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心为弟弟健康着想的好哥哥才会想到的事。赵硕感叹声,便答应下来,又亲自送儿子出门,顺便叮嘱他,南下路上,千万要小心侍候好永嘉侯,万万不要惹永嘉侯夫妻生气,云云。
赵陌面上带着乖巧的微笑,路应和着出了大门,再与父亲辞别句,便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小厮离开了。
走出半条街,赵陌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再看眼父亲,见他早已回到门内,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心中微冷,自嘲地笑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承恩侯府,他才进门,就看到好友秦简脸欢喜地朝他走来:“你上哪儿去了?我正到处找你呢!”
赵陌微笑着迎上去:“找我有什么事?瞧你这满脸笑容的模样,莫非是承恩侯夫人与秦二爷、秦二奶奶答应你了?”
秦简哈哈笑道:“可不是么?父亲还说这是个好主意呢,只是要去求得三叔祖点头才行。好兄弟,你陪我道去,多为我说几句好话吧?有你开口,三叔祖定不会拒绝我!”
赵陌淡淡笑:“好呀,我陪你去。不但要为你说话,我也要去求舅爷爷把我带上呢。”
秦简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
赵陌笑得更深了:“我刚去见了父亲,他吩咐我,陪着舅爷爷南下开开眼界呢。正好,我与你作个伴,道去见识见识江南繁华如何?”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夜光

秦含真坐在清风馆的书房里,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赵陌与秦简两个人,非常意外他们会提出随行南下的请求。
明明昨天见面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透露出这样的意思,怎么忽然今天就起了这个主意呢?
秦柏坐在书案后沉默不语。他若真的只是南下回乡祭祖,当然无所谓是否多带上两个晚辈,更别说秦简还是他的亲侄孙,以长房代表的身份一同回老家,也是应有之义。但他此番南下,却是要寻太子去的,带上妻子与孙女儿,不过是要掩人耳目,再带上这两个少年,似乎就有消息走漏的风险了。
其中赵陌还是赵硕之子。赵硕正谋求入继皇室,想在太子之后成为新的储君。赵陌虽然与父亲有些不睦,但父子就是父子,谁也难以担保他不会对自己的父亲透露什么。秦柏对赵陌的人品倒还信得过,但人家父子之间的事,似乎不能简单地以人品来判断。
秦柏不由得烦恼起来,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两个孩子随行。长房既然让秦简跟他回乡,那他是一定要答应的。而答应了秦简,就不可能拒绝赵陌。看来他只能冒一回险了。想来两个半大孩子,到了江南那等繁华地界,未必会甘心天天跟在他这个老头子身后行动。到时候他想要独个儿去做些什么,见些什么人,只要行事周全些,应该不会轻易叫这两个孩子知晓吧?
当秦柏考虑是否要答应赵陌与秦简随行的要求时,秦含真正问赵陌忽然提出要同行的原因。赵陌便拿先前跟秦简说的理由出来搪塞:“方才去了父亲那儿,他让我跟着舅爷爷南下见见世面。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长了这么大,总共也没去过几个地方。如今有机会去江南看看,自然不该错过的。”
秦简却已脑补了一大堆,还对秦含真说:“你听他在这里粉饰太平,他分明又叫他继母算计了!”
在秦简看来,赵陌忽然去见父亲,理由很简单。秦柏夫妻要带着孙女南下祭祖,只留下小孙子梓哥儿在承恩侯府里。梓哥儿才四岁,肯定需要秦家长房上下多加照应的。而赵陌一向跟着秦柏读书,秦柏一走少说半年不在京城,他留住在秦家,再去上宗学,平日有秦简这个好友相伴,也没什么要紧。可秦简若也离开了,赵陌在秦家就没剩几个熟人了!他还要住在这里,岂不尴尬?
秦简前脚决定要向祖母、父母请求南下,赵陌后脚就去找父亲,定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在承恩侯府住下去了,打算搬回家。可赵硕却辜负了儿子的期望,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还打他跟着秦柏南下。会让赵硕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只有一向看赵陌不顺眼的小王氏了。
秦简对王家早生嫌隙,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我先前听父亲与母亲说话,说蜀王提到广路父亲的世子衔,推断用不了多久,广路的父亲就能正式受封为辽王世子了。可如今辽王忙着料理次子与幼子之间的官司,哪里有闲心为他请封?他定然又要倚仗王家。广路的继母,还不得趁机提条件么?广路的父亲定是因为这样,才会叫他离开京城的。方才广路还跟我说呢,他父亲告诉他,若是觉得在南边过得好,就在那边置产,不必回京城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秦含真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陌:“这是真的?!你父亲真的这么对你说?!”
