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坟头都维护得不错,周围没长多少杂草,坟前还残留着上回祭祀时烧剩的香烛等物,看起来也就是没多久以前的东西,兴许是七月半中元节的时候留下来的。
牛氏在坟前哭了场,又让秦含真过来给曾外祖父母磕了头,秦简、赵陌跟着上了香。秦柏将这三十年里的事在岳父坟前说了,给他烧了不少纸钱。事情办完,他与牛氏夫妻俩都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
秦柏对牛氏道:“待我们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就在天津多住几天。到时候给岳父岳母好好做场法事,为二老祈福,如何?”
牛氏想了想,微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就依你吧。”
牛氏的祖父祖母葬在牛氏家族的墓园里,那儿有专人看守,闲杂人等却是不好过去的。不过秦柏事先派人跟牛七爷家联系过了,牛七爷派了儿子守在墓园门口,领着他们行进了园。牛氏不想让族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牛七爷的儿子便对人说他们是亲戚,前来祭拜先人。看守墓园的老头子压根儿就没有多问。牛氏便顺利地祭拜了自家祖父母。
离开墓园,他们又去了牛七爷家。
牛氏已经几十年没见这位族兄了,只隐约记得些小时候的事。但两人长年通信,她心里对这位族兄十分敬重,看着他陌生的面容,也依然觉得亲切。
牛七爷家对牛氏秦柏夫妻的到来都觉得十分高兴,特地在家中准备了丰盛的午饭。见了秦含真与秦简,也十分亲切地给了他们表礼,连赵陌也没落下。这些表礼对于秦简与赵陌这样的王孙公子而言,自然是简薄的,但他们都收得很开心。因为他们看得出来,牛七爷家是真心拿他们当作亲戚晚辈看待的。
牛七爷直不太清楚秦柏的身份,当年秦柏带着牛氏到天津来办牛老太爷的后事时,并没有提起自己的家世。但牛七爷光是看他的谈吐学识、行止气度,就能猜到他出身不凡,当时没好意思问,现在却没有顾虑的必要了,便直接问出了口。
牛氏也觉得没必要再瞒着牛七爷。其实当年她没把未婚夫的家世告诉族伯族兄,只是因为心里存了点疑虑,生怕两人的婚事生变,日后提起也是丢脸,所以隐而不谈,如今却无须再担忧了,便老实告诉了族兄,连秦柏因为受到长兄逼迫,不得已在西北隐居三十年的事,也都说了出来。
牛七爷惊得半晌没说句话。他妻子牛七太太也是目瞪口呆。他们私下都猜想过,族妹的夫婿可能家世很不错,说不定是官宦人家出身,可谁能料到,居然是国舅爷呢?!
牛七爷好半天才冲着秦柏喃喃低语:“你居然是永嘉侯的儿子……”
秦柏听了微微笑。秦含真在旁插嘴道:“七舅爷,我祖父如今也是永嘉侯呢。”
牛七爷又怔了下,随即大笑起来:“这是怎么说的?我都懵了!当年叔可是被永嘉侯救的呀!他那时候还跟我爹说,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侯爷的恩典呢,往后若是有机会报答,哪怕粉身碎骨都愿意!我爹后来听说侯爷遭了难,心里就直担心,打听得侯爷被流放去了西北,还在想叔会不会遇上。后来听说侯爷没了,再过没多久,你们俩就护送着叔的灵柩回了天津。我爹只道他没遇上侯爷,哪里知道,他们早就做了亲家?!”
他握住秦柏的手道:“好妹婿,好侯爷呀,你们当年就该告诉我的!你哥哥待你不好,你也用不着回西北去呀。那儿多远啊!你到天津来安家,我们两家人也好相互照应,总比在西北吃沙子强!别的不提,你就是想要打听家里人的消息,也比在米脂方便吧?”
秦柏有些感动,他反握住牛七爷的手:“七哥的心意,我们夫妻都明白,心里十分感激。其实这些年,我们在西北也过得不错,并没吃什么苦头,七哥无须担忧。”
牛七爷边摇头,边拉着秦柏与牛氏的手:“你们早该回天津来住的!”念叨了好久。
牛七太太见丈夫啰嗦个没完,忍不住拍了他下:“好啦,都过去的事儿了,你还念叨什么?妹妹妹婿过得好,如今也是儿孙满堂了,是在西北还是在天津,又有什么差别?你少废话了!妹妹妹婿忙了这半日,早就饿了,还不赶紧请他们入席?!”
这才提醒了牛七爷,他忙拉着牛氏与秦柏的手,满面笑容地带他们到外头厅上去:“对对对,我都忘了。你们定饿了,快来吃饭吧。我儿媳妇做得手好菜,十里乡的人都知道,你们也来尝尝。兴许比不得侯府里的厨子,但终归是地道的天津风味哪!”
