 古画

想到就去做。秦简拉上赵陌,打算上岸去码头周围逛逛,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买。
淮阴是个繁华的大港,码头上人来车往,到处是搬运货物、行李的脚夫,叫卖各色小吃的小贩,以及上船下船的外地客商,十分热闹。
因天色还早,秦家船队估计可以在这里待上小半天再加夜,时间比较充足,故而赵陌他们上岸闲逛的时间也会更长。两个少年兴头十足,小声商量着,要到稍远点的地方去,甚至是往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走走,也是无妨的,只要赶在天黑关城门之前回船就行。倘若真的没赶上,不得不在城中过夜,明儿早回来,也来得及。淮阴城里并不缺客栈,船也是自家雇的,长辈们总不会将他们丢在半路上,顶多就是挨几句训罢了。
不过,在他们出之前,牛氏却把人叫到了面前,再三叮嘱:“天黑前定要回船上来,知道么?不要走得太远,就在附近镇上逛逛好了。每天船靠岸的时候,你们都能到岸上去,早不知逛了多少个城镇,怎么就不知道厌烦呢?”
秦简干笑:“三叔祖母,每个码头都是不样的,这种事怎会厌烦?您老人家就放心吧,我们定不会走得太远的,天黑前定回来!”
赵陌默默在那里点头,心里早已打消了原本的主意。
由于码头人多,为免两个半大少年出门遇上危险,牛氏特地让虎勇与李子跟着他们道去。虎勇精明,也有力气,李子身手不错,有他们跟着,秦简与赵陌想必可保无虞。秦简暗叹声三叔祖母看得紧,但心里其实也明白长辈是在关心他呢,笑嘻嘻地接受了。赵陌则是眼圈略红了红,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秦含真听说他们要去镇里闲逛,李子随行,便把李子叫过来吩咐:“你在镇上瞧瞧,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方便买回来的东西,就买些给我。若是看到有书店,你去瞧瞧有没有本地的县志或是游记杂谈类的书,也买回来给我。本地的风景画也行,不要贵的。”
李子虽然如今在秦家三房做小厮,但曾经也是官宦人家子弟,自小读书识字,买几本书还是没问题的,便口答应下来。秦含真又给了他吊钱拿着,预备路上花费。
赵陌见了,多看了几眼,没有吭声。
他们逛到天快黑时才回来。因为不曾到城里去,只是在码头镇带逛,倒也不用担心城门关闭的问题。
秦简没买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码头镇上的店铺小摊,卖的多半是便宜货,不大入秦大少爷的眼。虽然他也看到些别致的小东西,但想来并没有淮阴特色,跟其他地方卖的东西没有多大分别。至于女孩儿们喜欢的胭脂水粉、刺绣彩带、衣裳饰什么的,他又嫌人家做工粗,不配给妹妹使。最后他只在处小摊上买了两条还算精致的绣花丝帕,打算拿回去给妹妹,只是图那上头的花样新鲜,是京中没见过的样式罢了。
但他在镇里现了家古董店,买了幅略有些破损的古画回来,拿给秦柏看:“三叔祖,您瞧瞧这幅画,是不是名家之作?我觉得它这马画得有些意思,平日好象挺少见的,不象是无名之辈的画作。可惜落款和印鉴都被虫蛀坏了,看不出作者是谁。我想着那店里的掌柜只要五两银子,倒也还划算,就买下来了。哪怕不是什么名家之作,我瞧这画上的笔法,也值五两银子了。”
“哦?”秦柏示意他将画放在舱房正中央的圆桌面上,然后戴上眼镜,仔细端详那幅画。
画确实破损得挺严重了,画面也带着明显的陈旧之色,看起来并不象是假的。画上的是匹马,瘦骨嶙峋,肋骨条条都画得分明。
秦含真也好奇地凑过去看,瞧了几眼,就忍不住“咦”了声。
秦柏微笑看向孙女儿:“含真,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秦含真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她并没有多少古董鉴定的技能,只是在祖父那儿看过、摸过不少古董字画罢了,心里只隐隐约约有些感觉:“我觉得这马的画法很眼熟,祖父那儿有幅龚开的《瘦马图》,感觉跟这幅有点儿象。这该不会是龚开的画作吧?”
龚开是宋末元初时的画家,也是写意画马的第人,他的瘦马,还是很有特色的。
秦柏笑着说:“含真看出来了?祖父瞧着,也象是龚开的亲笔。这里是淮阴,龚开正是淮阴人,他的画作会在民间流传,也不是奇怪的事。”他又仔细看了画纸与装裱,“这确实是幅古画,用纸、用墨,都象是宋元时的东西,装裱用的锦绫也是元时的织物。我看这应该是幅真品。简哥儿用五两银子把它买下,确实很划算。只可惜画破损得厉害些,需得寻人好生修整下才好。否则直接把它装进箱底,用不了多久,它就无法挽救了。”
秦简哪里懂得这些?忙道:“我听说三叔祖精通装裱,能请您老人家出手么?”