赵陌笑笑:“他虽然有这个意思,但我若真的跟舅爷爷回京了,他也不可能赶我走。其实我也觉得,眼下稍微避一避,不是坏事。外头的人都想拿我母亲和我做理由,说我父亲的不是,我留在京城也是给他添乱,倒不如出门见见世面。等我回转京城时,父亲已经受封世子,说话也有了底气,想必就不用再事事看王家脸色了。”
秦含真同情地看着他:“既然你想得开,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不用太在意你父亲的想法。你这么大的人了,总有自己的主意,用不着事事听他摆布的。”
不是她瞧不起赵硕,她觉得会有这种心胸气度的男人,就不可能有本事登上那个宝座的。而他登不上去,王家就成不了气候,说不定还不如秦家呢,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只要赵陌自己不愚孝,他身为宗室子弟,又不是没有长辈护持,就算离开了父亲,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秦简听了堂妹的话,不由得一呆。她这种言论,在眼下这个父为子纲的年代,似乎稍嫌出格了一点。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秦含真不过是个小女孩,又懂得什么?大约只是为赵陌鸣不平罢了,随口一句话,没必要太过在意。
他便对秦含真道:“三妹妹,虽说你是为了广路着想,但这些话却不好乱说的,叫人听见,仔细被人说闲话。”
秦含真笑笑,也不在意,双眼看向赵陌。赵陌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嘴上却说:“在自家人面前无妨,我们不会告诉人的。”又道,“多谢表妹劝我,我心里有数。”
秦柏抬头看了过来,秦含真、赵陌与秦简连忙停下了对话,向他望过去。
秦柏笑了一笑:“简哥儿与广路要随行,也不是不可以,但路上可不许擅作主张,需得听我号令,更不许贪玩,耽误行程。到了南边,你们也要听我的话,不能随处乱走,即使要出门,也要多带几个随从,免得走丢了,我还要费心思去寻你们。”
秦简笑道:“三叔祖放心就是,我们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哪儿还能不知轻重地乱闯祸呢?”
赵陌则正色行了一礼:“舅爷爷放心,我一定事事听您吩咐,绝不给您添麻烦的。”
秦简见赵陌这般郑重,忙也收了笑,老老实实行了个礼,口称:“我一定听三叔祖的话。”
这事儿便算是定下来了。只是秦柏出的日期早就定好了,留给两名少年准备行囊与随行人员的时间不多了,需得抓紧准备才行。
秦柏一挥手:“快回去收拾行李吧,要带什么人也需得想好了。简哥儿回去与你父母商量,陌哥儿去寻阿勇与李子商量,也可以问问你屋里的嬷嬷。若有什么不懂的,明儿再来问我。船我是早就定好了的,你们需得尽快做好准备,免得耽误功夫。若是到了出的日子,你们还没收拾好东西,我可是不会等人的。”
赵陌与秦简忙忙应下了,都分别告辞而去,准备行囊。他们一走,秦含真便赶紧坐到秦柏身边:“祖父,您刚才听到大堂哥的话了吗?赵表哥的父亲居然这样对他!”
秦柏自然听见了,他微微一笑:“这是广路的家事,我们不过是外人,如何能插手?横竖他如今跟在我们身边,过得也还不错。将来只要他有心为朝廷出力,也不愁没有出头那日。你很不必替你赵表哥担忧,我瞧他心里有数着呢。”
秦含真歪歪头,想想也对,赵陌素来很聪明,也有自己的主意,将来他总会走出自己的路来的。
秦含真在清风馆里没待多久,就回明月坞去了。她还要继续收拾行李呢。
这两日学堂里停了课。换季时节,曾先生略有些不适。而秦家分家,二房的秦锦仪已经确定了不会再来上她的课,秦锦春目前动向不明,秦含真又预备要随祖父母出远门,学生里只剩下一个秦锦华了,船厅里每日的课程似乎变得没有必要。等曾先生身体好了,她完全可以到明月坞来给秦锦华单独授课,眼下不如就直接停课算了。秦含真趁机得了清闲,便专心收拾起东西来。
此行南下,她预备只带青杏一个大丫头,再加上百巧、莲实和莲蕊三人,外头添一个李子跑腿,也就够用了。夏青需得留在京中看屋子。若是他们还没回京城,隔壁谢家就搬走了,三房总管周祥年也需得开始修整宅院,预备搬家。到那时候,秦含真屋里就需要有个能管事的人主持大局。除了夏青,还有谁更适合担起这个任务来?
秦含真这次去江南,预备要至少在那里待到明年开春,如此秋冬季节的衣裳与春装都得准备齐全,还有读书学习需要用到的书本与文房用品等等。考虑到她八月底就要出孝,还要多带几身有颜色的衣裳与配套的饰品。如此林林总总,十个箱子都未必够用。秦含真就不明白了,她当初上京城时,也没用那么多箱子呀?怎么现在她的私人物品就添了那么多呢?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她匆匆吃了晚饭,又洗了个澡,正穿着一身夹衫单裙,悠闲地在窗下看一本杂记打时间。秦锦华忽然跑了过来,也是穿着一身家常衣裙,劝她一同去隔壁桃花轩看秦锦春。
自打秦锦仪搬去了纨心斋,秦锦春就搬回了桃花轩。那边院子如今人手少了一半,似乎冷清了不少。秦锦华担心秦锦春害怕,想拉着秦含真一块儿去看看。
反正也没什么事,秦含真也就答应了,也不带丫头,便要出门。描夏追了上来,说是今夜风大,呼呼作响,怕秦锦华吹了风着凉,死活要她多披了一件斗篷。青杏也追上来,给秦含真添了一件外套。
小姐妹俩嘻嘻哈哈地出了院门,借着院门口挂的灯笼昏暗的光,看清道路,正要转身往桃花轩的方向去,却看到相反方向通往松风堂方向的路口处,一片漆黑间,忽然亮起了一团青蓝色的光,缓缓由南向北飘了过去。
秦含真呆了一呆,还在思考那是什么东西,秦锦华已经吓得惊叫起来。

满庭芳 第二百六十章 密会

秦锦华似乎被那团青光吓得不轻,忍不住惊叫出声。谁知她这一叫,那团光顿了一顿,居然就缓缓冲着她们的方向飘过来了。
秦锦华紧紧抓住了秦含真的手臂,害怕地盯着那团光看:“三妹妹,那是什么?是什么呀?!”