秦柏夫妻俩笑着入了席,牛七太太反手搂住秦含真,拉着她也坐了过去,又让女儿十九娘多照顾表侄女儿。秦简、赵陌有牛七爷的儿子们招呼。屋里十分热闹,片欢声笑语。
牛氏尝着家乡风味,心中却是感叹不已。她虽是出生在天津,长到几岁大,才随父亲前往西北,但仔细算起来,在天津待的时间其实也没几年。她母亲是蜀人,小时候照顾她的便是母亲留下来的蜀人乳母,养得她吃饭的口味也偏好麻辣。后来在西北住了几十年,她又习惯了那边的口味,爱吃面食多过吃米。她虽是天津人,却没有天津口味,尝着这些美味的菜肴,反而有种新鲜感。
秦含真倒是吃得很欢,赵陌也觉得不错。秦简有些不习惯,可吃着吃着,也适应下来了。这饭菜好歹比客栈的出品强许多。
饭后,众人撤了席,重新落座,吃茶闲谈。牛七爷提起这些年的经历,虽有种种不如意,但日子也算是平顺。自打那年牛老太爷离了家乡,牛七爷的父亲也跟族人疏远了许多,平日里除非族中有大事,否则般不跟族人来往。大约是因为那时的族长确实做错了不少事,后来又闹出了几桩大事,引得其中支族人闹着要分宗,又有个很有出息的小辈被族长家逼得自请出族,后来却功成名就回来打脸了。族中议论纷纷,都对族长十分不满,族长也自觉脸上无光,便退位让贤了。
如今执掌族务的这位族长,才干虽然平庸点,为人却还宽厚,在族中颇有威望。他对牛七爷家十分礼敬,再三请后者帮忙料理族务。族中有人遇到困难,他也乐于伸出援手。托这位族长的福,牛氏族的门风总算稍有好转了。如今牛七爷跟族中相处得也算融洽,族中有小辈有读书天赋,却家境贫寒,无力科举,也是他出钱资助的。
牛七爷对牛氏道:“其实我能有多少家资?说是我资助的小十七,其实我用的都是你们那十亩地出产的粮食换来的银子,因此,也算是你们夫妻资助的他。他如今只感激我的恩情,倒叫我惭愧了。要不……我让十七过来见见你们?他如今就在城里上学,叫他来,很快就能到了。”他其实是真心盼着那位族侄好的。
牛氏看向秦柏,秦柏微笑道:“从这里进城,也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太过费事了。此番我们夫妻南下,是回我家乡祭祖去的。因着眼下中秋将近,我们怕越往后,天儿越冷,若是遇到运河封冻,可就被堵在路上了,便想着尽快赶路,路上不会在哪个地方逗留太久。不如等明年春暖花开,我们从老家北上返京时,路过此处,再见侄儿吧?”
牛氏听了,便也跟着点头:“确实啊。这匆匆忙忙的,见面有什么用?等到明年我们不必赶路了,索性就在天津多住几日。七哥把小十七叫过来,让我们老爷问问他的功课。可不是我吹,我们老爷在米脂就是名师,教了好几个进士、举人出来,指点几个孩子功课,又有什么难的?”
牛七爷忙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儿子,“我们家十六,也是童生,读了好些年书了,总没有长进。妹婿明年可得好好替我看看,这孩子到底有没有读书的天赋?若是不成,索性叫他别读了,好好学个营生要紧。”
秦柏口答应下来。牛十六却在旁露出了苦笑,抓抓头,那表情别提有多烦恼了。
秦含真忍不住偷笑,坐在她身边的表姑牛十九娘笑得比她还大声。
秦柏行人在牛七爷家待了两三个时辰,宾主尽欢。离开的时候,牛氏还有些不舍。她没有娘家亲人许多年了,如今才知道“娘家人”这三个字的好处。
秦柏就安慰她道:“回京时在天津多住几天就是,又或者咱们在天津置处别院,闲了就来住几天,正好与你族兄家多聚聚,如何?”
牛氏听了欢喜:“真的能行么?那可太好了!我也不用常来,年里有那么回就够了。我瞧七哥家那几个孩子都是心正的,人也不蠢。咱们家反正有余力,帮着拉把也好。当年若不是七哥他父亲,我祖父母的坟都要被人挖了呢。这份恩情我辈子都没法忘记,更别说这些年直是他们家帮我照看爹娘的坟了。”
秦柏点头:“都依你。”又建议,“那十亩地就送给你七哥吧?咱们再补上二十亩上等好地,凑足百亩好了。祭田我们可以另外再置办。我看你七哥家也不富裕,多几十亩地,他们总能过得宽松些。”
牛氏自然是赞成的。
行人回到了客栈。坐了那么久的马车,秦含真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跳下马车后,她恨不得立刻回房间里躺下,好好伸伸筋骨。谁知才进门,她就现客栈大堂里多了好多陌生人,个个都人高马大地,穿着清色的军装。
坐在大堂正中央,与沈太医对面相谈的,是个二三十岁、高大儒雅的男子,不过瞧他那身服饰,就能知道,他定是位武官了。
这人是谁?来做什么?

