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时将秘密透露给他的邻桌茶客是谁呢?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那居然是辽王府的下人,而且恰好是服侍辽王与继妃所生的小儿子赵研的长随。据御史回忆,那两名长随当时大声在茶馆里议论,说他们小主子小小年纪就喝得烂醉,醉后骂了亲哥哥一顿,十分气愤伤心,因为王爷王妃偏心他的同胞哥哥,明知道他哥哥犯了大罪,还要想方设法去包庇,对他这个小儿子,却完全不放在眼里。小主子委屈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为小主子打抱不平。世上怎会有那么偏心的父母呢?
那两名长随还议论呢,当年他们王府的二爷给哥哥嫂子下毒,哥哥逃过一命,嫂子中毒后死了,王爷王妃知道后,却帮着二爷善了后,十足是慈父慈母。可他们小主子偶尔鞭打了一个平民,叫朝中御史参了,不过是赔些汤药费的事儿,王爷王妃却只会揪着他骂。他们兄弟俩一母同胞,待遇却差了这么远,小主子真的很伤心很不平呀。
这御史与两名长随也不知蜀王是如何请了来的,当庭说了这些话后,所有人都傻眼了。皇帝与朝臣们为赵的狠辣而惊讶;赵硕总算确定了元配妻子的死因,心下暗叹;辽王得知是小儿子泄露了二儿子的罪行,几乎发了疯;王大老爷则觉得,女婿元配的死既然是赵所害,那他们王家先前逼死赵原配的坏名声,也算是得以澄清了;还有部分朝臣们,觉得辽王府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色,继妃所出二子皆是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辈,赵硕出身于这样一个家庭,也未必是合适的皇嗣人选。
一时间,朝堂上乱成了一团。
又有先前与王家不和的臣子,趁机对赵硕与王家落井下石,要皇帝追究他们知情不报的罪过。虽然这都不是什么大罪名,但只要把赵硕的皇嗣候选资格给弄没了,就是他们的胜利。
又有站在蜀王一方的官员为他说情,说他的做法虽然不对,但辽王府藏污纳垢,更加可恶,请皇帝看在蜀王的一片忠心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两派官员互相攻击,赵硕与蜀王双方都不甘示弱地互相指责对方,最终,这场闹剧在辽王当堂吐血昏厥后结束了。辽王被紧急送往太医院诊治。赵硕其实很想留在皇帝身边再为自己表白表白,可又顾虑着自己还要维持孝子人设,只能跟着父亲去了太医院。等到辽王醒转,灰心地要出宫回府的时候,皇帝已在干清宫中下达了对两个王府的处置命令。
辽王次子赵罪行确凿,责令宗人府审理,待审清案情后再行宣判。但这一回,他在私通外国、擅卖军械、伪造文书、陷害长兄等罪名以外,还要再添一条下毒害人,只怕会判得更重些。
辽王有纵子为恶的罪名,还参与了伪造证据、陷害他人,因此要被罚俸三年。皇帝还暂时剥夺了他的军权,稍后另行指派官员前往辽东,调查军中贪腐现象。若有更严重的罪行存在,那就到时候再罚。
蜀王有擅自打探其他亲王藩地、伪造文书等罪名,但罪行倒是不深,只罚俸三年了事,又勒令他早日回藩地读书。至于他的小儿子是否能入继皇家,皇帝压根儿就没提太子还在呢,说什么皇嗣?
辽、蜀两王府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辽王府看起来更惨些,次子还不知要在宗人府里坐几年的牢,小儿子干的事已经引发了家庭风暴,这对同胞兄弟定是要反目成仇了,赵硕的前程也受到了影响。
但蜀王府只是表面上无事,其实也没得个好结果。宫中的太后听闻了事情经过,对蜀王夫妻产生了不满,无意帮他们说好话。蜀王这回兴许真的要提前回藩地去了,他还如何为儿子谋求皇嗣之位呢?眼下连一门好亲事,以及小儿子的爵位还没弄到手呢,又丢了三年的俸禄,简直是白来一场。
不过蜀王妃是个不死心的。圣旨只说蜀王要回藩地罢了,没说她这个王妃以及小儿子赵砚也要一起回去。茶会她要照常办,儿媳妇她也要照常娶,太后那儿,她还要照常巴结。事情还没到绝路呢,谁说她的儿子就一辈子没法成为东宫之主了呢?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五章 恼怒

虽然蜀王妃表现得很硬气,每日出行如常,好象一点儿都没受丈夫被罚的影响似的,但圣旨就是圣旨,蜀王被圣旨命令早日回蜀地,连限定日期都列出来了,明眼人都知道,这回皇帝是真的恼了蜀王。
蜀王的圣眷本就平平,是仗着太后与涂家的面子,再扮个好弟弟模样,才在皇帝面前有几分薄面的。如今太后都没有留下他的意思,皇帝也生了他的气,圣眷不再,一般人都觉得他小儿子怕是没有希望入继皇家了。如此一来,蜀王府便只能继续是蜀王府,蜀王幼子也不会有身份上的巨大提升,若是运气好,倒是有可能得个郡王爵位,只是希望有些渺茫。