秦含真深吸一口气,脑补了无数鬼故事,又立刻推翻了这种可能。她受了十几年的无神论教育,怎么可以象个古代人一样迷信?!但是一想到自己穿越过来,似乎也不能用科学理论来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底气,说这世上没有鬼神了。
青光越靠越近,终于出现在了院门口那盏昏暗灯笼的光芒笼罩范围内,同时也揭穿了真相的谜底。
那不过是一盏用青蓝色桐油纸糊成的气死风灯,被身穿一身黑布夹袍的虎伯提在手里。虎伯是自幼接受高门大户小厮教育的人,走路一向很轻,夜里更是会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行动,以免打扰了主人家的睡眠。他这般提着灯,轻手轻脚地走在内宅夹道中,正值月初,没有月光照耀,周围漆黑一片,明月坞院门处的灯笼光线又昏暗,还真是很容易吓倒人。
秦柏跟在虎伯身后,也是穿了一身深灰黑色的夹袍,微笑着看着孙女儿与侄孙女:“你们两个小丫头,大晚上的跑出来做什么?”
一见到是秦柏与虎伯主仆俩,秦含真就松了一口气,想想自己方才的脑补,也不由得好笑起来。她回头拍了拍秦锦华的手背,秦锦华脸都涨红了,十分不好意思,讷讷地上前给秦柏行礼。
秦含真向祖父行了礼,笑道:“我们正闲着,又不想那么早睡,想起四妹妹搬回桃花轩去了,大姐姐却住进了纨心斋,把手下侍候的人也带走了。四妹妹那边兴许太冷清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我们就想过去瞧瞧她。就这么两步路的功夫,我们便懒得带人了。”
秦锦华红着脸点头,附和了秦含真的说法。
秦柏不由得失笑:“原来如此。我还奇怪,大晚上的你们这副打扮跑出来做什么呢。关心姐妹是好事,只是夜里天黑,看不清道路,最好还是叫丫头婆子提了灯陪你们过去,免得不小心跘了脚摔倒了。”
秦锦华把头垂得更低了,想起是自己窜唆秦含真去桃花轩的,也是自己拉着秦含真出的院子,见到虎伯手里气死风灯的光时,也是自己不争气地尖叫起来,实在是没脸见三房的长辈。
秦含真倒是没想过要怪到秦锦华头上,她自个儿不带丫头,哪里还能把锅甩给别人背?反正只是一场误会,也没什么不好的后果,她便干脆地把事情抹过,反而关注起自家祖父大晚上悄无声息地带着虎伯一个人到内宅来做什么:“祖父,您怎么这个时辰进来了?这是要上哪儿去?”
秦柏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孙女说:“你们要去看四丫头,就赶紧去吧。外头风大,仔细着凉。记得在四丫头那里,也不要待太久。白日里有的是时间给你们姐妹见面,别光顾着玩笑,就忘了睡觉时间。”
秦锦华正羞愧呢,闻言连忙答应了。秦柏便转身离开,虎伯朝秦含真笑了笑,急走两步赶上去,又在他面前打起了灯笼,不一会儿,那盏奇怪的青光便重新飘进黑暗中,缓缓没入过道里了。
秦含真心里还在疑惑,为什么自家祖父不回答她的问题,秦锦华已经催促:“我们快到桃花轩去吧。方才真是丢脸!还好遇上的是三叔祖,他老人家一向和气,也没有责怪我们。若是遇到我祖父、祖母,我简直都不敢想了!若遇到二房的叔祖母,她不闹得合家皆知,是绝不会罢休的。想想都可怕。”
秦含真便对她说:“二姐姐,你不如回院里叫个人,提了灯笼随我们一道过去吧?好歹有人照亮了道路,我们心里也能多些底气。”
秦锦华想想也对,便跑进院门里叫人。秦含真趁机快走几步,来到过道口处,往青灯光团远去的方向看,发现自家祖父是带着虎伯去了过道尽头的小门。那道门上有值夜的婆子,借着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昏暗的光,秦含真隐隐约约能瞧见婆子打开了小门,让秦柏与虎伯走了出去。
祖父与虎伯两人大晚上的进了内宅,却又出了内宅,其实是为了借道吧?他们借道是想去哪里?