清平乐 第三章 晋成

秦含真疑惑地盯着那人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到这男子有几分面善。可她分明从来没有见过他。
赵陌从她身后迈进门来,道:“表妹,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见她愣在那里,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向前往去,用同样疑惑的目光看了那陌生男子一眼,转向沈太医:“沈大人,这位是……”
不等沈维瑛回答,秦简已经随后跟着进来了。他看见那男子,吃了一惊:“晋成叔?您怎么会在这里?!”接着又露出了笑容,“可是家里人给您送信了?您是来看我的?”
咦?居然是秦简的熟人吗?秦含真与赵陌齐齐向他望了过去。
秦简笑着迎上那男子,那男子对他点了点头,表情温和:“一年多不见,你长大了许多,瞧着有些大人样儿了。我倒不知你们家是让你跟在永嘉侯身边,你父亲倒也放心让你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出远门。”
秦简怔了怔,站在那里,满面不解:“晋成叔不知道家里人让我跟着三叔祖出来?那你在这里是……”
男子没有回答,只抬头看向门外。秦柏扶着妻子牛氏迈进大堂中,平静地抬头向他看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惊讶之情。
男子微微一笑,双眼一弯,两边眼角瞬间浮现出几道明显的鱼尾纹来。他向秦柏行了一礼:“新任金陵卫指挥佥事黄晋成,拜见永嘉侯、永嘉侯夫人。”
秦柏顿了一顿:“原来是黄大人,我真没想到。”这句话却说得有些古怪。秦含真在旁疑惑地看了祖父一眼。
黄晋成继续微笑道:“黄某即将要往金陵上任,预备明日登船起行。听闻永嘉侯在此,沈太医恰好是黄某故交,便特来拜望,不成想还能遇上简哥儿。相请不如偶遇,黄某与侯爷恰好同路南下,不妨同行如何?”
秦柏客气地点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那一切就劳烦黄大人了。”
黄晋成再抱拳一礼:“侯爷客气。”
他仿佛就只是来说这几句话似的,说完就告辞了。大堂里乌压压的一大群人,瞬间走得精光。秦柏并不多说,只是朝沈太医点了点头:“沈大人辛苦了。”沈太医笑眯眯地拱手:“侯爷客气了。如此,我们大家都能安心些。”说完,他也告退回房去了。秦柏便转回身,扶着妻子牛氏,继续往自家包的小院走去。
秦含真还有些发愣。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她怎么没听懂自家祖父、沈太医与那个黄晋成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呢?
秦简也犯了嘀咕,他小声对好友赵陌说:“真奇怪,怎么三叔祖好象事先知道晋成叔会来似的?但又好象不知道是他来?”
赵陌也懒得去问他这糊里糊涂的话说的是什么,只问:“这人是谁?你怎么认得他?”
黄晋成是谁?这说来就话长了。他与秦家,说来还是亲戚,只算不上是三房的亲戚罢了。
老永嘉侯当年娶过一任原配妻子,生下了秦松与秦皇后这一对儿女,却在生女儿的时候难产而亡。一年后,老侯爷又续娶了叶氏夫人,而后生下了秦柏。那位原配的老夫人,娘家就姓黄。黄晋成是她嫡亲弟弟的孙子。
也许黄氏老夫人是死得太早了,老侯爷续娶之后,与继室叶氏十分恩爱,叶氏又是有名的贤惠人,把元配黄氏留下的一对儿女都照顾得很好,光芒一度压过原配,使得京城上下都只记得她这位永嘉侯夫人了,很少提起黄氏来。可她着实是个好人,所作所为无可挑剔,黄家又不能说她的不是,便有些尴尬了。
若黄家人心思歪些,见黄氏所出的长子秦松一心仇恨继母,兴许还会借机兴风作浪。不过,黄家门风清正,全家上下,除了个别人私下说过些不大好听的话外,基本都没有利用秦松扰乱秦家的意思,甚至还有些嫌弃秦松品性不正,不求上进,又不肯听长辈教导劝诫,对他很是失望。时日长了,两家关系渐远,来往得就少了。倒是叶氏夫人,仍旧保持着每年三节两寿的礼尚往来,让两家之间的亲戚情份不至于断绝。
秦家落难,黄家多少也受了些牵连。但当时他家老人去世,家中男丁但凡是有官身的,都回乡丁忧了,倒也平安度过了难关,只可惜未来得及回京救人。秦家平反后,他们也为秦松与秦皇后高兴。因着家中老人相继去世,丁忧期未满,他们还在乡居度日,直到皇帝重新起用黄家人,方才重回京城。这个时候,秦松已重掌秦家,秦皇后芳魂已逝,秦柏亦远走西北,并没有跟黄家碰面的机会。