众人对蜀王府的态度,顿时就有了变化。本来说好了要参加蜀王妃茶会的人,只剩下八成是愿意去的。而在这八成的人里头,还愿意带着家中适龄女儿前往的,又少了两三成。剩下的人倒不是真的看好蜀王府还能东山再起,而是觉得蜀王就算受了罚,也依然是亲王之尊,他的小儿子身份还是很尊贵的,又有太后与涂家的关系,家中女儿嫁过去,其实并不吃亏。
蜀王妃对此心知肚明。她心中暗恨,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婚姻这种事,她可以挑别人,别人也一样可以挑她。到了这一步,那些公主府、国公府、侯府等高门大户的女眷还有许多人愿意上门来,已经是难得的了。在这些人家里,未必就没有好女儿。她得用心为小儿子挑一个好人选。如今蜀王府正是艰难的时候,小儿子想要有个好前程,更需要有强有力的岳家扶持。
秦家这边,三房牛氏预备随夫出行,早就说了不去茶会了;长房的许氏与姚氏、闵氏经过商量后,决定照常前往。这茶会不过是女眷间的往来罢了,休宁王府等好些不涉朝政的宗室皇亲都会前去,承恩侯府去了也没关系。皇帝如今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猜疑秦家的。当然了,许氏她们心里也清楚,她们就真的只是去参加茶会,吃吃茶聊聊天,拓展一下人脉而已。她们不会因为一次茶会,就对蜀王妃作出任何承诺的。
二房却有些不一样。薛氏与儿子秦伯复商量过了,总觉得蜀王府虽然已经平安无事,摆脱了麻烦,但蜀王幼子显然已无望入继皇家,那他这个迟早要回蜀地去的宗室子弟,便不再是联姻的好人选了。虽然很遗憾,但他们不打算承认与蜀王妃之间有过“默契”。为免误会,二房女眷索性就不去参加茶会了。
小薛氏总觉得这样太过得罪人,薛氏却不以为意:“蜀王刚刚得罪了皇上,蜀王妃又在太后那里失了宠,这会子正失势呢,怕他们怎的?我们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皇上素来最看重我们秦家的。先前蜀王一家为了巴结我们,还不是见天儿地上门来么?如今他们倒霉了,我们不理会他们,也是应有之义。不用害怕,等到将来事过境迁了,为了讨好皇上,蜀王一家还会继续与我们交好的。到时候谁还会提起区区一次茶会?”
小薛氏见自己无法说服婆婆,女儿又对蜀王幼子冷淡下来,不由得发起了愁。
她私下苦劝丈夫:“太得罪人了。不过是一次茶会,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长房大夫人、二弟妹、三弟妹都去,我们二房也出一个人就好。到时候见了蜀王妃,也能交代过去。蜀王府虽然坏了事,但他们王爵还在,身份依然尊贵,又有涂家的面子。我们即使不与他家结亲了,也不能与人结仇呀?”
秦伯复不耐烦地道:“不去的人有那么多,蜀王妃还能单怪在我们身上不成?母亲已经说了不去,你还嗦什么?若担心会得罪人,大不了跟他们说你生病了就是。你既然生病了,仪姐儿自然不能出门。蜀王府再霸道,也不能逼着病人去他们府中喝茶吧?!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母亲与我都舍不得仪姐儿远嫁,你絮絮叨叨的,哪里还象是个亲娘?!”
小薛氏只好闭了嘴,秦伯复那边跟母亲薛氏一说,薛氏便打发人往山阳王府送了信。因二房有两张帖子是山阳王妃送来的,后者又特地说了,让秦锦仪在茶会上与两位郡主相见,薛氏便打算跟她打一声招唿,借口小薛氏生病,将茶会给推了。兴许是受秦松长年不待见山阳王府的态度影响,蜀王府一失势,薛氏便不再把山阳王府放在眼里,只随便打发了个婆子去说一声。
山阳王妃微笑着送走了来送信的婆子,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
她本来并不在意秦家二房的人,不过是因为秦二奶奶姚氏请托,她才会特地给小薛氏与秦锦仪母女几分薄面罢了。如今姚氏都照常往蜀王府去做客,秦家二房的女眷倒寻借口推搪起来,这算什么?别以为拿小薛氏生病为借口,就能哄住她。如今离开茶会的日子还有好几天呢,小薛氏的病情有这么严重,她家里人笃定她几天后还好不了么?况且,这事儿若是真的,秦锦仪这个号称是两位郡主闺中密友的小姑娘,怎么也该写封信来,向郡主们说明原委吧?连一句口信都没有,可见所谓小薛氏生病,不过是借口而已!
山阳王妃冷笑着对两个年长的女儿道:“素日我瞧秦家二房的人对我们母女还算殷勤,只当是个知礼的,没想到竟如此凉薄!我们家还没出什么事儿呢,不过是你们蜀王叔遇到一点儿小麻烦罢了,他们就迫不及待地疏远起我们来。真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不过是个六品官,也敢冲着我们王府摆架子?!”