秦柏哪里有这个空闲?此番南下,他是有正事要办的,装裱工具样没带。不过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先替你把画收着。迟些时候,我们到了扬州,那儿的装裱师傅最有名不过了。我打人带着画进扬州城寻人修画,等明年回京时,路过扬州,再把画取回来就是。”
秦简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多谢三叔祖了!”心里还挺高兴的,有种他靠自己的本事,买到好东西的成就感。
秦含真心里也挺高兴的。她以前还不知道,原来自己点亮了鉴定古董字画的技能呢。明明祖父并没有教过她什么,可每日接触的都是好东西,耳渲目染之下,她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什么是好货,什么是假货了。她忽然有些小兴奋,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方面努力把,寻求进步。
秦柏亲自把画带了下去。赵陌笑吟吟地提了只食盒过来,放到桌面上:“我没买什么东西,倒是听说他们这儿的羊肉汤极有名,就找了家名声最响亮的店试了试,确实不错,就买了十碗,带回来给舅爷爷、舅奶奶尝尝。这食盒是我从店里买的,里头的羊肉汤还热着呢,大家赶紧吃。”
听说有好吃的,连牛氏都被吸引过来了。秦柏放好了画,笑着走回来:“原来是淮阴的码头汤羊肉?那确实不错。我小时候回江南老家时,也在这码头上吃过的。”还对牛氏说,“这汤对你身体有好处,你多吃些。”
牛氏拿了碗,尝了口,只觉得汤粘稠滑腻,肉酥而不散,确实十分鲜美,点儿腥膻味都没有,比之在西北时常吃的羊汤,别有番风味。她口气喝了半碗汤下去,又吃了不少羊肉,才对丈夫道:“我尝着,倒比咱们自家做得还好些。广路说这汤极有名?还真是名不虚传呢。只不知是怎么做的?要是咱们家也能学会就好了。”
秦柏笑道:“这是人家的秘方儿,如何会告诉你?只是大冷的天,喝碗羊汤下去,浑身出汗,身上自然就爽快了。你若喜欢,明儿早上还叫人去买,当早饭吃了再走。秋冬时节喝羊汤,最是滋补不过的。”
牛氏嗔了他眼,又将碗中的羊肉挟到他面前的碗里:“你总念叨着我,你还不是把年纪了,正需要滋补?赶紧多吃些吧。”
秦含真只觉得祖父祖母又闪瞎人眼了,实在没眼看,低下头去专心喝羊汤。
喝完碗,她又去甲板上叫周祥年:“表哥买回来的羊肉汤极好,今日天冷,大家都喝些热汤补补身体才好呢。周大叔,你让人到码头镇上再买些羊肉汤回来,给黄大人和沈太医那边也送些过去吧?咱们自家人也都尝尝。”
周祥年听有这样的好事,忙笑着应了:“三姑娘放心,小的这就去办。”遂叫李子带路,亲自去了赵陌买羊肉汤的店,把人家今晚做的汤都包圆了,又到旁边的酒家里订了几桌席面,带回来给秦家船队与黄晋成船队上的所有人品尝。
他打着永嘉侯秦柏的旗号,众人冷天里喝了热腾腾的美味羊汤,还有美味的淮汤菜吃,口上都说永嘉侯的好话。就连黄晋成的亲信,也都说:“永嘉侯真是宽仁恤下。夜里那么冷,喝这碗热汤下去,浑身都暖和了,睡觉都睡得比平日香呢。”
秦柏与牛氏知道了秦含真的做法,前者微笑点头,后者则打趣:“丫头如今都学会象你祖父样收买人心了,只不是用自己的银子罢了。”
秦含真干笑:“真要我出银子,也是无妨的。不过我这不是帮祖父办事吗?”秦柏平日也没少给船队里的人买酒食,这也算是个好主人、好雇主该做的事吧?
不过,其实她也确实没打算自个儿出银子。她的私房钱也不是很多呢。
瞧着牛氏没有再说下去,秦含真连忙埋吃饭。淮扬菜确实名不虚传呢,这个豆腐做得挺好的,那个虾仁也很新鲜……

清平乐 第十章 追踪

吃过饭后,秦含真才见到了李子,以及他带回来的东西。
李子的收获并不多,大约是因为好吃的本地美食都被赵陌给包揽了,他只带了些淮山药回来,说是本地特产。除此之外,就是从书店里搜罗到的两本书,一本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文人写的江南游记,另一本则是作者佚名的杂谈,里头收集了许多本地的民间传说、奇闻怪谭,也有几篇本地名人小传,真实性不可考,充满各种封建迷信思想,但在古代人眼里,似乎还算有点意思?