黄家重回京城官宦人家圈子后,也曾经想过与秦松重新走近些的。无奈秦松那性情实在不讨人喜欢,他倒不是记恨外家怎么的,只是希望舅舅、表兄弟们都能听他使唤,为他的权势出力。黄家无意如此,也没有明白与他翻脸,不过是渐行渐远罢了,倒与东宫更亲近些。这一回,轮到秦松的妻子许氏维持着每年三节两寿的礼尚往来,与黄家保持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时不时走动一下了。但论关系,那是算不上亲密的。不知内情的人,压根儿就看不出黄家是承恩侯秦松的亲娘舅。
秦柏自小与黄家并无往来,他是叶氏之子,少有跟黄家人接触的机会。彼此并无恩怨,却都觉得尴尬,便遵守了相互回避的默契。重回京城后,他听说过黄家的事,也知道端午节的宴会上,黄家人亦是座上宾,但对方的人没来给他见礼,他也不会唐突地请人过来说话。他如此,黄家亦如此。双方的默契都有好几十年了,自秦柏记事以来就是这般。今日黄晋成的出现,着实令人惊讶。
至少秦简就很惊讶。他拉着秦含真与赵陌回了自己的房间,小声把黄晋成的家世来历,以及秦家与黄家的关系详细跟他们说了,才道:“看晋成叔的表情,似乎是早就知道三叔祖在这里,特地来跟他相见的。这太奇怪了!我还以为黄家人都有意避着三叔祖呢。上回家里办宴会,我就听母亲身边的玉兰提过,说三叔祖母不认得黄家的婶子们,见闵家人正与她们说话,便凑上来搭话。婶子们尴尬得很,随口应了两句,便寻了个借口走开了。幸好闵家人都知道这里头的缘故,拿话岔了过去,没叫三叔祖母下不来台。结果如今晋成叔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秦含真不解:“这种事儿连闵家都知道吗?”祖父竟然没跟自家人提?至少没跟她这个亲孙女提过!祖母牛氏那儿,多半也是不知情的。方才见到黄晋成时,她脸上就是一脸的茫然。
秦简答道:“闵家自然知道,大家都是亲戚呢。晋成叔的母亲,有个妹子嫁到了姚家,跟我外祖母是妯娌。晋成叔的大妹妹,则是嫁给了三婶的堂兄弟。”
原来如此,怪不得黄家女眷会在端午宴会上跟闵家女眷混在一块儿,原来黄晋成之妹是嫁进了闵家。说不定在宴会上与自家祖母牛氏说过话的闵家女眷里头,就有黄氏女呢。
这些大户人家之间的姻亲关系,也真够复杂的。秦含真多想一想,都被绕得头晕。
赵陌问秦简:“方才我听那位黄大人说,他是新任金陵卫指挥佥事,这是正四品的官吧?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又是斯斯文文的样子,真想不到他竟已是四品官职了。”
说到这里,秦简也觉得纳闷:“按理说不应该呀?晋成叔比我三叔还年轻,算来跟小姑姑是同龄。去年他来天津做官,赴任是家里摆过酒,我父亲母亲带着我过去给他道喜了。我记得那时候他的官职是天津卫指挥使司镇抚司的镇抚,这应当是从五品的官职。就这么一年多的功夫,他怎么就一口气由从五品升到正四品了?”
赵陌挑了挑眉:“官升三级哪,他想必是立下了大功劳吧?”
秦简对此一无所知:“我没听父亲母亲提过。先前七夕的时候,黄家给我妹妹和五妹妹送过巧食来,也没听来人提起。这升迁应当是极突然的吧?若是我家里早就知情,出发前,我父亲就该嘱咐我,经过天津时要给晋成叔贺喜了。可我父亲从未说过,还提到晋成叔虽然在天津,但我是跟三叔祖出门,所以不要给三叔祖添乱。这便是让我别去拜访晋成叔的意思了吧?”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都百思不得其解。
秦含真跑到窗边往外看,远远的正好能瞧见码头边上,自家停靠的船。只见船附近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三艘船,有军装士兵络绎不绝地往船上搬运东西,黄晋成就立在一旁监督。那想必就是他南下要乘的船了吧?这是要带着亲兵一道去金陵赴任?
她回过头来看看赵陌与秦简,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这位黄大人是怎么回事,但他好歹也是咱们家的亲戚,跟大堂哥也相熟。也许相处的时候会有些尴尬,但他对我祖父应该是没有恶意的。他要去金陵,我们要去江宁,正好同路。一道同行,路上有他的士兵保护,我们也能更安全些。这似乎不是坏事,且等着看吧。”

清平乐 第四章 往来

与此同时,在隔壁客房里,秦柏也站在窗边,盯着码头边的黄晋成看。
他是真的没想到,皇帝告诉他的,会在天津等候与他会合的武官,竟然是黄家的儿子!
皇帝并未告诉他这名武官的姓名身份,只说是他可以信任之人,而且会借口要往金陵卫赴任,带上数十名亲兵坐船,与他同行南下。路上,这名武官会肩负起保护他一行人的责任。到了金陵城后,对方也会承担起暗中护卫太子的职责。
秦柏当时并没有多想,皇帝卖了个关子,他还以为皇帝只是跟他说笑。横竖派来的人一定是皇帝与太子的心腹,是谁并不重要。谁能想到,来的会是黄家的人呢?