大郡主便劝抚她道:“母妃熄怒。横竖我们与秦家二房也没什么交情,从前只是想借秦大姑娘接近秦家罢了。如今母妃已经与秦二奶奶搭上了话,女儿瞧秦二奶奶倒是个和气人,可以相交,旁人就不必理会了。”
今年只有十岁的二郡主也点头赞成:“是呀,秦大姑娘的性子,我与大姐都不喜欢,只是碍着蜀王婶的吩咐,方才忍着与她结交罢了。往后再不用跟她装作好姐妹的模样,我还松了口气呢。听说秦家长房与三房的女孩儿都与我年纪相仿,若是能跟她们交上朋友,谁还愿意答理秦锦仪呀?”
山阳王妃见女儿们这么说,神情略缓和了些:“原来你们都不喜欢秦大姑娘的性情,那倒是好事。这样的姑娘,你们疏远了也好,太过势利了,实在不讨人喜欢。听说如今秦家三个房头都分了家,二房与长房、三房皆不和,迟早是要搬出去的。我们也不必理会秦家二房,只需要与秦家两位侯爷的家眷交好便是。到了茶会那日,秦二奶奶会带着女儿前去,你们记得到时候多与秦二姑娘结交。秦三姑娘身上还有孝,定不会出席。不过只要你们与秦二姑娘交上了朋友,日后上门去做客,也不必担心会没有与秦三姑娘认识的机会。”
两位郡主齐齐应了是。
山阳王妃低头抚了抚袖子上的皱褶,叹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一趟蜀王府。你们姐妹随我去吧。你们蜀王婶这两日心情不好,你们说话提防着些,别惹她生气。待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她是个有办法的人,太后娘娘又素来怜惜她,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翻身了。”
二郡主有些好奇地问:“母妃,我们要不要把秦家二房的事告诉蜀王婶呀?”
山阳王妃犹豫了一下,才道:“也不必特地提起。秦家长房已经说好了会参加茶会,二房不过是附庸,去不去都没什么要紧的,你们蜀王婶并不在意。跟她说了,不过是徒惹她生气罢了。我们还要与秦家长房、三房交好,何必为了一个已经分了家的二房,让你们蜀王婶与秦家生隙?”
大郡主低头柔顺地应了一声,二郡主抿嘴忍笑偷看姐姐一眼,才笑道:“可不是么?母妃一心想着把大姐嫁到秦家长房去,怎能让蜀王婶恼了秦家人呢?”
大郡主羞怒,嗔了妹妹一眼。二郡主忙抬袖掩口,但双眼弯弯地,显然还在笑她呢。
山阳王妃却笑了:“秦家长房是很好的人家,上至承恩侯夫人,下至秦二奶奶、秦三奶奶与几个孙女儿,都是和气明理的人。若你大姐真能嫁进去,倒是我们家的造化了。”至少,有了这门姻亲,山阳王就再也不必担心什么时候会被皇帝算了后账,将来儿子的前程也有人保驾护航了。
不过,这些事都还太早。她还是先想着如何让秦二奶奶姚氏对自家长女另眼相看吧。
山阳王妃回过头来派了个婆子,给姚氏送了信,提起秦家二房拒绝参加茶会的事,委婉地问起小薛氏的病情要不要紧?
她这既是试探,也是告状。姚氏一听,就知道二房那边在搞什么夭蛾子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暗暗庆幸,长房与二房已经分了家,二房做的任何蠢事,都不会连累到长房了。
不过,山阳王妃按理说应该会生气才对,怎么还特地派人来秦家长房报信呢?看那作为信使的婆子言行态度,似乎山阳王妃并不气恼。姚氏只能想,对方大约是真心要与自己结交了。
若山阳王妃只是有心与她结交,彼此做个朋友,那倒也无妨。然而姚氏却知道,山阳王妃看中了自家儿子,有意以长女相许。而这门婚事,秦家长房却是不能接受的。即使不提老一辈的种种恩怨,山阳王府正与蜀王府纠缠不清,秦家长房若与他家联姻,岂不是犯了皇上的忌讳?
然而,山阳王妃一日不曾明言,秦家就一日不便回绝。可山阳王妃是涂家女,若她去太后面前求了恩典,让太后出面指婚……秦家又要如何回绝?