秦含真回想承恩侯府的房屋布局结构,秦柏若是要去后门,又或是到后楼库房处,完全不必借道内宅,清风馆西侧便有小门通向青云巷,走青云巷可以直达承恩侯府北面仆人所聚居的群房,再取道群房与晚香阁之间的夹道,便能前往后楼库房处。
若是在白天,借道内宅,斜穿过花园,抵达后楼库房,是最省时间的路线。但在晚上,与其在花园里摸黑走路,动不动就撞上花草树丛或是假山湖石,还不如绕一绕道,走青云巷和夹道更好。至少这条路又平又直,走着方便安全。
秦含真便猜想,自家祖父大约不是要往花园去,那小门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呢?
晚香阁。只有晚香阁。
晚香阁是秦皇后未出阁时的住所,据说里面装修得很精致。不过如今这院子被宫里派人封了。皇帝还特地派出宫人看守院子,不许秦松一家随意入内。从这条禁令来看,能察觉到皇帝对秦松这个大舅子的微妙厌恶态度。传闻皇帝偶尔会悄悄微服前来,在晚香阁中缅怀一下亡妻,而他每次大驾光临,都不会惊动秦家人。即使秦松一家有所察觉,皇帝也不会理会,来去随心。秦松不敢有所怨言,还要为皇帝的做法大开方便之门。晚香阁明明是他家里的一个院子,可他连半点插手去管的勇气都没有。
秦含真没有去过晚香阁,只在每日上学放学途中路过时,看到晚香阁内小楼二层的精致雕花窗页,瞥见墙头上伸出来的花枝。夏天里,吹起凉风时,晚香阁里的玫瑰花香也会传到花园的船厅那边去。坐在船厅里,透过玻璃窗,隔着溪流,能看到的只有晚香阁东面隔绝视线的重重树篱。
秦含真不知道自家祖父回京后,是否去过晚香阁,至少她没有听说过。但如果每次祖父前去,都象今晚这样低调,那不为人知也不是奇怪的事。可他老人家若只是想去看看亡姐生前的旧居,为什么要大晚上只带着一个老仆前去呢?白天去不行吗?
虽然说皇帝下过禁令,不许秦家人进入晚香阁,但那不是针对秦家长房,针对秦松才下的令吗?秦柏这个小舅子,在皇帝心目中的份量是不一样的。那条禁令应该对他无用才对。否则,秦柏也不会晚上去了。无论白天夜晚,禁令都是一样的。
秦含真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皇帝今晚微服到了晚香阁,秘密传了小舅子过去见面?想想自家祖父马上就要出远门了,离京前去见皇帝一面,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在宫里相见呢?
秦含真百思不得其解,秦锦华却已经叫上描夏,提了灯笼重新走出了院门。她一时看不到秦含真,还奇怪地叫了几声:“三妹妹?”秦含真只得走回去:“我在这儿呢。”心中那未解的疑团只能暂时放下了。
小姐妹俩去看了秦锦春,秦锦春年纪虽小,胆子却大。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独个儿住在桃花轩里有什么不好。这里是她住了将近两年的地方,十分熟悉,环境又好,还没有讨厌的大姐时时盯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她身边又有丫头婆子做伴,怎么可能会害怕?
姐妹三个高高兴兴地聊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明月坞几位嬷嬷的连番催促些,结束了这一场夜谈会,各自回房歇息去了。在回去的路上,秦含真多走几步去路口张望了一下,不见有自家祖父的踪影。南北两边的小门都是关上的,灯笼光芒昏暗,似乎一切如常。秦含真也不知道自家祖父是否已经回了清风馆,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早,秦含真到清风馆去用早饭,看见自家祖父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秦柏察觉到孙女的目光,冲她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但牛氏却没觉得夫妻俩有什么秘密需要隐瞒孙女儿,当着秦含真的面就开始碎碎念:“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大晚上的不睡觉,把你叫去见面就算了,还聊天聊到三更半夜才放你回来。他不是还要上早朝么?自己不爱惜身体,还要连累你,有话怎么就不能白天说呢?!”
秦含真眨眨眼,心知自己昨夜是猜对了,只是不知为何皇帝非要在晚上秘密会见秦柏。
秦柏看起来有些尴尬,干巴巴地道:“皇上自有皇上的用意。我们听令行事就是了。你别把这些话到处说,在含真面前倒罢了,旁人知道了可就不好了。”又转过头来嘱咐秦含真,“别把你祖母的话告诉人。”
秦含真点点头,又继续听牛氏在那里絮叨:“不是我说,皇上管得太宽了,说好了叫周祥年留下来看家的,我们有墨虎,有周昌年、徐应年,就够了。皇上偏要我们带周祥年兄弟,别带徐应年。过两天就起程了,人家行李都收拾好了,他才说这样的话,不是添乱么?!”
秦柏继续干笑。
牛氏继续念叨:“还有皇上赏你的那一大堆东西都是些什么?你也不拆开来看看,就要带上一起到南边去,不嫌麻烦么?那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咱们订好的船放不放得下……”
秦含真听得一头雾水,皇帝这是干什么呀?