仔细想想,皇帝此举倒也合情合理。黄家与秦松关系不亲密是真的,但黄家也是秦松与秦皇后兄妹俩生母的娘家。所谓娘亲舅大,黄家再怎么样,也不会与外人联合起来,对拥有黄家血统的太子不利。更别说黄家本身门风清正,乃是忠于朝廷与皇帝的纯臣。况且太子与黄家的关系一向和睦,与秦家仅是面上情大不相同。对太子而言,外祖母的亲侄孙黄晋成,自然要比别的武官更值得信赖。
秦柏扪心自问,都觉得自己这个小舅舅,自打太子出生后,就没跟他见过面,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在太子心目中,只怕未必比得上黄晋成这位表兄亲近呢。
也罢,反正皇帝派出来的人,总不会出错。秦柏觉得自己此行南下的任务,只是要护着太子,让他平安回京而已。与什么人共事,又有什么差别?况且他与黄家只是有些尴尬,却并无仇怨。他也一向很是敬重黄家家风。大局为重,他会跟黄晋成好好相处的。
秦柏再看一眼码头上的情形,暗叹一声,便转过身去了。
黄晋成虽与秦柏一行人同行,但他自有船,也有人手,因此行动自理,用不着与秦柏等人商量。他只派人来通知了一声,次日清晨几时出发,就没再提别的了。秦柏等人在客栈里,倒是可以时不时看见有天津本地的文武官员前来为他送行,还有人请他到附近的酒馆里吃饯行酒的。黄晋成满面笑意地与人应酬着,仿佛真是春风得意地庆祝自己升职一般。
客栈里的伙计消息灵通,没过多久,就有闲言传到秦含真他们耳朵里来,说是这位黄大人,本来在天津卫只是镇抚司的镇抚,官至从五品,不知走了什么运,京中下了调令,竟然让他一口气连升三级,破格成为了正四品的指挥佥事。虽说任地是在离京更远的金陵,但江南繁华之地,似乎更有吸引人之处。也有人议论这位黄佥事的身世背景,据说是世家大族出身,跟皇家都连着亲,能得破格晋升,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各种流言小道纷纷扰扰,秦含真也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她私下跟赵陌、秦简交流过,想着他们一个是京城权贵圈土着,一个是皇孙公子,想必比她这个土包子更清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没想到秦简什么都不知情,赵陌只猜到黄晋成兴许是立了什么大功劳,却不好宣扬,才得以破格升官。
秦简便想着,反正他与黄晋成相熟,大可以亲自跑去问对方。于是他就真的去了,但什么都没有问出来。黄晋成摆着表叔的架子,见了面就问他功课,与他聊家常,对于自己晋升之事,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大人的事,说了你小孩子家也听不懂。”
等到秦简垂头丧气地离开码头时,奉了黄晋成之命护送他回客栈的亲兵倒是“无意间”解开了他心中的些许疑惑:“外头的人都是胡说八道的,表少爷可别听信他们的话。以我们大人的功劳,早就该升官了,只是大人年轻,上头总觉得他不够稳重,压着不让我们大人出头。皇上知道了,训斥了那些荒唐的人,才还了我们大人一个公道。别人还以为我们大人是靠家世呢,真真可笑!大人可是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所有的功劳都是拿命换回来的!”
亲兵说得含煳,没有透露半点细节,但大致的意思已经清楚了。秦简回到客栈后,便对秦含真与赵陌说:“看来真是广路猜对了,晋成叔确实是立了大功,破格连升三级,是皇上对他的奖赏。只是他立的功劳多半不好对外人言,他的亲兵私下里也是说得不清不楚的,怕是有忌讳。咱们也就不必多打听了。”
秦含真与赵陌齐齐应是。
这件事就算是打住了。晚上他们一起去陪秦柏、牛氏用饭。牛氏无意中提起:“那位黄大人,既然是要去金陵赴任,怎么不见他带家眷?我们同行南下,路上若能多个伴儿,闲时请过来说说话,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秦柏道:“他自有打算,我们何必多管闲事?”
牛氏嗔他道:“谁个多管闲事了?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声罢了。”
秦简便说:“晋成叔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娶妻,生有一儿一女,妻儿如今都在京中。他母亲身体不是很好,晋成婶想必是要留在婆婆身边照料。况且他的儿女都还年幼,带着到任上去,也有些不便。”
牛氏颇有兴趣地问:“他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呢?”
秦简小心地看了看秦柏,见秦柏点头,他才回答:“晋成叔这一支,子嗣略有些单薄。他父亲是独子,并无兄弟,他则是长子,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兄弟。他的大妹妹嫁到了三婶的娘家闵家,二妹妹好象已经定亲了,大概是明年出嫁吧?他弟弟比我大不了几岁,正在读书,预备走科举入仕的路。为了求学,他好象在外地书院上学呢,我已有两年没怎么见过他了。”
牛氏讶然:“才比你大几岁,就有两年不在家了?黄家也真是狠得下心。怎么不请了先生在家里教呢?”