姚氏发起了愁。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六章 建议

姚氏为长子秦简的婚事愁,秦简自己也有些察觉。他还是个十二三岁大的少年人,说起未来的婚事,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却不好在父母面前提起,只能私下烦恼。
赵陌与他交好,又是邻居,每日总要见上几面的,很快就现了他的异样,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少年人有时候在家人面前不好意思提的事儿,在同龄的好友面前,倒是没那么多顾虑。秦简五十地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赵陌。
赵陌眨了眨眼,换了个坐姿:“你的意思是……山阳王夫妇看中了你,想招你做女婿,你们家不乐意,可人家日未挑明,你们家就日不好回绝,但人家要是到宫里请旨,你们便是想回绝,也没有了回绝的余地?这事儿有那么难么?要不就赶紧让你家给你定了亲,免得叫山阳王府截了胡,要不就给太后娘娘递话,说你的婚事,你家里早有想法了,别让她给你乱点鸳鸯谱。”
秦简苦笑道:“事情哪儿有这么简单?叫我提前定亲,那也得有人选可定才行。我才多大?我祖母和母亲也就是这二年才开始给我留意合适的女孩儿,总要看上两三年,才好拿定主意的。匆匆忙忙定下个,将来若有什么不好,岂不是误了我的终身?我心里也不愿意随便将就了,这可是辈子的事儿!至于太后那边……”
他犹豫了下:“你不在京里长大,兴许不大清楚。太后娘娘脾气挺好的,但她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心里就更重女儿些,对娘家人也十分看重。山阳王府没别的好处,可山阳王妃姓涂,又与太后娘娘所出的临安长公主交好。她若想求太后为女儿赐婚,就是句话的事儿,太后娘娘是不会轻易驳了临安长公主所请的。我们家若到太后面前明说不想与涂家外孙女儿联姻,太后肯定不用听原委,就先恼了我们。若是不提具体人选,又怕太后娘娘有所误会。”
这确实是件麻烦事。太后娘娘再怎么样也是姓涂的,怎好在她老人家面前说涂家的外孙女不好?
赵陌想了想:“照你这么说,事情倒是有些麻烦。除非能让山阳王妃打消主意,否则她开口,太后就答应她的话,你想躲也没处躲了,那还在这里烦恼个什么劲儿?”
秦简笑道:“这倒不至于。太后娘娘再偏着涂家,也不可能不问过我祖母和母亲的意思,就定下我的婚事。那不是施恩,竟是施仇呢。不管她要指给我的是哪家女儿,日后总是要在咱们家里过日子的,未进门就先得罪了婆家,她将来还怎么过活?”
赵陌便笑着说:“就算太后会问你们家的意思,你们要回绝,也得拿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说出来终究是有碍山阳王府郡主的名声。说到底,还是要让山阳王妃别开这个口。我如今算是明白点,你为什么如此烦恼了。”
秦简长叹声:“这叫我怎么办呀?我母亲整日与祖母、父亲商议,也没拿出个章程来。难不成我生得好了,性情好,才学好,就要面对这样的烦恼么?”
赵陌哈哈大笑:“这话也说得太不要脸了,叫人忍不住想打你!”
两个少年人互相取笑打闹了番,才安静下来。
赵陌喘着粗气,对秦简说:“我替你出个主意,就怕你觉得太馊。”
秦简忙问:“是什么主意?你快说。就算是馊的,也比没有强些!”
赵陌便压低声音跟他商量:“所谓惹不起,躲得起。你现如今就是个香饽饽,家世好,人才也好,也怪不得山阳王妃喜欢,心要招你做她女婿。你不如就寻个理由躲出去。只要你不在京城了,山阳王妃再看中你,也得你露面才好说后面的话吧?她想求太后娘娘赐婚,太后娘娘也得先见过你吧?断不可能你连面都不露下,太后就把位王府郡主赐婚给你了。你暂时躲到外头去,趁着这个空儿,你祖母和母亲赶紧替你挑个好媳妇,放了定,这事儿有你没你都样能办成。等办好了,后头的事,你就不必愁了。京城又不是只有你个香饽饽,山阳王府的郡主,还没尊贵到让太后替她夺人夫的地步。”
秦简有些心动:“这能行么?”
“怎么不能行?”赵陌道,“这也就是给你家里争取点时间,好让你母亲赶紧给你看好媳妇人选罢了。现如今山阳王府还未露口风,你这会子躲出去,找个求学、游学的借口,谁能挑你的理儿?不但不能挑,还要夸你少年好学呢。”
他又把声量再压低了些:“我再教你个乖,三舅爷爷正要南下回乡祭祖,他老人家出行,又带着舅奶奶与三表妹,老的老,小的小,便是身边不缺人侍候,你们长房也不好不派个晚辈护送的。你是长房嫡长孙,你到你祖母面前,主动请缨,把这个差使要到手。只怕宫里知道了,连皇上也要赞你句孝顺知礼呢。”
秦简听得欢喜:“这话说得不错。皇上向最看重三叔祖了。我要护着三叔祖回老家,皇上必定欢喜。在我回来之前,有什么事皇上也会护我三分,便是将来我回来后,山阳王府再提婚事,我往皇上面前求,太后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赵陌笑道:“你既是个孝顺知礼的人,那错了辈份的婚事,如何能答应呢?这个理由拿出去,还要赐婚便是强人所难了,想必连太后也没法说什么吧?”