满庭芳 第二百六十一章 热闹

皇帝的举动里透着蹊跷,可是秦柏不肯说明真相,秦含真心里再好奇,也只能将疑惑藏在心底了。
或许是她太多心了吧?说不定皇帝纯粹只是想在小舅子离开京城之前见他一面,赐他一些东西,因为不想惊动太多人,才会选择在晚香阁里见面,顺道还能缅怀一下亡妻。至于带着南下的管事人选,周祥年、周昌年兄弟都是内务府拨过来的人,徐应年却是从前叶氏夫人留下的人手,对皇帝而言,自然是前者更可靠些。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他多说两句,秦柏都不在乎了,旁人又何必多言?
虽然牛氏觉得很麻烦,嗦了两句,但她也就是抱怨抱怨而已。抱怨完了,秦柏要怎么做,她还是照样会听从的。两人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夫妻,牛氏一向对丈夫的决定十分信服。那点子怨言,也就仅仅是怨言了。
就在秦家为秦柏一行人南下做准备的时候,赵陌的父亲赵硕,大概是从儿子的劝说里得到了新的启示,他前往王家,与王大老爷商讨了半日。第二天的早朝,便有与王家交好的礼部官员上了奏本,言道辽王府诸子长幼不分,是乱家的根源,为了以正视听,请求皇帝正式册封辽王嫡长子为世子,平息辽王府因世子之位悬而不决引发的种种混乱。
早在蜀王在朝堂上提到应该册封赵硕为世子的话之后,满朝文武的心目中其实已经有了共识,那就是辽王府的世子之位,除了赵硕,再没有旁人能得了。
辽王嫡次子触犯国法,眼下还在宗人府大牢里候审;辽王的嫡幼子又嫉恨同胞兄长,脾气暴戾,如今还与父母争吵。这两人都不是能承担重任的料子。也就只有赵硕这位嫡长子,履表上暂时还是清白的,虽说有些心高,但并不是大罪。除了他,也没别人配做世子了。皇帝及早把他的身份定下来,也省得辽王府诸子相争的乱局继续维持下去。
皇帝心里一向不大看得上辽王这位弟弟,明知道他更属意继妃所出的两个儿子之一来做世子,皇帝还是选择了会令弟弟不快的做法。礼部的官员才上奏,有几名朝臣表示了赞成的意思,皇帝没询问过辽王的意见,也没有让朝臣们认真议一议,便直接下了旨,册封赵硕为辽王世子。
事情这么顺利就办成了,赵硕实在是喜出望外。他原以为,怎么也要耗费上十天八天的,兴许辽王听说消息后,还要跑出来拦一拦。如今皇帝直接下旨,看来也是厌烦了辽王与他两个小儿子的种种算计。这种厌烦,赵硕往日只会如临大敌,如今却发现并不是坏事若不是皇帝讨厌辽王的做法,哪儿可能这么干脆就下旨封了世子呢?
赵硕掩不住面上的欢喜,高高兴兴接了旨,立刻就换了礼服,进宫谢恩。他的妻子小王氏也兴高采烈地按品大妆,跟着一道进了宫。赵硕在前廷叩谢皇恩,她便在后宫中拜见太后。太后的心情不能算很好,但面上是不会露出什么痕迹来的,微笑着接受了小王氏的大礼。
不久,皇帝带着赵硕来了慈宁宫。赵硕与小王氏夫妻会合,再次叩拜太后。太后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往后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动不动就吵闹,象什么样子?做了辽王世子与世子妃,身份就不比以往了,要记得时刻维护宗室体面。”
赵硕瞥了小王氏一眼,正色应下了。小王氏心知太后是在敲打自己,心中有些不悦,暗道不就是因为蜀王一家倒了霉,自家却得了好处么?老太婆倒会说这些漂亮话来唬人。她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微笑来,一副端庄柔顺的模样,温声应了一声“是”。
这时候,宫人来报,说蜀王幼子来了。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微笑着命人将赵砚带进来,小王氏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避了。
赵砚进殿后,直接跪下。太后对皇帝说:“这孩子是个懂事的,他原不知道他父亲都做了些什么,那日听说后,就一直十分懊恼,说要亲自向硕儿赔不是。我想着他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自然是听他父亲摆布了。可这种事他若说他父亲不好,定会叫人说闲话,何苦呢?他硬是不听,说世间的是非对错,总是有道理的。既然是他父亲犯了错,他就不能昧着良心颠倒黑白。违逆父亲的意愿,固然有不孝的嫌疑,然而明知道父亲错了,还要助纣为虐,却不劝说父亲改正,就更加不孝了。你听听,明明是好孩子,却叫他老子连累了,岂不可惜?”
“哦?”皇帝有些意外地看向赵砚。赵砚一直低着头,端正地向他行礼,道:“虽太后娘娘怜悯,然而家父错了,便是错了,再辩驳不得的。砚替家父,向皇上请罪,求皇上看在家父也是一片爱子之心的份上,饶恕他吧!”