秦柏笑道:“这就象是我们从前在米脂的时候,我收学生一样。王复林是离家近的,但于承枝与胡昆,难道不是离家在外求学么?为了孩子的前程,家里人也只能狠心了。”
牛氏想想也是,便一笑置之。
秦含真不清楚祖母牛氏是否知道自家曾祖母、祖父与黄家之间的关系,但牛氏对这位黄大人颇感兴趣,从秦简那里打听到不少消息。第二天清早起来,她还根据秦简所说的黄晋成喜好,让客栈的伙计给船上送了早饭。
黄晋成接受了这份早饭,还亲自前来道谢。秦柏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他,请他喝茶,聊了几句,他方才离开。
虽然只是正常的礼尚往来,但牛氏似乎无意中打破了秦柏与黄晋成之间的僵局。本来还十分生疏的两人,慢慢的,也变得熟悉起来了。
秦家的船队与黄晋成的船队,结伴驶离了天津码头,继续走在南下的水路上。
黄晋成的船在前头先行,他打出了自己的官职旗号,运河上的来往船只见是官船,都让他三分,无事便让他先行。秦柏本来是一心想要低调行事,不怎么宣扬自己永嘉侯的身份。如今秦家的船跟在黄晋成后头,倒是沾了不少的光,省了许多事。
有黄晋成的身份开路,他们的船速都提高了不少。路上遇到码头关卡,当地官吏们也不敢轻易招惹,很爽快就放行了。若偶然有喜欢巴结人的官吏提出要为黄晋成“接风”,他只需要说一句公务在身,就能顺利走人,谁也不敢拦。对于跟在他后面的秦家船队,所有人都认定是黄晋成的同伴,更没人过问。
托这位黄大人的福,秦柏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沧州,然后往德州进发,马上就要进入山东地界,一路顺风顺水。
时近中秋,运河两岸的大片田地中,小麦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远远望去,金黄黄的一大片。这对于秦简与赵陌来说,都是有些陌生的情景,他们俩忍不住跑到甲板上去赏景了。秦含真便在舱中嘲笑他们:“这种事很稀奇吗?怎么你们俩好象从没见过似的?”她都看到腻了好不好?
赵陌笑着回头道:“确实见得少些。我在辽东虽也见过秋收时的景象,但跟这个不大一样。去年前往大同的时候,秋收已过。今年随你们从大同上京城,又正值春播。象这样一眼望去,都是金黄色的麦子,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呢。”
秦简则道:“我到郊外的庄子上玩过,也见过庄田秋收时的样子,但跟眼下的景致不同。现在的景看起来真好看!”他感叹两声,又说,“不知道我们家里的庄子有没有在附近的?若是在庄子里也种上这么一大片麦子,等秋收的时候,我一定专程跑去观赏。”
秦含真哂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是地势平整、面积又够大,在哪里都能实现你这个愿望。适合种小麦的地就种小麦,不然种稻米、种玉米,都行。你要是想看一眼望去都是同一种颜色的美景,也可以种些花儿草儿什么的。种薰衣草就是一片紫,种金菊就是一片黄,种菜就是一片绿,随你爱种啥种啥,只要不亏本就行。当然,你爱亏本,也随你。”
秦简听得哈哈大笑:“听起来不错,我不知道妹妹说的那紫色的是什么,但种菊花挺好的,正配秋天的景致。可惜我手上并没有庄子,母亲却断不许我胡闹的,不可能把家里的庄子给我。因此三妹妹这主意,我也只能听听就罢了。”
他转头看向赵陌:“倒是广路你,若真有心,还是趁着手头有些银子,置一处田庄吧?别真的到了江南才置办。江南离京城太远了,地价也贵。你总不会真的在江南待上几年吧?山东就很好,天津也不错。在离京城不太远的地方置产,你照料起来方便,想要回京,也更容易些。”
赵陌听得心下一动。

清平乐 第五章 课程

赵陌心里有了点想法,只是这时候有那么多人在场,他不好说出口,便暂时将这个想法压在了心底,继续与秦家人处说笑。
秦柏行人在船上,也不是除了吃饭睡觉赏景说笑,便什么都不用做了。除了生存必需的活动以外,赏景说笑什么的,也不可能整天都做,还是要找些正事打时间。秦柏做惯了老师,如今出门在外,秦简、秦含真与赵陌三个都是孩子,正是学习的年纪,便被他抓去听课了。
秦简与赵陌是早有心理准备,秦含真却有些懵,不明白祖父能给他们三个同时讲什么课。不说男女有别,他们年纪有差,连学习进度都不大样吧?