秦简激动得再也坐不住了,抱了赵陌下:“好兄弟,多谢你了!”立时就要去跟祖母、母亲商议。赵陌也不拦他,由得他去了,自己却收拾东西回了屋里,换了身衣裳,跟费妈妈、青黛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见自己的父亲赵硕。
数日不见,赵硕看起来人瘦了圈,眼下瞧着气色倒还过得去,但眉宇间的愁绪却十分明显。
他看到赵陌来了,还有些惊喜,笑道:“怎么今日过来了?我想着你回秦家好几日了,也不知过得如何,正想要打人去看你。偏这几日事情多,时没顾上,不曾想你就回来了。”
赵陌微微笑着向他行了礼,又问:“父亲这几日过得如何?儿子虽然在承恩侯府听说了不少消息,却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心里放心不下,便索性过来趟,也好问个清楚明白。”
赵硕有些感动于儿子对自己的关心,只是这个问题却让人心情沉重:“也不过就是那样罢了。谁也料不到,竟是你小叔坏了大局。他自个儿口风不严泄了密,对手下人管束也太松懈了些,闹得如今你二叔被关进了宗人府大牢,今后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父王受了皇上训斥,又要罚俸,怕是在京城待不久了。但你二叔的案子还没有结果,他如何能放心回辽东去?”
虽说蜀王点明了泄露风声的人是赵研之后,辽王就不再怀疑嫡长子赵硕才是放出消息的那个人了,但赵砡入罪,辽王与辽王继妃夫妻俩方面要为赵砡担心,方面又要忙着管教小儿子赵研。偏偏赵研觉得自己没错,也不肯承认是自己故意让两名长随在外头散播兄长罪行的,父子、母子之间便不可避免地爆了场大战。辽王府如今乱成团,谁也没空搭理赵硕。他却还在烦恼,辽王原本答应要为他请封世子的奏折还没递上去,在如今这般局势下,这事儿还不知要被拖延多少时日。
再者,辽王府父子接连出事,外界对于赵硕的评价也多少受了些影响。特别是蜀王找到赵研的两名长随泄露出赵硕元配温氏之死的真相,更让人怀疑,赵硕到底是愚钝到没有现自己的元配妻是如何死的,还是明知道真相如何,却不敢说出来,还要继续与父亲、继母、兄弟装出家和睦的假象?同时,又有人留意到,他死了妻不过数月,就迎娶了现在的妻子小王氏,是不是太过薄情了点?如果他明知道妻因何而死,却因为急于迎娶新妇而孰视无睹,那他的人品就太不堪了些。
与王家敌对的官员还是不少的,而京城中有意于皇嗣之位,却不打算象晋王世子、蜀王幼子以及赵硕这般跳出来公开表面自身野望的宗室更不少。他们都没有错过这个打击赵硕的大好机会,不提辽王府与他的关系,只味拿他对妻儿的薄情说事儿,贬低他的人品。有心要成为国储君的人,怎能是个冷心冷情、无情无义的人呢?
赵硕就是被这种种指责搞得头痛不已。虽然蜀王、辽王两府相争,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蜀王幼子看起来还失去了过继的资格,但他也没落到什么好处。别看他现在似乎还有望往东宫之位上努力把,可他同时也现了,自己在京城中还有许多隐形的竞争对手。从前没现,如今却都看得分明。他对上这些人,是点儿把握都没有的。
想到如今这种种不利的局势,都是因为赵研而来,赵硕对这个小弟的愤恨之心便猛涨。
虽然心情不佳,但考虑到长子赵陌曾经表现出的政治天赋,赵硕还是简单给儿子介绍了下最新局势,并说出了自己的不利处境,然后道:“你如今颇得永嘉侯青眼,不如替父亲说说好话吧?皇上最看重这个小舅子,只要永嘉侯愿意为我说几句好话,朝中那些攻击我的人,就会消停许多的。”
赵陌沉默了下,才道:“父亲,您有没有想过,这种时候退步,其实对您更有利?”
赵硕怔了怔:“什么意思?什么叫退步?”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七章 贤王

赵硕不明白儿子叫自己退步是什么意思,他如今的处境,哪里还有退步的余地?
但赵陌旁观者清,看得分明。
赵硕想要争取入继皇家,成为太子旦病逝后的皇位继承人选,这其实并不是他本人的期望,而是王家的期望。他本人最初到京城来,其实只是在父亲的冷漠与继母幼弟的逼迫之下,想要争取条活路罢了。他那时候想要的,不过是个辽王世子的名份。
蜀王虽然可恨,但他在朝堂上有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给赵硕个辽王世子的爵位就足够了。如今辽王虽然没有心思履行与嫡长子的约定,但蜀王既然已经当众挑明了辽王世子之位的归属,接下来只要王家那边配合下,上个奏折,赵硕这世子的封爵很容易就能下来,根本就用不着等辽王的动作。
辽王两个心爱儿子才闹出了兄弟相争的戏码,又有薄待嫡长子的坏名声。这种时候,他若不想赵砡的处境更糟糕,更进步触怒皇帝,就不会反驳嫡长子受封世子之位的旨意。赵硕的世子身份,便算是稳稳当当地定下来了。
只要赵硕成了名正言顺的辽王世子,他受皇帝重视,目前需要留在京城为皇帝办事,而辽王家又因为赵砡的案子不得皇帝待见,很快就要滚回辽东去,赵硕与辽王虽然还是父子,但分居两地,彼此互不干扰,赵硕就不愁过不好小日子,更不用担心继母小弟还会对他不利。他当初冒险上京时所抱持的愿望,可以说已经完全实现了。
既然如此,赵硕又何必再把皇嗣挂在嘴边上?那是王家的野望,不是他的。
赵硕若不争做那皇嗣了,以他如今在皇帝面前的体面,在朝中谋求席之地,并不困难。等到辽王老死,他就能顺势继承辽王之位,辽王继妃和赵砡赵研母子能对他有何影响?到时候,他们三人恐怕还要看他的脸色过活呢。
而赵硕若能直得到皇帝以及未来新皇的器重,做个位高权重的贤王,风险小,收益却大,未必就比不上冒险去跟别人争做皇嗣了。
赵陌把这里头的得失为父亲赵硕做了分析,劝道:“太子尚在,皇上素来钟爱独子,明知道父亲有心去争嗣子之位,怎会觉得您顺眼?您还不如放弃争做皇嗣,只心为皇上、太子办事,多与太子亲近。至少在外人看来,您不再是块拦路石了,自然不会有人再把您当成是个靶子,骂了又骂。退步,海阔天空。您何必为了王家的期望,把自己的大好前程给断绝了?”