太后十分感动,皇帝也不好当着她的面扫兴。横竖只是一句话的事,并不会更改对蜀王的处置,他便微微一笑:“好孩子,你既然一片孝心,我又怎会铁石心肠?只望你父亲能明白你的苦心才好。”
赵砚抿抿唇,一脸坚毅地说:“父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仿佛他今日请罪之举,是顶着被生父埋怨的巨大压力而来,但他是个明事理的正派好少年,绝不会因为这点压力而动摇。
待他拜完了皇帝,又转向赵硕,同样拜下身去:“砚替家父向硕堂兄赔礼了。都是家父煳涂,请硕堂兄恕罪。”
赵硕有些措手不及。他还以为蜀王一家已经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万万没想到其幼子会来这么一招。旁的不提,赵砚这两拜拜下去,请罪的话说出口,在太后、皇帝看来,便是心善知礼的好少年。蜀王行为给他带来的污点,几乎完全被洗干净了。
然而,皇帝都松了口,赵硕又怎能摇头?他还想要塑造贤王形象,赢取皇帝与太子的信任呢。
他挤出一个微笑来,亲自上前扶起了赵砚:“砚弟不必如此,我知道你的为人。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蜀王叔早晚会明白过来的,今后想必也不会再犯错了。”他小小地给蜀王父子俩挖了一个坑,便笑吟吟地作出好兄长模样来。赵砚也配合得很好,不一会儿,他俩已经亲热得象是亲兄弟一般了。
太后见状十分高兴,对皇帝说:“看呀,都是好孩子,和和睦睦的不好么?何必吵闹个没完呢?”又转向赵硕与赵砚,“今后都要这般和气才好。你们都是皇上的亲侄儿,原不是外人。太子身体不好,政事上还需要你们这些兄弟帮着分忧呢。”
赵硕抓紧时间跪下道:“太后教训得是。”又表白了一番愿意做贤臣,为皇帝分忧,辅佐太子的话,听得赵砚一愣一愣的,不得不也跟着表白了一番,心里却憋闷无比。
太子早晚是要死的,如今不过是捱日子罢了,谁有闲心去辅佐他?!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赵硕表了忠心,赵砚若是不表,就落了下风,只得附和他了。
赵硕重新赢得了太后的信任,似乎也颇得皇帝欣赏。赵砚则得到太后开金口,与母妃一道留在京城议婚。只有辽王夫妻俩,在王府里接到旨意的时候,又气又悔,但终究还是没胆子抗旨,生怕惹恼了皇帝,还在宗人府大牢里的次子会吃苦受罪。他们一边要想办法为赵洗脱罪名,一边要忙着教训小儿子赵研,已经没有闲心去管赵硕了。
赵硕被封为辽王世子的第二日,皇帝又下了另一道旨意,释放了原晋王世子赵,改封了一个辅国将军的爵位。
赵身上本来有欺君、企图杀叔与杀害边境将士三个重罪罪名。然而,由于他母亲原晋王妃管氏将所有的罪名都给揽了过去,坚持所有罪行都是她自作主张,身在京城中的儿子并不知情,连晋王重病的消息,也是她命人封锁的,赵便算是被洗白了。
管氏已经在外界不知道的时候,被赐了白绫,这是太后亲自派宫人前去颁的旨。而被母亲洗脱罪名的赵,在宗人府里被关了将近一年后,终于让皇帝放了出来。这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但仔细想想,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晋王的爵位已经不可能落到赵这个前任世子头上了。不过他那两位侧妃所出的庶弟也没能正式继承父亲的王位。皇帝分别封了他们为宁化王与广昌王,都是郡王衔,继续在晋地镇守边关。至于赵,虽说被洗白了,但身上的嫌疑未消,如今只能落得一个辅国将军的爵位,比庶弟低了两等,身份更是差得远了。然而,他能重获自由,已是难得的幸运,实在没有埋怨的理由。
凭着辅国将军的爵位,赵在京城里能得到一处不大的宅子,每年八百石的俸禄,别的就没有了。但凭着俸禄,只要他不大手大脚,日子还是过得去的。他妻子王三姑奶奶的处境也大有改善,至少,如今她也能被称一声夫人,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
只不过,王家已经改变了支持的对象,赵与王三姑奶奶的处境会变得相当尴尬就是了。其实在王家看来,赵若是被关在宗人府里一辈子,反倒是件好事。他出来了,反而会给王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王家却不能埋怨,因为王二老爷那边递了话过来,说这是对王家的赏赐。皇帝觉得王大老爷劳苦功高,就把他的女婿给放出来了。王大老爷心里怎么想的且不提,面上他还得挂着笑容,亲自进宫去替女婿谢恩呢。没人知道他内心的苦处:三女婿若出来了,不肯死心,跟七女婿闹起来,王家岂不是要背锅?