事实证明,她太小看自家祖父了。
秦柏也不是根据书本讲课的,赵陌平日就是他教的,秦含真每日都会拿功课来问他,秦简也时不时来请教,因此他对三个孩子的学习进度都很清楚,知道可以教给他们什么。书本上的知识,在家里也能教,难得出趟远门,自然是要让他们学些在家里学不到的东西了。
开始,他就针对运河两岸各个码头,还有岸边农田里的庄稼等等,设了几个主题,给三个孩子讲四书五经或者先人名作中的相关文章,跟他们讲其中的道理,这种讲解方式,比起他们按部就班地学要更容易融会贯通。
讲完了文章,他又让秦简与赵陌两个少年每到夜晚停靠码头休息的时候,带着几个人到岸上去,问当地的商户与百姓,当地粮食的播种与收割时节,粮食物价,税赋几何,有何土产,风物名胜等等。虽然只是泛泛而谈,并未深入了解,但至少能让两个孩子大致了解当地的情形。
秦简与赵陌非常喜欢这种学习方式。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在学习,而是在玩呢。不过是到岸上逛逛,跟当地人聊聊天,买些土产什么的,是那般轻松。但几天下来,他们就忽然现,自己知道了途经各地之间的物价差距,也知道了哪个地方盛产何物,哪个地方的税赋最重。然后根据这些情况,也就大致推断出哪个地方的官员无能贪婪,哪个地方的官员清明强干了。
若是再仔细些,根据那官员的姓名家世顺藤摸瓜,还能弄清楚不少京里京外官宦世家的家风与成员事迹呢。
对于秦简这样的侯门子弟而言,这样的学习对他的帮助非常大。他生在京中,混迹贵胄公子圈,对各家各族的成员都颇为了解,从小就能背熟权贵圈的系谱。只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比不上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如今他能把记熟的名字与现实中的人名、官职与事迹对上了号,再遇上那些人,便无人能糊弄他了。
而对于赵陌这样的宗室子弟而言,他既可以亲身了解那些官员与他们背后的各种复杂关系,也可以从秦简那里得到相关的家世情报,得到的益处,也不亚于秦简。
他甚至还摸清了几位与王家有关系的官员,以及偏向蜀王的官员在任上的表现,连同他们的小把柄都打听到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利用上。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赵陌想起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即使他为父亲立了大功,父亲不再视他如不懂事的孩子,也会跟他商量正事了,但有需要的时候,还是随时会放弃他。他又有什么必要为父亲的野心鞠躬尽瘁?
赵陌收敛了那点子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拉回思绪,转而去关注秦含真都在想什么。
秦含真不象他与秦简可以时常上岸闲逛,只能等他们回船后,从他们处听岸上的消息,但她打听得很仔细。秦柏问他们问题的时候,也不会落下孙女。秦含真年纪虽小,又是女孩子,但每次的回答都挺有见地,有时候还会比他们两个十多岁的少年更出色,得到秦柏的夸奖也更多。秦简与赵陌都对此非常佩服,只觉得从前对于秦含真的了解真是太少了,她跟其他的姐妹、表姐妹们不太样。
秦含真对此倒是很淡定。她好歹有个成年人的灵魂,在现代时政治经济学什么的也没少学,每日看看报纸电视,各种宏观微观的经济理论简单讲几句又有什么难的?
只是她关注的重点跟两个男孩子不太样。他们关注官场上的事,她却只当卦来听,更关心物价方面的问题,对各地特产也挺留意的。哪个地区的物价虚高,她很快就能现,还能把邻近地区同类产品的价格拿出来做对比分析。这对秦简与赵陌现当地官员的清廉程度与能力非常有帮助。
赵陌坐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跟秦柏念叨呢:“这个地方土地肥沃,盛产小麦等各种粮食,当地人衣食无忧,读书风气浓厚,商人、工匠也不少。而那个地方离它不远,却有盐碱地,又摊上个没什么本事的父母官,粮食出产低,又没别的营生,百姓没有出路,只能勉强过活,还有不少人走上了歪路,搞得治安不好了,越没人去他们那儿。这不是恶性循环吗?盐碱地应该有治理方法吧?那可是运河边,听说以前土地是正常的,好好的地会变成盐碱地,定有原因,找出原因来治理下不就行了吗?庄稼种不好,那就改学手艺嘛,哪怕是出去做工呢。只要赚到钱,从富裕的邻居那儿贩粮食过来,还怕养不活县的百姓?搞得现在码头上到处都是乞丐小偷,还有明抢的,过往客商见了,谁还肯再来?”
秦柏叹道:“盐碱地要治理好,谈何容易?不过你说当地百姓可以去学手艺,出去做工,挣到钱了到外地购买粮食回来养活家人,确实是个好主意。如今他们也差不多是从外地购粮,只是谋生的手段不为人道罢了。当地父母官做得不好,但他最多做到明年,也就满六年任期了,总要调走的。可那地方如此贫瘠,也不知朝廷会派什么样的新人前来,但愿这回是位能吏吧。”
秦含真张张嘴,又闭上了。盐碱地治理什么的,她最多就是看过些新闻、纪录片之类的,并不是很了解,就算想要出主意,也想不出什么招来,还是算了吧。
她转过头要端茶来喝,却看见赵陌不知几时坐在了自己身边,两只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她不由得疑惑:“赵表哥,你怎么啦?”
赵陌摇摇头,微笑道:“表妹真是聪明。”心情却有些沉重。秦三表妹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他却只关心自己与父亲的得失利益,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他要振作些才行,总不能叫表妹给比下去!
赵陌每日都要夸秦含真几回,秦含真对他这话并没放在心上,又回过头去跟秦简讨论各地地价、物价的差异的问题了。
讨论着讨论着,她忽然想起了件事,便笑道:“可惜咱们要赶路,中途不好耽误,否则每到个地方,当地有什么土特产,都可以买些下来,到了南边价钱高的地方卖出去,也能挣上笔。这就是顺手的事儿,偏偏忘了。”
秦简讶然:“表妹怎么忽然提起这商人的事来了?咱们家哪儿有做这等事的?”