赵硕沉默了许久,迟迟没有回答。
赵陌也知道,他这般劝父亲,父亲肯定需要点时间来思考的,也不催他,径自坐下,给自己倒茶。
等到他喝完杯茶后,赵硕忽然动了:“好孩子,你提醒了我。确实,眼下这样的局势,我必须得退步了。若是不退,只会叫别人盯着来打。但若是退了,或许还能获得更大的好处。等到将来皇上真的要过继皇嗣时,旁人未必会是我的对手!”
赵陌怔了怔,有些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赵硕却满面都是狂热:“就象你说的那样,蜀王那句话说得很好。若我果真顺利成为了辽王世子,又能留在京中,不与父王他们相争,那我便顺势跟人说,不再奢望能成为皇嗣,反而显得我从前只是被逼迫行事,其实本心并未妄想过真正成为东宫新主。如此来,不但那些有心与我相争的人会收手,就连原本认定太子方是正统,觉得我行事太过咄咄逼人的朝臣,也会改变对我的偏见!”
他还可以多向皇帝表忠心,向太子示好,做出副愿奉太子为主,愿为贤王的架势。时日长了,太子身边的人便会察觉出他的好处,渐渐开始支持他。他也能慢慢将太子的支持者转为己用。
太子将来若是万幸,能撑到平安登基,也无子嗣可以继位,早晚有需要倚重他这个心腹堂弟的时候。
太子若是没那福气,撑不到登基那天,那他死后,皇帝也是需要考虑过继名宗室子为嗣,继承皇位的。那时,除了自己这个向敬重太子,忠于太子的人选,还有谁更合适成为东宫新的主人?
真到了那日,别说皇帝心里如何想了,围在太子身边的那些朝臣们,也会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做出明智的选择。与其选个不熟悉的新皇嗣,还不如推举他这个直与他们站在同立场的辽王世子呢!
赵硕越想越兴奋。他对儿子赵陌道:“陌儿,你说得不错,现在正是我以退为进的时候。我往日总把王家的想法当成是自己的了,其实我完全没必要事事都听他们的摆布!如今我身边只有王家个助力,太过危险了,也有许多不足。我需要更多的……更多的助力。暂时依附于东宫,并没有什么坏处。至少,我旦取得了太子的信任,今后行事,就无须时时依靠王家了!”
赵陌的表情有些木然。其实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不知为何,父亲赵硕竟然想歪了,而且如今似乎还歪不回来。
他很想再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终究是父亲,上回是他乍闻辽王夫妻的圈套,有些懵了,没反应过来,惊惶失措下,才会对年少的儿子言听计从。如今父亲已经镇静下来,又不是生死攸关,他自然会权衡什么样的做法对自己最有利。
让父亲抱着这样的念头去扮演位“贤王”,似乎也不是坏事。只要太子无事,他这贤王就只能继续装下去。若能装到底,也算是他的福气了。身为他的儿子,自己也可以得享几年的太平时光。免得他总是在王家窜唆下,做些冒险的举动,连累得自己这个儿子也跟着担惊受怕。
若太子将来真个撑不住,不幸早逝,那无论父亲是否有望成为真正的皇嗣人选,赵陌也无法干涉了。不过,父亲若真能摆脱王家的控制,对他而言,也是个好消息。
赵陌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句话:“父亲若拿定了主意,往后就真的要沉住气才好,不管别人怎么说,您都要把贤王的姿态做足了,万不可再露出想要入继皇家的想法。”
赵硕笑道:“那是自然。为父难道还能蠢得拆自己的台么?”
赵陌暗叹声,犹豫了下,便微笑道:“儿子还有件事,想求父亲答应。”
赵硕心情很好地问他是什么事。
他便道:“三舅爷爷……永嘉侯刚刚经历完分家,有心要回南边老家祭祖。他要带着妻子与孙女同行,秦家长房的秦简估计会陪着他块儿回去。儿子想着,若能跟着他们往南边走趟也好。来,儿子可以趁机与永嘉侯多多亲近;二来,也是避避京中的风雨。您想必也知道,近来那些看您不顺眼的人,总是拿去世的母亲与儿子来说事儿。儿子暂时离开,也省得被那些人利用了。”
赵硕讶然:“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了?”他很奇怪,“永嘉侯为何要在这时候回乡祭祖?”