作为李子第一次搜罗书本的成果,秦含真还挺满意的,得知他买了淮山药与两本书后,先前给他的一吊钱还剩下八百多文钱呢。秦含真收回了五百钱,剩下的就赏给李子了。李子反手又塞给了站在一旁的妹妹青杏,让她帮自己收着。兄妹俩都挺高兴。
离开的时候,李子告诉秦含真:“姑娘喜欢这些杂书,回头小的每到一处码头,都帮您留意着就是。其实今儿在镇上,小的在书店里还看到了几本杂书,不过赵小公子说,那几本书里头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不适合姑娘去看,让小的别买。”
秦含真惊讶:“是吗?那些书里写的都是些什么?”
李子当时只是匆匆翻过几页,比不得赵陌看了好一会儿,了解得比较清楚,但还记得些许书里的内容:“有一本写的也是本地民间的奇闻怪谭,记得其中一篇写了某家大户嫁女儿时遇到有人骗婚,那女儿出嫁第二天就上了吊,死后鬼魂到她父母面前哭诉,她父母便与女儿的鬼魂合力抓住了骗子,报仇雪恨的故事。还有一本,后头有戏本子,就是才子佳人那种,不过词填得很好,十分精妙。”他唱过几年戏,肚子里有几十个戏本子打底,在这方面的眼力还是很好的。
赵陌不许他买那个戏本子,他心里还有些遗憾呢。才子佳人的故事,固然不适合年纪还小的姑娘看,可他自己收着也无妨嘛。那词是填得真好……
秦含真则是猜测那个鬼故事大约有些和谐情节,民间的白话小说往往免不了出现这类文字,所以赵陌才觉得不适合自己去看。
秦含真自认为看过无数小说电视剧,说到话本什么的,她根本没多少好奇心,也不以为意。倒是李子给她带回来的游记与杂谈,都挺有意思的。里面不但介绍了许多江南地方的风景名胜、名人事迹,连各地特产都有详细描述。她拿着这两本书在江南旅游,一定能省不少事。尤其是那本游记,用辞浅显直白,但写得非常引人入胜,读着上面的文字,就好象是亲身去了那些地方一样。
作者一定游过很多地方,才能写出这样的游记来。
秦含真翻着游戏,看着看着,半个晚上就过去了。若不是青杏过来催她睡觉,她还舍不得放下书呢。
第二日清早,船队离开了淮阴,她又拿起游记继续看起来。看着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她走到书桌面前,摊开纸笔,开始给秦锦华写回信。
她只是简单安慰了秦锦华几句,便不再提起那个话题,转而介绍起了自己这趟南下的行程。乘船时的感受,运河两岸的风景,在天津的见闻,吃到什么美食,还有后来遇上漕粮船的经过……等等等等,她还把昨晚上吃的码头汤羊肉也写进信中了,十分详细而周全地描述了羊汤的美味,最后还直接画了一幅大大的羊汤图,比一碗羊汤还要大些。
她的绘画课只是学了点皮毛,但简单的白描技法还是懂得的。她画了一碗羊汤,还辛苦地调了颜料染色,把羊汤画得更象是真的。画完羊汤,她又去画别的菜,每道菜旁边都要详细写清楚自己品尝时的感受。
如此这般,她写了一大叠信,压根儿就没法放进信封里,只能拿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装了,还要扣上搭扣,才能避免信纸太厚,把匣盖给顶起来。
等到了下一次,黄晋成那边往京中传信时,她就可以搭人家的顺风快递,把信送回京城承恩侯府去给秦锦华了。
秦简也写了很厚一封信,另附上几样丝帕、折扇、绣带、荷包等小玩意儿,也装了一匣子,请黄晋成的信使送回京城。他看了看秦含真手里的匣子,再看看自己的,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他小声问黄晋成:“晋成叔,这真的不要紧么?我们托您捎东西回去,会不会碍了您的事?”
黄晋成白了他一眼:“你到这会子才知道么?行了,别嗦。我用的信使不是官家人,就是给我自个儿家里送家书的,脚程要慢一点,但不会耽误正事儿。你跟你妹妹只是顺带而已,我这里还有一大箱子的东西要送回去呢。”
秦简这才放心了。
黄晋成笑话他:“真难得,你小子也有明白别人难处的时候?我只当你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脾气呢。”
秦简抗议:“我哪儿有呀?我一向都是老实乖巧,听话得很。晋成叔你别冤枉我!”
黄晋成笑而不语。
送往京城的家书与物品送出去了。而黄晋成这里,也收到了金陵方面的来信。也不知信是谁送来的,信里说了什么。黄晋成看完信后,便一个人窝在船舱里待了许久。到了饭时,亲兵来请他去用饭,他都没什么胃口。
因着平日常打交道,他手下的军士与秦家的下人早已混熟了,便把这个消息传到了秦家那边去。秦柏很快知道了消息,得知是金陵来信,忙请了沈太医过来商量:“金陵方面莫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否则黄大人怎的看完信后,就茶饭不思?”
沈太医也听说了,他心里正纳闷呢:“按理说不应该呀?那位爷身边又不是没有人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