秦含真不以为然:“大堂哥没听过罢了,我才不信秦家就真的没做过这种事。当家主母应该会比较了解吧?从来南货北卖,或是北货南卖,利润最可观的。即便是高门大户里的人,偶尔出远门走水路,顺手带批货物到目的地卖出去,也是常事,正可以贴补花费呢。就是主人家不做,下人也会赚点花销的。我们家从西北回京的时候,就带了不少花椒、香料。在榆林那边采买,价钱并不贵。进京之后转卖出去,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收益呢。我听过虎嬷嬷给祖母报账来着。”
秦柏点头:“这是我的主意。我们三房家底薄,进京后花销大,总要有些银钱在手,做事才方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皇上会封我为永嘉侯呢。”本来还以为皇帝仍在恼他,说不定都不愿意看到他回京城。哪里想到后头的变故?那几百两银子,最终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倒是留了不少秦椒、花椒之类的,自家吃用。
秦简双眼睁得老大,仿佛三观都裂了。原来三叔祖这样的清贵读书人,也会干这种事?!
牛氏见他如此,就忍不住打趣:“这有啥好吃惊的?咱们决定要南下的时候,我想着反正是乘船走水路,不必自己出马车去拉行李,还让虎伯两口子买了些北地特产,打算带到江南后出手,把路费给挣回来呢。当家人,干的可不就是这种赚钱养家的事?”
秦柏含笑看了她眼,牛氏笑眯眯地给丈夫倒了杯茶。
秦简对牛氏的说法,倒是接受良好。大概跟牛氏是商人家庭出身有关。长房上下都清楚,牛老太爷生前是做香料生意的。谁也不敢说看不起他老人家。若没有牛老太爷做生意赚的钱,当年老侯爷与秦松、秦柏兄弟流放榆林的时候,还未必能活下来呢。
秦简想了想,把赵陌拉到了甲板上,小声与他商量:“广路,你说……既然三叔祖和三叔祖母都干这种事,我们也可以学学吧?我手上有点银子,你也有。我们要不要……捎带些什么货物?若能挣到些私房,回京后做事也便宜些。”
赵陌顿了顿:“主意是好主意,但南下路上耽误不得,采买货物却需要事先好好打听清楚,太费时费力了。不如我们先把各地的土产与价钱记下来,待回京时,再行采买?况且江南亦有许多好东西。表妹方才不是说,南货北卖,也是利润极高的么?”
秦简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清平乐 第六章 船上

秦柏给几个孩子上的政经课,再穿插秦含真的杂学科普,教学效果很不错。
等到秦简再遇到码头上卖小玩意儿的小贩时,听到对方说个泥捏的小马车就要百钱时,也懂得反驳对方:“这东西在别处顶多也就是十文钱,怎么在你这儿就涨了十倍?你该不会是蒙我的吧?”当场把人臊得跑了。
还有那码头上瞧他满身绫罗,认定他是个外地来的肥羊的肖小们,设了圈套想要哄他摆脱了身边的随从,到偏僻的地方打劫,他也不为所动,再不会因为对方装可怜或别的什么手段就上了当。他还对那些人说:“我三叔祖才教过我来,连我表妹也知道你们骗人的套路,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会轻易上当。你们再不走,我就拉你们去见官。我表叔就是做官的,四品呢,看看你们这里的县令会不会违了他的意?”把人全都吓跑了。
秦简还对身边侍候的丫头流辉道:“我记得去年的时候,你姨妈姨父管着咱们家在山东的庄子,报上来说山东有旱情,粮食失收,收益比往年少了三成。我母亲看过账后,笑了笑,就革了你姨妈姨父的差使。你还让我去帮忙求情,说你姨妈姨父在那庄子管事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该因为某年年景不好,收益少了,就丢了差使。我还真听你的话,去向母亲求情了,只是母亲拿定了主意,不肯听我的。我心里还嘀咕呢。方才我在码头上听得分明,山东去年就没哪个地方干旱过,反倒是风调雨顺。你姨妈姨父是骗人的,贪了公中的银子,怪不得我母亲要革了他们的差使呢!”
流辉也臊得满面通红,百般辩解她也不知道真相,完全就是被姨妈姨父给骗了。
秦简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总之,你们以后在我面前老实些就好。我自问不是个坏脾气的人,身边的人若实在有难处,也不会不帮。可你们不能把我当猴耍。”
流辉等丫头们嚅嚅地应了。
虽然与秦柏来往不多,但直关注着秦简的黄晋成,现了小表侄身上的变化,也私下对沈太医说:“永嘉侯还真是个妙人。从前我只听说他书读得好,喜欢古董字画,爱好风雅,倒不知道他还这么会教孩子。简哥儿本性不错,就是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平日里结交的都是王孙公子,被娇宠惯了,有些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骄气,容易叫人哄骗。如今真的是大不样了。他家里早该放孩子出来见见世面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