“祭祖的想法,他老人家应当是早就有了。”赵陌面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大话,“从前秦家事多,他时顾不上。如今家也分了,正好分得了几处江南的产业,他老人家便想着顺道去瞧瞧,还要祭拜下老侯爷老夫人。再者,分了家后,秦家三个房头的人便要分居。皇上赐给永嘉侯的宅子,谢家人至今还霸占着不肯搬走。永嘉侯没法搬进去,又不想被人说欺负老臣遗孤,无奈之下,只好先行避开。兴许等他回京的时候,谢家人已经搬走了。”
听起来似乎还算合理。赵硕虽然觉得突然,但也没有多起疑心,反而道:“你跟着永嘉侯出趟远门,也不是坏事。记得跟在他身边,多讨他欢喜。皇上最看重这个小舅子,若能得他青眼,对你将来有的是好处。”
赵硕想起妻子小王氏,以及她的娘家王家,又是叹:“你继母今日不在家,与人约了出门游玩去了。她近来见王府那边过得不好,便高兴得不得了,也不怕叫外人说闲话。她这样的脾气,将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呢。若为父果真得了世子之位,你便是世孙了。她未必能容得下你。你跟着永嘉侯往南边走走,也可以避避。若是觉得南边不错,就在那边住下也无妨的。”
赵陌怔了怔,抿了抿唇,轻轻应了声。
赵硕大约也知道自己亏待了儿子,在儿子刚刚为自己立下两个大功的当口,他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他轻咳了两声,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慈爱:“你放心,父亲不会忘了你的功劳。这回不过是让你暂时避避罢了。等到父亲日后得了势,不用再看王家脸色了,你就可以放心回京城来了。到时候有父亲护着,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赵硕还拿出了几张银票来,往儿子手里塞:“这里有两千两银子,你且拿着。先前你讨要的那两房家人,也马上就要送到京城了,为父会命人送到你庄子上去。到了南边,你手里拿着银子,若见到哪里的田地房屋好,便置份产业,好生经营过活。若是银子不够了,只管去问你外祖父要,千万别亏待了自己,知道么?”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八章 辞别

请封辽王世子的奏折不能指望辽王,赵硕便又有了需要倚仗王家的地方。虽然这回的难度更低些,但他也少不得要释出点善意,好让王家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而作为王家眼中钉的嫡长子赵陌,暂时在京城里消失段时间,便不失为个能讨继室小王氏欢心的好办法。
赵硕的心思并不难猜,赵陌也可以理解,只是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好受。即使他曾经为父亲立下了大功,也曾经为父亲出谋划策,费尽心思,旦在父亲心中没有了用处,又成了父亲的碍脚石,样会被搬开。赵陌心中再次确认了,父亲赵硕不可靠的本质。
至于所谓装成贤王争取太子支持者好感的想法,赵陌也不想多加评价。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许年前的赵硕,还只想着能得到辽王世子之位,将来稳稳当当继承辽王王爵,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但经过这年的经历,有王家的怂恿,又亲眼目睹了皇权的好处,赵硕怎么可能还会甘心做个小小的宗室贤王?
欲|望这种东西,但膨胀了,是很难收缩回去的。赵陌的苦心劝说,在赵硕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家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赵陌终究还是沉默了。他平静地收下父亲给他的银票。未来没有保障,这些银票便是他将来能过上舒适生活的重要基础。
他留意到银票是晋地票号出具的,可见这多半不是赵硕自己的私房钱,而是外祖温老爷给的。虽然不清楚赵硕与温家之间又有了什么样的新默契,但对赵陌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辽东王府那边,是冷漠无情的祖父与继祖母、叔叔们;大同那边,是早已决定了依附父亲,对其言听计从,对自己却狠得下心的外祖父;相比之下,赵陌若真的要在京城以外生活,江南似乎并不是个糟糕的选择。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打算老实听从父亲的号令。他会在什么地方生活,这取决于承恩侯秦柏会在哪里,秦家三表妹秦含真会在哪里。赵陌如今只相信他们,半点儿都不想离开他们身边。
赵陌表现得十分平静,赵硕也不知是不是就真的认为他乖巧顺从了,还在那里笑吟吟地拉着他说些家常话,又提起小儿子小三儿。
自从太后寿辰过后,赵硕接二连三遇到大事,没多少功夫去关注才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但日前兰雪瞅住他个空暇,命人请他过去看孩子,小三儿这个出生时经历了大凶险的小儿子,竟出落得比他想象中更加结实强壮,那白白胖胖的模样,让人见就欢喜。