这些热闹与秦含真无关。出发的日子到了,她随着祖父秦柏、祖母牛氏,还有大堂兄秦简与赵陌等,辞别了秦家长房众人,前往通州码头,正式踏下了南下的旅程。

清平乐 第一章 天津

乘船走水路,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苦。
秦含真从通州码头上船开始,一路顺流而下,除了刚上船那一小会儿不大习惯,稍有些头晕以外,后面一整天都是稳稳当当的,一点儿不适都没感觉到。她想,要不就是她的身体素质经过几个月的锻练后大有提高,要不就是她的体质是那种会晕车不会晕船的类型。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不晕船,实在是一大福音。这一路南下,应该不会吃太多苦了。
相比之下,牛氏就惨一点。她坐车坐了半天,坐船又坐了一整天,几乎有大半天的时间在呕吐,人都恍惚了。幸好有一位太医同船,送了她一瓶专治晕船的丸药,十分见效。秦柏又事先配了清心安神的香药,在船舱里点燃,牛氏方才渐渐缓过气来。否则她这样撑不到江南,到了天津,就会被秦柏放下了。
那位同船的太医,姓沈,叫沈维瑛,三四十岁年纪,据说是太医院里极得重用的名医。秦家跟他打交道不多,秦柏与他压根儿就没见过。不过周祥年从前在内务府时,据说跟他有过来往。秦家人在通州码头上船的时候,沈家下人认出了周祥年,找上门来,才知道是永嘉侯要回乡祭祖。沈太医这回是在太医院告了假,要回江宁探亲,得知与永嘉侯同路,便十分热情地找上门来,请求同行。
秦简年少,自觉是晚辈,有责任一路帮着三叔祖秦柏打点路上的庶务,因此总是拉着赵陌一起给周祥年帮忙。他觉得那位沈太医素来与秦家不熟,忽然找上门来很奇怪,不大乐意让他随行。若说对方租了船,跟在秦家船队后面赶路,借一借永嘉侯的威名,给自己减少点麻烦,倒也无妨,可沈太医摆明了是想上秦家的船,就有些不妥了。船上虽然老的老,小的小,还是有不少丫头媳妇子的,怎好招呼外男?
但秦柏一听说是沈太医想同行,连人都没见过,就一口答应下来了。等沈太医过来相见时,他也待对方十分客气。
秦简心中疑惑不已。等到沈太医下船去招呼下人带行李登船时,秦柏给他做了解释:“你叔祖母与妹妹身体都弱,有一位太医同行,我们也能放心些。”秦简这才明白了。
秦含真倒是觉得这样很好,那可是位太医呢!跟着一起上路,无论是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愁啦。反正沈太医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药僮,行李也不多,秦家的船很大,多住他们主仆三人也没什么。
事实证明,沈太医还是挺有用的。有了他给牛氏准备的丸药,牛氏少受了不少罪。
秦家的船队走了一天水路,就在天津停靠下来。他们预备在这里过一晚。本来秦柏是急着要赶路的,但不知为何,到了天津,他反而不急了,还对妻子说:“你且歇一歇吧。若是明日你缓过气来,不如到岳父他老人家坟前上炷香?难得来了天津,我们也有多年不曾来看过他了。”
牛氏听得有些失神。确实,自打三十年前,还未成亲的小两口护送牛老太爷的灵柩回到天津安葬,这么多年来,她就没来给老父扫过墓,只是在家中的牌位前祭拜而已,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孝。
牛老太爷的坟自然不是无人维护的。昔年他带着女儿离开天津老家时,正是人生最落魄的时候,与族人也翻了脸。但在家族中,却有一位族兄与他交好。那时他也不是真得罪了什么人,只不过是生意做得太好,惹得别人眼红,要贪了他的家财,赶他上绝路罢了。可家族却生怕得罪了权贵,竟对他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人提议将他逐出家族,连他父母的坟都掘了,彻底与他断绝关系。他那时候刚埋葬了亡妻,对族中的决定又惊又怒,心中绝望无比。正是那位族兄在族中为他分说,言道此举只会让其余族人寒心,实在太过。最终牛老太爷父母的坟墓得保平安,他自己却被除了族。
是偶然路过天津的老永嘉侯救了他,又替他保住了大半家产。牛老太爷对老侯爷感激涕零,也起了离开天津的心思。他曾经建议那位族兄与自己一起去西北闯荡,但族兄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弱儿,家中也有不少田地,没有抛家弃业的打算,所以就婉拒了他。但对方的恩情,牛老太爷还是铭记于心的。
牛老太爷临终前,曾经留下话,说想要落叶归根,但不求葬回家族墓地,只盼着能在父母坟寝附近安葬就好。牛氏与尚未成婚的未婚夫秦柏扶灵还乡,遵照亡父遗愿,在牛氏家族坟地附近寻了一处地势较高,又风水不错的地方,埋葬了父亲,让他能清楚地看到父母的坟地所在,接着,又将亡母的坟迁了过来,与亡父同葬。考虑到牛老太爷与族人的恩怨,牛氏当时并未惊动牛氏族人,只联系了亡父那位族兄而已。