小儿子还十分爱笑,从他进屋开始,就直在笑,笑得很欢,兰雪连声说:“可见我们三哥儿喜欢大爷呢,真真是天定的父子缘份。”赵硕听了她这话,对小儿子的喜爱也多添了两分。
赵硕原本打算给小儿子起个小名叫“小三儿”,兰雪嫌太粗,更想叫他佳哥儿。可这佳哥儿的名字又重了小丫头佳儿,偏偏这小丫头的名字还是赵硕定的。赵硕觉得,这是在为小儿子祈福,没看兰雪先前生孩子那般凶险,他这边才定下佳儿的名字,小儿子就平安降生了么?可见这是天意。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佳儿改名。
兰雪万万没想到生产时演了出戏,本来是想陷害主母的,结果小王氏只是挨了几场骂,王大老爷来,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自己反倒落不了好,还错过了擒拿辽王府奸细的大好立功机会,如今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亲生儿子的小名儿都无法称心如意。这口气憋在肚子里出不来,又要维持贤良淑德的形象,兰雪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口气吞下去。她拗不过赵硕的意思,只得放弃佳哥儿这个中意的名字,又嫌“小三儿”不好听,便改叫了三哥儿。
赵硕对此无可无不可,在他看来,小儿子的小名儿是叫“小三儿”还是“三哥儿”,其实都是样的意思。不过兰雪坚持要请太后来为三哥儿起大名,就让他有些头痛了。
他向嫡长子赵陌抱怨:“太后娘娘如今哪里有闲心给你弟弟起名字?若他是你继母所生,倒还罢了,偏是庶出的,生母又是通房出身。当初因着他与太后娘娘是同天生日,太后高兴时,我顺嘴提句,也就罢了。如今蜀王出事,不日便要返回蜀地,太后面生他的气,面又想起蜀王是因为与我相争,才闹出这等不体面的事体,不迁怒于我,便已经是走运了,又怎会还记得给我的庶子起大名?横竖你弟弟还未满月,这事儿也不必急,先叫着小名吧,等过两年,他大了些,若是那时太后娘娘对我还算和气,再求个恩典也无妨。”
赵陌眨了眨眼,微笑道:“父亲直接给三弟起了大名又何妨?若为了三弟的大名,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等到夫人为父亲添四弟、五弟的时候,又该怎么办?难不成都要去求太后娘娘的恩典?”
赵硕愣了愣,他先前并没有想到这茬。如今想想,确实不方便每个儿子都去求太后赐名,小三儿的大名,他之所以打算请太后来起,也不过是因为小三儿恰好在太后寿辰当天出生,与太后是个生日罢了。换了是其他日子出生的孩子,太后只怕也未必会答应。
赵陌笑着继续道:“兰姨娘是慈母心肠,怕三弟是庶出,今后会吃亏受委屈,便想要抬抬他的身份,并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可是,父亲睿智,岂不比她看得明白?三弟的大名,还是父亲自己起的好。今后若是夫人生了儿子,再去求太后、皇上的恩典倒罢了,却不好让兰姨娘所生的弟弟占这个先的。夫人的脾气,父亲再清楚不过,何苦让三弟小小年纪,就得了夫人的嫉恨?”
说着说着,他面露难过的神色,自嘲地笑笑,低下了头:“父亲的子嗣里头,儿子是元配嫡出,后头出生的弟弟,再也没人能比儿子身份更贵重的了。可即使父亲说了,今后不会让儿子继承您的位子,夫人也依旧容不下儿子。还有二弟,不过是侍妾庶出,还不是死得不明不白……没人比兰姨娘更清楚其中缘故,她何苦非要强求太后赐名,挡了夫人所出弟弟们的路,惹恼夫人呢?”
赵硕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叹声:“她这是糊涂了,竟忘了二哥儿的教训。亏得当初还是她告诉我,二哥儿与孙姨娘是如何冤死的。兴许是近几个月里,我与你继母渐生不睦,倒对她更看重些,她便以为今后能高枕无忧了,还不如你个孩子想得周到。你说得对,小三儿是庶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嫡子去。倘若你继母如今已生有子嗣,又请了太后或皇上赐名,再给小三儿求个恩典也无妨。你继母什么都没有,小三儿越有体面,越会碍了她的眼。为了小三儿的安全着想,他的大名还是我来取吧。”
想了想,他已拿定了主意:“我这个年纪,子嗣还是太少了,多子多孙才是福气。皇家之所以会有断嗣之虞,不正是因为圣上子嗣太过单薄么?你觉得‘祁’字如何?采蘩祁祁,乃是众多的意思,希望你能多得几个弟弟。”
赵陌心中冷笑声,面上却依然微笑着:“‘祁’字很好,既吉利,又好听。依我看,便是太后娘娘亲自为三弟起名,也未必能想到比这个字更好的了。”
赵硕被儿子小小地拍了记马屁,心情舒畅:“那就定了叫赵祁吧。”接着又想到,若是继室小王氏生了儿子,又要起个怎样的名字,才能显得比“祁”字更好呢?看来他得早做准备才行了。
赵硕想让嫡长子去瞧瞧小儿子,赵陌却道:“三弟还没满月呢,抱出来见人,怕不妥当吧?天气正凉,若是吹了风,反而不好。兰姨娘又未出月子,我不好到内宅见她,还是等从南边回来后再见吧。”