牛老太爷的那位族兄,当时处境不是很好。不知何故,他家业日渐衰败,日子过得大不如前了。但对于牛老太爷,他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心中也为族弟之死而难过不已。秦柏为牛老太爷挑选坟地,他也帮了许多忙,否则秦柏一个外来人,万万不可能那么快就把岳父的后事给办好了。
秦柏当时与牛氏商量过后,决定拿出一笔银子,在当地买了八十亩中等田地——不敢买上等田,也不敢买得太多,怕有人眼红要夺了去——充作祭田,交给那位族兄的家人代为管理。这八十亩地每年的产出,就用于牛老太爷夫妻与他父母每年的祭祀支出,绝对是绰绰有余的。多出的部分,就算是对那位族兄的贴补了。对方对此十分感动,答应了一定会好好照顾牛老太爷与他父母的坟地。
这三十年来,牛氏与这位族伯保持着每年一两封的家书来往。对方果然是信人,每年祭田的产出,他总会记账,十分详细的附在书信后面,报给牛氏知道,连自家得了多少银子贴补,也不忘说明白。等到他去世,他的儿子接手八十亩祭田,也依旧如此行事。因此秦柏与牛氏夫妻对他们一家非常信任。
今年秦柏与牛氏一家返回京城,在京中定居下来。牛氏挂念老父的坟寝,曾经打发家人到天津来看过,顺道给族伯的后人——也就是她族兄一家送些礼。家人亲到四位先人坟上看过,据说维持得很好,族兄一家的日子虽然只是小康,但也过得不错。得知牛氏在京城定居,他们也挺高兴的,还让牛氏有空回天津看看。
如今牛氏听丈夫提议,也不由得心动了。她确实应该亲自去父母坟前上一炷香。既然人都来了,又怎么好错过呢?就算明日早起,她仍旧觉得身体不适,也要挣扎着去一回。
她一点头,秦柏就立刻命人安排下去。今日天色已晚,一行人便先到码头上的客栈安顿下来,也好歇一歇。同时派人前往牛氏族兄牛七爷家中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明日一早,秦柏就会陪着牛氏往牛老太爷坟上去拜祭,一应物事自有下人采买。等祭拜完了,他们再往牛七爷家里拜访一回,或许还要用一顿饭,傍晚之前回到客栈,再歇一夜,后日正好出发。
这一日的时光,想必也足够等到皇上提到的那位大人前来与他们会合了吧?
秦柏留下周祥年在船上照应,便带着家人往客栈去了。
秦含真在上京路上住过客栈,只觉得天津运河码头上的这家客栈挺干净的,规模也大些,各种服务看起来比较上档次一点,与上京路上住过的客栈相比,要舒服不少。但对秦简来说,这样的条件就太过简陋了。他的丫头都有些埋怨,说话叫秦含真听见了。
秦含真便劝秦简:“大堂哥,出门在外是这样的了。这座客栈是天津运河码头上最好的一家,咱们还是包下了一整个院子的,已经很不错了。你且将就一下吧。今后咱们还要经过更多不如天津繁华的地界,那时候的住宿还未必有这个条件呢。”
秦简睁大了双眼:“真的?”
秦含真点点头,有些好奇:“大堂哥没出过远门吗?”
秦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时候回过南边老家,想必也曾经住过客栈。可那时候我还小呢,好象也就是三四岁大吧,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船上待了好久,晃悠得厉害,还记得在族里被堂兄们带出去玩,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额头给磕破了,哭了一场。”
秦含真听得笑了。
赵陌过来安抚秦简说:“表妹的话说得再对不过了,这客栈真的已经很不错。我当日从大同逃出来的时候,风餐露宿,也一样撑下去了。我也算是王孙公子了吧?我都能忍受,你如何不能?”
秦简顿时勇气大增:“你说得不错,你们俩年纪比我小,都能忍受这家客栈,我如何就不能?况且这地方也算是干净,不过就是简陋些罢了。”回头就训斥了他的丫头,安安心心地打了热水来洗澡,吃饭时也没再抱怨了。
一夜无事。
兴许是因为前一天在路上折腾得厉害的关系,秦柏一行人夜里都睡得很好。清早起来,众人围坐着吃了一顿颇有天津风味的早饭。秦含真一边可惜现在还没有狗不理包子,一边又觉得这家客栈的厨子厨艺挺好,煎饼馃子做得很是地道,老豆腐和面茶味道也不错。
吃过早饭,秦柏就要带着牛氏与秦含真前去扫墓了。秦简想了想,也要跟着去。牛老太爷当初救了老侯爷与他祖父秦松性命,对秦家是有大恩的,他身为秦家子孙,怎能不去拜祭一下恩人?
秦简要去,赵陌自然也要跟上。有这个朋友挡在前头,他要求同行是再合理不过了。
沈太医留在客栈里,笑着说:“我就在这里等人好了。侯爷只管放心地去。”
秦柏微笑着点头:“那就拜托了。”
秦含真扶着祖母牛氏上了马车,回头看看沈太医,总觉得很奇怪。他与祖父秦柏的对话,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清平乐 第二章 牛家

扫墓的事非常顺利。
牛老太爷夫妻俩的坟离码头有点远,坐马车要走上差不多个时辰。秦柏事先打过去的仆人买好了香烛纸钱等物,在墓地上摆好。秦柏与牛氏行人过去,就可以直接开始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